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26日 星期一

穀莊紀事(1,2)

 

 

前言


  死去的人不能說話,活著的人不敢說話,這就是我年輕的時候的情形。所以在我的認知中,歷史不可能告你真相,只是做了些銓釋而已。

  我現在要說的事情都是我親身經歷過的,但我說破了嘴恐怕你也不信,你會說:「敢有這款代誌?」我只能無奈地說:「信不信就由你了。』我知道,你有你的立場,但對我來說,這些是私人的瑣碎事情,成不了歷史事件,不幸的是這些事發生的時候,我剛好在場;我被時間凝結住了,陷入事件當中,逃都逃不掉,那種感受,說起來不可能客觀,我現在年紀太大了,最近幾年來一些跟我年紀相仿的人一個一個走了,我現在不只白髮蒼蒼,而視茫茫,牙齒動搖,又加上耳聾,真的謝天謝地,看不見,聽不見,反而六根清淨,可以入定了。

下面說的話只是自己對自己說的,只是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勉強紀錄下來,沒有別的用意。

在日本人統治的時代出生的,到了我懂事的時候就是逃空襲,等我國小註冊入學的時候,戰爭就結束了,之後就等待中國人來接收。我沒有受過日本教育,卻被視為皇民。從國小二年級開始就經常被老師罵被老師打,結果全班報考成功中學初中,沒有一個考上,沒有考上就在鄉下的初級中念書,只要報名就錄取,我是念了,有些同學就去考北商,也有人去考北工,但一半的同學不念了,在家裡耕作,或是去當學徒,我初中還沒有畢業,就有人結婚生子,而繼續念初中的同學,畢業後高中也考不上,就不再往升學這條路走,所以現在有人說打罵教育是好的,可以逼出一些人才去臺積電上班,像我那個時候的同學,再怎麼樣被老師打罵,牛就是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想要念頂尖大學,進台積電,我不敢想,鞏怕下輩子也沒有機會,我不敢作夢。

  談到打罵教育,光打這一項,我可能是光復後第一被從中國來的老師用棒球棒打得半死的學生,那時候我才八歲,個子小小的很可愛,當班長,常常在教員辦公室(現在改名教員休息室)進進出出,由於老師看到我會把我叫過去拉拉鼻子捏捏兩頰,而我父親是家長會長,這個高級外省人看不慣,「你們這些皇民搞什麼鬼!」非要找找一個人下下馬威不可。我就到楣了。

  打是疼,罵是愛,被打,我三天躺在床上起不來,到底是打人的老師心疼,還是我心疼?那種疼不止皮肉疼,連心都疼,那種對人格傷害,任誰都承受不了。至於罵,


沒有受過日本教育。光復的時候,才進入國小,受中國教育,所以我到現在已經八十多歲快九十了,滿腦子裝的是中國人的思想,但一直受到從中國來的高級外省人辱罵臺包子,或者如董淑貞對朱立倫說:「臺灣灣之所以難以統治,是因為總統蔣公太仁慈了,沒有把皇民殺光。」她說所說的皇民指的是我這類這類的人,我有一位同學在有名的大學當教授書教得好好的,也從來不發表任何反政府的言論,有一天,不曉得為什麼就被抓了,沒事,飯碗卻丟了,失業了二十多年,後來復職,立刻讓他由副教授升為教授,當然他是寫論文升等的。他寄給我的自傳就提到皇民這兩個字,我看了很害怕,我也在教書,我的學校是三流大學,所以我處處很小心,做人很低調,但還是被羞辱得抬不起頭來。我從小就是這樣長大的。剛光復的時候,我才小學二年被高級,就被從中國來的老師叫到教室前面講台罰跪,先用棒球棒打屁股,把我扒在地上爬起不來,我記不起來我為什麼被處罰,只記得我是班長,在學校很出風頭,這老師剛從北京師範學校畢業,分發到台灣來教學,看到我那麼囂張,非要找我教員

這種記憶我永生難忘,念初中的時候被一個叫做陸民倫的國文老師每堂課都對著我罵:「亡國奴!」「日本走狗!」罵到最後沒有東西可罵就罵我:「你家死人!」


有一件是跟谁來教育無關,我生活在其中的現實社會,跟書本所敘述的理想社會,相差不知幾千,我把當年所看到的事情記了下來,是過六七十年,再把它整理出來,沒有別的用意,人快死了,只是下一點東西下來,如果是錢財子孫還可以享用,文字可一點用初都沒有,倘若印成書,只是一堆垃圾。

