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9日 星期一

雪女 葛西善藏作



 

雪女

葛西善藏

 

1

 

    「真的有人見過雪女嗎?」

    沒有,沒有人見過。但是,「我和我父親在從山上回來的路上,過了橋,卻在松樹林里見過,我決不是胡說。」

    「我和我祖父都見過無數次。」

    「事實上,前幾天晚上,我和我祖母從某個地方回來,就在這個房子前面,也確實聽到雪女抱著一個剛生下來的嬰兒,用細細的聲音說著『雪女…… 』。我不是說謊。」

    我們這些男孩就是這麼說著,很自信。

    雪女會在暴風雪之夜從天而降。她是一位擁有純白絕世美貌的女子,站在暴風雪中,抱著她的嬰兒。

    「請你抱一下這個孩子,」她會這樣說。

    「你千萬不能抱。如果你抱了她的孩子,那她的孩子的生命就立刻結束了。」

    19歲的時候結過一次婚,妻子當時只有16歲。在我家鄉,早婚是很普遍的,所以一對19歲和16歲的夫妻並不算特別奇怪。

    婚禮在二月初舉行,當時正值一場可怕的暴風雪。暴風雪持續了兩三天,交通癱瘓,婚禮日期也被打亂了。最後,婚禮還是在暴風雪當天舉行。

    我們兩人在婚禮之前早已認識,只不過到了那天晚上才真正見面。

    我覺得她很漂亮。但看起來很柔弱。我真的很愛她。直到今天,這種感覺還是沒有變。

    她真的很虛弱,肩膀纖細圓潤,皮膚白皙透亮。那天晚上,我也想著:「哦,她真漂亮。」但我心裡卻很擔心,不曉得她是不是得了什麼肺部之類的病。但我卻想起了雪的美麗、誠實、安靜和善良。

    我們一起度過了愉快的一天。白天很愉快,夜晚也很愉快。春天來了,夏天也來了。我從未叫過她的名字。我只是叫她「我的新娘」。然而,我始終沒有機會叫她真名──民子──那個夏天,我們的生活就這樣結束了。

    為什麼呢?我逃走了。那年八月中旬,剛過七月,我離開了她,離開了家,逃走了。

    「我為你而活。她總是這麼說。為什麼?她為什麼她要說這樣的話?

    ……那時,我的妻子已經懷孕四個月了。我們和家人分開住,住在宅邸旁邊的一片大蘋果園和葡萄園裡。我過著無所事事的生活。除了往返於主屋和室外廁所之間,她沒有其他家務要做,所以我們總是形影不離。無聊的時候,就讀書。

    「我為你而活。」

    她總是說這樣的話,然後哭了起來。為什麼?她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始終不明白。

    「義人的果子就是生命,就是生命樹本身——難道我不是個義人嗎?」

    ……我會悄悄離開妻子身邊,用我孩子氣的淚水浸濕的嘆息輕輕蹭蹭她的臉頰,走到八月深夜的戶外。我仰望星空,數著在黑暗深處輕輕閃爍的星塵,為即將成為我們一家人、降生於這紛擾世界的小生命祈禱、占卜。我的心又一次感到無比脆弱和悲傷。於是,我會默默地倒在露水浸透的地墊上,直到妻子回過神來,過來抱住我。「振作起來,都是我的錯。」

    「不,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我們哭了。我們緊緊相擁,哭了很久很久。哭完之後,我們會去附近的井喝些涼水。然後我們會回到臥室。 在春天之前,許多不同的小鳥會光顧我們的花園。但自從夏天開始,一隻胸前羽毛鮮紅的美麗小鳥就一直待在那裡,棲息在窗外懸崖邊的蘋果樹上,鳴叫著。它似乎每天早晚都會出現,然後悲傷地鳴叫一會兒,就飛走,飛向遠方。

    那天早上,我也看到了這隻小鳥。

    但我去鎮上的銀行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家。我渡海去了一座島嶼。

 

 

2

 

    七年過去了。我做過各種各樣的零工,也推著小車,在這個冰天雪地、寒冷的北方島國裡四處遊蕩。我已經完全習慣了漂泊的生活。我不再想起家,也不再想起她。一種莫名的渴望潛藏在我的心中,驅使我無論走到哪裡都繼續過著這種生活。那是第七年的一月,我蜷縮在這座島上的一間廉價旅館裡。我沒有足夠的積蓄等到溫暖的春天。而且,從這座島到遙遠的北方島嶼也太晚了。我當初只是碰巧去了那裡,被淘金高薪的故事吸引,但實在受不了刺骨的河水,只好返回了都城。

    然而,命運弄人,我在廉價旅館裡被一位山地工頭發現了。那座山是用來砍伐鐵路枕木的。

    火車幾經換乘,最後停在一座位於山腹深處的煤礦小鎮。從那裡,火車又繼續深入山區六英里。

    三間茅草屋並排而立。屋脊上鋪著一畝寬的泥土地面,形成幾個圓形的火池。白天,兩邊鋪著草蓆的木板之間,捲起幾十人的睡袋。到了晚上,人們就睡在木板兩旁,枕頭鋪在泥地上,旁邊燃著一棵大樹樁。

    「再等三個月吧。我就待在山里,等這件事過去了,三月底就能去首都了。到時候我在附近買個農場,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你再等等吧。」

    老闆是個身材魁梧、鼻子粗壯、臉色通紅、留著濃密烏黑鬍鬚的男人,披著紅色毯子,穿著長袖,用這番話阻止了我繼續管理會計部門,但我心裡卻聽不進去。

   不知為何,我開始想家了。我想念我拋棄的妻子,想念我未出生的孩子。雖然之後再也沒有他們的消息,但我總覺得她還在孤苦伶仃地過日子,守護著我們的孩子。

    站在冰冷、蒼白、死寂般的山腳下,我仰望著深夜裡如冰般清澈的月亮,喃喃自語道:

    「是的!該回家了,我必須回家了……」

 

 

3

 

    「所以,你真的看到雪了嗎?」「沒有,我沒有…」

    「所以,你沒看到嗎?」

    「看到了。那是一個暴風雪之夜,雪花從天而降。」然後,

    「求求你,求求你,請你抱抱這個孩子一會兒。」

    雪女如是說… 我向師父告別,大約下午兩點出發,踏上了前往隅山鎮的六哩(約十二哩)路程。途中遭遇暴風雪,當我到達距離鎮子約兩裡(約十二英里)的山口時,已過十點。積雪掩埋了我的雙腿。暴風雪在黑暗中肆虐,咆哮著,狂野不羈。突然,它彷彿發出了一陣狂笑。

    「求求你,求求你,請你抱抱這個孩子一會兒。」 那一刻,雪女,她純白的身軀美得如同仙女下凡,她用微弱的聲音緊緊抓住我,說道:「雪女,美得如同仙女下凡。」

    我翻滾著穿過暴風雪。但最終,我還是沒能滿足她想要下雪的願望。

    又過了七年。我失去了家園、妻子和孩子。因此,我將永遠在這片寒冷多雪的北方島國中漂泊。

 ——19141月——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