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31日 星期六

穀莊紀事(13,14)

 


13

 

  妃伶看她父親每天都在寫東西,工作了將近一個月。有一天她從學校回來,看她父親趴在桌上死了,臉壓在稿紙上,滿地都是血,她不敢靠近,等她母親回來才處理她父親的死體,同時也把沾滿血跡的稿紙燒掉。

  那時妃伶才國小六年級。失去了父親,她只是不知所措,但她母親失去了丈夫,求生意志突然崩潰了。晚上哭泣,白天工作,身體便逐漸衰敗下去,撐到她高中二年級的時候,她母親也去世了。

  秀屋阿姨幫她料理後事,辦完了喪事,便叫她住到張家來,卻不讓她繼續上學,念完高中,表面上,秀屋阿姨很照顧她,其實心裡早有磐盤算,要娶她做媳婦。秀屋阿姨和張觀只有一個兒子克明,不成器,他不是癡呆,是寵壞了,不求上進,農校畢業,大學考不上,便去當兵,退伍回來有好幾年了,就是不肯到外面找工作,窩在家裡當媽媽寶。

  妃伶住進來沒多久就被克明搞大了,實在不好看,秀屋阿姨乾脆順勢把他們送做堆,妃伶很快就生了一個兒子,看這個孩子上相,不吵不鬧,肚子餓了餵過奶,拍拍他的背,就睡了,看起來性情很溫和,養起來很順,那麼就叫他溫順好了。張觀很高興,想宴客,向親朋好友宣告家中有喜,添丁,宴客,鋪張一下,但秀屋勸他不要太囂張,張家娶的是潘家的女兒,怕有人會找麻煩。果然,過多久,不出所料,就有便衣在門口張望。雖然沒有破門而入,搞得張觀很緊張,秀屋的顧慮沒有錯。張家跟潘家聯姻,馬上被人家貼上標籤,不過木已成舟,事實就是這樣,要發生的事總是會發生,雖然很無奈,但只好忍受,認命了事。

  張觀的建設公司,本來很容易慓到公共工程,後來競爭者越來越多,他漸漸標不到,只能靠搓圓湯,分一點工程,利潤少,勉強經營下去,卻要應付便衣,稽徵處的人,很累。克明是做不來,也怕,不敢去公司,待在家裡,努力生孩子,第一胎生男的,趕緊生第二胎,也是男的,脫胎的時候,哭聲特別大,連屋蓋都要掀翻了,哭過了之後,餵奶滿足,樂起來,天不怕地不怕,拳打腳踢,生龍活虎,一 副土霸王的架式,張觀希望這個孫子性情能夠溫和一點,便用名字來改造他,每天叫他溫和幾次,他就溫和起來。

溫順念書很順,一路念念到臺大醫學院,準備當兵回來當醫生;但溫和的長相就沒有哥哥好看,猴頭鳥鼠耳,張關說:「這個孩子生性不好,長大後,恐怕會惹事,」便帶他去找相命師改運。溫和的命有沒有改好,不得而知,但他書念得很好,不會比哥哥差。

  張觀很喜歡溫和,回到家裡就抱著他玩,克明看他老爸喜歡溫和,以為他一個接一個都是生男的,讓他老爸高興,他便努力生第三胎,他確實是神射手,妃伶立刻懷孕,結果第三胎是是女的,這下子,他老爸不高興了,叫他把女嬰抱去給別人養。

秀屋捨不得,把女嬰抱到她房間,由她餵奶,換尿布,誰都不能碰。秀屋把這個女嬰照顧得好好的,越看越喜歡,長大後會是個美女,由她命名叫做溫順,是她私有的財產,張觀沒有分。

  妃伶連續生了幾胎,壓力過大,得了憂鬱症,不煮飯,不洗衣服,整天胡思亂想,幻覺幻聽,病情越來越重,有時會像瘋子發作起來。

 看了醫生,醫生說最好住院,克明離不開她,妃伶受不了他糾纏,要求說:讓我回娘家。」

克明不敢對她說:「妳已經沒爹沒娘,哪有娘家!潘家早就家破人亡,親人都死了。」

  秀屋聽到妃鈴又在亂,跑進來房間安慰她,她說要回娘家,回去街頭那棟紅磚綠瓦的二層樓住,一個人住,不要任何人打擾她。

  秀屋很感,心情非常沉重,她想告訴妃伶,有一次她去申請戶籍謄本,想要辦理房屋轉賣登記,發現潘家的人全被除戶了。

  妃伶不瘋的時候鼓勵克明要有擔當,她說:「爸,年紀大了,不可能一輩子養你,替你養孩子,」勸他要自己挑起養家的責任。

  克明很聽話,一早就出門,到了公司,待不了半天,就跑回來了,回到家,往房間裡鑽,找妃伶恩愛去。他老媽罵他「不識鬼,」他只嘻皮笑臉,他老媽拿他沒有皮條。妃伶雖然瘋了,但克明要求做丈夫的權力,她不肯就不肯,從此不再,生孩子了。

  有一天妃伶又問起街頭那棟座落在街頭紅磚綠瓦的二層樓,克明守不住秘密,老老實實地告訴她,那棟二層樓的老房早就有人住了,產權不是潘家所有,「我們沒有權力要人家搬。」

  「誰把它賣掉的?」妃伶問道。

  「我不清楚。」克明說。

  「那麼你幫我去問一下,到底是誰把它賣掉的?」她逼她丈夫去查。

  「我要問誰?」她丈夫回答說。

  「你是搞建築的,對房地產的買賣應該很熟悉,你去地政事務處調一下資料來看,不就一目了然了?」

  克明調到的資料,赫然發現這棟房子早在妃伶父母親在世的時候就賣掉了,用來分期付款給秀屋阿姨,難怪她母親向秀屋阿姨借錢,有求必應,妃伶知道了交易的底細,她很氣,對她丈夫吼叫了起來。

  秀屋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又跑走進房間,安撫妃伶。

  「房子的產權屬於誰的並不重要,就算登記在我的名下,繼承人還是你的孩子,龜腳龜內肉,房子終究還是歸妳所有。」

  妃伶不敢對秀屋阿姨發脾氣,她知道婆婆很照顧她,可是難免想起這件事,很恨,又瘋了,瘋就瘋,沒有人敢對怎麼樣,瘋了一陣子,只是鬧得雞犬不寧,她不會打人,不會破壞東西,風暴雨過去了,就像颱風後一樣平靜。

  光復後,潘家的財產都被接收光了,連她本人也被當物品拍賣。她書念得很好,念的是名校,別人想考,考都考不上,而且只要高中畢業,考大學穩上,她婆卻不讓她繼續念,即使不念大,高中畢業,也很容易找到工作,就可以養懷自己。可是秀屋阿姨居心不良,早就設計好了,要娶她作媳婦,看她母親一死,就立刻收養她,其實心懷不軌,現在昭然若彰。

  克明大妃伶四、五歲,念的是鄉下高級農校,畢業後大學考了好幾年都沒有考上,便去當兵;剛好遇到八二三砲戰,差一點把命送掉,退伍回來,她父親張觀希望他繼續升學,但要他念書,真要他的命,他父親只好讓他在自家的建設公司做事。

