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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觀把公司讓克明負責後,公共工程一件也標不到,他只好承包人家標到的下流工程承包又承包,承包了好幾手的工程,撿人家的肉卒仔,最糟糕的事是工程做完了,收不到錢,做一件虧一件。張觀很氣對兒子說:「不要幹了,回家去抱你老婆。」說得很露骨,這是她心裡的痛,罵個正著。
秀屋其實很早就看不下去,曾經善意對兒子說:「你已經是有家有眷的人了,要有一點責任感,你老爸老了,你不能一輩子靠他養!」
克明嘻卻皮笑臉回老媽說:「我有個當醫生的兒子,他畢業後開診所,水錢就像自來水,源源而來,我只要靠他,下輩子都可以翹腳捻嘴鬚,活得爽歪歪,他會養我的。」
秀屋聽了,啼笑皆非,警告他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老一輩的人都說:「孩子養到能夠自立,就會各自獨立,就像雛鳥翅膀硬了,就會飛走。」克明聽不懂老媽的暗示,還醉生夢死,不另找座,去夆請,還說:「溫順很孝順,他會如我願,照顧我的。」
「唉!恁老母老了,我說的話,你聽不下去,到時候我想照顧你,我也無能為力,你有一個兒子做靠山,那很好,希望你自己好好保重。」秀屋嘆了一口氣又重複一次說:「我把你寵壞了,什麼事都幫你安排得好好的。你從小就是「食碗內看碗外」,做什麼事都無要無緊,我年紀大了,不曉得什麼時候要走,我實在很擔心,等我走了,不曉得你怎麼辦?」
「放心,嗎,船到橋頭自然直,」這個戆囝仔還說。
秀屋聽了差一點婚到,他說:「聽起來,好像你很有辦法,不過有時候,船不聽你指揮,會撞到橋墩,那個時候,你就慘了,不止你一個人慘,全家人都完蛋了。」
「不會啦!老天會保佑我。」
「人家不是常說,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老天怎麼會照顧這種人你,像你,我才不相信老天會保佑你。」
「會啦!佛會不保護我,那佛要保護誰?我是媽的獨生子呢,我命好,,媽天天拜佛,非常虔誠,佛保佑妳,一定也會保護我,不是嗎?我知道你娘家很有錢,你是不是可以去找大舅要一點錢,只要一點點,我就可以吃到年冬。」
「那,年冬過了,接下來,你要吃什麼?」
「再麻煩妳去替我找大舅要,大舅是有名的大善人啊!妳不是常說他常施捨ˋ救助窮人,我也是窮人啊!」
「你在戆想,一家一家代,神明隨人祀。我是嫁出來的。」
當年妳出嫁,大舅可沒有給嫁妝,現在可以去要,二舅和阿姨都不知去向,娘家只剩下你跟大舅兩個人,財產那麼多,妳有權分他一半。」
「別做夢!」秀屋罵他。
「媽,法律明文規定,祖先的財產,男女都有分,林家當年是穀莊大地主,祖先留下很多土地,妳是林家的千金小姐,應該去爭取啊!」
「林家哪裡有田產留下來,光復都被徵收光了。你大舅的財產是自己賺來的,他蓋房子,賺大錢;你老爸蓋房子虧得一大胡塗,還欠銀行一屁股債。你憑什麼跟大舅分財產?」
克明這個孩子,腦筋不靈光,秀屋罵他,他還死皮賴臉地糾纏著她。秀屋被糾纏得又好笑又好氣,確定她養了一個不長進的兒子,像靠他養老,可說毫無指望。她擔心,一旦她走了,乖孫女溫淑沒有人照顧,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想了好幾天,決定去找她大哥傑一。那天她帶溫淑,傑一的長孫林夫正好在家,看到溫淑就被她迷住了,要求讓他帶這個表妹到外面走走。溫淑也是有意,林夫便牽著溫淑的手,往外面跑。
