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3日 星期四

西北雨



西北雨


    濃雲被風驅趕著,由西北方向帶著豆大的雨滴,猛追著在白色水泥路奔馳的汽車,但雨滴總落在後面,司機有意要作這場競賽,全速前進。這時何思揚坐在司機旁邊,從後視鏡清楚地看到這景象。他往前看,陽光照耀著田裡結著纍纍的稻粒,呈金黃色,頂在枯黃帶綠的細莖上的稻穗,隨著氣流變化,搖晃著,像海裡的波濤,洶湧澎湃。汽車漸漸地接近市區,車速也漸漸地慢了下來,驟雨便像魚網,把汽車牢牢地網住了。到了河邊區,只有何思揚下車,他還來不及跑到附近樓房避雨,全身都被淋濕了。

    這一場雨來得太過猛烈。站牌旁邊只有一棟獨棟二層樓房,樓上是住家,樓下是雜貨店,前面有一小段走廊。何思揚跑到那裡的時候,已經擠滿了人。走廊空間狹小,大家儘量往裡邊鑽,他被擠在最外邊,風隨時會把雨水捲進來,潑到他身上,但他沒有別的地方可躲,只好站在那裡,總比站在露天被淋得像個落湯雞好些。排水管嘩啦啦地響著,幾乎淹沒了雨聲。避雨的人彼此不相識,靜靜地站立著。何思揚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覺得雨勢並沒減弱的跡象,看來這場雨要下到晚上了。他想著,不如趁早離開,這樣等下去不知要等到何時?但他一看,四周都是滾滾的黃色污水,淹沒了所有路面。

    站在這裡等待的確讓人心煩!何思揚感到無聊,正想改變位置,稍一移動,差一點連立足的地方都沒有。

    這時店裡走出一個老頭,他傴僂著身子,搬出一條長板凳。避雨的人開始調整位置,又擠來擠去,擠成一團。老頭還沒把長板凳擺好,就有五、六個年輕人搶著要坐,將他擠到一邊,幸好旁邊有人趕快扶他一把,不然的話,他就跌倒了。他向扶他的人說聲多謝,沒說半句苛責的話,又走進店裡。幾個年輕人搶到座位,像商店的陳列品,顯出一副靜默、滿足卻呆滯的表情,並排坐著,對別人不屑的眼光毫無反應。

    一個年約四十,圓臉禿頭,兩頰有腮幫子的司機,實在看不慣,罵了他們幾句,但那幾個年輕人卻仍然守著位子不讓。司機無奈地走到何思揚的身旁,嘴裡一直唸著,不知在唸些什麼?很像在唸咒語。何思揚向他笑一笑,於是他說:

    「唉,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的。」

    何思揚知道他是司機,趁這個機會跟他說:

    「我搭你的車,現在就走。」

    「拋錨了,否則我不會待在這裡的。」司機說著摸摸他的禿頭。

    何思揚苦笑了一下,反正走不掉,有人聊天也不錯。司機指著浸在水裡的車子說:「這一家廠牌的車子很爛,一浸水就熄火。」

    「車子的事我不在行,你的車子是什麼廠牌的?」

    「不提也罷,」他搖頭歎氣,又摸摸他的禿頭說。「當初業務員來推銷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我以為買了他的車,服務會好些,結果呢?」

    「車子壞了就找他修理,你找過沒?」

    「修理?他修理我!」司機氣憤地說,「交車第三天,我發現車子有問題,去找他。業務員說這是總公司的事,請我去總公司,分公司不負責修理。我說:『當初你不是說好,什麼事都包在你身上,怎麼忽然變卦了呢?』他說修車的事,他不懂,叫我去總公司,他只負責業務。我去了總公司,由一位課長接待。他人倒是蠻客氣的,立刻請工程部的人來,叫我把車子發動一下。我把車子發動了,有怪聲吱吱地叫。他說這車子很好啊!一點毛病都沒有,引擎的聲音本來就這樣。他說:『現在可以開走了。』」

    「他不承認車子有毛病。」

    「我說給你聽,還有更妙的,」他繼續說。「課長說:『工程部的人說沒問題就是沒問題,有問題再來吧,我們樂意為你服務。』話還沒說完,剛好有一個小妹拿著公文過來,她沒提防,便口直心快地說:『咿!這部車子怎麼有怪聲?』課長馬上拉長了臉,以嚴肅的語氣問道:『 你聽到什麼聲音?是不是小鳥的叫聲!牠叫得真不是時候!』小妹嚇了一跳,知道事態嚴重,立刻改口說:『我不是說車子,我是說課長室的那隻畫眉鳥,怎麼大白天還怪聲怪氣地叫著。』課長說:『那隻笨鳥真該宰掉,不該叫的時候叫了,那是很危險的。』『喂!不要再演雙簧,拿出誠意來解決問題。』那時我看到小妹鐵青的臉,畏縮地站在一旁。我說:『 乾脆換一部新的!』『不行,你用過了。』『才交車三天,我又沒跑多少里數。』『不行!』『那我告到消基會去。』這一下子課長不說話了,讓工程部的人來敷衍。『這個問題,公司老早知道了,已經準備收回這批車子。』接著他們把話題引開,稱讚我對車子很內行,一點小毛病都逃不過我的耳朵。我被他們灌迷湯灌得迷迷糊糊,最後課長拍一拍我的肩膀說:『 老前輩,有消息我會通知。』」

