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7日 星期五

香熊 佐藤垢石

 


香熊

佐藤垢石


 

    最近,一位朋友走過來對我說:「你身為漁民,想必吃過不少魚,但大概沒嚐過棕熊肉吧。要不我們找個時間一起去嚐嚐?」

    這真是個好消息。馬肉、牛肉和豬肉在日本都很常見,是日本人的主食。順便一提,我從小就喜歡野生動物,這些年來也吃過各種各樣的內陸動物,包括鹿、貉、狐狸、猴子、老鼠、貓、松鼠、鼬、羚羊、狗、鯨魚、海狸、熊、獾、野豬和鼴鼠。可惜的是,我還沒吃過棕熊肉。

    據說棕熊兇猛、體型龐大、狡猾,而且喜歡吃人肉和馬肉,所以我很好奇棕熊肉的味道究竟如何。我告訴朋友,我想盡快嚐嚐。

    距離我們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四、五天了,但熊肉料理還沒做好,也沒人催促我趕緊過去。於是,我摀著喉嚨,衝到朋友家,問道:「你什麼時候去抓熊啊?」他前幾天跟我說的那些話,不過是他為了討好自己編的蹩腳謊言。常識告訴我們,那不過是一頭體型小但兇猛的熊,你們根本不可能抓到。

    我逼他承認,說他說謊了,朋友卻笑著說,他可沒打算去山裡打熊。事實上,《報知新聞》組織了一支獵熊隊,前往北海道,隊裡有三位經驗豐富的阿伊努族神槍手、兩位來自大陸的野生動物狩獵專家,還有大約二十名驅趕員,他們現在正在苫小牧深處,奈良前山半山腰進行獵熊活動。四月初,我們收到訊息說有人在暴風雪中射殺了一頭黑熊,於是我們發了電報,請求把熊肉送過來。讓我們這些弓箭手和獵人都津津有味地享用了這頓美味。然而,我們收到的回覆是,他們一定會把下次獵到的熊的肉送過來,叫我們耐心等待一段時間。

    第二天,我們收到了一封來自苫小牧的長篇電報。第二組隊員在白雪皚皚的草原上展開追擊,最後射殺了一頭重達80斤的黑熊。北海道據說是黑熊的棲息地,但近年來黑熊數量銳減,所以這次能獵到一頭實屬難得。他們把熊肉送過來,讓我們好好品嚐。

    熊肉剛從北海道運過來,包裝得滿滿的都是油。就算你再貪吃,也吃不完。對了,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人聊過之後,決定把這道菜帶到餐廳,讓一大群人來嚐嚐,這主意真是夠奢侈的。

    事情就是這樣。真可惜我之前對此一無所知。我收回我之前說的話。


 

    最後,我把熊肉帶到了小石川縣春日町的一家中國茶館。

    我從小就和熊有著很深的淵源。我父親是一位茶道大師,在我十歲左右的時候,他從秩父山買了一隻小熊。它胖乎乎的,但只有小狗那麼大。我們給它戴上項圈,把它拴在花園裡的樹上,它天真無邪地玩耍著,真是可愛極了。然而,兩三個月後,它漸漸長大,長到和父母差不多大的時候,偶爾會顯露出野性,甚至有攻擊人的跡象,這成了全村的麻煩。熊的主人可能覺得它很可愛,所以沒太在意,但村裡有野生動物對村民來說卻是一種威脅。它隨時都可能傷人。村民紛紛抗議,要求盡快採取措施。

    我父親認為這完全合情合理,就把小熊送給了一個路過的商人。我記得當時因為要和小熊告別而傷心落淚。

    之後,我曾在廣澤山脈(位於上州藪塚溫泉後方)的一個水平洞穴裡抓到過一隻獾,並吃過它的肉。獾肉不但鮮嫩,而且肥美可口。我吃的是味噌湯,裡面加了切碎的蔥和蒟蒻,類似狸貓湯,是用獾肉煮的。我覺得獾肉的味道有點像海狸肉。

    獾是《南曹裡見八犬傳》中犬山道雪在能州足尾甲神山上擊敗怪貓時所擊敗的山神。換句話說,就是「麻美」。在一些國家,獾被稱為「狸貓」。

    不過,我上次吃熊肉還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我的姊夫以前在上州吾妻郡妻戀村大前村當村醫。這個山村靠近上州和信州的交界處,位於群山環繞之中。東北方向聳立海拔8000英尺的白根火山,西邊是吾妻岳,南邊則是鳥居峠對面的淺間岳。

    山谷深處有個名叫日俁的小村落。這裡曾有一對父子,都是經驗豐富的獵熊人。每年春天雪融之時,他們都會深入白根火山背後的萬座山,獵殺四、五頭熊。有一年,這對父子獵殺了一頭大熊,用一根桿子把它抬給了我的姐夫──村裡的醫生。

    那天,我剛好在姐夫家借宿,之前到吾妻谷釣過雪白山母鱒。當我看到這一幕時,被這頭雄偉的黑熊深深震撼了。一輪鮮豔的月牙形斑紋點綴著它的喉嚨。我讚歎著獵人父子的技藝,仔細觀察著熊的四肢,發現四肢都被砍斷了。

    我說:「我聽說熊掌肉很美味,可是如果把熊掌從腳踝砍下來,豈不是就沒用了?」獵人回答說:「沒錯。熊掌肉最容易腐爛,所以我們在山上用斧頭砍斷了腳踝,放進鍋裡,我和兒子煮熟後就吃了。」他說味道不錯。

    我姊夫以市價的一半買下了這隻熊,熊皮現在還掛在醫院辦公室的房間裡。後來他做了熊肉壽喜燒,我們兩個都吃得飽飽的。我切碎了一些蘿蔔和歐芹,放入鍋中,加了一點味噌熬成湯底。然後放入切丁的熊肉,煮沸後放入口中。這道美味佳餚的濃鬱口感令我驚嘆不已。

    似乎那些與大地親近、生活在洞穴中的動物,它們的肉中都散發著一種泥土的芬芳。這丁熊肉帶著淡淡的泥土氣息,飄入我的嗅覺,更強化了我正在烹飪野生動物的感覺。牛肉、馬肉和豬肉都沒有這種泥土的味道。鴨肉和野雞有,但家養的雞和火雞卻沒有。或許,野生鳥獸的肉就帶有這種獨特的泥土氣息。

    那天晚上,吃完熊肉後,我上床睡覺,全身暖洋洋的,睡了個好覺,做了一個漫長而美好的夢。


 

    我曾讀過小說家伊藤榮之助的戲劇《熊》。它描繪了出羽國鳥海山腳下一個荒涼村莊的景象。三個獵人捕獲了一頭大熊,卻被放高利貸的、地主的和收稅的鎮政府官員圍住,在暴風雪中,他們圍在泥地上爭論該如何處置這頭熊。這部戲劇細緻地展現了1931年東北地區農村的悲慘生活,那一年收成不好。

    需要處理的是熊皮、熊膽和熊肉,似乎放高利貸的和村民們在寒冷的夜晚都對熊肉垂涎三尺。然而,在收成不好的一年,獵人們根本無力繳納槍枝狩獵稅。他們也絕對不會買昂貴的火藥和子彈。他們早已賣掉了祖傳的槍支,換成了米。

    鳥海山上確實有熊出沒。他們原本想抓幾頭熊賣掉換米,但由於沒有槍,獵人別無選擇,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一個獵人扛著一根舊矛,另一個抓起一把斧頭,還有一個肩扛鋤頭。他們用刀刺、用棍棒毆打,最後將那頭大熊打死,然後把它帶回了山腳下的村莊。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和多大的風險啊!

    這讓我想起了自己的懦弱。去年,我到奧利根川的支流楢俁溪釣鱒魚。我在宇津之佐代溫泉住了一晚,隔天早上離開旅館,獨自帶著釣竿,沿著通往尾瀨原的懸崖小路出發。清晨,夜幕漸漸褪去,暮色降臨,我醒了過來。楢俁溪原本只有湍急的溪流聲在淡墨般的薄霧下迴盪,而當黎明破曉時,溪水在山谷兩岸鋪展開來,呈現出一片白色的景象。我走著走著,突然瞥了一眼下方幾十公尺高的河床,只見一頭母熊帶著兩隻幼崽,正在岩石下挖著河蟹吃。突然,我的腿一軟,動彈不得。

    換句話說,我的腿一軟,站不住了。母熊和幼崽似乎沒注意到我正沿著山路在懸崖頂上爬行,它們依然悠閒地挖著螃蟹。我側頭看了一眼熊,丟掉釣竿,開始四肢著地往山坡上爬,但我的腿卻動彈不得。有一天晚上,我彎著腿睡覺,夢見自己被怪物追趕,但腿麻木了,動彈不得,差點丟了性命。我當時的姿勢和夢裡一模一樣。還有一件事。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我到淺間山北麓的六里原山溪釣鱒魚。當時是六月中旬,海拔三千英尺的六里原山剛迎來春天。我在北輕井澤雇了個嚮導,把腳趾伸進名為濁川的山溪裡。濁川是從鬼之押出方向流下來的。