「現在的年輕人很開放,隨他們去了,」傑一 搖搖頭笑著說,心裡很樂。
「林夫是不是還在念書?」
「是啊!他母親是日本人,他高中沒畢業,就把他帶去日本,現在京都大學念書。」
「現在他怎麼會在臺灣?」
「現在日本是obon,他是回來度假的,孝順,事實上,他是回來看阿公。」
那他應該在家陪你,還讓他們兩個人跑出去玩。」
我看他們兩個表兄妹很親,蠻談得來的,溫淑現在還在念書嗎?」
「高二了,念北二女。」
「妳幾個孫子都很會念書,聽說溫順念醫學院,快畢業了吧?」
「當兵去了,他想出國留學。」
「很好,我很喜歡上進的孩子。」
「溫和雖然書是念得很好,但他喜歡出風頭,經常惹事,很傷腦筋。」
秀屋沒有再多說話,雖然她很少回娘家,大哥對她家裡的情況還是瞭若指掌,至於家裡的經濟狀況他應該略知一二,他這個人,出廢開口求他,他不自動施以援手。這次秀屋看到她的目的達到了,兒子的希求,她不想說了。雖然溫淑跟林夫不曉得跑到哪裡去了,還沒有回來,她想她該走了,便告辭回家,不管溫淑,她那麼大了,就隨她去了。
溫淑沒有回家,過了幾天傑一便叫媒人來提親。媒人是穀莊人跟秀屋很熟。
秀屋說說:「我孫女還在念書,能不能再等一年等她高中畢業才結婚。」
媒人則說:「這麼好的婚事不能等了,俗語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溫淑正當二八年華,有如一朵牡盛開,不要等了林夫夫是看上她貌美,再等,時間過了,花就謝了,唐詩有一句說:『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秀屋聽了很不高興,在心裡罵道:「你這冬烘先生,你是來做媒的,念這首唐詩幹什麼?「不要以為我沒有念過唐詩,我能背出來的唐詩比你多很多,不要以為我念的是日本書,我還念過私塾呢!別在這裡臭屁,今天你來這裡,是要做媒,傳媒人錢,我是林家的人,這樁婚事,不必你來囉嗦。」
不過秀屋還是不敢多說話,怕媒人回去造謠,她一直很警惕,人言可畏。
媒人看秀屋沉默不語,以為她不答應,有點急,鼓動三寸不爛之舌,又說:「女孩子高中沒有畢業有什麼關係,林家少爺也還在念書,就讓他們兩人一起去日本念書,有個伴。」
秀屋聽得很煩,只是沒有再開口說話。
了。媒人又說:「女孩子書念多了,沒有什麼用,結婚後,還是要拿烘爐扇,」這句傷秀屋心。秀屋是日制的高女畢業,光復後,她的學歷變成了中學肄業,她下嫁給一個國小畢業的尪張觀,,雖然他後來當過鎮長,做了建商,但她看不起他。當年她聽他大哥的話,把心愛的人士賓讓給她姊姊秀如,忍受了失戀與屈辱,現在又被人家拿來當例子做比喻,對秀屋來說,情何以堪,不過溫淑即將成為林家的人,是她一手策劃出來的,心願達成,讓寶貝孫女,有個歸宿,不再重蹈她的覆轍,她相信,林夫會是個好丈夫。
秀屋已經該做的事都做了,心無罣礙,便想到自己該想個去處,兒子不可靠,她向她大哥要了一筆錢,找了一個尼姑庵安單,遁入空門,不問世事。
張觀離家後,克明到底撐不起這個家,而溫順當兵回來,馬上就出國了,生活就靠溫和一個人撐。
秀屋嫁給張觀本來就很不情願,結果生了生了一個低能兒,傷透了她的心,從此跟張觀斷絕了實質的夫妻關係。