    「這樣你就相信了。」

    「是啊,我真傻!我左等右等,等了一年多都沒接到通知。等我再去總公司找他們理論時,課長換人了。」司機嘆了口氣。

    「然後呢?」

    「然後我就沒有辦法啦!」他學何思揚的口氣說話,苦笑了一下。

    「新課長說,我早該在一年前,就來申請換車。現在一年過了,新車已經變成舊車,當然有些毛病。要我車子進廠修理。」

    「修就讓他修罷,」何思揚天真地說。

    「少年家你不懂,修車要錢的。」

    他們正談得起勁的時候,有一個賣冰的人推著車子,在雨中沿著淹水的馬路走過來。推車的輪子在水中滾著,像在切黃色的果凍。他踢著水花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把車停在這棟建築物前,便走進走廊,擠到人群中。他全身濕透了,站在旁邊的人都站開了,留下一條通往店門口的通道。他把斗笠拿下來,用力往前往後甩。雨水灑到何思揚的臉上,他只是用手擦一擦,不吭一聲,躲到別人的背後。賣冰的人看一看天空,歎一口氣,便往店裡走。

    店裡的光線很暗,兩壁的廚櫃上擺滿了碗、盤、花瓶的瓷器,屋子的中央是走道,兩旁有兩個階梯式的台子,擺著各種雜貨。剛才搬長板凳給外面的人坐的那個老頭,坐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看著賣冰的人走進來,又走出去,弄得走道濕答答的,但他沒作聲。賣冰的人走出店外,又把斗笠用力往前往後甩。這次可把雨水潑到坐在長板凳的那些年輕人身上,他們被迫站起來,用手彈一彈衣服。

    有一個穿著入時的年輕人很生氣地吼著:「 喂,幹嘛!我的衣服被你弄濕了。」

    賣冰的人沒甩他,一看長板凳有個空位,便走過去一屁股坐下來。他全身濕透,坐在旁邊的人怕被沾濕,就往兩邊擠,結果就有人被擠了出來。那個被擠出來的人很不甘心地站起來,狠狠地瞪著他,卻看他神色不動,端坐在那裡,似乎不是好惹的。雨又被風捲了進來,這次潑到被擠出來的人身上,他回頭再看賣冰的人,用手擦一擦衣服,罵道:「 倒楣!」然後往裡邊躲,結果把何思揚擠到更外邊。現在雨水直滴到他的頭上,把他的衣服淋得更濕。司機走過去拉一拉他的衣襟,兩人就往裡面鑽,站到賣冰的人的前面。

    「唉,」賣冰的人歎了一聲。

    「唉,」司機也應和地歎了一聲。

    「該死的天氣,一下子晴,一下子雨,讓人家怎麼做生意嘛!」賣冰的人埋怨著,看一看司機,總算找到談話的對象。

    「是啊!早上出了個大太陽,下午就變天了,說變就變。真是的,早出日不成天。」

    「可不是嘛!我那一缸冰水可加了不少料,才賣幾杯,就下起雨來了。」

    「待會兒天晴 ,你可要賺死了。」

    何思揚注意到推車並沒有加蓋雨棚,上面放著一大盤一大盤的紅豆啦,愛玉啦,鳳梨啦,仙草啦等刨冰用的添加料,任雨水浸泡,而旁邊有一個小櫃子卻空著。刨冰機上仍夾著一塊冰塊,但已融化成一小片。玻璃缸裝著冰水,有幾片黃色的檸檬切片在水面載浮載沉著。賣冰的人從板凳站起來,走到司機與何思揚的中間,挨著他們。風又捲著雨水潑進來,大家感到有點涼,緊緊地靠著。

    這時馬路上又出現一個穿簑衣的人,像游泳一般濺起水花走了過來。他敏捷地跳上走廊,往店裡衝。他喊著:「喂,老闆,清垃圾的阿勇死了!」

    店裡的老頭眼睛睜了一睜,望著他。

    「清垃圾的阿勇死了!」

    「嗯,」老頭哼了一聲。

    穿簑衣的人轉身衝出店外,跳下走廊,像游泳一般濺著水花,走向另一棟建築物,漸漸地,在濛濛的雨中消失了。阿勇是誰?何思揚想著。一個清垃圾的人為什麼有人那樣關心?

    「清垃圾的阿勇死了!」賣冰的人好像想起了什麼似地說,「昨天我還請他吃了一碗紅豆刨冰。」

    「你說的是真是假?」司機問。

    「騙你我會死!」賣冰的人很確定。

    「年紀多大?」

    「大約五十來頭罷。」

    「有沒有家眷?」

    「沒有,他是羅漢腳,」賣冰的人說。「 清潔隊裡的人都叫他秀才,聽說他唸過書,唸到大學四年級才沒有再唸。」

    「為什麼?」

    「人就失蹤了。」

    「人到那裡去啦?」何思揚好奇地問道。

    「不曉得。他老媽到處打聽,拜託這個,拜託那個,還是音信全無。後來觀音普薩托夢告訴她,阿勇還活著,讓她存有一線希望。」

    「他老爸呢?」

    「早死了。被日本人拉去當軍伕病死了。阿勇還是靠他老媽帶大的,她幫人家打掃、洗衣,生活相當辛苦。你知道,當年唸大學是件大事呢!在這河邊區,要好幾年才有一個哩!」

    「後來他怎麼又出現了呢?」

    「他回來的時候,穿著一件大學的制服,那是他失蹤的時候穿的,理著光頭,鄰居一眼就認出他來。大家很高興,趕快分頭去找他老媽回來相認,但她反而認不出他來。她說她兒子是大學生,沒有這麼老。這個人是魔鬼派來試探她的,是冒牌貨。鄰居告訴她,她兒子已經失蹤二十幾年,當然變老了。突然她笑起來,說她認出他來了,她兒子長大了。她像小孩子一樣,拍著手又跳又叫。她說觀音普薩真靈,她要吃長齋還願。以後好幾天,她陷入極端的興奮,一分一秒都捨不得離開兒子。她要守著他,不再出去幫傭,也不讓兒子出去工作,不久他們只能靠借貸度日了。」