    那時,山溪仍被冬日枯死的叢林覆蓋著。有一次,我和嚮導正試圖涉水過河到對岸,當我們踏上沙質河床時,嚮導突然喊道:

    「在那裡!」

    我嚇了一跳,跑過去問:

    「那是什麼?」

    嚮導默默地指著沙地,那裡有大型動物的腳印,像花瓣一樣。「是熊。」

「不,不。我不想再往前走了。」 「沒事的。看這些腳印,熊五六個小時前就經過了。別擔心。」

    「真的嗎?」

    「沒事的——」

    於是,我們繼續穿越叢林,逆流而上,朝著鬼之押出附近的水源走去。然而,當我們來到一片大約10001300平方米的草地上時,嚮導又停了下來,

    大聲喊道:「在那兒!」

    就在嚮導腳邊,一堆藍色的動物糞便赫然出現。春天來了,溪岸邊山當歸的嫩芽競相綻放。從洞穴裡出來的熊非常喜歡吃這些花,它們會花一整天的時間享用。吃完後,它們會拉出藍色的糞便。不過,它們不會到處拉屎,而是會把糞堆放在某個特定的地方。這就是那堆糞。從這堆糞便來看,熊的家應該就在附近。這塊名為「鬼之押出」的岩石由燧石構成,佈滿了四面八方的孔洞。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些孔洞就像是動物們的公寓大樓。

    除了熊之外,這裡還棲息著無數其他動物,包括貉、野狐、浣熊和獾。

    「今天的山女鱒魚垂釣就到此為止吧。」

    就連我們那像仁王雕像一樣結實的嚮導,似乎也終於放棄了。人一旦感到害怕,就好像被人追趕一樣。

    兩人沿著來時的溪流向下游匆匆而去,來到了之前走過的沙質河床。眺望對岸的芒巴拉山,他們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其中。


 

    由於只有它的背部從枯萎的蒲葦叢中露出,所以它一定是一頭體型相當大的動物。它的身體朝向東南,脖子朝向西南,目光死死地盯著我們。然而,就在我們停在河岸邊的那一刻,那頭熊轉身就朝北狂奔。它一定是看到了人類才逃走的。

    我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但之後的事情我卻記不起來了。當我回過神來時,我們正站在兩裡(約3.5英里)外的一座土橋上,靠近一個村落,臉色蒼白如紙。

    我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景象。

    鬼怒川的一條支流是位於安津縣的小鹿川。小鹿川的一條支流是湯西川,湯西川發源於與會津縣接壤的加木山。雖然位於河流源頭附近的湯西川溫泉風景秀麗,是熱門的旅遊目的地,但很少有遊客會深入內陸,前往高手村——一個由戰敗的平家武士建立的村莊。

    三、四年前的四月底,我和三個釣魚夥伴從湯西川谷出發,翻越藤崎峠,進入奧日光的加部谷,途中來到了高手村。

    在那裡,一位伐木工人的屋簷下掛著三張新鮮的熊皮,鮮紅的皮毛迎著陽光。我們問院子裡正在收割稻草的老人這些熊皮是做什麼用的,他告訴我們,前一天,在藤崎峠右側山谷的一個洞穴裡,三頭大熊被同時射殺,熊皮是今天早上剛剝下來晾乾的。

    「糟了!」

    藤崎峠,正是我們即將翻越的山口。聽說這裡是熊的家園,著實令人膽戰心驚。但當我們提議返回時,老人家卻說不必擔心。 “我們已經盡力了,所以已經沒有熊了。”

    於是,我們小心翼翼地穿過了面向太郎山的藤崎峠,結果發現,即使在離東京不遠的山谷裡,月熊也比比皆是。

    不過,這是我第一次品嚐北海道熊肉,我無比期待有一天能吃到熊肉料理。


 

    終於到了這一天。我去了春日町的中國茶館,那裡是活動舉辦地點。

    大約二、三十位志同道合的人已經聚集在那裡。令人驚訝的是,金田一恭介博士和舞蹈家五條玉美也在其中。我的朋友是當天活動的關鍵人物,他解釋說,金田一博士是日本研究阿伊努人和熊的權威,而五條玉美(原名花柳)即將首次在新橋演舞場演出,在金田一博士的指導下表演阿伊努熊舞。因此,他認為這兩位與北海道的熊非常契合,所以特意提前通知他們前來參加。

    大家入座後,主持人先請金田一醫師談談阿伊努人和熊。博士以一位女性特有的謙遜溫和開始了演講。阿伊努人自古以來就與熊為伴,可以說阿伊努人的歷史就是熊的歷史。阿伊努人相信,除了人類世界之外,還有一個神聖的世界。他們認為,人類以外的所有動物都是化身為神的神靈,從神聖世界來到人間。他們堅信,熊、狐狸和兔子都是化身為神的神靈,它們戴著動物的面具出現在人間,將它們的肉和皮毛作為禮物賜給我們。

    因此,即使我們獵殺並食用了神靈賜予的動物,神靈也會感到欣慰,絕不會生氣。這就是為什麼阿伊努人將熊視為神的化身。祭拜熊就是祭拜神靈。祭拜神靈之後,他們會煮熟並食用熊肉,這是遵從神的旨意。

    在熊節期間,阿伊努人會向祭壇供奉一瓶清酒。他們相信上帝會獎賞他們對人類的尊重,最終會十倍地回報他們那瓶清酒。阿伊努人對他們的小熊的愛令人動容。但當他們在山裡獵熊時,他們展現出的勇氣卻令人膽寒。他們會赤手空拳地擁抱攻擊他們的大熊,與之搏鬥。最終,大熊會咬斷自己的舌頭而死。

    至於熊,千萬不要低估它們。熊天生就喜歡吃人肉。當月熊怒視著人類時,如果人類移開視線,月熊就會趁機逃走,但熊卻不會。它們會高舉著巨大的手掌和利爪,徑直走向人類,決心吃掉人肉。正如你所料,即使是阿伊努人也對棕熊感到恐懼。

    我剛才說了這麼多,好像對熊很了解似的,但事實上,我從來沒吃過熊肉。這就是我那天晚上千里迢迢來到這裡,想嚐嚐熊肉是什麼味道的原因。

    接著,五條玉美站了起來。她臉上厚厚的粉底遮住了她的年齡,但她是一位非常健談的女性。她說的故事非常有趣,從去年去北海道旅行時遇到一頭小熊,到在金田一博士的指導下探索阿伊努人崇敬神靈的思維方式,她都娓娓道來。

    最後,她演唱了阿伊努民謠《我想成為一隻鳥》中的一段。據說這是她在劇院演出時演唱的曲目,但我以為玉美只擅長舞蹈,沒想到她的歌聲也同樣令人印象深刻。她那優美的歌聲從喉嚨流淌而出,引得眾人熱烈鼓掌。謝謝你,我現在更餓了。


 

    菜單上列出的四道寒辣開胃菜依次上桌,先是煮白雞,接著是鮑魚片、五根黃瓜和三條蠶蛹*(「破蟲」,四樓 2-87-49),然後是毛菜、大腹魚、紅燒肉、魚翅和其他五道菜*(「火辣」,三樓 1-87-57)。這些菜都上齊後,期待已久的熊肉——「香熊」——盛放在一個大盤子裡端了上來。

    我們原本希望菜單上的「香熊」其實是熊掌。根據中國菜譜記載,熊掌菜餚稱為周朝八寶,包含七種食材:豹皮、鯉魚尾、龍肝、鳳髓、烤橡木、蔥和貉唇。關於烹飪方法,木下健次郎介紹說,熊掌首先要用溫水徹底清洗乾淨,然後在沸水中焯燙去皮,之後浸泡在流水下三天三夜。接著,將熊掌放入瓷盤中,加入清酒和醋,日夜不停地蒸煮,至少持續五天五夜。待臭味完全消失、肉質軟嫩後,剔除骨頭,將肉切成薄片。加入雞湯、清酒、醋、薑、蒜等調味料,小火慢燉數小時,最後用鹽和醬油調味。據說,製作一道熊掌料理至少需要十天時間,這道菜味道鮮美,類似肥肉,口感順滑,略帶苦味。

    乍一看,「熊掌」這道菜與長崎的紅燒五花肉頗為相似。熊肉燉煮後切成壽司飯糰大小的塊狀,淋上濃鬱的紅醬。我用筷子夾起一塊,放在舌尖,雖然從未吃過熊掌,但口感似乎有些不同。它也缺少去年我在吾妻谷深處吃到的壽喜燒熊肉那種獨特的泥土氣息。