張觀其實很愛秀屋,為了討好她,從政,在政壇上相當得意,可是秀屋一點都不覺得光彩,她心目中只有士賓,士賓才是她的至愛,別人無法取代。雖然張觀生意做得很好,也賺了很多錢,卻得不到她的歡心,女人可以守貞,男人受不了性慾的煎熬,另尋別的女人發洩,這個癡呆兒子,有樣學樣,他也找暗娼玩,妃伶發瘋,克明玩得發狂,父子兩人就這樣玩,家產都玩光了。
秀屋讓克明娶妃伶,是想讓兒子安分一點。克明的確很愛妃伶,沒幾年,陸續替生了二男一女,成果豐碩。長孫溫順聰明伶俐;第二個孫子溫和挑皮搗蛋,一點都不溫和,小孫女溫淑很乖巧,這是她做阿嬤希望所寄。
溫順念書很順,唸到臺大醫學系,學成之後,想當醫生,賺大錢。溫和書也念得很好,在學校很出風頭,是個領袖人物。初中在穀莊念書,就表現得很優異。高中到臺北投考,穀莊只有他一個人考上,聲名大噪。
俗語說:「譽之所至,謗必隨之,古今皆然。」果然不錯,嫉妒、毀謗、捏造黑資料,層出不窮,這些黑資料,竟跟他一輩子,到處跑,如影隨形。
溫和念的高中是名校,功課好,又會寫文章,問題來了。學校警告他不能投稿,他不投,但投出去的搞,要不回來。國文老師便把他的作文簿送到訓導處,導師找他來問話,沒事,他放心回去上課。
有一天秀屋去接溫淑放學,只有妃伶一個人在家,有幾個便衣帶著一小隊荷槍的軍人衝了進來,樓上樓下,翻箱倒匱搜了一番,士坤的手稿,被找出來,丟在地上,等那些軍人離去後,妃伶才把散落滿地的稿紙撿起來,上面踩著鞋印,她細心地把這些稿紙整理好,捲了起來,用保鮮膜包好,拿在手上,坐在椅子上,直發抖。等秀屋回來,妃伶已經把凌亂的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可是秀屋眼尖,一眼就看出家裡有人來搜過,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嚇得什麼話都說不出話來。
溫和放學回來,便躲進他的房間,溫淑上樓叫他下來吃飯,她說,小哥哥在睡覺。
一家人圍着餐桌,少了一個人,她公公突然大聲罵道:「孩子該吃飯不吃飯,睡什麼覺。」
她婆婆說:「溫和晚上念書都念到半夜,他才從學校回來,大概累了,讓他睡一會兒,等他睡飽了,起來再吃。」
「妳就是這樣把孩子寵壞了。」
「下午便衣才帶人來搜,當時只有妃伶一個人在家,把她嚇壞了,你都沒有說一句安慰她的話,吃飯就吃飯,還罵大罵小。」
「妳知道溫和惹了大麻煩嗎?妳寶貝孫子在周記上亂寫東西又去參加示威,真的不要命了,今天他導師叫我去學校面談,他把穀莊搶糧的事寫在周記上,洋洋灑灑幾千字,把整本周記都寫完,他導師不曉得怎麼處裡,照學校的規定,他的周記要往教務處送,送到教務處很麻煩,教務主任會怎麼處理不曉得。前幾天才有一個學生被抓去關,被打得半死;「我不希望我的學生,又有第二個學被抓,妳把這本周記戴會去,好好管教妳孫子。」導師是好意,看在我曾當過鎮長,給我面子。」
張觀在家裡說話沒有人敢吭聲。
說她小兒子,妃伶很緊張,低著頭,把飯含在嘴裡,沒有咀嚼,就想吞下去,結果卡在喉嚨,嗆到了,飯粒噴出來,噴得滿桌都是。
張觀厭惡地看了他一眼。
妃伶想哭卻不敢哭,忍著,她大兒子溫順問道:「媽,妳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這個念醫學院的大孫說話ˋ,阿公不再罵,這時阿嬤便叫克明扶他老婆上樓回房休息;克明上樓,立刻下樓,回坐到他原先坐的位子,聽他父親訓話。
張觀沒有再說話,接下來溫順說:「媽整天忙著家事,太累了,而最近天氣很不穩定,她可能有點感冒。」