  而我現在所做的事只是一堆垃圾,我是垃圾製造者,

 

1

 

  穀莊的環境改變了很多,以前淡水河的另一邊是一大片肥沃的稻田,一直延伸到山邊,星散佈著幾格聚落,由於它是內陸的重要港口,發展得較早,商業活動很盛,因而產生了幾家有錢人家,後來河道淤塞,運輸改以陸路代替,從此走上衰落之路。

碼頭附近還殘存著一些歷史痕跡,但後來又被有心人假借名義,把它毀了,現在得已經很難辨認出原來的樣子。

    穀莊最早的發展是一排沿著河岸的樓房,叫做外街。那時大嵙崁河水量很大,來往的帆船可由滬尾直航此地,然而居民不知水土保持,河岸亂蓋房子,經過河水的沖刷,河岸漸漸地坍落,終於大半的街道被洪水沖走而消失了。

 幾十年來,穀莊的人口一直維持在三、四百戶之間,大戶人家都往外地遷移。居民大都是勤儉持家的平民百姓,遇到大拜拜,便大肆鋪張,把一年的儲蓄全部花光,還欠了一大屁股債,等下一年大拜拜又來一次大請客,為了面子,有一句俗語,「輸人不輸陣,」就這樣蹽落去,傾家盪產在所不惜。

  穀莊主要的街道是內街,由兩排低矮的房屋組成。街道狹而長,僅有中段媽祖宮附近還有幾家洋行,後來不再營業都改變成住家。

  不過這個地方生活舒適,逐年有人移入,不到十年人口增加了很多,連街尾也漸漸地繁榮起來,有了錢,便蓋了一座「王爺廟」,每年都有慶祝活動,盛況不輸給媽祖宮。

  與內街平行的是一條縱貫路,叫做外路。外路兩旁住家很少,再過去便是一大片農田。對穀莊的人來說,稻田留給他們許少年時代的回憶。夏天,他們在田溝裡抓魚,在圳溝裡游泳。秋天,稻子收割時,他們在田裡拾稻穗,撿田蚌,甚至把稻根拔起來,將泥土翻開,去捉泥鰍。到了晚上,外路幾乎沒有車子通行,孩子便喜歡在道路上奔跑,捕捉滿天的流螢。

  河邊區原先包括穀莊和其他的五、六個鄉鎮。設有區長一人,由政府任命。戰前河邊區叫做河邊郡,最後一任郡秀是日本人,戰後由郡改成區,區長是當年德高望重的老醫生潘明田。然而沒過多少年,行政區重劃,,這樣一來,河邊區便被劃分得四分五裂,又失去了許多的行政資源,眼看其他鄉鎮展得很快,成為現代化的都市,而穀莊卻仍然停留在半農村的狀況。不過,雖然如此,從外地移入的人口越來越多,農田都用來蓋住宅,街道縱橫交錯,也漸漸地步向都市形態,人文也改變了許多,現代人只把眼光放在未來,過去的歷史不止被忽視,而且也漸漸地被遺忘了。

 

 

2

 

  我的祖先並不是穀莊的居民,最早從泉州單身來臺的那一位是在大稻埕落腳,與當地的平埔族女子結婚,幾代後子孫居然有人中舉,當起官來,派往穀莊就任,升官發財,於是宗親一個一個過來投靠,不過他們原來是農夫,耕田還是耕田,租地耕田,好山好水,年年豐收,可以養活一家人,生活安定,便住了下來,繁衍子孫,子孫多,耕田養不活那麼多人,有些子孫只得另謀生路,到外地打工,或街上賣菜,有些比較有辦法,經營起稻米來,有了錢便置產,買田產買地,便搬到街上來住。我父親是經商的,比較有錢,日本人來了,當官的老祖宗早就死翹翹了,所以沒有受到整肅,雖然環境惡劣一點,小生意還是可以做,賺了一點錢,便結婚生子,勉強過活,倒也不愁吃,不愁穿,過得蠻幸福的。

  我是,在二次大戰打得正火熱的時候生的,沒米吃,母親都餓得半死,沒有奶水,剛出生的嬰兒,夭折了很多,像我這樣存活下來的孩子,長得瘦巴巴的,我到七、八歲,看起來像是五、六歲的樣子,後來長大成人,也是矮之又矮,經常被人家欺負。