    「阿勇真的沒出去工作?」

    「一開始,他老媽不讓他出門,怕他又失蹤。等到生計出問題,非出去找事做,已經太遲了。他就到處碰壁。他們說他太老了,學歷太低,現在博士、碩士一大堆都不容易找到事做,大學生算什麼?何況他連大學都沒有畢業。還有他這二十幾年的空白,人在那裡?無法交代。」

    「現在他人死了,他老媽怎麼辦?」何思揚很關心這個問題。

    「最好送她去養老院,」司機說。

    「不必擔心了。他老媽老早死了。」賣冰的人說。

    聽到這樣淒慘的結局,令何思揚有些感傷。他記起他的親人,他的朋友,那些已被淡忘的死者。他的思緒飄蕩在一些往事,但立刻被疑懼給壓抑住了。他從來不敢向任何人說出自己所見所聞,只把它隱藏在記憶深處,讓歲月去腐蝕事件的真象。

    賣冰的人又繼續說:「阿勇找不到事做,開始有些灰心。他老媽說,人家阿福當了董事長;阿民也當總經理,都是小時候玩伴,怎麼不找他們。阿勇去找過他們,只請他吃一頓飯,但不敢用他。」

    「為什麼?」

    「二十幾年的空白。」

    「他舉債度日,起初人家還同情他,後來就有人來討債。他們說他好手好腳,卻賴在家裡讓他老媽養,真是不孝。她開始有怨言,罵他沒出息,別人當董事長、總經理,為什麼他不行。她就這樣一直罵,罵到最後她說:他還是不回來好些,免得她看了心裡難受。因此他又失蹤了一年,在這一段期間,他老媽沒人照顧。我媽媽去看她的時候,她已病倒在床上。我媽媽帶了一些食物給她吃,看她狼吞虎嚥的樣子,好像餓了很久。那個晚上,她就死了。我們找不到阿勇,鄰居湊一點錢把她埋了。等阿勇回來,一切都太遲了。」

    「阿勇又去那裡?」

    「他沒去那裡,他跑去工地做事。他挑沙石,搬磚塊,日以繼夜地工作,只想多賺一點錢,回來孝順他老媽。沒想到是這樣下場的。」

    「你怎麼會知道得這樣清楚?」何思揚覺得有些奇怪,問他。賣冰的人笑一笑說:「你以為我是誰呀!我才沒閒工夫跟你瞎掰。我講的是我表哥!因為他的事情,我才不能上大學。我老爸說,唸大學有什麼用,像阿勇無緣無故失蹤二十多年,他寧願兒子留在身邊。俗語說得好:女人無才便是德。我是男人無學便是德。我多孝順呀!我聽我老爸的話,聽到最後只能賣冰。」

    何思揚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他說他不該問這種問題。

    「沒關係,」他說著,故意轉過頭,向那些年輕人挑戰。「喂!渣渣,你們是軟骨頭嗎?不長腳啊?站起來讓別人坐呀!」

    坐在長板凳的年輕人,一個一個站了起來。大概意識到這號人物不是好惹的。他接著說:「阿勇的事,以前我也跟人說過,但他們都不信。他們說現在是什麼時代了,還有這檔事?」

    「我相信,」司機說。

    「相信就好了,」賣冰的人受到很大的鼓舞。他繼續說,「事實上,阿勇回來後,看到這個劇變很傷心,但並沒有消沉下去。他把債務還清,發誓不再離開這個地方,他要守住祖產。他只要找些零工,就可以養活自己。但在這個地方找零工也不容易,鄰居有喪事,他就替人家抬棺;但有喜事可就沒他的份。生活實在過不下去,常有一餐沒一餐地挨。我媽媽不忍心看他這樣,會叫他來吃飯,他吃過一、兩餐後,就不肯再來。後來他開始參加反對運動,有一次示威遊行,被鎮暴部隊打得半死。我爸爸禁止我們來往,他說他從前因為他的事,被調查局約談過,弄得生意很不好做,問我幹嘛再去惹麻煩。這幾年,阿勇找到了清垃圾的工作,生活總算有了著落。我媽媽才在慶幸老天有眼,阿勇今後有安定的日子過了,唉!他怎麼就這樣死了呢!」

    賣冰的人說到這裡,突然把話鋒一轉。他說:「你們不必相信我說的事,也許全是我編的。阿勇這個名字到處都是,清垃圾的阿勇可能不是我表哥,我得走了。」

    他跳下走廊,水已蓋過他的膝蓋。他很吃力地推著車子,跟他來的時候一樣,踢著水花,大搖大擺地走向街道的另一端,整個人和推車都被滂沱大雨給吞沒了。

    「你相信他的話嗎?」司機說。

    「不知道耶,不過聽聽也無妨。」

    他們兩個都沉默了。雨一直下個不停,天色開始暗淡下來。何思揚望著街道和大樓,即使有燈光照耀,也顯現不出它的輪廓,這景象很像小孩玩貼紙一樣,把整個城市壓扁在一張二度空間的白紙上。賣冰的人走了,司機也陷入沉思。這群人卻忍耐地等待著雨停。

 

2025年10月22日 星期三

雨 正宗白鳥




正宗白鳥

 

  