    圓桌旁的眾人一致認為這道菜和燉牛肉沒什麼兩樣。於是我叫來負責這頓割烹調的廣東籍廚師張義三,請他到榻榻米房間詢問烹飪過程。

    正如你可能已經猜到的,張義三解釋說,這不是熊掌,而是熊的脊椎肉。傳統的熊肉料理是用肋骨肉做的,因為肋骨肉脂肪豐富,所以脊椎肉的味道並非最佳。然而,他覺得自己在這道菜上展現了自己的技巧。首先,他將生熊肉用蒜末、清酒和醋醃製了一天一夜,然後用大火煮沸去除腥味,再用鹽和醬油調味,最後淋上粵菜特有的香濃湯汁。

    這道菜的確美味,但熊肉特有的味道卻絲毫沒有體現。即便有人告訴他這是燉豬肉或燉牛肉,他只能說「哦,原來如此」。這幾乎是所有人的普遍反應。

    接下來端上桌的菜,菜單上只簡單寫著「熊肉」。張義三也對此做了解釋:「這是棕熊腿肉。先用大火燉煮,然後用五香粉和清酒醃製一天一夜,最後用麻油翻炒,用鹽和醬油調味,配上蔬菜。」簡而言之,廚師高超的技藝將這道菜餚獨有的非常美味,卻完全掩蓋了野生動物。

    暫且不談這一點,我倒是可以想像,那些弓箭大師們在北海道樽前山腳下享用的熊掌,該是多麼美味。 「難道我就不能有幸品嚐到一些熊掌汁嗎?」


 




2026年2月12日 星期四

阿德雷德 by Arthur de Gobineau

 


阿德雷德

 

 

Adélaïde》(阿德萊德)是德·高比諾伯爵(Arthur de Gobineau)於 1869 年創作的中篇小說,探討愛情、權力與社會習俗。故事描述了一位年輕外交官、一位迷人的伯爵夫人(Adélaïde)以及她女兒之間複雜的三角關係。


    奧特卡斯特爾太太舒服地把她漂亮的頭靠在扶手椅的椅背上;眾人頓時鴉雀無聲,男爵開口說道:

    就在弗雷德里克·羅特班納離開軍校加入輕騎兵的那一年,伊莉莎白·赫爾曼斯堡對他格外關注。這真是一個戲劇性的轉折。社會上沒有任何人預料到會發生如此奇特的事情,起初,輿論一片嘩然。身材魁梧的梅爾斯特羅姆,這位多年來一直公開追求伯爵夫人的男子,尤其是伯恩斯坦,他對伯爵夫人的迷戀早已是公開的秘密——而伯爵夫人無疑也曾鼓勵過這種迷戀——更是群情激憤,支持者眾多。就連大公本人也被這眾人的義憤所觸動,他向罪魁禍首寫了一首尖銳的諷刺詩,這首詩本應刺穿她的心。然而,她卻以極其恭敬的姿態回擊了殿下,以至於嘲笑聲反而倒向了她這邊。簡而言之,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亦如此,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改變它。六個月後,除了那兩個被逐出家門的癡情男子之外,所有人都習以為常,此事也不再是人們談論的話題。

  然而,至少表面上看來,這簡直荒謬至極。伊莉莎白三十五歲,正值美貌巔峰,她的才智與日俱增,無人能及。而羅斯班納,為了讓自己的幸福顯得更加顯而易見,只展現出他二十二歲的容貌、俊朗的身材,卻絲毫沒有展現出他日後為人所知的內在價值。這顆寶石當時還隱藏在它的外殼之下。要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需要伯爵夫人——這位世間最傑出的人物——所擁有的那種深刻的思考和精明的自私,更重要的是,需要這個時代年輕人所擁有的那種智慧,正是這種智慧使擁有它的人不至於自取滅亡。伊莉莎白·赫爾曼斯堡曾以為,在她最輝煌的時期,她離墜落的斜坡近在咫尺。她曾攀上花叢,不久後想重返荊棘叢中。她只需環顧四周,便可知曉一個受人愛戴的女人最終會落得怎樣的下場。她統治的阿米達花園,向她展現了那裡綠草如茵的草坪上,棲息著古老的蟬鳴,它們那預言般的鳴叫,只有她自己才能聽懂。她逐一審視著這些悲慘墮落的女人,她相信自己可以承認,她們不幸的根源在於,她們都曾輕率地將自己的幸福寄託於一個支配她們的男人身上,而這個男人一旦心生怨恨,便可隨時逃離她們。

    她心想:我要讓某人快樂。我要擁有一個奴隸,他的一切都將歸功於我:他的第一次成功、第一次快樂、第一次榮耀、第一次經歷。他會崇拜我;而如果我崇拜他,我不會告訴他我的感受,我會統治他。我會隨心所欲地帶領他,我會徹底了解他:他的頭腦和心靈,他的善與惡,他的美德和惡習。對於前者,我會奉承那些將為我效力的人;對於後者,我會壓制那些可能反抗我的人。我將完全擁有他;首先,因為他很年輕,會毫無保留地奉獻自己,我會利用這個機會塑造他,一遍又一遍地塑造他,這樣,即使他膽敢反抗,也將無力反抗。這樣,我就能實現小說中最美妙的虛構之一;我將創造一段永恆的假想愛情,直到我生命的最後一刻,只要我願意,我都會被服侍,都會被愛;至少,世人——這才是關鍵——會相信我如此。最後,假設這段關係終將成為負擔,那麼決定分手的,是我,而不是他;是我的意志,而不是他的意志。

    她第一次見到羅斯班納時,就被他深深吸引,以至於她在心中給他留下了屬於自己的印記。她只花了一點時間就說服自己,他有一顆真心,一切便如她所願。羅斯班納無疑地更加慶幸自己已經失去了她。

    接下來的五年裡,一切都很順利,任何人都可以作證,就像我一樣,這段時間裡,戀人之間沒有絲毫的疏離,也沒有絲毫的厭倦。德赫爾曼斯堡夫人當時四十歲,一切都很美好。然而,就像他生命中其他一切一樣,她的丈夫愚蠢而又不合時宜地決定自殺,這預示著一切走向終結的開始,因為那些無人知曉的秘密也隨之揭開。

    在一年的哀悼期過後,伯爵夫人——此前大約一年半的時間裡,她常常顯得心事重重,甚至有些過於樂觀——開始敦促羅斯班納承認,她通過婚姻結束了他們之間不正當的關係,這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羅斯班納感到十分意外,他笨拙地表達了自己的感受,與其說是出於愛,不如說是出於善意。此外,還有更令人驚訝之處:伯爵夫人天性堅強,從不關心那些有損她身分的事。她的社會地位、她的沉著冷靜,以及坦白說,她的膽識,一直以來都贏得並維護著人們的尊重,人們都明白,很多事情都可以也應該被忽略。羅斯班納反對這位女士的任性之舉,他認為自己的教養使他根本無法滿足她所表達的願望;他家境貧寒,若是這樣做,豈不是會顯得他濫用職權,圖謀不軌?考慮到他和伯爵夫人之間巨大的年齡差距,這種說法就更加可信了,而任何克服重重阻礙締結的婚姻總是會引發人們的猜測。此外,他是天主教徒,伯爵夫人是新教徒,而他自己的家族向來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對於這種公開放棄世襲原則的行為,他們肯定會強烈反對。最後,也是他最根本的論點,他一再強調,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如此長久、穩定、毫無波瀾的幸福,會因為這種將美好事物追求更美好事物的狂熱而受到干擾——而且是明顯地受到干擾。

    這一切都說得通,表達得也很到位;然而,伯爵夫人依然堅持她的提議,她只認真考慮了其中一個反對意見,一天早晨,她一句話也沒跟弗雷德里克說,就去見了B主教。她告訴主教她想皈依基督教。主教覺得這並無惡意,自然十分感動和高興。這位新皈依者正是她所渴望擁有的那種心智。她能預先領悟所有的教誨,她神學知識的真理和正統性令指派給她授課的修道院院長們驚嘆不已。的確,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日——我記得是復活節後的第三個星期日——她在B大教堂平靜地宣誓放棄基督教信仰,令在場的眾人無比欣慰。第二天,她回到羅斯班納身邊,要求他娶她為妻。

    兩位追求者之間的談話起初充滿愛意,十分溫柔;隨後雙方的爭執變得有些激烈,伯爵夫人確信勝利不會輕易到來,於是她下定決心,將劍抵在了對手的喉嚨上。

    「那麼,你肯定地說,」她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嚴厲和堅定,「你不同意?」




2026年2月7日 星期六

第五篇關於壞血病犬的論述 by Avery Sparks



第五篇關於壞血病犬的論述

Avery Sparks


      大英圖書館於202613日發布的館藏介紹。

     1747年撰寫以來,猶大‧林德船長的日記一直備受歷史關注。日記講述了英國海軍史上一個雖小卻影響深遠的紛爭,以及此後持續至今的謎團。

      兩百五十多年來,同一個問題始終縈繞在人們的想像和官方調查之中:費邊‧卡洛韋的命運究竟如何?在「里瓦爾號」巡洋艦完成這次航行後,這位神秘人物便杳無音訊,但他留下的遺產卻改變了世界歷史的進程。