  克明看妃伶住在他家,上班不上班,整天都窩在家裡,陪她。

  妃伶並非不喜克明,也並非嫌他學業不如她,她還年輕,不想結婚,看同學(都是大官的女兒)個個念大學,又個個出國,而她卻落魄到嫁給小鎮的小市民做糟糠之妻,當人家生孩子的白臉婆,因此,當她心情不好時脾氣很大,動不動拿她丈夫出氣,克明卻很能忍,不管她怎麼罵,他都不會生氣,依然和顏悅色對待她,鄰居都說:「克明是個好人,像他這樣的丈夫哪裡找?」她想一想,她丈夫確實如此,她一點點小事就怪他,雞蛋裡挑骨頭,她從不考慮,她現在已經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寄人籬下,人家小主人沒有養她的義務,她用這種態度對待他,沒有好處。她想通了,於是他想要生幾個孩子,就生幾個孩子,隨他了,而生孩子也是一種樂趣。

  雖然她心裡對她婆婆還是有點疙瘩,但她儘量保持著婆媳之間的良好關係。事實上,她婆婆一直很疼她,把她當作親生女兒看待,家務事都不敢讓她做,讓她當個吃飽飯沒事幹做個少奶奶。

  人家都說她,好命喔!

  老大、老二上學都是她丈夫送,老三還小,喜歡找她婆婆。她無聊就跑去睡。有一天她在夢中聽到好像有東西爆炸,以為家裡出了什麼事,立刻從臥房跑出來,看到她婆婆驚嚇得臉都白了,她趕快過去抱緊她婆婆和她女兒。外面雷雨交加,室內燈全熄,昏天暗地,突然一襲強風猛撼著門窗,閃電一閃,雷聲又轟然作響,氣氛相當恐怖。

  第二天所有的頭條新聞都報導偉大的領袖逝世了,全國軍民如喪考妣,哀聲不絕於耳。從此她公公和她丈夫上班都得手臂圈一個黑色布條,至少有一個禮拜之久,不敢拿下來。她以驚訝的口氣問她丈夫:「你真的非戴這個黑色布條圈圈嗎?我父親過世的時候,我母親叫我不要戴孝,她說戴孝上學,教官會認為妳穿著別出心裁,觸犯校規,處罰妳。」

  「你老媽言過其實啦!教官權力沒有這麼大,他們不會幹這種事!」

  「不要跟你辯,教官會不會這樣對待我,我不知道,我去學校,根本沒有戴孝。現在總統蔣公走了,沒有人管你有沒有戴孝不戴不行,不過我要跑政府機構,別人戴,我不戴,可能人家會找我麻煩。」

  「你害怕是你自己的事。」

  過幾天,妃伶跟她婆婆談起那天的事,她婆婆說:「偉人逝世都很奇怪,好像天氣會出現異象,我記得念高女的時候,同學都很喜歡看芥川龍之介的作品。他有一篇叫做〈龍〉的短篇小說,就是描寫龍升天的故事。有沒有龍這種動物本來就沒有人知道,有一個和尚無聊蹲在池邊看水面,有一個阿婆路過,問他看什麼?「這池子有一條龍要升天。」阿婆便跟他一起蹲在池邊。路過的人看他們蹲在池邊,問他們蹲在看什麼?「看龍升天!」後來蹲下來看龍升天的人越來越多,池面平進無波豪毫無動靜。和尚說,某月某日再來看,龍會升天。到了那天,很多人從遠道過來,圍在池邊觀看,等待又等待,終於那一天烏雲密佈,電光一閃,從池底冒出黑煙,越來越濃,往上竄升,形成一條像龍的神物往天上飛去,「龍升天了!」

  她婆婆說得很動聽,她聽得很入迷,她想找芥川龍之介的作品來看,她婆婆說,她有《芥川龍之介全集》,是日文的,可惜她日文不夠好,便找了一篇中文翻譯對照一下,看完了,在跟她婆婆談。

「我看和尚早知道哪一天會濃雲密佈雷雨大作,就說那天龍會生天。」

「不過當年沒有氣象局,他怎麼會預測得那麼準。」

「聽說一個人修行到家,會有這種預知能力,我相信,古籍記載很多。」

秀屋不想跟妃伶談下去,如果談日本的文學,還有興趣,談神話一點興趣都沒有。

  「


  妃伶一向對政治人物很反感,例如念中國歷史,看到明朝萬曆死的時候,宮女都送去陪葬,造成萬人塚。尤其光復後,從中國來的人。她想:「人死了就死了,幹嘛要別人陪葬?

  這些所謂的偉大人物,他們的豐功偉業都是用別人的的死體堆起來,坐上高位,權力抓到了,便養了一些爪牙保護他。

  她父親常說:「那個姓孔的豬頭就是那批特別的特務,他的長相就像媽祖宮慶典的時候,擺在廟埕獻神的豬公,豬公是農家養來獻神的,殺了內臟都拿掉,只是一張皮,披在竹架上,嘴巴咬著一顆柚子,頸上用紅布條掛著一個金牌,拜拜完了之後,就被人切割分食掉。」

  自從那天開始,她對她婆婆收購她家的財產,有了另一個看法,她不再怪她婆婆,倘若那棟街頭紅磚綠瓦的二層樓房,不是她夫家買走,搞不好又被那個姓孔的豬頭假借名義弄走了。雖然那個姓孔的豬頭現在不知去向,但她兩個姊妹花的老婆卻還在穀莊落地生根,她們兩人都生了兒子和女兒,仍然過著優渥的生活,難保他們的兒女,有一天又握有權力,勢力茁壯起來,對她公公的地位構成威脅。

  她丈夫愛她,這是人生的至福,她不再排斥他的親密,也不再怨恨其他人。她慢慢地走出屋外,跟她婆婆去菜市場買菜,見到人也會親切地打招呼,甚至還會站在路旁跟人家聊天。

  她婆婆很得意地對人說:「這是我的媳婦,她是老區長的孫女。」

  看起來老區長比鎮長更有名,人人都會以羨慕的眼神看著她婆婆,她在穀莊所受的尊敬似乎快就要取代她婆婆了。

  「克明,我母親跟我說過,媽祖宮斜對面的那棟房子叫做公館,其實是我阿公的,是私人的財產產,不是公家的。」

  「我早就知道啦!但要不回來,目前是黨部佔用。」

  「我們有房契有地契去法院提告!」

  「拜託,我可沒有那個能力,跟它們爭,搞不好會被砍頭的,我可沒有兩個頭,一個頭砍下來,我就去見閻羅王了那那你怎麼辦?我們還有兒女呢,算了吧!不要去想那要不回來的身外之物啦。」

  「但我很不甘心,法律應該站在我們這邊!」

  「世間事,如妳想的那麼公平的話,就不會有被冤枉的人了。」克明不敢說,「如你們潘家那樣被迫害,」他怕傷到妃伶的心。

 

 

14

 

