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地斯山脈、熱帶雨林與河流
唐·奧斯瓦爾多·馬丁內斯·德·卡爾德隆沿著這條小路向上攀登,時而步行,時而蹣跚,因為那匹馬蹄子又大又重,總是在岩石邊緣滑倒。這匹溫順的栗色駿馬氣喘吁籲,渴望著它那廣闊的海岸平原。唐·奧斯瓦爾多的疲憊引領著他前行,小路蜿蜒曲折,他一邊走一邊數著路上的石頭。
終於,幾棵白楊樹從山坡上探出頭來,人和馬停下腳步,稍作休息,然後放慢腳步繼續前行。這段攀登十分艱辛。狹窄的小路兩旁總是佈滿岩石和鵝卵石,兩側是隨時準備扎人的仙人掌和帶刺的灌木。離開炎熱的峽谷後,阿拉比斯科灌木叢消失了,高大的樹木也失去了蔭涼。灌木叢緊貼地面,彷彿唯一的目的就是伸出利爪刺向行人,烈日炙烤著他們,一路向上。
奧斯瓦多先生翻身上馬,很快便來到了白楊樹下。他沿著一條泥土小路循著白楊樹的排列,看到一棟紅瓦屋頂,由粗壯的木柱支撐,在白牆的映襯下格外醒目。一個印第安人先出現在石砌的門廊前,接著又出現了一位蓄著濃密鬍鬚的老人。他正是馬爾卡帕塔的地主胡安·普拉薩先生。他頭戴一頂泛黃的棕櫚葉帽,身穿一件淺棕色的斗篷,只露出腳上那雙暗淡的黑色靴子。
「下馬吧,先生,下馬吧……」老人在旅人走近時便熱情地招呼道。胡安先生待人熱情友好,就像奧斯瓦多先生下馬的那棟大房子一樣。他很高興看到一張白皙的臉龐,感受到一雙纖細的手,但當他聽到那人用清晰流利的西班牙語交談時,他更是欣喜不已,儘管那西班牙語帶著濃重的地域口音。這是與他遙遠南方故土的重逢…
他的目光隨後落在環繞莊園的柔和自然風光上,沉醉於這寧靜祥和的田園風光之中。嫩綠的麥田綿延不絕,與印地安人的茅屋相映成趣,龍舌蘭在麥田前靜靜地挺立著纖細的枝幹。黑白相間的母牛在藍色的龍舌蘭葉籬笆旁漫步,更高處,在灰色的山坡上,成群的牛羊在吠叫聲中散落著白色的斑紋。印地安人身著栗色長裙和五彩披風,沿著黃色的小徑來回踱步,迎接暮色的到來。老人介紹了他的家人——妻子、孩子和眾多親戚——然後他們走進餐廳,坐在光潔如鏡的餐桌旁厚重的木椅上。這是一個巨大的房間,潔白的牆壁彷彿在迴響他們的話語。有人端來了鮮牛奶和黑麵包,老人一邊閒聊一邊吃東西,一隻毛茸茸的小狗正用甜美的眼神望著他。
「相信我,我非常高興。這種孤獨如此深沉,以至於遇到一個文明人,哪怕再少,也像是一種啟示。是的,奧斯瓦爾多先生……是的,先生……」
「就像我一樣,胡安先生。卡萊馬爾那些小混混倒是挺熱情,但他們只會談論自己的事。你永遠不可能和他們進行一對一的交談:我們根本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工程師把浸過牛奶的麵包餵給小狗,然後不得不回答主人的所有問題。利馬怎麼樣?政治怎麼樣?他或許可以滔滔不絕地談論瓊克勞馥和克拉克蓋博,但他明白唐璜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唐璜對新修的大道和保護區公園讚不絕口,最後宣稱自己已經逃離了首都的沉悶,正在環遊世界,成為一名探險家。
「那麼,要探索這片地區呢?你需要嚮導。」老人殷勤地問。
「是的,當然。」老人吹響了哨子,不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印第安人走了過來。他就是那位印第安嚮導。他全神貫注,似乎只是在看而不是在聽。他穿著襯衫、褲子和涼鞋。他剃得很短的頭髮露出了長方形的頭骨。在他僵硬蠟黃的臉上,厚厚的嘴唇緊貼著鷹鉤鼻,顴骨高聳。只有那雙灰色的眼睛閃爍著生命的光芒,而那光芒全然投向主人,專注、殷勤、鞠躬、臣服……