  金魚在菖蒲的蔭涼中蠕動。五月的雨水淅淅瀝瀝地下著。

  我坐在帝國飯店走廊的椅子上,透過玻璃樑凝視著庭院。那是一段寧靜祥和的時光,遠離一切紛擾。

  無論是在寄宿公寓還是在溫泉,每當下雨天,我總會想起歐文的短篇小說《胖紳士》。我小時候讀過森田師研的譯本,今天又想起了它。

   一個男人在旅館裡,沉浸在雨天的孤獨中,聽到隔壁房間裡一位客人興高采烈的談話,開始懷疑他的身分。就在客人離開前,他發現了這位「胖紳士」的真實身分。這不過是一個特別有趣的小故事,卻不知為何在我幼小的心靈裡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男人茫然地低頭看著「淋著雨在糞堆旁覓食的雞」,聽著隔壁的客人正厲聲斥責主婦。

  ……不知怎的,我感受到了雨中旅行的孤獨。目光轉向,看到有人在喝下午茶,有人在閒聊,周圍還有形形色色的外國男女,但我已經習慣了經常住在這裡,所以這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雖然這家旅館接待了大量外國客人,但這家位於東京市中心的旅館並沒有讓我產生遐想,彷彿置身於千里之外的異國他鄉。畢竟,我在日本的家鄉旅館裡過著平靜的生活,所以歐文畫中那幅「淋著雨覓食的雞」的孤獨雨中旅館場景,並沒有傳達出美國鄉村旅館的孤獨感。它被翻譯成日語,投射到我的腦海中。杜荀鶴的七言絕句「十年三更,一時雨來心頭」是一首經常浮現在腦海中的意味深長的中國詩句,但作者心中升起的鄉愁無疑帶著一絲憂傷。 「山色江聲皆愁」,他吟唱著,為這憂傷提供了背景。

    然而,眼前飯店庭院裡淅淅瀝瀝的雨聲,以及草木嫩葉的顏色,卻絲毫沒有勾起一絲憂傷。而那些與雨聲相伴而生的,也不過是些零散的、不連貫的思緒,旨在營造一種寧靜的氛圍。

    那應該是前年一月,菊五郎和吉右衛門兩位大演員在市村座演出了一部講述國庫大盜的俗套劇作《四泉寮》。我原本打算去信州看雪,但由於火車時間的關係,只好在東京留宿一晚。突然,我萌生了個念頭,想從中場開始看這部人氣十足的聯合劇。天色陰沉,我準備了雨具,但當以傳馬町監獄為背景的戲劇高潮部分結束後,一場彷彿即將化為雪花的冷雨卻下得相當大。

    電車似乎出了故障,一時之間車流中斷,車站周圍堆滿了看完戲回來的人們打著的雨傘和蝙蝠傘。我放棄了上車,朝泉橋方向走去,但還有很多人也朝著同一個方向走來,懷著同樣的心情,步履蹣跚。我身旁,一對年輕情侶在共用的傘下走過。男的看起來像個上班族,抱著個小孩,女的則穿著正式,捲著裙擺,費力地抓著傘柄。

     「市村劇場肯定很火爆。看完戲再這樣回家,可不好受。哈哈哈……」店裡幾個年輕人,像是要去洗澡似的,對著這對年輕情侶冷冷地笑了笑。 「都怪你們缺乏同情心,」女人突然厲聲說。

    我們應該在公車站多等一會兒。」

    什麼?都是你胡鬧。」

    「再等下去,上車就難了,而且你們還會被抓。」女人回頭說。

     「你們應該看到我們後面的火車了吧?」

    「那些燈光是汽車的。」

    「去泉橋的路還很長,走這麼慢會淋濕的。不如回到原站等著。」

    「好吧,就這樣吧。」

     但那位女士沉默不語,繼續向前走去。 此刻,我正和她們一起,冒著嚴寒、雨水和泥濘,走向泉橋。然後,看到撐傘的兩人登上了開往鬚田町的列車,我安心地登上了另一趟列車。

  在多雨的日本,雨傘以各種不同的方式被賦予了藝術的色彩。它們常常在繪畫、歌曲和戲劇中為風景增添光彩。如果說「在被爐下等待,周圍的人都感到痛苦」代表了室內生活的人情味,那麼細雨之夜共享雨傘的畫面,則代表了日式城市美學。

    從市村座回來的路上,那對撐著傘的年輕情侶一起搭車,玩得盡興後卻聽到一陣失落的聲音。當然,我自己從未有過被傘影打斷愛情對話的經驗。

    小時候,奶奶會跟我講一些「夜裡,遠方,傘下」之類的花俏諺語,還會把各種稀奇古怪的舊故事灌輸到我那張白紙般的幼小心靈裡,很快便染上了一層朦朧的色彩。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共用傘」就是我當時聽到的故事之一,至今仍模糊地留在我的記憶裡。

    望著飯店庭院,雨點打拍子的菖蒲和歡快遊動的金魚彷彿成為了故事的背景,我想起了這個舊故事。

  ——初春時節,寒風刺骨,一個名叫太平的旅行雜貨商走在伊予或其他城下町松山市郊外。他結束了一天的生意,正在尋找住處。太平的跑速比一般人快,但今天的生意比往常好,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他便加快了腳步,像飛一樣在街上行走。