  臺灣的氣候本來就很不穩定,有時晴,有時雨,氣象局經常出現這樣的天氣預告:「天晴時陰偶陣雨,」妃伶不信這種唬嚨騙人的官方說法,出門的時候,帶不帶傘,只憑直覺,遇到下雨,就淋著回趕家,惹得她婆婆碎碎念,但她還是不改,她婆婆愛怎麼罵,就讓她去罵,她心裡明白,她婆婆並不是罵她,是怕她淋雨淋出病來,怕她的孩子沒有媽媽。

  溫順已經念大學了,學醫,承嗣潘家的衣缽;溫和念高中,個性很不溫和,功課好,愛出風頭,經常被教官叫去問話,她公公最疼這個孫子,有事他出面,幸好沒有闖出禍來;她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生溫淑,這個女兒還小,外出的時候都由她婆婆帶,以前陪她一起上市場,現在送她女兒去上學,上市場就只有她一個人。

  有一天早上妃伶出門的時候,還出了大太陽,這是夏天,她只穿了一件短袖的襯衫和直裙,衣服單薄,但很清爽。她買菜,不會討價還價,菜販對她都很好。她人很隨和,買一個菜,東聊聊,西聊聊,菜買完了也將近中午。那天她正要打道回府,天氣忽然轉陰,沒風沒雨,卻冷得令人直打顫,她趕快叫了一部三輪車趕回家。一進門,她把菜籃子往廚房一丟,就跑進臥房,躲進棉被裡,還是冷,好像冷氣從脊椎裡滲出來。她又起來,找冬天的衣服穿,把身體一層又一層包得像一顆洋蔥,又鑽進棉被裡,還是發抖。

  過午,她婆婆從學校帶著她女兒回來,看她躲在棉被裡蒙著頭,不是罵她睡懶覺,而是罵她睡覺怎麼可以這樣睡,會悶死人的。這時她想起家裡裝有冷暖器機,她就不會用,她婆婆開了暖氣,臥房的溫度慢慢高起來,她也慢慢地覺得暖和起來,才把衣服一件一件脫下來。

  晚上一家人都回來了,沒事,只有她著了涼躺在床上,一家人圍著餐桌吃飯。這時大家長張觀說話,其他的人,她婆婆,她丈夫,還有她兒女,只有默默地聽,囝仔人「有耳無嘴」,尤其吃飯的時候,除非家長問話,孩子半句話都不能說。

  張觀說:「最近天氣很奇怪,明明現在是六月天,六月火燒埔,很熱,卻忽然冷得像寒冬。我回來前,就有人告訴我東村的賣菜阿婆回家的時候倒在路上死了,街上的殺豬炎仔,平常都赤著背,再冷也不穿衣服,卻癱在豬覘上死了。更怪的是那個拳頭師身體壯得很,刀槍不入,聽說準備赴宴,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才踏出門,就死在騎樓……」

  妃伶的臥房就在餐廳旁邊,隔著一層木板,餐桌上的談話她都聽得清清楚楚,她公公說話,粗聲大氣,整個屋蓋都要翻開來,談的又她今天遇到的天氣奇象,她覺得自己很慶幸,幸好她很機警,趕快坐三輪車回來,逃過一劫,不然走在街上,她可能跟東村的賣菜阿婆一樣,死在路上。

  雖然那天晚上她沒上桌圍爐,但看到孩子都平安回來,也感到很安慰,想著想著,不久便昏昏入睡了,至於她丈夫什麼時候上床,她都不知道。

  睡了一晚,她身體好轉,心情也好些,她丈夫拿她沒開冷暖器機取暖這件事開她玩笑。自從她們結婚以來,她丈夫對她事事奉承,現在他似乎對她的態度有了改變,夫妻相處變得自在而有情趣多了。

  第二天天氣如常,仍然是夏天天氣,她婆婆送她女兒上學,順便去市場幫她買菜,回來的時候對她說:「妃伶,那個害你們全家的豬頭孔死了。」

  妃伶對潘家的遭遇不是很清楚,這下子,他婆婆一五一十,話說從頭什麼事都說了。她才知

  道潘家在穀莊曾經顯赫一時,由於她父母親怕她知道太多,會惹麻煩,從來不對她說。因此,她一直以為她父親生來就是殘廢,靠她母親外出賺錢維持生計。妃伶結婚後,想到她母親,就會想到她父親,她就不明白,她父親到底有什麼魅力能夠讓她母親死心踏地奉獻她一生侍候他,而且這樣愛他,願意嫁給他?難道愛情是一道魔法,是一帖迷魂藥,是一種障眼法嗎?她一直想不通。

  豬頭孔來到穀莊,看到在這個地方最有權勢,而且最有錢的就是潘家,根據黨的意思,先要朝這種家庭開刀,他不是第一批接收人員,第一批接收人員賺飽了都回中國去了,他不是接收人員,他來到穀莊已經沒有日產可接收了,他先接受美女,娶了有名的姊妹花的姊姊,住進丈人的家,跟鄰近的人親近,掌握民情,於是開始發展組織,替黨工作。雖然姊妹花在當時不是時麼名門閨秀,確實長得很漂亮很多人追,所以她們對男人有這種魅力,可以蠱惑對方,正好吸黨員,因此短短的一兩年,穀莊的人幾乎都是黨員。二二八別的地方場有抗爭,穀莊一片平靜。豬頭孔權力大起來,大到為非作歹,沒有人敢治他。

「他是光復後最早來穀莊的接收人員,其實他的身份相當特別,別人都不知道他是和人物。妳公公是鎮長得經常跟他接觸才知道他來頭不小,他是屬於軍統系,我跟你說了這些,妳可能聽不懂我再什麼?時間過了很久,很多他們做的壞事都被滅證了,好人變成壞人,壞人變成好人,俗語說,『好心倒咧餓,歹心戴紗帽;做惡做毒,騎馬碌硞;好心好行,無衫通穿;好心予雷唚。」關係,總歸一句話,豬頭孔對穀莊的人來說,操有生殺大權。當然妳公公怕他,而他指示妳公公做的事,是用命令的,非做不可。妳公公帶他去接收老區長的公館,手段相當殘忍,把妳父親趕走,活活把妳祖父從床上拖下來摔死,但妳公公眼睜睜地看著兩個壯漢折磨老區長,什麼話都不敢說,旁邊有兩個軍人拿著槍押著他,他怕都怕死了。他回來告訴我這些事,老區長對他有恩,他卻見死不救,內心很愧疚,但他對我說了這些事卻叫我不能對任何人說。我實在忍無可忍,老區長對我很好,其實我跟妳叔叔從小就在一起長大,感情很好,只是我姊姊年紀比較大,還未嫁,老區長任認為妳叔叔要娶就得娶姊姊,我還年輕,還可以等幾年,嫁給別人。雖然老區長這樣絕地,我並不恨,看他慘死,我恨不得替他報仇。被統治的人只能把冤屈埋在心裡,不知向誰申冤。我就等著看豬頭孔這個惡魔能夠囂張多久,終於給我等了,看他這樣死,老天有眼。」

  「但他死的很痛快,算不得惡報,有人還認為他這樣的死是好死呢。」

  「妳說的沒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是那些王八自以為風流,寫些不看入目的詞句,騙騙自己,不過我認為這是個人認知的問題。豬頭孔死後,穀莊的黨部開始籌備追悼會,由現任的鎮長當治喪委員會主任,妳公公也被列為治喪委員,我罵他:『你還為仇人治喪啊!』他說:『身為穀莊的頭人,不得不出面,身不由已。』我們不能怪他。」

