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阿綢一出門,士坤就顯得很無聊,拿起掃把來,樓上樓下打掃一遍,即使他打掃得很仔細,也花不了多少時間,還是整天就是閒著,坐在客廳裡,望著外面窗前那棵榕樹發呆。現在已經沒有人來騷擾他了,那個監視他的人看他殘廢,想要造反也搞不出什麼名堂來,又沒有油水可撈,懶得繼續走一趟,來監視他,然而他心裡還是害怕這個監視他的人哪一天又亂寫報告,說他最近有什麼密謀策動叛亂,又把他抓進去牢子關。對他來說,抓進去關不打緊,審訊的時候所受的折磨才會讓他想起來毛骨悚然。他不想死,卻沒有能力反抗死亡的脅,只能茍延殘息,這才是他活著最痛苦的事。他不能怪士賓害了他,士賓並沒有做過什麼作奸犯科的事,他只是年輕無知,莫名其妙地被殺害了。士坤從來沒有想替弟弟報仇的念頭,倒是想替弟弟伸冤,可是求助無門,卻被人家舉報,說他是匪諜!這個舉報的人,到底是姓孔的豬頭,還是抓耙子康福,他無從得知。士賓的死,穀莊的人沒有一個人同情他們,還說:「這家是歹人,死有餘辜。」在治安那麼糟糕的那個時期,士賓弄來一批槍枝,自衛隊員人人有槍,才害了那些人被抓去槍斃。所以穀莊的人沒有不罵姓潘的人,假敖,不罵他,那要罵誰?
本來士賓和秀屋是青梅竹馬,到了論起婚嫁的時候。林家的大哥傑一主張姊姊秀如先嫁;其實秀如,年紀比士賓大,那時的習俗是「某大姊坐金交椅,」老區長很讚同,士賓遍取了娶秀如。身為大哥的士坤知道弟弟有難言之隱,也很同情秀屋失戀的痛苦,但他不敢拂逆他父親的意旨,婚事便這樣確定了。
士賓跟秀如結婚不久,士賓就被徵調去中國大陸打戰,一離別就是好幾年,等士賓回來,秀如對士賓的感情有了變化,士賓知道,秀如有愛人,而且過從甚密,只好看開了。好友傑二是秀如的弟弟,得知,卻也不敢說話,只陪著士賓到處走走,散散心,們兩人臺灣走透透。士賓不再煩秀如的事,秀如反而說士賓把她丟在家裡,讓她獨守空房。
那時士坤忙著醫院的事,很少管家裡的事,沒有注意到弟弟和弟媳婦之間有了問題。等士賓去軍營沒有回來,秀如又搭上營長,他想插手管這件事,已經來不及了;軍隊移防到別的地方,無從探聽到秀如的下落。
士賓的失蹤,使士坤焦心如焚,聽說康福神通廣大,跟情治人員關係良好,,士坤病急亂投醫,竟然請康福幫忙,康福信誓旦旦,打包票,一定有辦法救出士坤。
「我和士坤、秀如還有其他兩三個人關在同一個房間,是我說服了營長,才把他們釋放出了,不信你可以找他們來問。」怎麼問?那些人都不知去向,只能聽信康福自吹自擂,說出他們在軍營被關的情形。
「那我弟弟怎麼沒有回來?」
「士賓喜歡到處亂跑,可能又跑去別的地方玩去了。」
士坤知道康福騙他,都是穀莊的人,一起長大,康福這個人的為人,他很清楚,他忍不住問道:「你說你救的那些人是誰?」
「你不認識的!告訴你也沒有用,」康福輕而易舉就把士坤唬了過去。
士坤當醫生當久了,說話像在看病,是就是是,錯就是錯,他問了兩、三句,一下子就把康福的謊言揭穿了,後來他想想,算了,他算了,康福卻不肯干休,也許他不小心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被康福抓到巴柄,過幾天他就被抓,罪名是窩藏匪諜。他被逼供,拷打得不成人形,釋放出來的時候,他一手被打斷了,另一手還能拿東西,幸好休養了一段時間,腳還能走路,心理卻受到很深的創傷。他自殺了好幾次都被救活,害他妻子阿綢哭得死去活來,醫藥費的負擔加重,生活更加困難,接著姓孔的特務莫名其妙帶人來醫院霸佔醫院。又有一天張觀帶著姓孔的特務又來老區長的公館要向阿綢求婚,士坤火大,大罵姓孔是豬,豬就是豬,這下子事情可大了,幾個隨從立刻把士坤拖出去門外拳擊腳踢,是要給外面的人看。「你罵我豬,我罵你狗。」權勢改變了,豬打狗,名正言順。