     隨著更多屬於猶大‧林德船長的文件的發現,我們相信終於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大英圖書館很榮幸地向大家展示他現存的日記以及一封新發現的寫給他兄弟的信件。讓我們聆聽林德船長和卡洛韋先生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講述他們的故事。


174737日,猶大‧林德船長的日記

  被選為「競爭號」(HMS Rival)艦長的首選人選,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1744年那次不幸的經歷——我在比斯開灣附近迷失了方向——之後,我只能抓住這個機會來挽回我的名譽。這或許是我徹底告別航海生涯,享受海軍為菁英提供的舒適退休生活之前的最後機會。如果我能獲得這份殊榮,我的使命就已完成。

    我被分配到的船員,恐怕需要鞭策才能勝任。兩百名船員,個個都有些不修邊幅。有些人出發時就已經疲憊不堪,怨聲載道:在如此漫長的航程中,這種脾氣要麼需要嚴厲的管教來糾正,要麼就只能等死。我不希望是後者,但這卻是水手的職業風險。最弱小的人死去,對我們的口糧來說,無疑是件好事。

    大副馬修‧格拉德索姆和事務長阿奇博爾德‧菲茨羅伊都是正直的人,我很期待和他們在艦長室裡一起消磨許多愉快的時光。我覺得他們兩個要是能在雙陸棋上好好教訓他們一頓就好了。不過,船上的人員配置中有一個不合常規的地方,那就是有一位名叫法比安‧卡洛韋的候補軍官。

    這個職位我並不熟悉,但海軍部向我保證這是合法的,卡洛韋先生必須繼續擔任高級顧問。他們告訴我,他是一位成就卓越、經驗豐富的海員,與我頗有互補。我懷疑他們無意中提到了我在這片海域經驗不足,或許也提到了我航海記錄不佳。我仍然不認為他的監督是必要的,但我會服從。

    這個人看起來是個虛偽的紈綺子弟。他的頭髮和鬍鬚濃密,精心打理,塗抹了大量的油,我覺得完全沒必要。儘管他年紀與我相仿,但我對他那深栗色的頭髮和鬍鬚的來源深感懷疑。我第一次在船上見到他時,他假裝好心,煞有介事地告訴我,我的製服上有污漬。

    他先是自告奮勇地提到,他曾撰寫過四篇關於我們即將航行的航線的論著,並邀請我在一次例行會議上向他請教。我婉拒了。我曾考慮請他幫忙找一條左撇子用的繩子,或是向隨軍牧師請求一面聖帆。但我最後還是為他安排了一項看似無關緊要的任務:想辦法提高船員的整體效率,並告知我哪些人揮霍無度、過度消費。我囑咐他向財務主管阿奇博爾德·菲茨羅伊匯報,希望菲茨羅伊不會對他的建議置之不理,認為它們過於昂貴。

    我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


1747413日,猶大‧林德船長的日記

  我一直無法擺脫那個煩人的傢伙——費邊·卡洛韋的糾纏。

     雖然我一開始以為已經成功地把他的注意力轉移到了菲茨羅伊身上,但現在看來,他的努力比我預想的還要成功。儘管我不願記錄下這一事實,但他似乎很受那些天真的船員以及我的事務長(我原本更信任他)的歡迎。我從未見過哪個事務長打開倉庫時臉上不帶著懊悔和厭惡的表情,但菲茨羅伊幾乎是把鑰匙拱手讓給了他。

  我注意到,上週在餐廳裡竟然要上演一場未經批准、完全是無稽之談的滑稽戲。這次航行之初並沒有安排任何娛樂活動,然而卡洛韋似乎憑藉庸俗的滑稽表演博得了一些廉價的人氣,正如菲茨羅伊懺悔地說道,「這竟無意中促成了一場更大的鬧劇」。

  你或許會問我,為何我反對在如此漫長而艱辛的航程中為船員們提供一些適度的消遣。須知,我們已安排了休閒活動。船員可以玩棋牌遊戲,也可以做一些簡單的維修工作,所有安排都已妥善安排。卡洛韋,這個誘人的夏娃,引誘菲茨羅伊偏離了正道。那齣戲令人不齒,卡洛韋在劇中飾演一個冷酷無情的船長。他像個滑稽的留著鬍子的妓女一樣,撓首弄姿,趾高氣揚,似乎在為他人的不幸而幸災樂禍。我看過他的大腿,多到我都不願提及。大廳裡喧鬧不堪,雖然我不得不承認,一個輕浮之徒的粗俗姿態總能博人一笑,但這卻是極其無禮的行為;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手槍上蠢蠢欲動。

  在這件事上,我再也無法信任菲茨羅伊了。違背我的意願,我決定直接與卡洛韋交涉。

    我邀請他到我的艙房用餐。他對我的「老鼠肉醬」讚不絕口,當然,我告訴他那是雞肉做的。雖然這道菜很合我的口味,但我很清楚,最好不要聲張。      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差點就開槍打死他了。他否認自己的行為是在模仿我,並虛情假意地向我道歉。他故作漫不經心地補充道,如果他沒能活著完成航程,海軍部很可能會注意到這件事。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也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

    「但你不是這艘船的船長,」我提醒他,「在某些情況下——比如有人企圖」叛變——船長只有一條路可走。」

    「我一直在想,」他一邊吃著老鼠肉醬,一邊看著我說道,「在我婉拒了船長一職,因為我沒有再次領導的意願之後,海軍部接下來會找誰。林德船長,我非常敬重你。但我必須承認,我更希望找到一位以船員的和諧與福祉為首要目標的人。」

    他當然是海軍部屬意的人選,這純粹是謊言,但當時我無法反駁。

    他接著表達了對一些船員開始出現壞血病症狀的嚴重擔憂。他力勸我查閱他的第四本著作,這本書「全面論述了這個問題」。我向他保證,我完全了解情況,並已要求艦上的外科醫生採取適當的措施來幫助他們恢復健康。看來他已經自行與「對手號」的醫護人員商議過,並不贊同我的指示,於是我結束了談話。我告知他,任何未經批准的擅自行動都將被視為違抗命令,今後他應直接向我報告,而不是菲茨羅伊。我看得出他極力想反駁我,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感謝我接見他。

    我用一小塊老鼠肉蘸著燉菜吃,祈禱自己有足夠的毅力來壓制卡洛韋,直到航程結束。


1747524日,猶大‧林德船長的日記

  謝天謝地,自從我上次記錄以來,「里瓦爾號」上再也沒有出現過什麼滑稽的舉動,船員們也都只進行一些明文允許的娛樂活動。

    然而,緩解病情的辦法卻十分有限。儘管外科醫生和他的助手們盡了最大努力,船員們仍然不斷染上各種疾病,其中最嚴重的是壞血病。我自己似乎並未受到影響。從一開始我就感覺這群船員比一般的水手更加懶散,看來我之前預感最弱者會倒下的預感是正確的。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衰弱。

    然而,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認,我們目前的困境已經遠遠超出了通常情況下體弱者自然倒下的範疇。我們現在的處境已經接近一個更危險的情況。即便如此,英國皇家海軍很少願意正式承認船員生病。一個人必須昏迷不醒,早已喪失行動能力,才能被認定為生病。我必須在靠岸前解決這個問題,否則我將面臨另一場不幸——而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我們嘗試了麥芽和酸菜這兩種常用的療法,我明智地確保在登船前就將足夠數量的麥芽和酸菜帶上了船。我們也用桶子發酵了高麗菜,但效果甚微。為了尋找其他方法,我們又嘗試了蘋果酒和硫酸,但這些都無效。之後,我們又嘗試了醋,甚至完全無法飲用的海水。最後,我的外科醫生用大蒜、芥菜籽、辣根、秘魯香脂和沒藥配製了一種催吐瀉藥,每天服用三次。

    無人甦醒,病情最重者已開始離世。

    令我愈發惱火的是,卡洛韋對此事的強烈執著始終未變。我已盡可能減少與他的會面,他以往對航海、紀律以及船上同事情誼的熱情也已消退。他利用這段時間專注於此事,彷彿這完全不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內。

    尤其令他著迷的是他第四篇論文中提出的解決方案,他對此喋喋不休:食用新鮮水果,主要是檸檬和橙子。由於這些水果價格昂貴且易腐爛,我並未將它們列入我們的補給清單,也未曾料到會受到他人迷信所引發的如此曠日持久的喋喋不休的勸說。

    他情緒激動地陳述著自己的觀點,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意味,喋喋不休地描述著士兵們的現狀:他們腐爛發紫的牙齦從嘴裡伸出來,腫脹得厲害,連牙齒都無法固定。他們的皮膚佈滿紫斑,觸感如海綿般柔軟,舊傷裂開,骨頭再次斷裂。他們頭腦清醒,但身體卻無力反抗。然而,檸檬和這些病人一樣容易腐爛,肯定無法成為解藥。

    他越是執著於此,我的反對之心就越強烈。我甚至下令,任何人在「競爭號」上膽敢提及柑橘類水果,都將被處以苦役。無論如何,臨時停靠是不可想像的。如果卡洛韋的經驗真如他所言那般豐富,他應該早就明白這一點。


1747616日,猶大‧林德船長的日記

  自從我上次更新以來,情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這艘船駛向加那利群島,航向錯誤,而我,猶大。林德——這艘船的指定船長——卻遭受了叛徒冒名頂替者費邊‧卡洛韋先生的殘酷折磨,我永遠不會稱他為船長。

    我的指揮權被以不正當的手段奪走。一旦我們抵達英國,我將確保所有責任人都被送上軍事法庭,並受到相應的懲罰。格拉德索姆、菲茨羅伊和其他人——他們都背叛了我。

    我自己被關在醫務室旁的舖位裡,起初我被迫與那些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人們朝夕相處——我日復一日地忍受著他們令人作嘔的呼吸聲。儘管卡洛韋提供了食物和書寫工具,但他顯然希望我也能加入垂死之人的行列。

    卡洛韋堅持要見他。他來到我的舖位,質問我是否注意到士兵們的病情有好轉?難道我沒看到醫務室幾乎空無一人嗎?