  「妳父親生前寫了一些東西,妳母親囑咐我,等妳長大了才交給妳。我覺得現在是時候了,等一下我去找出來交給妳。」

  「不是都燒掉了嗎?我親眼看到的,」妃玲說。

  「假動作,做給人的。」

  「聽說豬頭孔不是很早就離開了穀莊嗎?這裡已經沒有親人了,他的死,消息怎麼傳得那麼快?」

  「他的兩個姊妹花妻子要去告小三害死她們老公,找律師卻找到穀莊來,律師就把豬頭孔死亡的消息傳出來。」

  「豬頭孔又不適什麼大人物,死就死了,律師為什麼還要把死網消息放出來?」

  「穀莊人被他害的人很多,律師把他死亡的消放出來,應該另有用意,我想律師是要告訴家鄉的人,這隻害蟲無疾而終,是遭天譴。」秀屋說得很高興,沒想到溫和卻插嘴說:「阿嬤,妳想像力太豐富了,老天是不管事的。」

  「溫和,你能不能少說幾句,」問順罵他弟弟說。

  「囝子人有爾無嘴,」張關說。

  「人都死了,小三有什麼好告的?」溫淑居然也開口說話。

  「大概爭產吧!」溫和又說。

  「豬頭孔有那麼肥嗎。」

  「他撈了很多錢只是有沒有留下來,他財產很多 ,」克明有加入議論。

  「你看,他到穀莊多久了,又碰到最好撈的時候,光潘家一家就夠他吃得飽飽的,幾輩子都吃不完。他到別的地方也是會用同樣手法撈錢,他養小三,不止養一個,若不是很肥,女孩子怎麼肯心甘情願做她的小三?」

  「聽說,姓孔的豬頭死的那天,天氣奇冷,不曉得他為什麼還會像是在趕場,連跑了幾個地方人家說他是找小三喝酒作樂,搞到深夜,他又衝到海邊找另一個小三,大概路上受到了風寒,結果死在那個小三家裡的床上。」溫和消息特別多,說個不停。

「你從哪裡聽來的?」溫順也感興趣問道。

  「這樣,兩個姊妹花就有告訴的對象人了?」

  「不過律師說,這只是傳言,在法庭上很難獲得法官的採信,贏的機率很少,勸姊妹花不必去告。」

  「姊妹花大概以為姓孔的豬頭權力還像他活的時候那麼大,可以指揮法官,人在,人情在,不相信法官還會聽她們說的。」

  穀莊人都說的,法院是他們開的。

「他們」指誰?溫和說的不明而喻。

  「這個姓孔的豬頭,剛來穀莊的時候,身穿中山裝,有兩個方形的口袋,


到公所要人迎接,一進接待室,便大剌剌地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聽人家向他作簡報。忽然他看到桌上有一包菸,便自己拿出一根,站起來,用燈泡點火,公所的職員都看得傻眼了。他當然點不著,很氣,便狠狠地把菸甩在地上,說:『臺灣的菸真爛!』然後坐下來,開始談正事。他操有生殺大權,誰都不敢得罪他。」

  「所以他就在穀莊為非作歹,為所欲為。」

  「確實如此。我還要妳公公做媒,娶妳母親,被妳父親罵了出來,懷恨在心。後來康福檢舉妳父親包庇妳叔叔犯法,就把妳父親抓去用刑,打得妳父親變成殘廢。本來妳父親長的很英俊,不是妳看到的樣子。」

  「我從來沒有看過我父親年輕時的照片。」

  豬頭孔霸佔老區長的公館,把人趕走,潘家的所有東西不准拿走,那些重要的證件、地契、房契,還有妳想看的照片都被燒毀了,這個人最會湮滅證據,他怕有了證據,有一天人家找他算帳。」

  「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麼那兩個姊妹花還會嫁給他?」

  「那兩個姊妹花長得很漂亮,被姓孔的豬頭看上,她要的人逃都逃不掉。先娶姐姐,住丈人家,房子不大,妹妹就被他半推半就,搞上了,一箭雙鵰,從此享齊人之福,」她婆婆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對她說,「妳父親留下幾張稿紙,是他親筆寫的手稿,妳母親生前交代我親手交給妳,到底寫什麼我沒有看,大概想告訴妳潘家的一些事吧,也許是傳說、歷史。妳祖父是很有名的醫生,光復後,當過區長,所以在媽祖宮斜對面的棟房子,穀莊的人都叫它老區長的公館,它是在日本人統治的時代妳祖父用自己賺來的錢買的,不是日產。妳母親說,部過妳父親的手稿並沒有提到這件事,可是更重要的事,叫我特別提醒妳。」

  妃玲回去臥房,看完了手稿,只見滿紙都是日文,看了老半天就是看不懂,便把它收起來。

  晚上她夫婿回來,她告訴他說,老區長的公館是她的祖產,被豬頭孔霸佔了,搶去當黨部,現在豬頭孔死了,是不是可以想辦法把它要回來。克明說:「我不敢去要,去要,就得打官司,萬一說出妳祖父是豬頭孔把他搞死的,法官說我胡說,我怎麼舉證都沒有用,我就慘了,特務馬上門來,找我麻煩,我老爸很怕,我也很怕。」

  「財產是我們的,去國稅局去查,一定有資料,可以替我們作證。」

  「證明房產是你們的有什麼用?我老爸當鎮長的時候,替你們潘家去國稅局查過,很多田產都是你們的,結果被人家霸佔了,立刻就轉賣,有一條法律是這樣規定『善意第三者。』你根本沒有辦法把產權要回來,法律保護強盜土匪。」克明說得很激動,很氣憤,而妃伶覺得他是個懦夫,不敢替她討回公道。人家男孩子追女孩子的時候,常說一句話,『我為了妳,蹈湯赴火在所不惜,』你呢?」

  克明這個老實人,不會花言巧語,他說:「妳不在外面走跳,不知道人心險惡,妳在家裡不怕人家害妳,我在外面做事,隨時有人桶妳一刀,我怕。人家隨便安你一個罪名,你就立刻就被抓,現在的人說請你喝咖啡,沒有那麼爽了,臺語說的,叫你食屎,有屎可食,你就得謝天謝地了,妳不在乎,我可不想死,我不會為了妳要回一棟房子,把我的性命拿去賭,我還有父母兒女要養呢,我死了,妳會好過嗎?不要叫我去做那種事。」

 妃伶心裡很看不起克明,他有時會妄想,如果讓他繼續念書,念完大學,搞不好找到一個大官的兒子,嫁給他,他會替她討回公道,消說理不是酒很多這種情節嗎?