  然而,直到清晨還晴朗的天空突然陰雲密布,大顆大顆的雨點落了下來。他隱約能看到街對面旅館所在村莊的燈光,對於突如其來的雨水,太平並不感到意外,他打算一口氣趕到那裡。他用力邁開原本就很快的步伐,但不知為何,雙腳卻像是被壓上了重物,腳步變得遲緩起來。他正琢磨著發生了什麼事,正調整著涼鞋,一個撐著傘的美麗女子出現在他面前。女子遞給太平傘,說要去對面的村子,要他陪她一起去。太平答應了,便在傘下與女子共用,一邊聽著她緩緩的腳步,一邊聽著她的故事。然而,他們原本以為走在熟悉的小路上,不知不覺間,對面村子的燈光已然消失,他們正穿梭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

     「我們聊得太投入了,竟然走偏了。」太平這才恍然大悟。他環顧四周,女子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他害怕自己被母狐狸耍了,便想順著原路返回,但無論怎麼走,都找不到記憶中的路。他走著走著,腿腳酸軟,困了,被樹根絆倒,一頭栽倒,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他被烏鴉叫聲驚醒,陽光明媚,衣服絲毫未濕,彷彿昨晚突如其來的雨是一場夢。或許是被狐狸貉耍了,但僅此而已,身體安然無恙,總算省下一晚的住宿費,便在樹根上坐下抽了根煙。站起來,我查看了錢包,打開了行李箱,錢包裡的錢雖然沒問題,但行李裡的梳子和髮夾都被扒光了,空空如也。 —— 

   故事情節很簡單,就是把服飾店拖進森林,藏起來,然後偷走包裝箱裡的貨物,這情節太過簡單,讓人看不懂。祖母像個警探一樣,把那些不適合小孩聽的部分刪掉了。她把民間故事裡那些對孩子沒有好處的下流內容刪掉,做得貼切,但她絲毫沒有考慮到鬼故事會給孩子們留下什麼負面印象。 

雨 - 作者 烏拉圭 J. J. 莫羅索利

 


 

 J. J. 莫羅索利 烏拉圭

 

    在那座農場裡,看著雨下,是一種快樂的泉源。一種靜謐的快樂,至今仍讓我感到快樂。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早晨。在那之前,我從未感受過雨的情感。在我看來,田野、樹木和我都以同樣的方式感到快樂:靜靜地待著,任由那輕柔的音樂和那緩緩流淌、不間斷的雨水浸潤著我們。

    我姐姐喜歡玩家家。她用四根棍子、一些獸皮和幾捆柔軟的稻草,搭建了自己玩過的家家。那是一座像印第安人的住所。

    雨水緩緩地落下來。我們能感覺到它,目睹它落下來,抹平了山丘,將一切都留在毛玻璃般的水面上。雞群匆匆奔跑,奔向烤爐和糧倉。遠處傳來的挑水人的叫聲和「啾啾」的歡快叫聲,證實了遠處雨水的存在。有些烤雞飛到了我們這裡。我們看著它們飛翔,然後停在一棵樹的杈上。它們已經選定了家。當第一滴雨水落下,它們輕啄泥土,喙裡帶回一粒小雨點。它們正在奠基房屋。

    當地人會來到牧場打牌。雨水營造出一個坦誠、純樸、快樂的社會。小溪開始從山間潺潺流下來,溝壑中形成了溝壑。鄉村的脈絡逐漸清晰。看著這一切,我終於明白了那張畫著藍色河流脈絡的地圖的涵義。

    雨水緩緩地落在皮革上。那沉悶的鼓點聲正向我們襲來。下午,姐姐回到了小屋。她想和農場裡的女孩們一起玩扮演祖母的遊戲,度過下午的時光。

    她想講她年輕時的故事,讓我胡鬧,這樣她就可以不斷地說孩子們太麻煩了。

    我的姊姊已經是祖母,那時她十二歲。

    那個下午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2025年10月20日 星期一

Summer in a Day by Ray Bradbury


 Summer in a Day 

 Ray Bradbury

 

讀書人生

這是一篇精選作品

    當你讀完一本精彩的書後,你會如何決定接下來要讀什麼?你如何在忐忑不安與堅定信念之間找到平衡,重新拿起一本書?你對文字的渴望總是在這種平衡中掙扎。閱讀人生真是一場豪賭。一場令人焦慮卻又美麗的彩券。

    「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現在嗎?」

    「是的,現在。」

    「你相信科學家真的知道今天會生什麼事嗎?」

    這是雷‧布萊伯利最初發表於195431日的一篇短篇小說,今天我偶然發現了它,這得感謝我們當地ABC電台早間節目的一次採訪。節目中一位主持人想起了她小時候讀過的一個故事,故事講的是一顆星球上總是下著雨。沒多久,就有人傳簡訊告訴我故事的細節。那是雷‧布萊伯利的短篇小說,名叫《一天整個夏天》。

    原來最近很多人都在思考這個故事。

    澳洲東海岸已經連續數週陰雨綿綿。大多數時候,雨水持續穩定,但有時也會演變成傾盆大雨,短時間內傾瀉數百毫升的雨水。房屋、橋樑甚至整個城鎮都被洪水淹沒,許多地方的洪水水位甚至破紀錄。

    對我們其他人來說,這就像一幅無休止、令人沮喪的景象:灰濛濛的天空、潮濕的雨水和漏水……以及令人恐懼的新聞更新。這段時間裡,閱讀《夏日裡的一天》讓人感到不祥和預兆。

    已經下了七年的雨;成千上萬個日子,從一頭到另一頭,雨水交織、奔騰不息,陣陣清涼的雨水,以及如同海嘯般席捲島嶼的暴風雨。

    布拉德伯里在其寫作生涯中創作了大約600篇短篇小說,這可謂一項了不起的成就。

    布拉德伯里的故事寫於1954年,反映了他那個時代的政治局勢。冷戰和美蘇之間的太空競賽是日常生活中的主要敘事。由於我們的政客玩弄邊緣政策,對核戰的恐懼非常真實。對許多人來說,成為第一個進入太空的人只是出於自尊心。