「去告訴桑托斯,讓他明天來侍奉已經到來的主人。」
「是,先生。」
印第安人消失了,輕盈的腳步聲中夾雜著涼鞋清脆的敲擊聲。「我只是藉桑托斯幾天,因為我們現在在地裡工作,我需要他,」老人解釋道。
暮色透過寬闊的門洞灑了進來。粉刷過的白色牆壁泛起紫羅蘭色,陰影開始在角落聚集。老人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歲月沉澱的智慧。年輕人言簡意賅卻堅定地回答,儘管老人一再叮囑他要認真聽自己的話。
隨後,兩人愉快地交談起來。唐璜憑藉著自己漫長而艱辛的人生,對這片土地瞭如指掌,他透過祖先的口述追溯著歷史。在普納高原崎嶇荒涼的土地上,故事口耳相傳,父母傳給子女,子女傳給子孫後代,永無止境。當山民們開口說話,遙遠時代的未曾揭示的碎片便會鮮活地浮現,帶著它們獨特的韻味。故事是密碼、信件、書頁和書籍,但卻是一本鮮活的、有生命力的書。因此,唐璜用他自己的話說,對那些事瞭如指掌,並且能詳盡描述的事情,也就不足為奇了。
「 「啊,先生,」老人說道,「這地方很艱苦。您是新來的,必須小心行事。」
牆壁上開始出現藍黑色的斑點。於是,他點亮了桌子中央的煤油燈。昏暗的燈光灑進房間,映照著光滑的木頭,也照亮了小狗的嘴巴。角落的陰影凝固成一片漆黑。煙霧繚繞的天花板也和它們一樣,只是煙囪投射出的光線在上面勾勒出一個清晰的光圈。
「當然,」工程師答道,「但你也知道,科學主宰一切。」「絕對沒錯。不過,在這地方,人必須謹慎,經驗豐富,」老人堅持道,一邊說著,一邊在燈罩裡點燃雪茄。他緩緩吸了一口,繼續重複著剛才的話:」「大人,必須小心行事……」
「是啊,但關鍵在於運用科學方法。」一陣風突然襲來,像一匹鬃毛飄逸的野馬。唐璜起身關上門,門上古老的樹葉沙沙作響,他繼續說。
「先生,我當然明白。我曾在瓦馬丘科學院學習,但光靠科學是不夠的。我見過像您這樣的年輕人滿懷希望地來到這裡,但不久後就回到了利馬,屁股上滿是瘡,身體被丹毒和高海拔的風烤得焦黑。」他們成了行走的災難,大人。有些人甚至因此喪命。那些走得更遠、敢於冒險的人,都死了,先生…
「他們都死了!」奧斯瓦爾多驚恐地喊道。隨後,他又恢復了那種沉著冷靜、未雨綢繆的勁頭:「但我不會死,我覺得我必須勝利,我必須勝利……」「先生,正如您所聽到的,他們都死了。總之,我會告訴您的……」老人向後靠在椅子上。他長長的白鬍子頗具聖經人物的風範。濃密的眉毛遮蔽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彷彿深淵一般。工程師拉開椅子,翹起二郎腿,解開衣領。時間在回憶中流逝。寬敞的餐廳裡一片沉寂。
「安第斯山脈、叢林和河流都是嚴酷的地方,先生。幾年前,有三位探險家途經此地。一位是秘魯人,亞歷杭德羅·萊茲卡諾,另外兩位是波蘭人。」他們帶著溫徹斯特步槍、左輪手槍、計劃書、地圖、指南針、罐頭食品和一大堆小玩意。眾所周知,這條河發源於此地,最終匯入瓦亞加河。年輕的萊茲卡諾在美國接受教育,因此對這次探險充滿希望。完成學業後,他回到了故鄉卡哈班巴,與家人團聚。然而,命運就像一條無法掙脫的鐵鍊:美國人來了。他們最初是因為萊茲卡諾的英語而認識了他,後來又因為萊茲卡諾的科學成就值得與他們交流而與他成為朋友。他們與他交談,最後決定讓他加入他們的探險隊,先是共同經歷探險的艱辛,然後分享探險的成果。
——什麼成果?