  「啊!等來世吧!」

  妃伶仍然做個賢妻良母,對兒女不用說,照顧得無微不至,對夫婿也很恩愛,但有時也會心情不好,便自顧自地蒙著頭睡覺。她整夜都沒有入睡,而他則呼呼大睡,她很氣,想到她父親那幾張手稿到底在寫什麼?她要告訴她什麼?但她看不懂,她沒有學過日文,而她婆婆懂日文,卻不肯翻譯念給她聽,她有時看到她婆婆一個人偷偷地看,一邊看,一邊流眼淚,她又不敢問她婆婆哭什麼?她只好期待溫淑學日文,以後念給他聽。

  她生了溫順就有這種想法,溫順念書很專注,功課很好,從小學念到大學都是名列前茅,老師說,他要念什麼,不要讓他分心,他很順利考進醫學院。時間過得真快,瞬轉間,溫順就快要畢業了,準備當兵,打算當完兵就去美國留學,他整天就聽電台鵝媽媽(趙麗蓮)的英語,根本沒有時間念什麼日文。

  二兒子溫和是高中生,興趣在理工,性情一點都不溫和,一天到晚被教官叫去訓話,阿嬤不敢叫他學日文,她認為這種語言會讓他惹事。既然兩個兒子都不可能學日語,阿嬤只能期待小孫女溫淑順她的意,她就把所有希望寄託在這個小孫女身上。

  溫淑年紀尚小,語言能力很強,現在就可以用日語跟婆阿嬤談話,阿嬤相信,在她有生之年,一定可以如願以償,把那本他外公寫的東西翻譯出來。讓穀莊人知道潘家到底夫生了什麼事?


2025年5月29日 星期四

穀莊紀事(11,12)

 


11

 

  阿綢一出門,士坤就顯得很無聊,拿起掃把來,樓上樓下打掃一遍,即使他打掃得很仔細,也花不了多少時間,還是整天就是閒著,坐在客廳裡,望著外面窗前那棵榕樹發呆。現在已經沒有人來騷擾他了,那個監視他的人看他殘廢,想要造反也搞不出什麼名堂來,又沒有油水可撈,懶得繼續走一趟,來監視他,然而他心裡還是害怕這個監視他的人哪一天又亂寫報告,說他最近有什麼密謀策動叛亂,又把他抓進去牢子關。對他來說,抓進去關不打緊,審訊的時候所受的折磨才會讓他想起來毛骨悚然。他不想死,卻沒有能力反抗死亡的脅,只能茍延殘息,這才是他活著最痛苦的事。他不能怪士賓害了他,士賓並沒有做過什麼作奸犯科的事,他只是年輕無知,莫名其妙地被殺害了。士坤從來沒有想替弟弟報仇的念頭,倒是想替弟弟伸冤,可是求助無門,卻被人家舉報,說他是匪諜!這個舉報的人,到底是姓孔的豬頭,還是抓耙子康福,他無從得知。士賓的死,穀莊的人沒有一個人同情他們,還說:「這家是歹人,死有餘辜。」在治安那麼糟糕的那個時期,士賓弄來一批槍枝,自衛隊員人人有槍,才害了那些人被抓去槍斃。所以穀莊的人沒有不罵姓潘的人,假敖,不罵他,那要罵誰?

  本來士賓和秀屋是青梅竹馬,到了論起婚嫁的時候。林家的大哥傑一主張姊姊秀如先嫁;其實秀如,年紀比士賓大,那時的習俗是「某大姊坐金交椅,」老區長很讚同,士賓遍取了娶秀如。身為大哥的士坤知道弟弟有難言之隱,也很同情秀屋失戀的痛苦,但他不敢拂逆他父親的意旨,婚事便這樣確定了。

  士賓跟秀如結婚不久,士賓就被徵調去中國大陸打戰,一離別就是好幾年,等士賓回來,秀如對士賓的感情有了變化,士賓知道,秀如愛人,而且過從甚密,只好看開了。好友傑二是秀如的弟弟,得知,卻也不敢說話,只陪著士賓到處走走,散散心,們兩人臺灣走透透。士賓不再煩秀如的事,秀如反而說士賓把她丟在家裡,讓她獨守空房。

  那時士坤忙著醫院的事,很少管家裡的事,沒有注意到弟弟和弟媳婦之間有了問題。等士賓去軍營沒有回來,秀如又搭上營長,他想插手管這件事,已經來不及了;軍隊移防到別的地方,無從探聽到秀如的下落。

  士賓的失蹤,使士坤焦心如焚,聽說康福神通廣大,跟情治人員關係良好,,士坤病急亂投醫,竟然請康福幫忙,康福信誓旦旦,打包票,一定有辦法救出士坤。

  「我和士坤、秀如還有其他兩三個人關在同一個房間,是我說服了營長,才把他們釋放出了,不信你可以找他們來問。」怎麼問?那些人都不知去向,只能聽信康福自吹自擂,說出他們在軍營被關的情形。

  「那我弟弟怎麼沒有回來?」

  「士賓喜歡到處亂跑,可能又跑去別的地方玩去了。」

  士坤知道康福騙他,都是穀莊的人,一起長大,康福這個人的為人,他很清楚,他忍不住問道:「你說你救的那些人是誰?」

  「你不認識的!告訴你也沒有用,」康福輕而易舉就把士坤唬了過去。

  士坤當醫生當久了,說話像在看病,是就是是,錯就是錯,他問了兩、三句,一下子就把康福的謊言揭穿了,後來他想想,算了,他算了,康福卻不肯干休,也許他不小心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被康福抓到巴柄,過幾天他就被抓,罪名是窩藏匪諜。他被逼供,拷打得不成人形,釋放出來的時候,他一手被打斷了,另一手還能拿東西,幸好休養了一段時間,腳還能走路,心理卻受到很深的創傷。他自殺了好幾次都被救活,害他妻子阿綢哭得死去活來,醫藥費的負擔加重,生活更加困難,接著姓孔的特務莫名其妙帶人來醫院霸佔醫院。又有一天張觀帶著姓孔的特務又來老區長的公館要向阿綢求婚,士坤火大,大罵姓孔是豬,豬就是豬,這下子事情可大了,幾個隨從立刻把士坤拖出去門外拳擊腳踢,是要給外面的人看。「你罵我豬,我罵你狗。」權勢改變了,豬打狗,名正言順。

  不久之後,發生二二八事件,二十一師登陸基隆碼頭見人就殺,恐怖屠殺,把臺灣人嚇壞了,又開始亂抓人,因次潘家所受的迫害更加無處申訴,到了白色恐怖時期,士坤就被嚴密地監控,經常有一個人來到他家坐著不走,阿綢在家就得包個紅包,打發他。阿綢白天都不在家,到底士坤受到怎麼樣的虐待,阿德也說不清楚,他說:「慘不忍睹。」

  女兒妃伶出生的時候,士坤就已經殘廢了,家裡的生計全賴阿綢外出工作維持,因此妃伶根本不知道她祖父是醫生,在街尾開了一家很大的醫院,光復後還當過官派的河邊區區長,後來行政區重劃,取消了河邊區,分成幾個鄉鎮,鄉鎮長改由民選,她祖父便退出政壇,潘家之所以家道中落,是她叔叔被當作叛亂份子而被槍殺,連累到她父親,也被抓去拷打成殘廢,潘家的醫院被強佔,田產全被充公,一個完美的家庭就被這些外來的人搞得妻離子散,財產都被強奪蕩盡。