    這就是金星上永恆的生命狀態,也是那些來到這個雨水密佈的星球建立文明、度過餘生的火箭人的孩子們的教室。

 時代變了。

    1991 年,隨著蘇聯的解體,我們對冷戰的恐懼大部分也煙消雲散了,但最近的事件提醒我們,戰爭、自負和驕傲從未遠離我們領導人的思想。然而,《整個夏天》作為一個氣候故事,在今天引起了更強烈的共鳴。一個只會下雨、下雨、下雨,然後再下更多雨的世界,此刻在澳洲東海岸似乎是個無可否認的現實。這樣的環境會如何影響居民,讓人覺得很有先見之明。瑪戈特是個非常善良的女孩,看起來像是在雨中迷失了多年,雨水沖刷掉了她眼睛的藍色、嘴巴的紅色和頭髮的黃色。她就像一張從相簿裡撣掉灰塵的老照片,已經泛白,如果她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就會像個幽靈。

    叢林本身,覆蓋著金星,不斷生長,即使你注視著它,也從未停止,喧囂地生長。它就像一窩章魚,聚集成巨大的觸手,如同肉質的野草,搖曳著,在這短暫的春天綻放。這片叢林,因為多年不見陽光,呈現橡膠和灰燼的顏色。它的顏色像石頭、白色起司和墨水,也像月亮。

    年輕的瑪格特很容易被想像成科學家,因為學識淵博而被囚禁,而那些唱反調的人卻肆意妄為,直到為時已晚才有所動搖。她也是個局外人,一個闖入者,一個新手,對她的「異類」、她與眾不同的生活方式和經歷感到新鮮。想到即使在另一個星球上,在一個可以重來的未來文明中,霸凌者依然可以稱霸,真是令人唏噓。

    是的,最後會有悔恨和羞愧,但為時已晚。

    她五年前才從地球來到這裡,還記得四歲時在俄亥俄州的太陽,記得當時太陽的樣子,記得當時天空的景象。而他們,他們一輩子都在金星上度過,最後一次看到太陽時他們才兩歲,早已忘記了太陽的顏色、溫度和它本來的樣子。

    今天走回家的路上,一陣陣陣陣的風吹散了雲層,太陽出來了。

    這感覺就像一個奇蹟!我停下腳步,仰起臉,感受溫暖。在那轉瞬即逝的片刻,一股幸福的喜悅和安寧湧遍全身。我完全理解金星孩子們的感受。

    太陽出來了。它的顏色像燃燒的青銅,而且非常巨大。周圍的天空呈現出耀眼的藍色瓷磚色。叢林沐浴在陽光下,孩子們從魔咒中解脫出來,歡呼著衝向春天。











我的五月 作者宮本百合子



 

我的五月

宮本百合子


    五月是個清爽的少年。他赤裸著青春的身軀,旗幟般的長髮在風中飄揚,揮舞著綠色的枝條奔跑著。五月清新飽滿,散發出純粹的性感。

    在附近小巷的窄巷中,也能找到五月的身影。在一戶人家的牆邊右轉,再右轉,五月的珍寶就隱藏在那裡,隱於視野之外。兩邊是樹籬,兩邊是樹籬,穿過這條不到一公尺寬的小路,五月的小路宛如一片綠色的王國。高處,嫩葉橡樹、橡樹葉、櫻花和楓樹生長;地面上,一叢叢日本紅豆杉和野薔薇冒出新芽,構成一片綠色的斑駁。在那裡,一棵後印象派風格的柳樹,枝繁葉茂,樹幹傾斜,垂向天空。下午兩點,漫步在這條寂靜的小路上。在晴朗的陽光下,它純淨的芬芳、厚重,以及各種綠色——紅色、黃色、藍色和柔和的銀綠色的絢麗,一下子湧入我的感官。一種崇高感瀰漫在寂靜中。

    白晝的光線突然照耀在綠葉上。

    北方五月的黃昏漫長。太陽已沉入河面。單調的餘暉懸掛在空中,使天空、建築和人物的色彩呈現出一種神秘的鮮活感。這座城市如同荷蘭瓷器畫般迷人而美麗。鬱鬱蔥蔥的街道樹木,精緻的磚色建築外牆,以及夢幻般的檸檬色雪鐵龍在路上滑行。女人的紅帽子,男人的黑衣漫步,使整體色調更加完美。 男人的步伐彷彿被什麼東西偷走了思緒……行走。雪茄的煙霧,嫩榆樹葉的清香,許多窗戶朝著五月的傍晚敞開。不久,霧氣從河面升起。路燈的鐵柱頂端開始閃爍著磷光。朦朧而憂鬱的夜色,從高架鐵路橋惠斯勒式的樑柱之間,短暫地拂過市民的心頭。

    在這樣的暮色中,有一片池塘。躺在池邊的綠草地上,凝視著池塘,白樺樹的影子映照在水面上,泛著淡淡的白光。還有尚未綻放的睡蓮。一隻天鵝,在對面的獨木橋下,正向我們遊來。沉睡的水面,在一片鋼鐵般的顏色中蔓延開來。躺在綠草地上,凝視著池塘,透過樹木的紫色暮光泛起漣漪,潔白的天鵝舒展在白樺樹的枝葉間。

 

 [19275]