不久之後,發生二二八事件,二十一師登陸基隆碼頭見人就殺,恐怖屠殺,把臺灣人嚇壞了,又開始亂抓人,因次潘家所受的迫害更加無處申訴,到了白色恐怖時期,士坤就被嚴密地監控,經常有一個人來到他家坐著不走,阿綢在家就得包個紅包,打發他。阿綢白天都不在家,到底士坤受到怎麼樣的虐待,阿德也說不清楚,他說:「慘不忍睹。」
女兒妃伶出生的時候,士坤就已經殘廢了,家裡的生計全賴阿綢外出工作維持,因此妃伶根本不知道她祖父是醫生,在街尾開了一家很大的醫院,光復後還當過官派的河邊區區長,後來行政區重劃,取消了河邊區,分成幾個鄉鎮,鄉鎮長改由民選,她祖父便退出政壇,潘家之所以家道中落,是她叔叔被當作叛亂份子而被槍殺,連累到她父親,也被抓去拷打成殘廢,潘家的醫院被強佔,田產全被充公,一個完美的家庭就被這些外來的人搞得妻離子散,財產都被強奪蕩盡。
士坤不敢告訴他女兒這些事,怕她到學校不小心說出來,不只他會再抓去管訓,連小女孩都會被扣上品行不良的大帽子。
然而這些事一直縈繞著他的心思,再怎麼努力去壓制,還是像泉水般地冒出來。他想,還是踏出門外走一走,可能好一點。於是禮拜天,他也跟著妻子和女兒去了媽祖宮,經過了老區長的公館,他看到他們的住宅已經變成了黨部,他心很酸,幸好女兒沒有什麼感覺,不過他今天是來媽祖宮拜拜的,不是來這裡追思懷古,他要以一顆虔誠的心去寬恕了所有加害他的人,忘掉他所受的痛苦。拜完之後,一家人走到廟埕,居然賣蚵仔煎的攤販還認得他,請他們坐下來吃東西。他們只點了蚵仔煎,吃完了要付錢,攤販堅持不收,雖然他覺得過意不去,但讓他覺得他在穀莊還有人記得他,他一直以為他的臉被毀容,就等於他在這個地方被銷籍,在世上,他已經不存在了。
看女兒聽到攤販稱讚他神醫的時候,那種喜悅,令他覺得要走出心理的障礙,不能老是自怨自艾,陷入無法自拔的情緒之中,為了女兒的前途,應該振作起來。雖然他面貌醜惡,一手殘廢,但他心裡滿懷著濟世救人的善念,穀莊正缺少合格的醫生,他應該再站出來,為他熱愛的鄉親看病,而他妻子是護理學校畢業的,本業是護士,她不應該作一個記帳員了此一生。
士坤有了這個想法,阿綢也很高興,兩人夢想東山再起,自力更生,擺脫長期向請求人家施捨或向人家借貸的生活如果她們的計劃可以達成成,生活就過得比較安穩。阿綢開始積極替士坤奔走,求人施以援手,好實現它們的夢想。
12
想要替人看診,就得去醫院,可是士坤的醫院早就被豬頭孔當日產接收了,現在的院長並非學醫,聘用的醫生都是些掛羊頭賣狗肉的江湖郎中,穀莊的人都不知道他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生病不敢去醫院。士坤想,以前他是很受信任的醫生,醫術不錯,現在他想降格,以前任院長之尊,去應徵主治醫生,卻立刻就被拒絕了。後來他也想自己開業,循著正常程序申請執照,但他沒有證件證件,證件都在老區長的公館裡,要不回來。為了補證件,他到處碰壁,他去大學申請補發畢業證書,承辦人員說:「日據時代的資料全銷毀了,無法補發證件。」
士坤想再做懸壺濟世的夢,到此,完全破滅了。
就在這段時間,穀莊發生了一件事,康福看張觀所主持的王爺宮人氣很旺,信眾多,影響他的勢力,便想覬覦這座廟宇,開始積極參與這座廟宇的廟會活動。農曆九月九日是太子爺生,從午後太子爺出巡,一直到傍晚太子爺回鑾,他都參加連「衝過火」這種危險的儀式,她都不放過。他的個子不高,這幾年他靠邊,跟對了人,魚肉鄉民,吃香喝辣,吃多喝多了,身體往橫的方向擴張,胖得像一顆氣球,走起路來像是在地上打滾──他的左右手想勸他,不要輕舉妄動,像他這樣的體裁最好不要玩「衝過火」這種遊戲(民眾認為「衝過火」是一種神聖的禮拜儀式,說它是遊戲是褻瀆,犯忌)一定會受到懲罰,所以他執意參加,沒有人敢勸阻。