    我告訴他,我看到了他們放蕩不羈的嬉鬧,也完全明白他與一個邪惡至極、如同撒旦一般的人達成了交易,他幹預了事物的自然進程,我絕不會參與他那邪惡的狂熱。

    我們和解的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我們注定要永遠不和。我終將洗清冤屈,那時我將以我全部的良知和熱情駁斥他毫無根據的做法。

175366日,猶大‧林德船長致其弟內森‧林德的信。


親愛的內森:

  多年來,你一直承受著我的名譽之重——遠超我所能想像。

    我們都已年邁,雖然我從未打算將此事公之於眾,但過去六年間,我的心意已然在自然的力量作用下消散,其方式也出乎我的意料。因此,我僅將這些話告訴你,並懇請你不要與任何人分享,唯有上帝知曉。

    你很清楚坊間流傳的說法:我壓制了一位名叫法比安·卡洛韋的優秀誠實的水手,他後來用柑橘類水果治癒了船員的壞血病,堪稱奇蹟。這種說法純屬捏造──並非僅僅是扭曲事實,而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多年來,維護我職位上的尊嚴對我來說比坦誠更重要,所以我沒有告訴你們我曾懇求皇家海軍出版我關於壞血病治療的四篇論文——但都無濟於事。其中第四篇自信地提出了用柑橘類水果,特別是檸檬汁來治療這種疾病的建議。

    我苦苦尋找那些不帶迷信偏見、不漠不關心、不固執己見的人。唯一願意傾聽我的是一些航海學者,他們對理論探討充滿熱情,但行動卻寥寥無幾。

    因此,我決定,如果想要引起那些重要人物的注意,就必須運用一些虛構的手段。

  費邊·卡洛韋先生就是我虛構的人物,我們之間的衝突也完全是捏造的。

  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在1747年「里瓦爾號」的航行中,我的船員們果然患上了壞血病。我早有準備。我決定對特定的病人採取特定的治療方法,請各位理解──結果毋庸置疑。只有那些病情好轉的水手──我必須強調,只有他們──接受了水果治療。船上水果供應充足,我指示外科醫生的助手們每天發給所有生病的人一份水果。

  我所描述的並非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也並非一個能讓人銘記於心的故事。這是事實;但卻是個無人知曉、無人重視的真相──這又怎能說它與謊言有何不同呢?

  我最親密的同伴,包括格拉德索姆和菲茨羅伊在內,都是經驗豐富的水手,他們親眼目睹過壞血病患者慘烈的屍體腐爛。我們都清楚記得喬治安森環球航行的故事,那次航行中有1300人喪生,令人毛骨悚然。他們同意我的計劃:編造一個故事,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反派——但願不會徹底失敗——來對抗一個無辜的預備役軍官。我們相信,如果故事以衝突的方式展開,人們就會對其中的教訓感興趣——關鍵就在這裡! ——而卡洛韋的失蹤只會讓這個教訓更加深入人心。

  在英國海軍實行「卡洛韋規則」並向所有航行中的水手每日配給柑橘類水果之後,我以為自己已經取得了勝利。我的名聲已經受損,我不可能再扮演英雄了。把自己塑造成反派又能造成什麼更大的傷害呢?人們或許會在今生評斷我,但恥辱不應伴隨我進入來世。

  然而,我卻百思不得其解,我付出的代價是否真如我當初精心計算的那樣。

  唉,真相遠比那位嚴厲的船長和他那愛開玩笑的對手在老鼠晚餐旁互相威脅要遙遠得多。但紛爭是博取世人眼球和耳目的最廉價途徑,而我為了煽動紛爭,卻背棄了真相。我相信,許多生命將會因此得救,但我似乎又一次誤判了方向,因為我曾經感受到的滿足感已逐漸消逝。

  或許,費邊·卡洛韋在世人的想像中已存在足夠長的時間,以至於即便人們發現了這些話,也無法確信我的對手是虛構的。或許,這反而會加深人們的懷疑,認為我就是他的幕後指使者。

    一個已經放棄掌控真相的人,不該再試圖引導它。

  或許我冒昧地請求你的原諒,但親愛的內森,我懇求你發自內心地原諒我。

你最親愛的,猶大


 


 

2026年1月30日 星期五

金髮的埃克伯特by Ludwig Tieck

 


金髮的埃克伯特

 

    在哈茨山脈的一個地區,住著一位原被人們稱為「金髮的埃克伯特」的騎士,大約四十歲,身材矮小,面色蒼白消瘦,一頭濃密筆直的金髮垂在臉龐。他過著深居簡出的寧靜生活,從不捲入鄰里的紛爭;人們很少在他那小城堡的圍牆之外見到他。他的妻子和他一樣熱愛孤獨,兩人似乎全心全意地愛著彼此;他們唯一的遺憾是,上天似乎不願賜給一個孩子。

    埃克伯特極少接待客人,即便有客來訪,他的日常生活習慣也幾乎不會因此改變。節儉是他的家風,看起來仿佛「節約」本身在管理著一切。那時的埃克伯特總是開朗而愉快的——唯有獨自一人時,人們才會察覺到他身上有一種矜持,安靜而遙遠的憂鬱。

    菲力浦‧瓦爾特是來城堡最勤的人,埃克伯特對他非常依戀,因為他在瓦爾特身上發現了很多與自己相似的思想。瓦爾特的家鄉其實是在法蘭克尼亞,他卻經常在埃克伯特城堡附近一住就是大半年,他忙於採集草藥和礦石並進行分類,有一小筆收入,因此不依賴任何人。埃克伯特常陪他在荒野漫步,隨著年歲增長,兩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在某些時刻,一個人如果不向朋友吐露深藏已久的秘密,會感到不安,靈魂會產生一種不可抑制的衝動,想要向朋友徹底敞開,展現最隱秘的自我,從而使這份友誼更加深厚,不過敏感的靈魂彼此敞開,無疑地,有時也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一方會因為洞悉了另一方的真面目而驚恐退縮。

    初秋的一個霧夜,埃克伯特、他的妻子貝莎和瓦爾特正圍著壁爐而坐。爐火映紅了房間,在天花板上跳躍。黑夜從窗口窺視,室外的樹木在濕冷中戰慄。瓦爾特感歎回家的路途遙遠,埃克伯特便提議讓他留下,徹夜長談,然後在城堡的客房睡到天亮。瓦爾特欣然接受。於是,美酒與晚餐被端上,壁爐里加了柴火,兩位朋友的談話變得更加愉快且推心置腹。

    餐具撤下、僕人退場後,埃克伯特握住瓦爾特的手說: 「朋友,你應該聽聽我妻子講講她年輕時的故事,那確實夠奇特的。」 「我很願意。」瓦爾特回答。他們重新圍坐在壁爐旁。此時正是午夜,月亮在流雲中時隱時現。

    「你必須原諒我,」貝莎開始說道,」但我丈夫說你的思想如此高尚,向你隱瞞任何事都是不對的。只是,無論我的故事聽起來多麼離奇,你千萬不要把它當成一個童話。」

    「我出生在一個村莊,父親是個貧窮的牧羊人。我父母的家計非常窘迫,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但最讓我難過的是,父親和母親經常為貧困吵架,互相刻薄責備。此外,我也常聽到關於我的評價,說我是一個頭腦簡單、愚笨的孩子,連最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做不好。而我確實極其笨拙,手裡的東西總會掉落,我既沒學會縫紉也沒學會紡紗,家裡的活一點兒也幫不上。然而,父母的痛苦我卻看得清清楚楚。我常躲在角落裡胡思亂想——如果我突然變富有,我要如何幫助他們,給他們無數的金銀,看他們驚訝的樣子。我還會幻想到精靈飄然而至,向我展示地下寶藏,或送給我變成寶石的卵石。總之,最奇妙的幻想佔據了我的頭腦,而當我不得不站起來幫忙或拿東西時,由於腦子裡全是這些奇怪的念頭,我會表現得比平時更加笨手笨腳。」