  士坤不敢告訴他女兒這些事,怕她到學校不小心說出來,不只他會再抓去管訓,連小女孩都會被扣上品行不良的大帽子。

  然而這些事一直縈繞著他的心思,再怎麼努力去壓制,還是像泉水般地冒出來。他想,還是踏出門外走一走,可能好一點。於是禮拜天,他也跟著妻子和女兒去了媽祖宮,經過了老區長的公館,他看到他們的住宅已經變成了黨部,他心很酸,幸好女兒沒有什麼感覺,不過他今天是來媽祖宮拜拜的,不是來這裡追思懷古,他要以一顆虔誠的心去寬恕了所有加害他的人,忘掉他所受的痛苦。拜完之後,一家人走到廟埕,居然賣蚵仔煎的攤販還認得他,請他們坐下來吃東西。他們只點了蚵仔煎,吃完了要付錢,攤販堅持不收,雖然他覺得過意不去,但讓他覺得他在穀莊還有人記得他,他一直以為他的臉被毀容,就等於他在這個地方被銷籍,在世上,他已經不存在了。

  看女兒聽到攤販稱讚他神醫的時候,那種喜悅,令他覺得要走出心理的障礙,不能老是自怨自艾,陷入無法自拔的情緒之中,為了女兒的前途,應該振作起來。雖然他面貌醜惡,一手殘廢,但他心裡滿懷著濟世救人的善念,穀莊正缺少合格的醫生,他應該再站出來,為他熱愛的鄉親看病,而他妻子是護理學校畢業的,本業是護士,她不應該作一個記帳員了此一生。

  士坤有了這個想法,阿綢也很高興,兩人夢想東山再起,自力更生,擺脫長期向請求人家施捨或向人家借貸的生活如果她們的計劃可以達成成,生活就過得比較安穩。阿綢開始積極替士坤奔走,求人施以援手,好實現它們的夢想。

 

 

12

 

  想要替人看診,就得去醫院,可是士坤的醫院早就被豬頭孔當日產接收了,現在的院長並非學醫,聘用的醫生都是些掛羊頭賣狗肉的江湖郎中,穀莊的人都不知道他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生病不敢去醫院。士坤想,以前他是很受信任的醫生,醫術不錯,現在他想降格,以前任院長之尊,去應徵主治醫生,卻立刻就被拒絕了。後來他也想自己開業,循著正常程序申請執照,但他沒有證件證件,證件都在老區長的公館裡,要不回來。為了補證件,他到處碰壁,他去大學申請補發畢業證書,承辦人員說:「日據時代的資料全銷毀了,無法補發證件。」

  士坤想再做懸壺濟世的夢,到此,完全破滅了。

  就在這段時間,穀莊發生了一件事,康福看張觀所主持的王爺宮人氣很旺,信眾多,影響他的勢力,便想覬覦這座廟宇,開始積極參與這座廟宇的廟會活動。農曆九月九日是太子爺生,從午後太子爺出巡,一直到傍晚太子爺回鑾,他都參加連「衝過火」這種危險的儀式,她都不放過。他的個子不高,這幾年他靠邊,跟對了人,魚肉鄉民,吃香喝辣,吃多喝多了,身體往橫的方向擴張,胖得像一顆氣球,走起路來像是在地上打滾──他的左右手想勸他,不要輕舉妄動,像他這樣的體裁最好不要玩「衝過火」這種遊戲(民眾認為「衝過火」是一種神聖的禮拜儀式,說它是遊戲是褻瀆,犯忌)一定會受到懲罰,所以他執意參加,沒有人敢勸阻。

  活動開始,先有四個抬轎的人先衝過火堆,把火堆踢開,隨著信眾跟著跑過去,才讓他衝過火,結果他顛顛仆仆她上火堆,跌倒了,像氫氣球爆了,燒了起來,立刻有人衝過去,把他救了出來,送到醫院,傷勢不重,只燒到腿部,燙傷面積不大,應該沒有大礙。

  康福的兒子很焦慮,特地跑來找士坤去醫院幫他父親醫治,穀莊的人都知道,在空襲期間,燒夷彈一丟下來,燒傷的人很多,士坤奮不顧身,救活了很多人。他不會拒絕任何一個病人,康福的兒子用車子把他載去醫院,可是醫院的負責人拒絕他入院看診,說他是皇民,不是合格的醫生。

  康福就這樣躺在醫院一年多,本來只是腿部潰爛卻漸漸地漫延到腹部,不讓他轉院,拖了很久,終告不治,死了。

  康福的兒子想要提告,卻被豬頭孔壓下來,還禁止他宣揚出去,因此康福死了,這個曾經風光一時的大人物走了,追悼式都沒有辦,更不幸的是,康福死後,他當議員的兒立刻被起數訴,到底犯的案子,速判速決,立刻就被抓去關了。

  士坤看到康福冤死,兒子下場又如此悽慘,他不知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感到很難過,根據他行醫的經驗,康福燒傷只是局部,如果醫院讓他插手醫治,不致於這樣死亡,傷患卻被這些江湖郎中,活活地折騰死了。作為一個醫生,他有能力救人,卻無法施出援手,感到很內疚。

  局勢逐漸在改變,以前禁看日文雜誌,不准轉播日語節目,現在是不是解禁他不知道,但他妻子卻可以弄到幾本過期的日文雜誌,他便整天就沉浸在書堆裡,日子倒很好過。於是他開始用日文寫些回憶,把他所遭遇到的事情一件一件記錄下來。

  有一天,阿綢對他說:「姓孔的豬頭調到別的地方去了,污了不少錢,帶了兩個年輕貌美的姊妹花,離開穀莊。最近他的妻妾帶著兒女回娘家,穿金帶銀,一副衣錦榮歸的模樣。」

  「我倒要看看他們的下場會是怎麼樣子。」

  「不要心災樂禍,不會好下場,不過我們不要那麼歹心,詛咒人家;他的妻子兒女是無辜的,像康福那樣的下場,實在令人觸目驚心。」

  士坤告訴阿綢,他倒不在乎姓孔的豬頭會不會得到惡報,他只是想活久一點,看佛家說的因果報應是不是會應驗?他想起小時候帶弟弟去媽祖宮看普渡,看到廟埕上用來獻神的大豬公只有一張豬皮披在架子上,嘴巴咬著一棵柚子,得獎的才會在脖子上用紅色帶子掛了一塊金牌。這意謂着什麼?姓孔的豬頭在穀莊作威作福,殺人,姦人妻女,搶人財富,志得意滿,看起來似乎跟得獎的豬公無異。士坤說得很開心,阿綢也報以微笑,就在那ㄧ瞬間,忘掉了仇恨,兩人也享受了一點談笑別人的快樂。

  康福死了,兒子入獄,姓孔的豬頭卻馬上離去,穀莊有好幾條人命,到底是誰幹的,沒有人知道。士坤對人家說起他弟弟的失蹤,根本沒有人關心,他被牽連,被抓去審訊,被逼供,還要他在已經寫好了罪狀的判決書上簽名,好拖去正法,沒有人相信他的說法,笑他胡亂控訴,使他變得很不喜歡跟人家講話,因此跟外界溝通的管道逐漸斷絕,很多事情,只好悶在心裡,憋得很難受,行為也變得有些怪異,人家說他是神經病。