「哎呀,先生。他們曾擁有瓦亞班巴盆地的特許權,那是最富饒的盆地之一,幾乎未受文明侵擾。很多年前,那裡曾有一條路,但後來交通中斷,叢林完全覆蓋了道路。那時,他們與帕哈滕、帕奇薩、烏奇薩以及週邊城鎮進行貿易,也與希比托和喬隆印第安人進行貿易。安人摧毀,要么是出於對他們的恐懼。我的一位親戚不幸就身處那種境地。他當時背著一大堆帽子和各種山藥,卻發現橋不見了。他等了好幾天,等著河水退去,結果食物也吃光了。和他一起的印地安搬運工都走了,他一個人被留在叢林深處,暴雨傾盆。謝天謝地,印第安人沒殺了他。他身上只有一袋生玉米,就靠這些充飢,因為雨水太大,根本生不了火。就算雨停了,木頭都濕透了,他又怎麼能生火呢?我也去過那裡,我知道那種感覺,大人……總之,就像我剛才說的,我的親戚想著他的斧頭和他面前那棵高大的樹。那棵樹太大了,看不到樹頂,他開始從河邊砍樹,想讓樹倒下來搭橋。他整天都在砍樹,在連綿不斷的雨中吃玉米。最後,樹開始呻吟,然後轟然倒下。這種情況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感覺好像整片叢林都要塌下來了…
「是幻覺還是迴聲?」工程師打斷。
「都不是,先生。那棵樹幹太大了,一直延伸到對岸,把那裡的樹都砸倒了。在叢林裡,一棵樹幹砸倒另一棵樹幹,就這樣,樹幹倒下綿延數公里,在灌木叢中留下一道道溝壑。直到森林裡出現空地,或是遇到河流,或是遇到一棵太大太深的樹,樹幹才會停止倒下。
「你要把你的親戚留在叢林裡嗎?」年輕人開玩笑說。 「這棵把他扶起來,送回了他的茅屋,但那裡的食物讓他感到噁心。他就這樣度過了許多天。他覺得這種事不會發生在秘魯,至少不會發生在我們這附近,翻過山丘之後…
「先生,我正想說這個。那些人雇了本地嚮導,都是以前來過這裡、對這片區域很熟悉的人。他們當時信心滿滿、精神抖擻地進入叢林,因為正值旱季。但叢林裡一年有十四個月都在下雨——雨勢或大或小。他們甚至找到了我親戚曾經走過的那棵樹,如今已被侵蝕的那棵樹,已重新歸它最初生長的土壤。
「當然,那真是個艱難的處境……」
「是啊,但想像是一回事,親身經歷又是另一回事。」一個人必須身處野獸、昆蟲和爬行動物之中,沐浴在永不停歇的雨水之下,才能體會到日復一日的煎熬。然而,沒有什麼比叢林本身更可怕,也沒有什麼比叢林中的植被更可怕。古老的樹幹、樹枝、藤蔓、攀緣植物,在他們眼前交織成一片混亂,糾纏不清,阻擋著他們,將他們困住,讓他們跌倒,將他們囚禁……就這樣,有一天,他們來到了一條河岸邊,那很可能就是瓦亞班巴河。
「但是你們為什麼不沿著支流的河岸走呢?」工程師的邏輯問道。 「先生,小河幾乎沒有河岸。叢林從河岸邊拔地而起,河岸邊時不時會發現一些岩石,那裡總是佈滿險峻的小路、陡峭的下坡和上坡,所以走這些路幾乎和穿越叢林腹地一樣危險,有時甚至更糟。但是,他們在河邊發現了一間簡陋的小屋,像是託儘管如此,第二天他們還是繼續前行,尋找木桿來造船。到了合適的時機,他們停下來吃了一些保存的食物。