    「父親對我總是很惱火,因為我是家裡一個完全無用的負擔;他經常虐待我,我很少聽到他對我溫言細語。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我八歲左右,那時家裡開始採取嚴肅的措施讓我學習做事。父親認為我的表現純粹是固執和懶惰,是為了混日子。總之——他對我發出了極其可怕的威脅。當這也不奏效時,他便對我施以極其野蠻的體罰,並說這種懲罰每天都要重複,因為我是個徹底無用的東西。」

    「我整夜痛哭——我感到被徹底拋棄了,我憐憫自己,甚至想死。我畏懼黎明,不知所措。我渴望擁有任何一種能力,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我比認識的其他孩子都笨。我瀕臨絕望。」

    「黎明時分,我起身走出了家門,幾乎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我走到了野外,很快進入了一片日光尚未照進的森林。我頭也不回地奔跑,一點兒也不覺得累,因為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父親一定會追上我,並因為我的逃跑更殘酷地懲罰我。」

    「當我再次走出森林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我看見前方有一片陰暗的東西,籠罩在濃霧中。我一會兒翻越小丘,一會兒在岩石間的曲徑穿行。我猜想自己進入了鄰近的山區,開始對這種孤獨感到恐懼。因為我住在平原,從未見過高山,‘山’這個詞在我的童年記憶裡聽起來總是極其可怕。但我沒有勇氣往回走——正是恐懼驅使我向前。當風吹過頭頂的葉子,或遠處傳來砍伐聲,我都會驚恐地四處張望。最後,當我遇到燒炭人和礦工,聽到他們奇怪的口音時,我嚇得幾乎暈厥。」

    「請原諒我的羅唆。每當講起這個故事,我就不由自主地變得滔滔不絕,而埃克伯特作為唯一的聽眾,他的耐心傾聽把我寵壞了。」

    「我經過了幾個村莊討飯,因為我感到又渴又餓。我靠著對別人提問的巧妙回答混了過去。就這樣走了四天,我來到一條遠離公路的小徑。周圍的岩石形狀變得奇異起來,像是層層堆疊的峭壁,仿佛一陣微風就能把它們吹塌。我猶豫著要不要繼續。由於正值一年中最美的季節,我此前一直住在偏僻的牧羊棚或露宿森林。但這裡根本見不到人煙,荒野中也不指望能遇到。岩石變得越來越恐怖——我常要貼著眩暈的懸崖走過,最後腳下的路斷了。我陷入了徹底的絕望,放聲大哭尖叫,聲音在岩穀中回蕩。黑夜降臨,我找了一塊長苔蘚的地方躺下,卻無法入眠。整夜我都能聽到奇怪的聲音:一會兒覺得像野獸,一會兒覺得是風在岩石間呻吟,一會兒又是奇怪的鳥鳴。我祈禱著,直到清晨才入睡。」

    「陽光照在臉上時我醒了。面前是一塊巨岩,我爬了上去,希望能找到走出荒野的路,看到房子或人。但當我到達頂峰,極目遠眺,周圍的一切卻如黑夜般被陰鬱的濃霧籠罩。天色陰沉昏暗,看不見一棵樹、一片草地,甚至連灌木叢也見不到,只有幾株憂鬱的灌木從岩縫中鑽出。那種渴望見到一個人的心情無法用言語形容,哪怕是一個面相怪異、會讓我驚恐逃跑的人也好。同時,我餓得發慌。我坐下來,決定等死。但過了一會兒,求生欲戰勝了一切;我猛地站起,走了一整天,偶爾大喊幾聲。最後,我幾乎失去了知覺;我精疲力竭,幾乎不想活了,卻又害怕死。」

    「傍晚時分,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稍微友好一些。我的思想和願望重新煥發生機,血管裡湧動著生的渴望。我仿佛聽到遠處有磨坊的轟鳴聲,於是加快了腳步。當我最終走出陰森的岩區時,我是多麼欣慰和喜悅!森林、草地,以及遠方宜人的山巒再次呈現在眼前。我覺得自己仿佛從地獄踏入了天堂;孤獨和無助現在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可怕了。」

    「然而,我見到的不是預想中的磨坊,而是一條瀑布,這讓我的喜悅大打折扣。我用手從河裡捧水喝。突然,我仿佛聽到不遠處有一聲輕咳。我從未經歷過如此愉快的驚喜;我走過去,看到森林邊緣坐著一位老婦人。她幾乎穿得全身漆黑,黑色的風帽遮住了她的頭和大半張臉,手裡拄著拐杖。」

    「我走上前求助;她讓我坐在她身邊,給了我麵包和酒。我吃東西時,她用尖細的嗓音唱著讚美詩,唱完後她說我可以跟著她。」

    「儘管老婦人的聲音和形象都很怪異,我還是欣喜地接受了提議。她拄著拐杖走得很快,每走一步臉部都會扭曲,起初這讓我發笑。荒涼的岩石漸漸遠去——我們穿過一片迷人的草地,進入了一片茂密的森林。走出森林時,夕陽西下,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晚的景象和感受。一切都熔化在最細膩的紅金色中;樹梢在晚霞中熠熠生輝,迷人的光芒灑遍原野。森林和葉片靜止不動,清朗的天空宛如敞開的天堂,村莊的晚鐘帶著一種奇異的哀愁穿過原野。我幼小的靈魂在那時第一次對世界及其百態有了預感。我忘記了自己和領路人,我的靈魂和雙眼在金色的雲朵間遊走。」

    「我們爬上了一座長滿樺樹的山丘,從山頂俯瞰,是一個同樣滿是樺樹的小山谷。樹叢中坐落著一間小屋。一陣活潑的犬吠聲傳來,接著一隻靈巧的小狗圍著老婦人歡蹦亂跳。它也跑向我,打量了一番,然後友好地回到老婦人身邊。」

    「下山時,我聽到小屋裡傳出美妙的歌聲。聽起來像鳥鳴,唱詞是:

 

噢,孤獨

寂靜的林間,

遠離塵囂,

 爾賜福祉

安慰我心田,

 噢,孤獨!

 

    「這幾句歌詞反復重複;如果非要描述那種效果,那感覺像是號角與蘆笛聲交織在一起。」

    「我的好奇心到了極點。沒等老婦人邀請,我就跟著她走進了屋子裡。暮色已深。屋子裡一切井井有條:櫥櫃裡有幾個杯子,桌上放著形狀古怪的容器,窗邊掛著一個閃亮的小籠子,裡面有一隻鳥。原來我聽到的正是它的歌聲。老婦人喘氣咳嗽得厲害,仿佛停不下來。她一會兒摸摸小狗,一會兒跟鳥說話,而鳥只用慣常的歌詞回應她。此外,她表現得完全不像有我在場。我注視著她,不由得打冷顫;她的臉不停抽動,頭因年邁而搖晃,讓人根本看不清她到底長什麼樣。」

    「她終於停止咳嗽,點燃蠟燭,擺上一張極小的桌子並準備了晚餐。她回頭叫我坐在一把編織籐椅上。我坐在她正對面,蠟燭立在中間。她合攏瘦骨嶙峋的手大聲祈禱,臉部依然不停抽動,幾乎讓我笑出來。但我非常小心,生怕惹惱她。」

    「飯後她再次祈禱,然後帶我到一間極小的側間裡的一張床上——她自己睡在大廳。我沒多久就睡著了,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夜裡我醒了幾次,聽到老婦人在咳嗽、跟狗說話,偶爾也聽到那只鳥,它似乎在做夢,只唱出歌詞中的幾個詞。這些零散的音符,與窗外樺樹的沙沙聲和遠處夜鶯的鳴唱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奇妙的組合,讓我覺得自始至終不是醒著,而是陷入了另一個更奇異的夢境。」

    「早晨,老婦人叫醒我,隨後交給我一些活計:我得學習紡紗,我很快就學會了;此外我還得照看狗和鳥。我不久便熟悉了家務,認識了周圍所有的物件。我開始覺得一切本該如此;老婦人不再奇怪,她家的位置也不再具有傳奇色彩,連那只鳥也不再顯得超乎尋常。當然,我始終被它的美麗所折服;它的羽毛呈現出各種可能的色彩,從美麗的淺藍到火紅,當它唱歌時,它會自豪地挺起胸膛,讓羽毛更加絢爛。」

    「老婦人常外出,直到傍晚才回來。我會帶著狗去迎接她,她會叫我‘孩子’和‘女兒’。最後,我真心喜歡上了她;因為我們的心,尤其在童年,能很快適應一切。晚間她教我讀書;我很快掌握了,這成了我孤獨生活中的無盡樂趣,因為她有幾本手寫的老書,裡面全是奇妙的故事。」

    「那段生活的記憶至今仍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從未有人來訪,我只在那個小家庭圈子裡感到自在;狗和鳥給我的印象,就像通常只有老友才會帶來的那種感覺。儘管那時常叫,但我現在怎麼也想不起那只狗奇怪的名字了。」