穀莊住了三十多年,父母過世後,搬去臺北,在臺北成家,後來由於工作關係,又移民美國,一去二十多年。我到了五十多歲,遇到不景氣,公司大裁員,我被裁了,我太太带著孩子回臺灣另謀生路,留我一個人在美國靠救濟金生活。我有房貸,要繳利息還本,加上水電和電話費,根本不夠用,只好吃老本,遇到繳房屋稅,頭就大了。握想把房子賣掉,拍拍屁股走路,談何容易,只能待下來,做寓公。

 一個人獨居,實在不好過,白天沒有工作,閒著,晚上睡不著,在床上來翻去,想家,所以我神智清醒的時候乾脆起來寫東西,好打花時間,寫著寫著,寫了不少東西,終於有一天我太太跑來美國把我帶回臺灣,我就結束了類似放逐的生活。

  下面是我在美國獨居的時候寫的東西,有點亂,不過值得保留下來。

本文‧

  現在穀莊的街頭,還有一棟紅磚綠瓦的二層樓房,旁邊有一棵老榕樹,樹葉相當茂密,掩蓋著這棟房子。這棟房子不跟其他房子相連,沒圍牆,客廳裡常坐著一個老頭子,來往的行人會對著窗向他打招呼,卻沒有人進去跟他聊天。

  這個老頭子的右臉頰滿佈著細細的刮痕,鼻樑歪到一邊,而且駝背,左手殘廢,幸好兩腳完好,行動還算方便。

  小時候,我喜歡跟玩伴在街上閒逛,知道這個老頭子是老區長的大兒子潘士坤,他是明田病院(現在叫做醫院)的院長,看到他哪副的長相,我懷疑他怎麼有資格當醫生。

 不過我的玩伴阿德對他卻很尊敬,他家是潘家的老鄰居,他帶我去看老頭子,他總是親切地跟老頭子打招,稱呼「阿伯」,而我只是勉強行個禮,什麼話都沒有說,轉頭就溜了。

  其實我並討厭那個老頭子,只是看他開口說話,露出牙齒,舞動著右手,好像繪畫中惡魔,張牙舞爪,那個樣子,看起來很恐怖。

  我跟阿德說,我們去媽祖宮的廟埕跟別的玩伴打彈珠,搧尫仔標,但他就是不要,他喜歡找那個老頭子聊天。

   我經常看到,有些從外地來的人不知就裡,懷著好奇心,朝裡面看一看,就會招老頭子大聲斥罵。

  據說,老區長在世的時候,潘是穀莊首富,幾乎擁有河邊區的大半土地,還有穀莊街上十幾棟樓房。光復後,大片土地不再為潘家所有,樓房也都變賣掉了,只剩下目前士坤居住的這一棟房子。

  穀莊的人喜歡說一句話,「光復了,光復了了!」也就是說,光復了,日本人走了,中國人來了,看到什麼東西都要,先搶日產,接著霸佔老百姓的家產,公家的工作都被他們占了。當年很多年輕男人都去南洋當軍伕,死的死,活的人都被當戰俘譴送回來,沒頭路,養活不了自己,成不了家,年輕的女孩子看不上眼,因此穀莊充斥著游手好閒的男人和未嫁的女人。從中國來的人不只高人一等,有地位,有權,「臺灣錢淹腳目」,隨時隨地可撈,他們撈得肥肥的,人又長得高頭馬,愛死了那些癡女孩。

  有一個性孔的福州人,是在警總做事,派來穀莊當警察局長,其實長得很斯文,皮膚白白的,人很好看,但人家就給他一個封號豬頭,後來大家都叫他豬頭孔。

  說到這個豬頭孔,光復後,政府推行國語,他就在警察局裡面開了一個班,他親自上臺教學,很多女孩子都來上課。有一對姊妹都長得很漂亮,就他迷的團團轉,兩人在班上爭風吃醋,失態,被人看笑話,結果兩姊妹都成為入幕之賓,功德圓滿,一個大某一個細姨。

  現在我們再回來說潘家的事。

  潘明田老區長有兩個兒子,哥哥是潘士坤是醫生就是那個前面我提到的老頭子,弟弟是潘士賓,四十多年前弟弟就失蹤了,有人說他是被軍人抓走,用卡車載到台北橋上用刺刀插入背部,像叉草綑一樣丟進淡水河,不過他的屍體一直沒有浮上來,這個說說法,就被否認,不足採信。因此又有人說,他的屍體順著河水流入大海,被人救起來,救活了,後來出國,在外國從事反政府的活動。!神話,臺灣的醫術真神,卻有很多人相信。