活動開始,先有四個抬轎的人先衝過火堆,把火堆踢開,隨著信眾跟著跑過去,才讓他衝過火,結果他顛顛仆仆她上火堆,跌倒了,像氫氣球爆了,燒了起來,立刻有人衝過去,把他救了出來,送到醫院,傷勢不重,只燒到腿部,燙傷面積不大,應該沒有大礙。
康福的兒子很焦慮,特地跑來找士坤去醫院幫他父親醫治,穀莊的人都知道,在空襲期間,燒夷彈一丟下來,燒傷的人很多,士坤奮不顧身,救活了很多人。他不會拒絕任何一個病人,康福的兒子用車子把他載去醫院,可是醫院的負責人拒絕他入院看診,說他是皇民,不是合格的醫生。
康福就這樣躺在醫院一年多,本來只是腿部潰爛卻漸漸地漫延到腹部,不讓他轉院,拖了很久,終告不治,死了。
康福的兒子想要提告,卻被豬頭孔壓下來,還禁止他宣揚出去,因此康福死了,這個曾經風光一時的大人物走了,追悼式都沒有辦,更不幸的是,康福死後,他當議員的兒立刻被起數訴,到底犯的案子,速判速決,立刻就被抓去關了。
士坤看到康福冤死,兒子下場又如此悽慘,他不知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感到很難過,根據他行醫的經驗,康福燒傷只是局部,如果醫院讓他插手醫治,不致於這樣死亡,傷患卻被這些江湖郎中,活活地折騰死了。作為一個醫生,他有能力救人,卻無法施出援手,感到很內疚。
局勢逐漸在改變,以前禁看日文雜誌,不准轉播日語節目,現在是不是解禁他不知道,但他妻子卻可以弄到幾本過期的日文雜誌,他便整天就沉浸在書堆裡,日子倒很好過。於是他開始用日文寫些回憶,把他所遭遇到的事情一件一件記錄下來。
有一天,阿綢對他說:「姓孔的豬頭調到別的地方去了,污了不少錢,帶了兩個年輕貌美的姊妹花,離開穀莊。最近他的妻妾帶著兒女回娘家,穿金帶銀,一副衣錦榮歸的模樣。」
「我倒要看看他們的下場會是怎麼樣子。」
「不要心災樂禍,不會好下場,不過我們不要那麼歹心,詛咒人家;他的妻子兒女是無辜的,像康福那樣的下場,實在令人觸目驚心。」
士坤告訴阿綢,他倒不在乎姓孔的豬頭會不會得到惡報,他只是想活久一點,看佛家說的因果報應是不是會應驗?他想起小時候帶弟弟去媽祖宮看普渡,看到廟埕上用來獻神的大豬公只有一張豬皮披在架子上,嘴巴咬著一棵柚子,得獎的才會在脖子上用紅色帶子掛了一塊金牌。這意謂着什麼?姓孔的豬頭在穀莊作威作福,殺人,姦人妻女,搶人財富,志得意滿,看起來似乎跟得獎的豬公無異。士坤說得很開心,阿綢也報以微笑,就在那ㄧ瞬間,忘掉了仇恨,兩人也享受了一點談笑別人的快樂。
康福死了,兒子入獄,姓孔的豬頭卻馬上離去,穀莊有好幾條人命,到底是誰幹的,沒有人知道。士坤對人家說起他弟弟的失蹤,根本沒有人關心,他被牽連,被抓去審訊,被逼供,還要他在已經寫好了罪狀的判決書上簽名,好拖去正法,沒有人相信他的說法,笑他胡亂控訴,使他變得很不喜歡跟人家講話,因此跟外界溝通的管道逐漸斷絕,很多事情,只好悶在心裡,憋得很難受,行為也變得有些怪異,人家說他是神經病。
老天可憐見,給他一個好妻子,了解他,相信他所說的話是真的,還鼓勵他寫下來。他說寫了有什麼用,他只能用日文寫,女兒看不懂。她說,寫下來,還有孫子會看。即使孫子看不懂,還有曾孫會看,只要你寫的東西保留下來,總是有一天有人會看的,於是他把全部的精力投注在寫作上,從此,他父親,他弟弟,還有他妻子,一家人活生生地在他腦海中顯現,也活躍在他的書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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