    「就這樣,我和老婦人一起生活了四年,當我大約十二歲時,她終於開始更加信任我,向我透露了一個秘密。那就是:那只鳥每天下一隻蛋,蛋裡總有一顆珍珠或寶石。我之前已經注意到她常在籠子裡偷偷摸摸做些什麼,但從未深究。現在她把趁她不在時取出蛋並小心存放進容器的任務交給了我。她會留下食物,一走就是很久——幾周甚至幾個月。我的小紡車嗡嗡作響,狗兒叫著,奇妙的鳥兒唱著,周圍的一切是如此寧靜,我甚至記不起在那段時間裡有過大風或雷雨。沒有人跡至此,也沒有野獸靠近。我很快樂,一天天唱著歌工作著。人如果能這樣避世地度過一生,或許會非常幸福。」

    「從有限的閱讀中,我對世界和人類形成了非常奇妙的印象。這些印象完全源自我自己和我的夥伴:如果書裡提到怪人,我就想像他們像那只小狗;美女總是看起來像那只鳥;所有的老婦人都像我那神奇的老朋友。我也讀過一點關於愛情的東西,在想像中自編離奇的故事。我構思了一個世界上最英俊的騎士,賦予他各種美德,儘管費盡心思,我還是不知道他到底長什麼樣。但如果他不愛我,我會真心憐憫自己,然後對他發表長長的、動情的演講,有時還大聲說出來,只為贏取他的心。你們在笑——我們現在都已過了那個青春期。」

    「我甚至更喜歡獨處,因為那時我就是家裡的女主人。小狗很愛我,對我言聽計從,小鳥用歌聲回答我的問題,紡車快樂地轉動,內心深處我從未渴望過改變。當老婦人遊歷回來,她會讚揚我的勤快,說自從我來了,家裡被打理得更有條理了。她對我發育中的身材和健康的容貌感到高興。總之,她完全把我當女兒對待。」

    「『你是個好孩子,』她曾用尖銳的聲音對我說,『如果你繼續這樣,你會一直過得很好。背離正道永遠不會有好結果——懲罰終會降臨,儘管可能要等很久。’她說這些話時,我並沒太在意,因為我當時動作很活潑。但到了夜裡,這些話又浮現在腦海,我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我仔細思考她的話——我讀到過財富,終於意識到她的珍珠和寶石可能非常值錢。這個念頭很快變得清晰——但‘正道』指的是什麼呢?我依然無法完全理解她話中的深意。」

    「那時我十四歲。人類獲得理智卻因此喪失靈魂的純潔,這真是一種不幸。換句話說,我現在開始意識到,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在老婦人不在時帶走鳥和寶石,去看看書裡寫的那個世界。同時也可能遇到我幻想中的那位英俊騎士。」

    「起初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但當我長坐紡紗時,它總是不由自主地回來,讓我深陷其中。我仿佛看到自己華服加身,被騎士和王子環繞。每當我這樣忘我時,抬頭看到自己窄小的家,就會感到悲傷。而老婦人見我忙於事務,也就不再多管我。」

    「有一天,女主人又要外出,並告訴我這次會比平時久——要我嚴密照看一切,不要虛度時光。我帶著某種不安向她告別,因為我隱約覺得再也見不到她了。我目送她很久,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如此不安;仿佛我的計畫已經擺在面前,而我還沒清晰地意識到它。」

    「我從未像那天那樣殷勤地照看狗和鳥——它們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貼心。老婦人走了幾天後,我起身決定帶著鳥離開小屋,走向所謂的‘世界’。我的思想狹隘受限;我既想留下,又對這個想法感到厭惡。靈魂中發生了一場奇妙的衝突——仿佛兩個爭吵的精靈在體內搏鬥。一會兒,寧靜的孤獨顯得如此美好;一會兒,新世界及其種種奇跡的幻象又讓我著迷。」

    「我不知該拿自己怎麼辦。小狗不斷圍著我跳舞示好,陽光明媚地灑在原野,翠綠的樺樹閃閃發光。我感到有一種緊迫感。於是,我抓住小狗,把它拴在屋裡,腋下夾著裝有鳥的籠子。狗對這種反常的對待感到畏縮和哀鳴;它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我,但我不敢帶它走。我還帶走了其中一個裝滿寶石的容器,藏在身上,留下了其餘的。當我帶著鳥走出門時,它奇異地轉動著頭;狗拼命想跟著我,卻只能被留下。」

    「我避開了通往荒岩的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狗一直在狂吠哀鳴,我深受觸動。鳥兒幾次想唱歌,但在行進中顯然有些困難。隨著我前行,吠叫聲越來越弱,最後完全消失了。我哭著,一度想往回走,但對新事物的渴望驅使我繼續前行。」

    「傍晚時分,我已經翻過了大山和幾片森林,不得不留宿在一個村莊。進客棧時我很膽怯;他們給我安排了房間和床位,我睡得還行,只是夢見了老婦人在威脅我。」

    「我的旅程相當枯燥;但走得越遠,老婦人和小狗的影子就越折磨我。我想到如果沒有我的幫助,它可能會餓死;在森林裡,我常以為會突然撞見老婦人。就這樣,我一邊哭泣歎息一邊流浪。每當我停下休息把籠子放在地上時,鳥兒就會唱起奇妙的歌,鮮活地提醒我那個被我拋棄的美好家園。人天生健忘,我現在覺得小時候那段流浪並沒有現在這段淒涼,我甚至希望回到過去的處境。」

    「我賣了幾顆寶石,流浪多日後,來到了一個村莊。剛進村,一種奇怪的感覺襲來——我感到害怕卻不知為何。但我很快就明白了:這正是我出生的村莊。我是多麼驚訝!喜悅的淚水流下雙頰,成千上萬奇特的回憶湧上心頭。村裡有很多變化:蓋了新房子,而另一些當時剛蓋好的房子現在已經破敗了。我經過了幾處失火後的遺跡。一切都比我預期的要小得多、擁擠得多。想到闊別多年後能再見到父母,我興奮不已。我找到了那座小房子和熟悉的門檻——門把手還是老樣子。我覺得自己仿佛昨天才離開。我心跳得厲害,迅速推開門——但屋裡卻有完全陌生的面孔盯著我。我打聽牧羊人馬丁,被告知他和妻子三年前都去世了。我沖出門,放聲大哭,離開了村莊。」

    「我曾滿心期待用財富給他們驚喜,這個童年的夢想由於一個非凡的巧合竟然成真了。但現在一切都徒勞無功——他們再也不能和我一起分享喜悅——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希望永遠失去了。」

    「我在一座宜人的城市租了一間帶花園的小房子,雇了一名女傭。世界似乎並不像我預期的那樣奇妙,老婦人和我以前的家漸漸從記憶中淡去,總的來說,我過得還算滿意。」

    「鳥兒已經很久沒唱歌了。一天夜裡它突然又唱了起來,這讓我吃驚不小。然而它唱的歌詞變了:

    噢,孤獨 寂靜林間, 逝去福祉 夢中追尋, 別後方悔, 噢,孤獨!

    「那一整晚我都無法入睡;一切都回到了腦海,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感到自己做錯了。起床後,看到那只鳥讓我感到厭惡;它一直盯著我,它的存在讓我煩躁。現在它不停地唱,比以前更響、更刺耳。我越看它,就越感到不安。最後,我打開籠子,伸手進去,掐住它的脖子用力捏。它哀求地看著我,我鬆開了手——但它已經死了。我把它埋在花園裡。」

    「現在我經常對我的女傭感到恐懼。我自己的過去迴響在腦海,我想也許有一天她也會搶劫我,甚至謀殺我。在那期間我認識了一位元非常喜歡的年輕騎士——我把手交給了他。瓦爾特先生,我的故事講完了。」

    「你那時真該見見她,」埃克伯特急切地插話道,」她的青春、她的純真、她的美麗——還有那與世隔絕的教養賦予她的不可思議的魅力!對我來說,她就像一個奇跡,我深愛著她。我雖然沒有財產,但在她的愛以及那筆嫁妝的幫助下,才有了如今這種富裕的生活。我們搬到了這裡,至今我們的結合從未帶給我們片刻的懊悔。」

    「但我一直在閒聊,」貝莎再次開口,」夜已經深了,我們去睡覺吧。」

    她起身回房。瓦爾特親吻了她的手,祝她晚安,並補充道: 「高尚的夫人,謝謝您。我完全能想像您和那只奇妙的鳥在一起的情景,還有您是怎麼喂那只小斯特羅米(Strohmi)的。」

    她沒有回答,離開了房間。瓦爾特也躺下睡了,但埃克伯特繼續在房間裡踱步。

    「人難道不是傻瓜嗎?「他最後自問,」是我自己誘使妻子講出她的故事,現在我卻後悔這份信任!他會不會濫用這份信任?會不會轉告他人?他會不會——畢竟這是人性——對我們的寶石產生卑鄙的渴望,從而設計謀取,偽裝本性?」