一位嚮導說附近有一條小溪,那裡就是帕亞滕村的遺址。村子已經蕩然無存。叢林早已將其吞噬,樹木和藤蔓在曾經的房屋所在之處形成了一片陰森的灌木叢。探險隊員們欣喜若狂,說距離瓦亞加河口只剩下二十五里格了,乘筏子就能輕鬆到達。就在這時,他們聽到樹葉沙沙作響,看到一個日比託人正用吹箭筒在灌木叢中狩獵。印地安人吹響了吹箭筒,箭矢飛速飛出,他們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尾跡。那異教徒走進樹林,似乎在追逐鳥兒,絲毫沒有註意到這些陌生人。他的臉上沾滿了胭脂樹粉,穿著藍色衣服,因為他們與沿瓦亞加河而上的商人交換的棉布總是染成這種顏色。
「但他會和其他人一起回來嗎?」工程師問道,見唐璜還沒講完那個小男孩的故事。
「大概吧,先生。他們是兇猛的印第安人,任何不認識他們的人都應該小心。他們和喬洛內人總是互相殘殺,一旦發現毫無防備的白人,也會殺了他;就算不是毫無防備,只要他身上有東西要偷,他們也會殺了他。他們懶,脾氣
「是的,先生。木薯酒的做法是,先把木薯嚼碎,然後扔進木桶裡,加足夠的水發酵。」
這是木薯酒。不過,你真覺得我喝的時候會覺得開心嗎?
「你還真敢說!」
「是的,先生。現在我稱它為污穢之物,但曾經有一段時間,而且很多次,我並不這麼認為。第一次是在我沿瓦拉加河逆流而上的時候。去的時候,我們坐獨木舟,因為印第安人很擅長駕馭湍急的河段。但回程的時候,獨木舟過不了那些急流,所以你很擅長駕馭湍急的河段。但回程的時候,獨木舟過不了那些急流,所以你在地方後筋疲力盡。
,肩扛著獨木舟,穿過一片亂石嶙峋、藤蔓叢生的險灘。
工程師沒有提問,老人也沉默了一會兒。他們都認為,身處原始而狂野的自然之中,人類會不知不覺地變得與自然無異,或許到了某個時刻,就連腐肉也能幫助人類在殘酷的生存鬥爭中苟延殘喘,而這場鬥爭容不得絲毫妥協和逃避。
「先生,」老人繼續說道,「嚮導們不想再待在叢林裡了。再說,他們也厭倦了當蝙蝠的食物。蝙蝠數量眾多,而且極其兇猛,甚至會攻擊人類,尤其是在沒有陽光的夜晚。當太陽升起時,你得睡在陽光能照到的地方,這樣吸血鬼就不會來了。但影子陰影是它們的盟友,而叢林裡從來不缺陰影。
「異教徒!你一直在說異教徒。難道你不信上帝嗎?」
「誰知道呢,先生……他們相信上帝是最高的樹或最長的河,他們有自己的儀式和薩滿,負責給他們灌輸教義。如果他們皈依基督教,那也是出於自身利益。過去,傳教士會去印第安人那里送禮物來爭取他們的信仰,因為佈道——尤其是需要翻譯——效果並不好。
他們覺得聖母瑪利亞的童貞或聖三位一體的奧秘非常晦澀難懂,更無法接受有人會為了救人而犧牲自己。
「唐璜,你講探險家的故事總是沒完沒了,」工程師開玩笑說。
「不過你也總是沒完沒了地問問題、插話。」你與其說是為亡靈祈禱,不如說是追問緣由……好吧,我這就說完,稍等。儘管探險隊員們百般勸說,嚮導們還是回去把事情經過告訴了他們,把他們留在了溫徹斯特步槍、左輪手槍、地圖、計劃、罐頭食品、指南針和各種小玩意兒旁……——然後呢?