溫順是準醫生,說這樣的話應該沒有錯,可是張觀聽了很不爽 克明看她父親臉色不好看,怕她大兒子多說話,刺激到他父親,趕快說: 「媽身體沒有什麼大礙,休息一下就好了。」
張觀看大家只關心妃伶,對他的一言一語都不理會,他今天遇到許多事,而溫和的事令他很煩;而稽徵處又來查帳,搞得公司一團亂;回到家聽到有人來家裡搜查,他幾乎要抓狂,這絕不是單一事件,他被盯上了。正好看到妃伶那樣的吃相,突然冒出一句話說:「娶了潘家媳婦帶屎氣。」
張觀罵到潘家,不得了,秀屋聽了很生氣大聲吼了起來:「誰帶屎氣?」
這時張觀才驚覺到說錯話了,一言既出駟馬,駟馬跑起來太慢了當然追不上,現在連愛國飛彈飛彈都追不上,這顆攻擊的飛彈可把潘家的聲譽炸得隻字不留。他不是有意說出這樣的但他他不管怎麼解釋都沒有用,他老婆不聽。
「我沒有說什麼啊!」張觀說。
「怎麼沒有,你是在罵妃伶帶屎氣,我們娶了一個姓潘的媳婦,」秀屋說載載
「我沒有這個意思,老區長對我恩重如山,當潘家受到迫害的時候,我想救,卻無從救起,生殺大權在那些人手裡,要殺要剮,任他們宰割。你可憐
妃伶,我也跟妳一樣可憐她,我跟妳一樣,從小看他長大,妳疼她,我也疼她。」
「口是心非。」秀屋罵他說。
「我不是那種人!」張觀自我辯解說。
「偽君子!」秀屋罵得更兇。
張觀不再辯解,秀屋卻繼續罵:「我跟你多年,你是什事麼樣的人,我不知道嗎?你就一直欺騙我。說一套,做一套,摸摸你的良心,你對得起老區長,對淂起妃伶的父母親給你的恩惠媽?不要裝了,你在外面幹了什麼事?我不好在孩子面前說出來,早晚他們會知道的。」
張觀臉色大變,把筷子往桌上一丟,站起來,往外走,走出了大門。
秀屋不再吭聲,,兒子和孫子默默地吃著飯,吃完了,看溫順先行離席,克明也離席,只剩下溫淑陪阿嬤,兩人坐了一會兒,溫淑收拾了桌上的碗盤,拿去廚房沖洗,回來便帶阿嬤回房間休息。
其實張觀每天下班回來都會在吃晚餐,吃過晚餐就離家,家人都知道他外面有另一個家。
那天 妃伶睡到半夜起床,偷偷地跑去溫和的房間,門是關著,從門縫看,還漏出一點燈光;她沒有敲門,便開門走了進去。
溫和在看書,不是念課本,是在看雜誌,冷不防被她搶過來,是一本黨外雜誌,她大發雷霆,一把掌打下去,把溫和打得莫名其妙。
「死囝仔,書不念,看這些害人的東西,你知道今天軍警到家裡搜查嗎?原來是你在看禁書。」
溫和這個孩子挨了母親打,不痛不養,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轉過頭來看看他母親,妃伶突然抱著他痛哭失聲。
睡在樓下另一個房間的溫順,聽到他母親的哭聲音,立刻匆匆地跑上樓,把他母親帶出來;這時他父親也走出房間,把他母親帶進房間。
溫順留在溫和的房間。那天晚上,兩個兄弟談了整夜。
第二天早上妃伶起床,兩個兒子早就出門了,她沒有起來做飯,他們沒沒有帶便當,她急忙地進走進餐廳,看到婆婆陪著溫淑吃麵包,她覺得很抱歉,想要說話,婆婆不理她帶著溫淑離開去上學了。
她又回到臥房,看到她丈夫已經醒了,賴在床上不想起來。她問他說:「你不去公司嗎?」
「晚一點去。」其實他好久都沒有去公司了,公已是他老爸在經營,沒有他的份。
「現在工程不是正在趕工嗎?」
「是啊!」他還在騙她,把她拉了過來,坐在床緣,然後對她說,「豬頭孔死後,對我們家並沒有好處,現在換了另一個便衣整天待在公司,到底要幹什麼?搞不清楚。」