    他想起瓦爾特告別時似乎不如這種親密交談後應有的那樣熱誠。一旦靈魂產生懷疑,就會在每一件小事中找到印證。接著,埃克伯特又為對自己忠實朋友的卑劣猜忌而自責,但他無法徹底將這個念頭揮之而去。他整夜輾轉反側,幾乎沒睡。

    貝莎病了,沒能出來吃早餐。瓦爾特似乎並不怎麼關心,而且他離開騎士時顯得相當冷淡。埃克伯特無法理解他的行為。他去看妻子——她發著高燒,說昨晚的故事一定是以這種方式刺激了她。

    那晚之後,瓦爾特很少造訪朋友的城堡,即使來了,也只是敷衍幾句就離開。埃克伯特對這種表現感到極其不安;當然,他試著不讓貝莎或瓦爾特察覺,但兩人肯定都意識到了他內心的焦慮。

    貝莎的病情日益惡化。醫生搖著頭——她面頰的血色消失了,雙眼變得越來越明亮。

    一天早晨,她把丈夫叫到床邊,讓女傭退下。「親愛的丈夫,」她開始說道,」我必須向你透露一件幾乎讓我喪失理智並毀了健康的事,儘管它看起來微不足道。無論我向你講過多少次我的故事,你會記得,儘管我付出了所有努力,卻始終無法想起那只和我生活了那麼久的狗的名字。那天晚上我向瓦爾特講故事時,他在分別時突然對我說:『我完全能想像您是怎麼喂那隻小斯特羅米的。』那是巧合嗎?他是猜到的,還是故意提到的?那麼,這個人和我的命運有什麼聯繫?我偶爾會覺得這只是我的錯覺——但那是肯定的,太肯定了。一個陌生人竟然能幫我喚起記憶,這讓我感到恐怖。你怎麼看,埃克伯特?」

    埃克伯特深情地看著受苦的妻子。他保持沉默,卻在沉思。接著他說了幾句安慰的話,離開了房間。他在一間隔離的房間裡焦慮不安地來回走動——瓦爾特多年來是他唯一的男性摯友,然而現在這個人卻是世界上唯一讓他感到存在即壓抑和折磨的人。他覺得,如果只有這個人消失,他的心才會輕鬆快樂。他取下十字弩,想通過打獵來分散注意力。

    那是冬天裡陰冷多風的一天;深雪覆蓋著山巒,壓彎了樹枝。他在林中遊蕩,額頭滲出汗水。他沒遇到任何獵物,這讓他心情更糟。突然,他看到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動——是瓦爾特正在樹上採集苔蘚。他不知不覺地瞄準了——瓦爾特回頭朝他做了一個威脅的手勢。但就在那一刻,箭已離弦,瓦爾特應聲倒地。

    埃克伯特感到一種解脫和平靜,但一種恐怖感又將他驅回城堡。他走了很久,因為他已經深入森林。回到家時,貝莎已經去世了——死前她一直在談論瓦爾特和那個老婦人。

    很長一段時間,埃克伯特過著極度隱居的生活。他一直有些憂鬱,因為妻子的離奇故事讓他困擾;他一直生活在對可能發生的厄運的恐懼中,而現在他完全與自我失和。謀殺朋友的陰影一直浮現在眼前——他在自責中度日。

    為了轉移注意力,埃克貝特偶爾會動身前往最近的大城市,去參加那裡的聚會和宴會。他渴望能有一個朋友來填補靈魂的空虛;可是每當想起瓦爾特,連「朋友」這個詞都讓他不寒而慄。他深信,只要和朋友在一起,自己就註定是不幸的。他曾與貝莎長期生活在美妙的和諧之中,而瓦爾特的友誼也曾讓他快樂了許多年,可如今兩人都如此突然地離他而去,以至於他覺得自己的生活有時更像是一場離奇的童話,而非真實的凡塵存在。

    有一位名叫雨果‧馮‧沃夫斯堡的騎士漸漸結識了這位沉默、憂鬱的埃克貝特,並對他表現出一種真誠的喜愛。埃克貝特感到異常驚訝;他回應這位元騎士友好示好的速度,甚至超出了對方的預料。他們現在經常待在一起,這位陌生人幫了埃克貝特各種忙,兩人出行幾乎形影不離,在所有聚會上都能見到他們在一起——簡而言之,他們似乎已經難捨難分。

    然而,埃克貝特每次只能感受到片刻的快樂,因為他堅信雨果愛他純粹是因為誤解——雨果並不瞭解他,也不瞭解他的過去。他再次產生了一種衝動,想要向雨果敞開心扉,以便確定雨果究竟是不是一個可靠的朋友。但隨後,疑慮和對被厭惡的恐懼又制約了他。在許多個時刻,他深感自己卑微無恥,認為任何哪怕稍微深入瞭解他的人,都不可能再尊重他。但他終究無法抗拒那股衝動;在一次長途散步中,他向朋友坦白了自己的全部往事,並詢問對方是否可能去愛一個殺人犯。雨果深受感動並試圖安慰他。埃克貝特心情輕鬆了一些,隨他回到了城裡。

然而,疑心總是在他變得信任他人時復蘇,這似乎是他的宿命。他們一走進大廳,在眾燈輝映下,他發現朋友臉上浮現出一種令他不悅的神情。他覺得自己察覺到了一絲惡毒的微笑,而且在他看來,雨果對他說話很少,卻和在場的其他人談笑風生,似乎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席間有一位老騎士,一直是埃克貝特的競爭對手,常以一種古怪的方式打聽他的財富和妻子。此時雨果走向這個男人,兩人秘密交談了許久,期間不時看向埃克貝特。埃克貝特認為這證實了自己的猜疑;他相信自己被出賣了,一股強烈的憤怒席捲了他。當他繼續死死盯著那個方向時,他突然看到了瓦爾特的頭顱、他的五官,以及那整個熟悉的體態。他定睛一看,確信正在和老頭談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瓦爾特本人。他感到了無法形容的恐怖;他完全喪失了理智,沖了出去,當晚就離開了城市。在迷路多次後,他回到了自己的城堡。

    他像一個焦躁不安的幽靈在房間之間穿梭。他無法抓住任何思緒;腦海中的畫面變得越來越恐怖,他徹夜難眠。他經常想到自己是不是瘋了,認為所有這些念頭都只是他自己的幻覺。但隨後他又想起瓦爾特的容貌,這一切對他來說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撲朔迷離。他決定外出旅行以平靜心緒;他早已放棄了尋找朋友的想法,也不再渴望伴侶。

    他漫無目的地出發了,也並不太在意眼前的景色。在騎馬賓士了幾天後,他突然迷失在一片亂石叢中,找不到出路。最後他遇到一位老農民,為他指引了一條經過瀑布的出路。他想給對方幾枚硬幣作為報酬,但農民拒絕了。

    「這意味著什麼?「他自言自語道,」我完全可以想像,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瓦爾特。」他再次回頭看去——果然,那不是別人,正是瓦爾特!

    埃克貝特策馬疾馳——穿過草地和森林,直到馬兒精疲力竭,癱倒在他身下。他毫不在意,繼續徒步趕路。

    他如夢遊般登上了一座山丘。在那裡,他似乎聽見近處有狗在歡快地吠叫——白樺林在他周圍沙沙作響——他聽見了一首奇妙歌曲的旋律:

    森林的孤獨,唯你最幸福,遠離塵世苦。在你懷抱裡, 喜悅常如故。森林的孤獨!

    此刻,埃克貝特的意識和感官徹底崩潰了;他無法解開這個謎團:是現在正在做夢,還是以前那個關於妻子貝莎的記憶才是一場夢。最不可思議的事與最平凡的事混雜在一起——他周圍的世界被施了咒語——沒有任何思想、任何記憶能受他控制。

    一個拄著拐杖、駝背的老婦人咳嗽著爬上山來。

    「你帶回我的鳥、我的珍珠、我的狗了嗎?」她對他喊道,「看吧——罪惡總會報應在自己身上。我不是別人,正是你的朋友瓦爾特,也是你的雨果。」

    「天主啊!」埃克貝特輕聲自語,「我這一生竟是在如此可怕的孤獨中度過的。」

    「而貝莎是你的親妹妹。」

    埃克貝特癱倒在地。

    「她為什麼要如此欺騙並背叛我?否則一切本可以圓滿結束——她的試煉期已經結束了。她是一位騎士的女兒,由一位牧羊人撫養長大——她是你父親的女兒。」

    「為什麼我一直預感到這些事實?「埃克貝特喊道。

    「因為在你年幼時,你曾聽你父親提起過。由於他妻子的緣故,他不能親自撫養這個女兒,因為她是另一個女人的孩子。」

    埃克貝特在彌留之際神志恍惚;他昏沉迷亂地聽著老婦人的說話聲、狗吠聲,以及那只鳥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它的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