從此杳無音信。他們既沒有到達彼岸,沒有到達白人居住的村莊,也沒有再次出現在這邊。這就是叢林,大人…
年輕的工程師似乎在認真思考,沉默了許久。唐璜以飽經世故的年紀觀察他,聽到他肯定地說:
——嗯,嗯,他們缺乏系統…
——您說的都對,先生。但在這種地方,你必須了解他們自己教你的東西。誰能救你免於毒蛇或精準的吹箭射殺?誰會從迷宮般的叢林中,從洶湧的暗流中,還是從腳下那令人眩暈、最終墜入深淵的深淵中墜落?
「你等著瞧吧,我的唐璜,我會在這裡成就一番偉業。」唐璜——一隻老公雞——恨不得用翅膀拍死人,卻裝作毫不在意地問道:“那麼,你打算如何處置這一切?”
「叢林和瓦亞班巴盆地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或許還有真正的興趣……也許那裡藏著傳說中的地雷……總之,我們拭目以待。」
「你看,我的朋友,你還在猶豫不決。待會兒我再聽你講講。爬上坎帕納山吧,我的朋友,從那裡你就能看到這一切。至少看看也不錯……然後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但一定要小心。你打算去班巴馬卡嗎?嗯:到了就說你病了……”
「唐璜,你在嘲笑我嗎?」
「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會。那些班巴馬卡印第安人非常講究,什麼都覺得受到了怠慢。市長或州長會熱情款待你,因為他們確實很熱情好客。很好:他們會給你盛上一大盤土豆、一大葫蘆庫沙爾湯(也就是湯),還有一大碗奧卡。你必須全部吃完,否則他們就不會再吃你了。感到飢餓,如果你剩下一點食物,就覺得你是在怠慢他們……所以,一開始,他會讓他們給他泡些檸檬香蜂草水或橙花水,這些都是他們從卡萊馬爾帶來的,然後他會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和其他人一樣腸胃不好。他早就聽說那些印第安人是愚蠢的烏里安人,但他們的好日子也會到來。
——相信我,唐璜,有了我帶來的這些人,連風俗都會改變。還有一件事讓我很惱火,那就是他們嚼古柯。他們可以抽煙,但不能嚼古柯。這個習慣麻痺了他們的感官,讓他們變得昏昏沉沉。我認為原住民和混血兒的心理很大程度源自於此。年復一年地被這樣折磨…
「毫無疑問,先生。聽著:我建議您去馬拉尼翁河試試。何不淘淘金呢?那裡簡直是財富的寶庫,到處都是廢棄的金屬……我已經老了;不然的話,我肯定還在那兒淘金,可是惡劣的氣候和數不清的生物早就把我折騰得夠嗆了……」
「您等著瞧吧,唐璜,這將會是一段傳奇……」
一位皮膚黝黑的印地安老婦人隨風走進房間。她身著黑衣,身影在黑色衣袍下若隱若現。她佝僂著身子,雙手交握,目光垂落在地板上,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宣布飯菜準備好了。然後,她又回到了夜色中。