克明說些五四三,敷衍妃伶的問話,他好久沒有在外面走跳,外面的情況變成怎麼樣子,他一點都不清楚,但他對他精神有問題的老婆面前,還夸夸其談,說得好像有一支柄。
「爸當鎮長的時候,有人壓迫他,他都不敢反抗,他說如果你反抗,就說你是臺獨。我二舅舅是臺獨,現在流亡海外,回不來。如果他回來被抓子,是叛國,「二條一」,唯一死刑。我二舅是阿嬤的親哥哥,二等親,連坐法,論起罪來,我們逃不掉,爸當然也逃不掉,所以爸一輩子什麼話都不敢講。昨天早上溫和的事他被導師叫去學校談話,回來又遇到那個便衣,纏得他很煩。他看到妳吃飯嗆到飯粒噴得滿桌都是,一時怒氣衝上來,亂罵人,他不是罵妳,他只是把牢騷發洩出來,……」
克明瞎掰,妃伶不管他說什麼,聽不下去,經不在聽了,最後她說:「爸不是跟豬頭孔很要好嗎?」她說的又是另一件事。
「不可能,」他說。
「那為什麼治喪委員名單中有爸的名字,而且他又是主任委員!」
「那是人家把他安上去的啦!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爸昨晚沒有回來過夜,你知道嗎?」
「誰都管不了他,哪是他們兩個老人的事。」
「那是你爸媽呢。好啦!起床上班去,晚上不要換你不回家。」
克明起床抱了一下妃伶,換好衣服,就出門去了,但他沒有地方去,不知道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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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觀離家後,仍然掛念著小孫子溫和,他以為導師說的話可信,結果沒多久溫和就被抓了。
溫和被抓,張觀都很緊張,還好只關了幾天,就放他出來。張觀對他小孫子說,「政府這招很有效,把你抓去堵嘴。」從此溫和變得沉默言,見人就怕,不敢去上學,張觀逼他,叫他克服這種恐懼感,至少把高中念完,「不然你半途而廢,以後好找事,只能做苦力。」阿公怕他逃學,把他叫到身邊一起住,好監督他。
張觀跟一個女人同居,在光復前,這個女人是富貴人家的媳婦,丈夫被拉去南洋當軍伕死了,夫家不認她是家己人,連同女兒一起被趕出家門,生活無著,她搭上張觀,把女兒養到十四歲,便賣給拉皮條的人送去南部賣淫,這種作為,當年這種風氣很盛,叫做「落下港」,賺賣淫的錢。
溫和住到阿公這邊,再也不看黨外雜誌;阿公叫他不要參加任何社團,他也就不參加了,學校拉他入黨,他打死也不肯入黨,被整得一塌胡塗。高中畢業是前幾名,當年有保送,可是他就沒有份,雖然沒有保送,他還是以高分考上醫學院,可是家裡沒有錢給他註冊,沒去註冊,去找工作,先去大同公司應徵,然而考試要背沙包,跑操場,結果他被刷下來。人家告訴他:「你阿公從前當過鎮長,你不妨找個門路,去鎮公所當職員。」可是他不是黨員,不被採用。他就遊手好閒,浪費了一年。第二年他想考上了也沒有錢念,不想考,人家告訴她,不想考,就得當兵,他打聽到師大是公費,他就第一志願考上了。他母親說,他每考必中,那是「放屁安狗心,」其實他知道他母親希望她去工作賺錢,養家,只是說不出口,用這樣話來阻止他升學,家裡沒有錢給他註冊,再延一年,人家考不上,你沒問題。但他心有不甘,倘若去當兵,退伍回來又要過了四年,重考能不能考上,他沒有把握。剛好他打聽到師大是公費,他不告訴他母親就去註冊了,結果擰了兩個伙食費又不用學費和雜費,這下她木欽喜出望外。