  老天可憐見,給他一個好妻子,了解他,相信他所說的話是真的,還鼓勵他寫下來。他說寫了有什麼用,他只能用日文寫,女兒看不懂。她說,寫下來,還有孫子會看。即使孫子看不懂,還有曾孫會看,只要你寫的東西保留下來,總是有一天有人會看的,於是他把全部的精力投注在寫作上,從此,他父親,他弟弟,還有他妻子,一家人活生生地在他腦海中顯現,也活躍在他的書寫中。


穀莊紀事(9,10)

 


9

 

  一般的廟會活動多少有點政治味道。穀莊的政治中心是在媽祖宮。當年張觀當鎮長的時候,是管理委員會主任委員,現在康福掌握了大部分的政治資源, 張觀只好退讓,一方面表示選賢與能謙讓,另一方面表示臣服。不過他也看準了康福不會在意他另起爐灶,便把自己的政治資本投注在王爺廟的各項活動上,這時康福正在爭取全國好人好事的表揚,不會注意到有人挖他的牆腳。

  士坤對於廟會的事務從來不熱衷,他一向拒絕參與活動。年輕的時候,他還勸過老區長禁止街上的大拜拜,認為穀莊人愛面子,揮霍過度,把一年辛苦掙來的錢,一天就花光了,沒錢的人還得舉債辦桌請客,導致一輩子窮困潦倒。後來由於戰爭的緣故,物資缺乏,這習俗才抑制下來,結果戰爭結束後又有人極力鼓吹恢復民間信仰,廟會活動又死灰復燃,很快就越燒越旺,卻成為政客角力的場所。

  老區長的公館就在媽祖宮的斜對面,士坤的母親是虔誠的信徒,每天清晨都會帶著他們兩兄弟去上香。士坤不信神,不想去。老區長對他說:「信仰是個人的事,勉強不得,但早起是個好習慣,對你念書做事都很有幫助。孔子不是說:『祭如神在,』你就用這種心情陪你媽媽去走一走。」而士賓比較乖,也比較喜歡跟著媽媽到各個寺廟去禮拜。

  媽祖宮對士坤來說,是有許多值得他回憶的童年往事。小時候,穀莊中元普渡,他就經常帶著弟弟去廟埕看大豬公比賽,看哪一家得到金牌,然後跑進廟裡去看師公作法。小孩子喜歡惡作劇,有人說師穿的迦裟裡面可以看到陰間景象,人死了之後,進入陰間,閻羅王手裡有一本記事簿,記錄前世所做的壞事,會在公堂裡審問,判罪,由小鬼拖去用刑,廟裡的牆上挂滿了很多掛圖,過刀山,下油鍋等令人看了毛髮悚然的景象,那是壞人入地獄會受到的懲罰。士坤早就知道那是瞎扯,決不可能看到什麼鬼事,只能看到師公的屁股。但士賓想看,當哥哥的拗不過弟弟的懇求,士坤真的動手去掀開迦裟,士賓正要擠過去看,師公用腳往後一蹬,正好踢中士賓的額頭,從祭壇翻了下來,幸好有幾位朋友及時抱住他,沒有跌傷,士坤到現在還一直覺得他沒有好好照顧士賓才會讓弟弟被師公踢到,同樣他不敢違父親的意,阻止弟弟去軍營會見軍營的頭子,因而受難,他很內疚。

  自從士坤搬到街頭,他就不再去媽祖宮了,但他女兒長大了,很想去拜拜,他妻子便請假帶女兒去那裡。等她們回家之後,他女兒很興奮地對他說:「媽告訴我,以前我們就住在那附近。」

  「就在媽祖宮斜對面。」

  「我知道。媽說,如果我們還住在那邊,我就可以天天去廟裡拜拜。」

  「我們都一起去。」

  「為什麼我們不住那邊?」

  「那棟房子已經不是我們的了,」他不想讓孩子知道太多以前的事,只是含糊地說一些不相干的事,便問她說:「你到廟口有沒有想吃食麼東西?」

  「我到廟口有很多吃的攤子,我看到蚵仔煎,很想吃,媽說不要在外面亂吃東西。」

  「媽媽說的對,在外面亂吃東西很不衛生,妳是乖孩子,要聽媽媽的話。」他說得很動聽,但他自己小時候就經常帶著弟弟去廟口亂吃東西;看到想吃的東西,就坐下來吃,口袋沒錢,就跑回家拿,很近。

  然而女兒想吃蚵仔煎,妻子卻不給她吃,讓他心很酸。不過晚餐妻子用茄子和太白粉做出一盤纇似蚵仔煎的東西讓女兒吃,女兒吃得很高興。

  再不好過的日子還是要過,生活中的這些細節,雖然讓他很難過,妻子也儘量隱忍她的苦楚,但看到女兒在這種有時喜,有時哀的環境中,還算平穩的成長,他也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幸。有一天妻子下班回來,高興地對他說:「我叫阿昌送米來。」

  阿昌是米店老闆,不久就親自扛了一袋一百臺斤的米過來,裝滿了米缸。

  「今天妳怎麼有錢買米?」

  「秀屋借給我的。」

  有米就不致餓肚子,妻子總是想辦法使米缸有米,但她的薪水不夠養家,他還得吃藥。然而他很不喜歡接受人家的接濟,老背負著人家的恩情,心裡壓力很大。

  他知道這些年來,妻子向秀屋借了太多的錢,本來有借有還,人家才肯再借,但她哪裡有這種能力。然而秀屋不在乎還錢,每次阿綢開口,二話不說,錢立刻拿出來,卻讓他覺得是一種羞辱,對妻子發脾氣,妻子只能在背後哭泣,但缺錢的時候,她仍然會再去借錢。

  還沒生下妃伶之前,士坤想尋死,有好幾次,被救活了還是想死,一直到女兒出生,他才把全部心力用在照顧女兒。然而一次又一次尋死,又被救活,卻花了很多錢,拖累了阿綢,害她為這個家負擔更重。也許,這天他知道妻子借到了錢,等阿昌走後,便對妻子說:  

  「阿綢,妳有沒有打算再帶妃伶去廟口吃蚵仔煎?」

  「我是這樣想。」

  「其實我也想去。」

 

 

10

 

  士坤一早起來就在屋前屋後走動,再到附近的攤子買早點,回到家裡便在客廳裡靜靜地坐著,等女兒過一會兒從樓上跑下來。

  女兒經常晚睡,作業得寫到半夜,早上起不來,要人家叫,起床後,又匆匆忙忙地刷牙,洗臉,然後一手拎著書包,一手抓著一本課本,嘴裡喊著:「爸,我來不及了,」就往外衝。

  他會語帶命令地喊她:「慢著,妃伶,吃過早點再走。」

  「不要啦,人家吃不下。」她總是這樣撒嬌著。

  然而他才不管她吃不吃,硬把她叫過來,像餵小鳥一樣,把饅頭塞進她的嘴裡。

  「我不吃啦!討厭,」她跺著腳說。

  年輕人說話老喜歡用「討厭」這種口頭禪,他聽習慣了,還笑咪咪地送她出門。

  阿綢由於工作太累,總是遲些起床。起床後,會先到廚房替他準備午飯,然後坐在客廳跟他聊一會兒。她在溫罄建設公司管財務,工作相當忙。公司是張觀開的,上班可以晚一點到,下班就不能早一點開溜。

