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7日 星期五

香熊 佐藤垢石

 


香熊

佐藤垢石


 

    最近,一位朋友走過來對我說:「你身為漁民,想必吃過不少魚,但大概沒嚐過棕熊肉吧。要不我們找個時間一起去嚐嚐?」

    這真是個好消息。馬肉、牛肉和豬肉在日本都很常見,是日本人的主食。順便一提,我從小就喜歡野生動物,這些年來也吃過各種各樣的內陸動物,包括鹿、貉、狐狸、猴子、老鼠、貓、松鼠、鼬、羚羊、狗、鯨魚、海狸、熊、獾、野豬和鼴鼠。可惜的是,我還沒吃過棕熊肉。

    據說棕熊兇猛、體型龐大、狡猾,而且喜歡吃人肉和馬肉,所以我很好奇棕熊肉的味道究竟如何。我告訴朋友,我想盡快嚐嚐。

    距離我們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四、五天了,但熊肉料理還沒做好,也沒人催促我趕緊過去。於是,我摀著喉嚨,衝到朋友家,問道:「你什麼時候去抓熊啊?」他前幾天跟我說的那些話,不過是他為了討好自己編的蹩腳謊言。常識告訴我們,那不過是一頭體型小但兇猛的熊,你們根本不可能抓到。

    我逼他承認,說他說謊了,朋友卻笑著說,他可沒打算去山裡打熊。事實上,《報知新聞》組織了一支獵熊隊,前往北海道,隊裡有三位經驗豐富的阿伊努族神槍手、兩位來自大陸的野生動物狩獵專家,還有大約二十名驅趕員,他們現在正在苫小牧深處,奈良前山半山腰進行獵熊活動。四月初,我們收到訊息說有人在暴風雪中射殺了一頭黑熊,於是我們發了電報,請求把熊肉送過來。我們這些弓箭手和獵人都津津有味地享用了這頓美味。然而,我們收到的回覆是,他們一定會把下次獵到的熊的肉送過來,讓我們耐心等待一段時間。

    第二天,我們收到了一封來自苫小牧的長篇電報。第二組隊員在白雪皚皚的草原上展開追擊,最後射殺了一頭重達80斤的黑熊。北海道據說是黑熊的棲息地,但近年來黑熊數量銳減,所以這次能獵到一頭實屬難得。他們把熊肉送過來,讓我們好好品嚐。

    熊肉剛從北海道運過來,包裝得滿滿的都是油。就算你再貪吃,也吃不完。對了,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人聊過之後,決定把這道菜帶到餐廳,讓一大群人來嚐嚐,這主意真是夠奢侈的。

    事情就是這樣。真可惜我之前對此一無所知。我收回我之前說的話。


 

    最後,我把熊肉帶到了小石川縣春日町的一家中國茶館。

    我從小就和熊有著很深的淵源。我父親是一位茶道大師,在我十歲左右的時候,他從秩父山買了一隻小熊。它胖乎乎的,但只有小狗那麼大。我們給它戴上項圈,把它拴在花園裡的樹上,它天真無邪地玩耍著,真是可愛極了。然而,兩三個月後,它漸漸長大,長到和父母差不多大的時候,偶爾會顯露出野性,甚至有攻擊人的跡象,這成了全村的麻煩。熊的主人可能覺得它很可愛,所以沒太在意,但村裡有野生動物對村民來說卻是一種威脅。它隨時都可能傷人。村民紛紛抗議,要求盡快採取措施。

    我父親認為這完全合情合理,就把小熊送給了一個路過的商人。我記得當時因為要和小熊告別而傷心落淚。

    之後,我曾在廣澤山脈(位於上州藪塚溫泉後方)的一個水平洞穴裡抓到過一隻獾,並吃過它的肉。獾肉不但鮮嫩,而且肥美可口。我吃的是味噌湯,裡面加了切碎的蔥和蒟蒻,類似狸貓湯,是用獾肉煮的。我覺得獾肉的味道有點像海狸肉。

    獾是《南曹裡見八犬傳》中犬山道雪在能州足尾甲神山上擊敗怪貓時所擊敗的山神。換句話說,就是「麻美」。在一些國家,獾被稱為「狸貓」。

    不過,我上次吃熊肉還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我的姊夫以前在上州吾妻郡妻戀村大前村當村醫。這個山村靠近上州和信州的交界處,位於群山環繞之中。東北方向聳立海拔8000英尺的白根火山,西邊是吾妻岳,南邊則是鳥居峠對面的淺間岳。

    山谷深處有個名叫日俁的小村落。這裡曾有一對父子,都是經驗豐富的獵熊人。每年春天雪融之時,他們都會深入白根火山背後的萬座山,獵殺四、五頭熊。有一年,這對父子獵殺了一頭大熊,用一根桿子把它抬給了我的姐夫──村裡的醫生。

    那天,我剛好在姐夫家借宿,之前到吾妻谷釣過雪白山母鱒。當我看到這一幕時,被這頭雄偉的黑熊深深震撼了。一輪鮮豔的月牙形斑紋點綴著它的喉嚨。我讚歎著獵人父子的技藝,仔細觀察著熊的四肢,發現四肢都被砍斷了。

    我說:「我聽說熊掌肉很美味,可是如果把熊掌從腳踝砍下來,豈不是就沒用了?」獵人回答說:「沒錯。熊掌肉最容易腐爛,所以我們在山上用斧頭砍斷了腳踝,放進鍋裡,我和兒子煮熟後就吃了。」他說味道不錯。