2025年10月19日 星期日

卡琳 作者 凱特‧蕭邦 陳垣三 譯



卡琳 

作者 凱特‧蕭邦  陳垣三


       太陽西沉,投下了誘人的陰影。在一片小田野的中央,在乾草堆的陰影下,有一個女孩正酣睡著,睡得很酣,不知何時,突然有什麼東西把她驚醒,彷彿一陣巨響。她睜開雙眼,凝視著萬里無雲的天空那片刻,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伸展著修長的棕色雙腿和雙臂。然後,她起身,絲毫不在意黏在她黑髮、紅色緊身胸衣和沒到腳踝的藍色棉布裙上的稻草碎屑。

    她和她父母住的小木屋就在她剛才睡覺的圍欄外。圍欄外是一小塊空地,用作棉花田。除了環繞山頂蜿蜒的長長一段,以及德州和太平洋公路閃閃發光的鋼軌,其餘都是茂密的樹林。

   卡琳從陰影中走出來時,看到一列長長的客車停在視野中,一定是突然停了下來。就是這突然的停車聲音驚醒了她;因為在她的記憶中,這種事從未發生過,起初她驚訝得目瞪口呆。火車似乎出了什麼問題;一些下車的乘客上前查看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其他人則沿著小屋的方向漫步而來,卡琳站在一棵老桑樹下,凝視著。她的父親把騾子勒在棉花田的盡頭,也倚著犁站在那裡凝視著。

    隊伍裡有女士。她們穿著高跟靴子,笨拙地走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裙子扭扭捏捏地撩著。她們把陽傘甩到肩上,對著男伴說的那些滑稽話哈哈大笑。

    她們想和卡琳說話,但聽不懂她回答的法語方言。

    其中一個男人,是一個面容和藹的年輕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素描本,開始為女孩畫像。女孩一動也不動地站著,雙手背在身後,睜大眼睛認真地盯著他。

    他還沒畫完,火車就傳來了召喚的聲響;大家都匆匆忙忙地跑上車。火車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在靜止的空氣中噴出幾縷懶洋洋的煙塵,不一會兒就消失了,載著乘客們一起消失了。

    從那以後,卡琳的感覺就改變了。她帶著新奇的興趣,看著每天在她視野中飛馳而過的火車車廂;想知道這些人從哪裡來,又要去哪裡。

    她的父母沒辦法告訴她,只能說他們來自「很遠的地方」(loin là bas) ,「只有老天知道要去哪裡(Djieu sait é où)。」

    有一天,她沿著小路走了好幾英里,去找住在大水箱旁的老旗手談話。他知道。那些人來自北方的大城市,正要去南方的城市。他對那座城市瞭若指掌;那真是個好地方。他曾經在那裡生活過。他的妹妹現在也住在那裡;她會很高興能有像卡琳這樣乖巧的女孩幫她做飯、擦洗、照顧孩子。而且他說卡琳在城裡一個月可以賺五美元。

    於是她去了;穿著一頂嶄新的遮陽篷,腳上穿著禮拜日穿的鞋子,還帶著一張旗手小心翼翼,寫給他妹妹但字跡潦草的紙條。

    這個女人住在一棟小小的灰泥房子裡,綠色的百葉窗,三級木台階通往長椅。街道兩旁似乎有數百個這樣的場景。高聳的船桅在屋頂上若隱若現,寧靜的早晨,法國市場的喧囂聲清晰可聞。

    卡琳起初感到困惑。她必須重新調整所有先入為主的觀念以適應現實。旗手的妹妹是一位善良溫柔的女工。一兩週後,她想知道女孩是否喜歡這一切。卡琳非常喜歡,因為星期天下午,和孩子們在莊嚴宏偉的糖廠棚下散步,或者坐在壓實的棉花包上,看著莊嚴的輪船、優雅的小船和喧鬧的小拖船在密西西比河上穿梭,真是令人愉快。去法國市場,她心中充滿了愉悅的興奮,那裡英俊的加斯科尼屠夫們熱切地向這位美麗的阿卡迪亞女孩致候,送花;將一把一把的贈品扔進籃子裡。

    又過了一個禮拜,女人再次問她是否還滿意,她卻不那麼確定了。當她再次問卡琳時,女孩轉過身去,坐在那個巨大的黃色水池後面,悄悄地哭了起來。她現在知道,她熱切追尋的不是那座大城市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是那天在桑樹下讓她留下印象的那個面容和藹的男孩。






 

2025年10月13日 星期一

廢墟中的巴尼 by Annalisa McMorrow

 


廢墟中的巴尼 

 by  Annalisa McMorrow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手捧花束,而他正在為新娘送行。她可以感覺到他在看著她,臉紅得和她手上的牡丹花一樣紅,努力不讓自己的笑容超過她整個上午臉上掛著的蒙娜麗莎式的微笑。她笑太多了,臉都覺得痛。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到飯店房間,用小瓶子喝酒,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皺眉,活動一下過度勞累的肌肉。

    每個人都知道,糾纏著新娘的父親說話很不合適。跟新娘的叔叔說話,或跟新娘的任何親戚調情也同樣不適合,他又不是新娘的親戚。他只是個替身而已,反正她聽說,就是這樣子。新娘與家人關係疏遠,這個男人可能是她的同事、或她的老闆,或機械師之類的人。

    威爾瑪怎麼會在這裡?其實她跟新娘並不是很熟,但她認識新郎,她跟新郎不是那種「推推擠擠、眨眨眼」泛泛之交的彭由而已。

    兩人大學念書的時候差點就勾搭上了。當時有一場派對,大家都打扮成自己喜歡的卡通人物,她扮成了威爾瑪‧弗林特斯通,而他扮成了巴尼‧魯布爾(選這個名字都是跟自己的名字有關)。和她卡通老公的閨蜜上床這種禁忌的戲,令她很感興趣,最後還是沒有能如他所願。那天晚上他們喝得太醉了,然後就斷了聯繫。