  反正在那個時代什麼謠言都有,不過後面的那種謠言對潘家很傷。士賓的失蹤,就連累到士坤,他被約談了好幾次,追問他弟弟躲到哪裡去?他根本無從知道,情治人員便到他的醫院把所有的病歷卡都查扣起來,害得他診病時沒有病歷可資參考。

  有一天,鎮長帶了一位新面孔的人來到老區長的公館,一進門,就到處查看,連臥房都不放過,回到客廳,鎮長向士坤介紹了這位陌生人是新來的黨部主委,姓孔,孔先生。

  豬頭孔明明是警察局長,士坤認識,現在搖身一變,變成了黨部主委,他不認識了。

  士坤早被情治人員搞得非常煩,這個本來認識,忽然變成不認識豬頭,講話的時候,兩個鼻孔向上一掀一掀,兩腮一鼓一鼓,很礙眼,士坤才不管他是什麼黨部主委,他想罵他豬頭,只是沒有罵出來,但也沒有好臉色給對方看。

  「這位是潘醫師,是老區長的大少爺,……」鎮長說,話還沒有說完,立刻被豬頭打斷,「我知道,他是潘士賓的哥哥。」

  士坤聽到他弟弟的名字,心頭震了一下,故作鎮定,還是掩飾不了驚懼。

  鎮長說:「潘家是河濱區的望族,世代為醫,……」

  陌生說:「現在是什麼時代了,還有望族。」

    如果話只說到這裡,是坤還無所謂,豬頭孔卻多加繳了一句話,「狗屁!」意思是說臺灣已經是落入中國人的手裡,都是贱民,哪有什麼望族。

  鎮長不敢說話,不能得罪豬頭孔,只是唯唯諾諾,敷衍了事。

  士坤早就受夠這個人的說話,坐到客廳的另一端,遠遠地看著,他聽不懂國語,不曉得他們在說什麼?

  士坤以為他是醫生,應該是受到人尊敬的,而他又從來不參與任何政治活動,相信不會有人找他麻煩。他覺得俗語說的,「「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也不驚,」所以他在政局這麼不安定,社會那麼混亂,他照樣營業,有人來敲門,他一點都不害怕,他認為有人來求醫,該醫治就醫治,不分好人壞人。

現在是白天,他的醫院人手不夠,他都得親自看診。他不管這個陌生人來這裡幹什麼,他不甩,便逕自從他們面前走出大門,溜走了。

  過了中午,他妻子阿綢剛從外面回來,他們還在客廳。鎮長趕忙過來叫一聲阿姊。阿綢也很客氣地打了招呼,就往樓上臥房走去。

  「她是誰?你怎麼稱呼她阿姊?」

  「這只是親密的稱呼,我們不是親戚,」鎮長趕快撇清關係。

  「哦,好漂亮!」這個陌生人自以為風流倜儻,一點都不懂得禮貌,在人家家裡當著主人面前,色瞇瞇地看著人家的妻子,大呼小叫。那天阿綢穿著一件淡藍色絲質的襯衫,無領,短袖,胸前有精緻的鏽花。配著一件淺褐色的裙子和黑色的皮鞋。她本來皮膚就很白嫩,又正值青春,容光煥發,稍有打扮,顯得格外迷人。

  阿綢回來的時候的確晚了一點,午餐的時間已經過了。士坤不喜歡鎮長,更不喜歡陌生人,故意不留他們用餐,當年的一般慣例,客人來訪,留客吃飯是一種禮貌。鎮長和這位陌生人就是不走。

  阿綢卸下了濃裝,換上普通衣服,回到客廳,對鎮長說:「張觀,你怎麼有空來敝舍,真是稀客。」

  「這位是孔先生」

  鎮長趕忙又向阿綢介紹這位貴賓,士坤看看這裡沒有他的事,便說:「對不起,我要去醫院,」於是拿起公事包往外走。

  士坤這個舉動,鎮長覺得令他很沒面子,知道他也該帶人走了。

  「阿姊,打擾妳了,下次我會再來的。」

  阿綢很客氣地把客人送走,對張觀說:「順便問候一下秀屋,叫她有空來玩。」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