    我姊夫以市價的一半買下了這隻熊,熊皮現在還掛在醫院辦公室的房間裡。後來他做了熊肉壽喜燒,我們兩個都吃得飽飽的。我切碎了一些蘿蔔和歐芹,放入鍋中,加了一點味噌熬成湯底。然後放入切丁的熊肉,煮沸後放入口中。這道美味佳餚的濃鬱口感令我驚嘆不已。

    似乎那些與大地親近、生活在洞穴中的動物,它們的肉中都散發著一種泥土的芬芳。這丁熊肉帶著淡淡的泥土氣息,飄入我的嗅覺,更強化了我正在烹飪野生動物的感覺。牛肉、馬肉和豬肉都沒有這種泥土的味道。鴨肉和野雞有,但家養的雞和火雞卻沒有。或許,野生鳥獸的肉就帶有這種獨特的泥土氣息。

    那天晚上,吃完熊肉後,我上床睡覺,全身暖洋洋的,睡了個好覺,做了一個漫長而美好的夢。


 

    我曾讀過小說家伊藤榮之助的戲劇《熊》。它描繪了出羽國鳥海山腳下一個荒涼村莊的景象。三個獵人捕獲了一頭大熊,卻被放高利貸的、地主的和收稅的鎮政府官員圍住,在暴風雪中,他們圍在泥地上爭論該如何處置這頭熊。這部戲劇細緻地展現了1931年東北地區農村的悲慘生活,那一年收成不好。

    需要處理的是熊皮、熊膽和熊肉,似乎放高利貸的和村民們在寒冷的夜晚都對熊肉垂涎三尺。然而,在收成不好的一年,獵人們根本無力繳納槍枝狩獵稅。他們也絕對不會買昂貴的火藥和子彈。他們早已賣掉了祖傳的槍支,換成了米。

    鳥海山上確實有熊出沒。他們原本想抓幾頭熊賣掉換米,但由於沒有槍,獵人別無選擇,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一個獵人扛著一根舊矛,另一個抓起一把斧頭,還有一個肩扛鋤頭。他們用刀刺、用棍棒毆打,最後將那頭大熊打死,然後把它帶回了山腳下的村莊。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和多大的風險啊!

    這讓我想起了自己的懦弱。去年,我到奧利根川的支流楢俁溪釣鱒魚。我在宇津之佐代溫泉住了一晚,隔天早上離開旅館,獨自帶著釣竿,沿著通往尾瀨原的懸崖小路出發。清晨,夜幕漸漸褪去,暮色降臨,我醒了過來。楢俁溪原本只有湍急的溪流聲在淡墨般的薄霧下迴盪,而當黎明破曉時,溪水在山谷兩岸鋪展開來,呈現出一片白色的景象。我走著走著,突然瞥了一眼下方幾十公尺高的河床,只見一頭母熊帶著兩隻幼崽,正在岩石下挖著河蟹吃。突然,我的腿一軟,動彈不得。

    換句話說,我的腿一軟,站不住了。母熊和幼崽似乎沒注意到我正沿著山路在懸崖頂上爬行,它們依然悠閒地挖著螃蟹。我側頭看了一眼熊,丟掉釣竿,開始四肢著地往山坡上爬,但我的腿卻動彈不得。有一天晚上,我彎著腿睡覺,夢見自己被怪物追趕,但腿麻木了,動彈不得,差點丟了性命。我當時的姿勢和夢裡一模一樣。還有一件事。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我到淺間山北麓的六里原山溪釣鱒魚。當時是六月中旬,海拔三千英尺的六里原山剛迎來春天。我在北輕井澤雇了個嚮導,把腳趾伸進名為濁川的山溪裡。濁川是從鬼之押出方向流下來的。

    那時,山溪仍被冬日枯死的叢林覆蓋著。有一次,我和嚮導正試圖涉水過河到對岸,當我們踏上沙質河床時,嚮導突然喊道:

    「在那裡!」

    我嚇了一跳,跑過去問:

    「那是什麼?」

    嚮導默默地指著沙地,那裡有大型動物的腳印,像花瓣一樣。「是熊。」

「不,不。我不想再往前走了。」 「沒事的。看這些腳印,熊五六個小時前就經過了。別擔心。」

    「真的嗎?」

    「沒事的——」

    於是,我們繼續穿越叢林,逆流而上,朝著鬼之押出附近的水源走去。然而,當我們來到一片大約10001300平方米的草地上時,嚮導又停了下來,

    大聲喊道:「在那兒!」

    就在嚮導腳邊,一堆藍色的動物糞便赫然出現。春天來了,溪岸邊山當歸的嫩芽競相綻放。從洞穴裡出來的熊非常喜歡吃這些花,它們會花一整天的時間享用。吃完後,它們會拉出藍色的糞便。不過,它們不會到處拉屎,而是會把糞堆放在某個特定的地方。這就是那堆糞。從這堆糞便來看,熊的家應該就在附近。這塊名為「鬼之押出」的岩石由燧石構成,佈滿了四面八方的孔洞。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些孔洞就像是動物們的公寓大樓。

    除了熊之外,這裡還棲息著無數其他動物,包括貉、野狐、浣熊和獾。

    「今天的山女鱒魚垂釣就到此為止吧。」

    就連我們那像仁王雕像一樣結實的嚮導,似乎也終於放棄了。人一旦感到害怕,就好像被人追趕一樣。

    兩人沿著來時的溪流向下游匆匆而去,來到了之前走過的沙質河床。眺望對岸的芒巴拉山,他們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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