「我很樂意……真的非常樂意……不過,先生,叢林和河流可不是鬧著玩的。」工程師心中對叢林的渴望,在新的一天破曉時分,便啟程前往山峰。他必須登上那座山峰之巔,那山峰隱沒在斑駁的雲層之中,他要勘察這片區域,制定計畫。礦山?叢林?在這片蠻荒而富饒的自然之中,必須建立一家強大的公司來馴服和改造它,修建道路,安裝機械,開採木材、礦藏、水果、水利設施以及其他一切等待人類之手的資源,而人類甚至連伸出手的資格都沒有。嚮導是一位膚色黝黑、棱角分明的印第安人,如同群山一般,他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在工程師騎著的栗色駿馬上。工程師試圖與嚮導攀談,但嚮導只是簡短地回答:「待在石灰窯旁,繼續嚼著上好的古柯。」來訪者做出了「明智的」推斷,並注意到人類的行動與自然的節奏相符;因此,在山谷中,他像河流和樹木一樣喋喋不休,而在高原上,隨著海拔的升高,他像自然一樣變得沉默。他們遇到一個來自班巴馬卡(Bambamarca)的男人,正趕著幾頭毛茸茸的驢子往下走。
「你從哪裡來?”——“班巴馬卡人,大姐。」
——「你要去馬拉尼翁河(Marañón)嗎?」
——「是的,大姐。」
——「去採古柯或大蕉嗎?」
——「是的,大姐。」
——「今天會下雨嗎?」
印第安人望著天空,左右轉著頭。
——「不會下雨,大姐。」
工程師催馬追上走在前面的嚮導,想看看能不能讓他多說幾句。
——「班巴馬卡人為什麼不說話?」
——「他們就是這樣,大姐。」
——「你呢?」
——「我想也是,大姐。」
莊園裡的印地安人對族人,甚至對自己,都保守著一個秘密。他很清楚,每個人都健談,談吐風趣,但唯獨不跟白人說話。只要看到膚色較淺的人,或是穿著與自己不同的服飾,他們便會緊閉雙唇,只在必要時才開口。只有在他們自己的小圈子裡——無論是在茅屋門口的家庭聚會,還是在打穀場或田野邊緣的集體聚會——他們才會傾聽關於日常生活瑣事和動人故事的討論。在那裡,他們了解到植物在乾旱中哭泣,潟湖因紀念那些因反抗而被斬首並投入湖中的古代勇士而變紅,太陽在雲朵飄過時會訴說些什麼,以及農民的守護神聖伊西多爾如何騎著一匹駿馬馳騁天際,祈求豐沛的雨水,從而降下雷鳴。還有另一個奇妙的故事,像是通古爾巴奧的故事。他出現在楚基滕,來歷不明,卻在那裡停留了很久。每逢月光皎潔的夜晚,他都會吹奏著金色的笛子,用他那清澈高亢、音調極高的樂聲吸引並誘惑著年輕女子——那樂聲如此高亢,響徹整個地區——
前所未聞,後無來者。通古爾巴奧消失了,或許是因為他被母親們的眼淚所傷,或許是因為他與魔鬼的契約已經解除。這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坎帕納山頂峰近乎天際。
旅人們離開班巴馬卡村,這個村莊依偎在平靜的潟湖邊,湖面倒映著村莊房屋的弧形石牆和鋒利如斧的屋頂。他們開始攀爬一條崎嶇的小路。沿途的景色也隨之變化,灌木叢變得越來越稀疏。農作物越來越稀疏,小路兩旁聳立著黃色的秸稈,纖維間閃爍著水珠。天氣轉冷,風吹在嘴唇上灼痛。
岩石碎裂成鋒利的碎片,散落在路面上、路面本身以及下方的溝壑中。栗色的馬必須沿著這條蜿蜒曲折的小路艱難跋涉,步履蹣跚,滑溜得像肥皂一樣。不時有小母牛擠在岩石縫隙間,啃食堅韌易碎的伊丘草。這匹栗色馬在高原上開始了它作為幼駒的磨難。跌倒、滑倒,騎手和馬兒停下來,警戒地望著山體垂直石板旁逐漸加深的深淵。然後,他們繼續前行,一步一步,一個彎道,一步一步。直到何時?永無止境。任何指望高原帶來財富的人,只能期待苦難。工程師轉過身,俯瞰班巴馬卡小鎮,它如今已淪為一家玩具店。鎮上的人們行動遲緩,如同螞蟻一般,而藍色的潟湖只不過是這片土地凝視安第斯山脈廣袤無垠的瞳孔。但濃霧緩緩逼近,將一切籠罩。很快,城鎮、山丘、天空、道路,都成了白色迷霧背後的回憶。嚮導因為離得太近,又穿著深色的披風,身影模糊不清。