大學放榜那一天,有一位國小同學跑到他家,跟他說:「你跟我去林道銘家,我跟劉老師打賭,請你做公道人。」
「你們賭什麼?」
「大學已經放榜了,我跟劉老師說你考上了,我看到你報紙登出來榜上有你的名字。」
劉老師說:「絕對不會是他。」
「報紙寫得清清楚楚,白紙黑字,是他不會錯的。」
「我不相信他能夠考上。」
「不信,我們打賭!」
「打賭就打賭。」
「賭什麼?」
「賭我的頭!」
「好,你說的哦,不要跑!我去找溫順過來,我要你的頭!」
那位國小同學和溫和都是劉老師的學生,林道銘也是,而且林道銘是溫和最要好的同學。溫和帶著報紙和大學錄取通知單,跟那位同學一起趕去林道銘家,溫和也想看看怎麼把劉老師的頭砍下來,可是他們趕到林道銘家,劉老師早就逃之夭夭了。
雖然那一年溫和考上了臺大電機,沒有錢註冊。他跑去大同公司應徵工人,要測驗體力,揹沙包跑操場,他體力不支,跑半圈,跌到在地,立刻被淘汰了。這是他第一次考試失敗,很傷自尊心。在阿公家吃白飯,第二年重考還是考上,依然沒有錢註冊,他再去找工作,連鎮公所的雇員都要黨員,又被拒絕了。第三年不考就要當兵,聽說師大是公費,他第一志願考物理系,上了。
林道銘考了三年都沒有上,便去當兵,剛好遇上八二三炮戰,可是他當兵回來考進臺灣銀行,由小職員升到資深副總,相當風光。
溫和念師大,每個月有60 公斤糙米主食,150 副食,他沒有住校,便把糙米領回來,一半給阿公,一半給老爸,家裡只剩下老爸,老母已經住進精神料養院了,醫療費誰負擔,他不知道,他把150元全部交他老爸,自己就這樣半飢半餓過日子,後來找到家教,生活才好過一點。
溫和是第一名考進物理理系,第一學期還拿了獎學金,期中考每科都是90分以上,這下慘了,就有同學密告說他作弊,事實上恰恰相反,是全班作弊,他不肯作弊,便排擠他。他的同學有軍隊派來的,有師範學校保送進來,這些同學都很優秀,但他們不是正軌考進來的,畢竟學習起步慢了半拍,其他普通高中考進來的同學都是名校畢業的,應該很有競爭力,結果他們考進來就入黨,經常開會,檢舉同學有沒有做非法的事。
溫和不是黨員,卻沒有人拉他入黨,他在學校,我行我素,被孤立,被監視。他在大學四年中,難得交到好朋友,畢業後,離開學校,他才發所謂的好朋友都是不曉得什麼人派來監視他的,他們不曉得向誰打小報告,說他壞話。害他畢業後考公費留學考上,思想有問題,不能出國。
服兵役也是大災難,他在兵工學校受訓訓完了,100個受訓同學,要分發部隊,挑來挑去,只挑兩個人,直接派去馬祖報到,其中一個是他,到了馬祖,一個留在南竿,另一個派去北竿,是他。
那時在打戰,最危險的地方就會有他的影子,他出生入死,建立了奇功,戰事平息了,馬防部給他記了兩大功,他的頂頭上司把功勞轉給別人,獎金私吞了,讓他早退伍了。不過他很高興,命保住了,老天保佑,人家要他死,他就是死不了,功勞是身外物,他是榮退。
溫和從前線解甲歸鄉,老媽發瘋已經在醫院死了,老爸被逼債自殺身亡,而他阿公也在那一年老死了,阿公的女人就霸佔那棟房子,叫她女兒回來住,,他無家可歸。
我的好朋友阿德鎮公所做事,便把溫和安置到我家來,那時我還沒有結婚,他便跟我睡在同一個房間,同一張床,想聊天就可以聊天,很多穀莊的事都是他告訴我的。後來我父母都去世了,兄弟爭產,房子被拍賣掉,溫和只好另找住處,而我也沒地方住,就離開了穀莊,從此勞燕分飛,再也沒有見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