    既然他們之間並非沒有一點化學反應,而她也不擅長使用本生燈。

    結果,他們只是成為朋友。儘管大多數人生教練、心理治療師、網紅、閨密,甚至偶爾遇到的二手車銷售員都會告訴你,一男一女——就像巴尼和威爾瑪,認為他們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朋友。他們之間總會有某種關聯。但這兩個人卻不是這樣。他們很親密。學習的時候兩人依偎在一起。日落時分在公園裡野餐毯上玩耍得很親密,火花四濺,卻不足以煽風點火,燃燒起來,所以他們把這段關係降到朋友這個區塊,看看吧,反對者,你看,異性之間也能做朋友。

    算是這樣吧。

    在訂婚之前,巴尼一直陪伴著威瑪。當她和相戀多年的男友分手,需要趕緊搬離公寓的時候,他凌晨一點開著借來的皮卡,帶著一堆紙箱出現。當她因為兩夜情意外破裂,在工作場所的洗手間裡哭泣,語無倫次地時候,他不僅來到她的辦公室,還出現在女洗手間,幫她擦乾身體,帶她去碼頭,向海鷗撒麵包屑,讓她重新審視自己的世界。

他們簡直就像電視上那種副作用多到一口氣說不完的藥物廣告裡的情侶。彼此相處很融洽。

「為什麼不約會?」她閨密問。

    「因為他是巴尼,」她回答道,彷彿這就是答案。也許是,也許不是。

他說服了未婚妻讓她加入伴娘陣容,說如果她不加入,他就把威爾瑪安排到伴郎團。所以她才站在那裡,儘管其他漂亮的伴娘們似乎注定要欺騙她、勸阻她、遮蔽她。躲避她。

    於是她穿著一件濕紙袋顏色的伴娘裙站在那裡,她覺得這是新娘特意為她挑選的,因為每件裙子的顏色都不一樣,而她兩邊的裙子分別是漂亮的巧克力色和漂亮的灰褐色。如果新娘不討厭她,她為什麼要把購物袋染成棕色?

    那個假父親又對她笑了。他長得帥,年紀也不比她大多少,她心想,黑髮藍眼。其實,還挺性感的。她琢磨著,他覺得她看起來有魅力,還是滑稽可笑,或是和新娘的母親(她穿著淡紫色禮服,美極了)簡直是天壤之別。哦,威爾瑪怎麼會暈頭轉向呢。婚禮到底要辦多久?她為什麼同意參加?她本可以對巴尼說“不,謝謝你,但我欣賞你的好意”,也可以說“不”。但她媽媽說過,去參加吧,你愛他,他是你的男人。

    「你愛他。」她媽媽就是這麼說的。你愛他。

    現在,站在悶熱的教堂裡,站在一排萎靡不振的少女中間,她意識到了一件她從未意識到的事情。也許她真的愛他。也許這就是新娘把她裝進紙袋的原因。也許這就是她感覺如此糟糕的原因,她在飛機上喝了太多伏特加,還送了他一個肉汁船形容器作為結婚禮物,因為這在她看來顯然是個玩笑。誰會想要一個肉汁船形容器?肉汁船形容器是20世紀50年代的縮影。但貝蒂,他唯一的愛人,他心儀的對象,卻充滿了20世紀50年代的韻味。威爾瑪敢用三個月的薪水來賭巴尼未來的家具上鋪的桌布。

    她周圍的空氣令人感到窒息。花束裡梔子花太多了,牡丹也太多了。沒人告訴新娘最好用香味淡的花嗎?她選的那些花簡直糟透了。威爾瑪期盼的這場淋浴會非常熱,到處都會用飯店的肥皂,把這糟糕的一天徹底洗掉。

    婚禮前她沒喝足夠的水。她意識到這一點已經太晚了。她是故意的。她考慮到整個儀式期間要去小便,而她在狂歡開始前甚至一口都沒喝。現在,派對還在繼續,彩色玻璃窗的角落有一隻黃蜂,徒勞地拍打著翅膀。在她心裡想,那隻黃蜂和她一樣渴望逃離這場儀式。但它沒有機會。或者說,它根本沒有機會飛出去。也許它也暗戀著巴尼。

    突然,她有一種可怕的感覺,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了。她的腿發軟。然後,神父開始念那些電影裡才會說的台詞,但她沒想到現實生活中也有。例如,如果你有理由,就站起來阻止婚禮。例如,如果你愛上了新郎,但直到現在才意識到。例如,如果你一直假裝自己是威爾瑪,而你其實想成為貝蒂。帶著桌墊。還有一盤肉汁。

    她的膝蓋先著地,然後是身體的其他部分,幾乎無聲無息地耷拉下來。就在這時,那個假父親走了進來,扶住了她,像新郎扶新娘一樣把她抱過門檻,象徵著某種我們已不再認識的東西。他搶在其他人反應之前把她帶到了外面,把她放在陰涼處,叫人給她一杯水。

    微風拂過,她放鬆下來,知道自己已經離開了悶熱的大樓,或許也永遠離開了巴尼和貝蒂的生活。替身看起來很擔心,她喝水的方式一點也不淑女,紙袋裝連身裙的前襟都濕透了。他靠在樹幹上,看著她補充水分,直到確定她不會有事了,他才伸出手說:「我覺得我們還沒正式認識。我叫弗雷德。」

「我叫威爾瑪,」她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