「這樣下去,我們什麼都看不見了!」
印第安人淡淡地解釋:
「早上也是這樣,很快就會散去的…」
他一邊嚼著古柯葉,一邊繼續喝著古柯葉。工程師察覺到他的不安,注意到那頭牲畜踉蹌跌倒。突然,一陣哀婉的歌聲和羊群的咩叫聲穿透了草原上翻騰的霧氣。一位牧羊女和她的羊群就在附近,年輕人感到一種奇特的感受,他能感受到周圍的生命,卻除了聲音之外,對它們一無所知。瓜皮,瓜皮,禿鷹,別帶走我的羔羊,別帶走我的羔羊……聲音細弱,帶著啜泣和哀求的交織,輕輕地響起,隨後又高亢起來,飄然而去,卻始終帶著那份憂鬱:
因為如果你帶走它,你會先死,你會先死。
唐·奧斯瓦爾多感到有些悲傷。這些歌聲中顫抖的痛苦極具感染力,訴說著一個飽受苦難卻又忍耐的民族內心深處的痛苦,他們是無情奴役和險峻無情山脈的受害者。這些歌聲是飢餓與鞭笞、岩石與野獸、冰雪與迷霧、孤獨與狂風的產物。旋律漸漸消逝,最終消失不見,因為他們已經攀登了很遠,但陡峭的山坡只有通過台階和擦過馬鐙的尖銳岩石才能感受到。霧,霧。連稻草都找不到了。他們勉強辨認出小路兩旁,一些寬葉植物緊貼地面。霧。沒錯:這需要時間適應,也需要磨練眼力。
奧斯瓦多先生勉強看到幾公尺外,岩石呈現黑藍色,岩坡層層疊疊,越來越崎嶇嶙峋。小路消失在鵝卵石和石板之間,嚮導停了下來:
「我們把馬留下吧,我爬不動了…」
那匹栗色的馬仍然拴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他們離開,很快就消失在霧中,它痛苦地嘶鳴著。在岩石呈陡坡狀散落、碎裂成細小且互不相連的鵝卵石、尖銳鋒利卻毫無支撐的地方,軟涼鞋比釘鞋好得多。工程師每走一步都腳滑,嚮導不得不守在他身邊,以免他摔倒,被陡峭山坡上的岩石壓碎。年輕人的耳朵嗡嗡作響,嚮導感到手中的雙手僵硬冰冷。呼吸困難。或許根本沒有空氣。
“我們最好返回…”
「再撐一會兒,我們就到頂了……」他們繼續前行,緊緊抓住岩架。濃霧頑固地遮蔽懸崖峭壁,看不到底,更顯得令人膽寒。他們又一次奮力前行,手腳並用,終於來到了一處光禿禿的山脊。嚮導沿著山脊繼續前進,一邊回憶著路線,一邊注視著山峰和裂縫。他們又走了一段路,年輕人的雙腿因疲憊而酸痛,直到他們來到一座黑色的山峰前。山峰上的積雪凝結在裂縫中,形成一塊粗糙而閃閃發光的玻璃碎片。
「到了,父親。」
「山峰?」
「是的,父親。」
奧斯瓦多走到嚮導身邊坐下。濃霧被風吹散,如同巨大的帷幕。來自山脈的強烈氣流攪動著印第安人的披風,彷彿要將他捲走,冰冷的尖刺扎進工程師厚厚的毛衣裡。
年輕人感到心臟劇烈跳動,痛苦萬分,太陽穴彷彿要爆裂開來,一股寒意從頭到腳貫穿他的全身。血從鼻孔噴湧而出,他絕望地爆發:“你把我帶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殺我,你這個畜生印第安人!”
如果不是看到左輪手槍的閃光,印地安人早就逃走了。
「你這個白痴、魯莽、愚蠢的印第安人!」工程師一邊咒罵,一邊用顫抖的手摀著鼻子,手帕已經泛紅。
“是的,先生,這是高山症……嚼點古柯葉吧……”
說著,他遞給他一個五彩繽紛的小袋子,裡面裝著切碎的古柯葉。奧斯瓦多先生抓起一把,迅速嚼碎。又加了些青檸,也一樣,一刻也不耽擱。太陽出來了,近在咫尺卻又帶著一絲寒意。它雄偉地照耀著雲層之上,雲層仍在下方翻騰,被疾風吹拂著飛快移動。年輕人嚥下苦澀的唾液,閉上雙眼,因為他感覺不到任何聲音。一種平靜的不安湧上心頭,在這浩瀚的宇宙寂靜中,他幾乎感覺不到兩個人間的沉默。難道是死亡?
不,不是。他曾望向東方,然後站起身來,被一種深刻的印象所震撼。在那邊,東方,在薄薄的雲層遮蔽下,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坎帕納河在陡峭的山麓蜿蜒而下,最終消失在那片巨大而起伏的黑暗之中,濃密而深邃,寂靜而廣袤,陽光在其懷抱中黯然失色。那是一片夜之海,那是叢林。
地平線上,鉛灰色的雲層彷彿延伸至天際,但人們能感覺到,這片黑暗並未就此結束,它一直延伸,直至覆蓋一個未知的世界,其邊緣之廣,人類永遠無法洞悉。
工程師喃喃自語:「那是叢林!」他的話語在寂靜中迴盪,彷彿他身體的最後一個細胞都在顫抖,靈魂的最後一個角落也在顫抖,感知著這黑暗眩目中的悖論。
一條白色的帶狀物漸漸融入浩瀚的晝夜之中,人們幾乎難以辨認那是一條河。那裡將有多少古樹縱橫交錯,枝椏彷彿永無止境的生存意志,而如果它們倒下(唐璜!),在灌木叢中留下溝壑,它們將被那不斷擴張的包圍圈、那無邊無際的廣袤空間抹去,那廣袤空間不知時間為何物,因為它注定要超越並永遠征服它!這就是叢林。
工程師想要表達自己的情感,便將目光轉向嚮導,但他卻像岩石一樣沉默而冷漠。是的,就像那些在遠處可見的岩石,以及那些向北延伸的岩石,它們構成了無數山脊,雄偉而又雜亂無章地綿延不絕。卡蘭加特山和閃耀著雪光的卡哈馬爾基利亞山峰,靜默而挺拔,如同巨人般傲然屹立,主宰著綿延不絕的山巒,目光無法觸及它的盡頭…
起點在哪裡?南方的答案同樣是否定的,因為山巒縱橫交錯,陡峭的山峰聳立,卻找不到起點。山坡上,田野如同模糊的墨跡,班巴馬卡山宛如一堆滾石,人類和動物都消失在無垠的遠方。地平線上,永遠是天空,飄著舞台般人造的雲彩。西邊也是如此,同樣的巨石拔地而起,稜角分明,探索著人們仰望的、尋找上帝的方向。
在山巒之間,在西邊的山巒和東邊的山巒之間,一條巨大的白色帶狀物在深處蜿蜒,如同巨蛇般沿著山腳盤旋,將它們連接起來,緊緊地擠壓在一起,引導它們匆匆前行。這就是馬拉尼翁河,一條與安地斯山脈和叢林一樣浩瀚的河流。有些蓬鬆的裙擺遮掩著它,卻又總能隱約可見,因為腰帶一次又一次地露出,舒展成寬闊的曲線,直至消失在卡哈馬爾基亞河後,彷彿在說,它並未就此結束,而是會一直延伸,直到它自己選擇結束為止……
「走吧,先生,叢林和河流都是難事。」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