  「你最近瘦了,」他看妻子太忙,無話找話說,也想不出什麼話題,只是關心她的身體。

  她笑著說:「瘦一點好,妃伶常笑我太胖了。」

  「不要跟女兒一般見識,年輕人管流行,個子要高,腰要細。其實女人到了一個年齡,稍微胖一點看起來才有福相。」

  「胖得像豬最有福相,不是嗎?」

  「妳是在諷刺誰啊?」

  他終於會意了她在罵誰?那個失蹤了一陣子的流氓康福,聽說被抓去關後被釋放出來,搖身一變,變成了線民,但他這個線民不是一般的線民,對穀莊的居民來說,簡直是閻羅王殿前的牛頭馬面,人人聞風喪膽,被他看上,一定沒命,很多人只好巴結他,讓他吃得肥肥的,像普渡的時候,廟埕上擺的豬公。

  「唉!最近豬仔福又幹了好事,」妻子說。

  「那是他家的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當然有關係!他把神社的那塊地變成了建築用地,現在開始在蓋房子啦!」

  神社的那塊地本來是潘家的祖產,被日本政府徵收了,光復後很多人又把被徵收的土地要回來,但潘家的土地卻變成了日產被接收了,成為國產。康福利用職權,把它侵佔了。

  康福這個人得勢後,收刮了不少錢,還得意洋洋地對人家說,法院是他開的。誰敢告他,他反將一軍,他可以任意說那個人是匪諜,那個人穩死無異。如此一來,被勒索人,就沒有人敢吭聲,他越吃越肥,他的貪婪就從他的身體彰顯出來。

  「這個傢伙壞事做盡。」

  「惡有惡報。」

  「我才不信呢!」

  「只是時候未到。」

  「最近有人檢舉他的兒子收賄,被抓包了,可能會被抓去關?」

  「不會啦法院是他家開的,不會被抓去關的!」

  「希望如此。」

  「豬仔福不是說,法院是他家開的。」

  「他家開的有什麼用,萬一來個包青天,誰都保他不住。」

  「哎呀!不用怕,包青天到了臺灣,黑臉就變成白臉了。」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我才不信那一套套。」

  兩人談這件事,各有不同的看法,意見不同,似乎有點抬槓。

  「豬仔福兒子不是縣議員嗎?」

  「就是因為是縣議員,所以有什麼好處,消息特別靈通。聽說最近政府公佈了所謂『公地放領條例』,我們都不清楚那是什麼鬼玩藝兒,只有幾個民意代表知道,現在穀莊所有的公有地都被這些人瓜分掉了,變成他們的。」

  阿綢看看時間不早,便回臥房,穿好衣服,又跑到客廳問士坤說:「你看這件穿起來怎樣?」

  「很好啊!」

  士坤很欣賞妻子的衣著,有時會給一些建議。一開始她不知道他有審美觀,以為他這個笨醫生只會看病,老是看人生醜惡的一面,直到他殘廢,女兒成為他活下去的支撐之後,忽然變成了一個美的鑑賞家;她就順著他的意,他喜歡她穿什麼她就穿什麼,結果穿出去,人人讚賞,真沒想到,他有這種能力。

  「顏色看起來不搭配,裙子深了些,」他說。

  她又回房間換另一套。等他滿意之後,才拎著公事包出門去上班。

  「今天我可能會晚一點回家,你先煮飯,等我回來再炒菜。」

  煮飯他還做得來,米洗一洗,放進電鍋,就沒事啦!他還沒回話,她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似地回頭對他說:「記得吃藥啊!」,

  士坤每天就坐在客廳裡,等待女兒放學,等待妻子下班,整天就是等待,除此之外,他什麼事都不能做。他想著,企盼著,明天是禮拜天,阿綢就有空帶女兒去媽祖宮拜拜,到時候,他也想跟著去,看看他老家,看看小時候他跟弟弟去玩,去吃東西的廟埕,還有他也很想在那個攤子吃蚵仔煎。


2025年5月28日 星期三

穀莊紀事(7,8)

 


 

7

 

  張觀來到穀莊的時候,還是個茅塞未開的小夥子,一副傻相,令人憐愛。他先在老區長開的醫院裡打雜,後來院長士坤看他工作認真,便送他去念商校。等他商校畢業後,提升他管總務。老區長很欣賞這個年輕人,就介紹他老友林仁的女兒秀屋給他做妻子,他就在穀莊落地生根了。

  當老區長開的醫院被接收,而潘家遭受到迫害的時候,張觀是鎮長,礙於情勢惡劣,他實在幫不了忙,不只幫不了忙,有時還得做些對恩人不利的事。在那個年代,政局紋亂,黨政凌駕一切,而軍人相當跋扈,他為了自保,知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的古訓,總是站在對他最有利的那一邊。同時,那個時候地政很亂,他不僅替林家弄到了一大片土地,而自己也自肥,就靠建築起家,累積了龐大的財富。

  事實上,在河邊區的人,大部分的家族都有姻親關係。士坤的老婆阿綢是鎮長夫人秀屋的堂姊,她們都在尾村一起長大,一起嫁到穀莊來,兩個堂姊妹感情很好。雖然在潘家落難的時候,張觀不時伸出援手(生活方面),但士坤對他的作為非常不齒,即使他對士坤相當尊敬,也喚不回從前那種親密關係。雖然他們兩家經常來往,但兩個大男人見面從來不說話。

  時代在改變,在一個人口超過二十萬的穀莊,不可能任由姓林的一家人來把持政壇二、三十年。有一股新興的勢力正在抬頭,那就是康永集團的董事長康福。張觀看到自己的政治行情正在下跌,便毅然退出政壇,鎮長的位子就由康福的大兒子接替,康福的小兒子則去選省議員,選上,康福儼然成為這個地方的土霸王。

  穀莊的老居民都知道,光復前,康福是個小混混,穿著臺灣衫,耀武揚威,因尋仇殺人,被關了一陣子;放出來後,很低調,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後來他是在豬宰場幫人宰豬,認識他的人鬥叫他豬仔福。臺灣光復後,不知他又做了什麼事,又被軍人抓去軍營,跟士賓在一起關在小房間裡一個晚上,後來他被移送到別的地方去管訓,過了一段時間才釋放出來。他被釋放出來的時候,跟其他犯人很不一樣,人家是衣衫襤褸,而他卻是西裝畢挺,好像他是外出做生意,一夕之間成為暴發戶一樣,衣錦榮歸。從此他出入士紳的門戶,高談闊論,常常語驚四座。

  有一段時期,穀莊颳起了一陣旋風,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一一失蹤,大家才開始懷疑起康福可能是抓扒子,他舉發人是遵照姓孔的豬頭的指示,看要幾名,他就從穀莊的居民隨便挑出幾名,他已經習慣宰豬,不分親疏,送來的豬隻有幾頭,就宰幾頭,當然他不在乎那些人是他的鄉親。很多人開始巴結他,他們認為做個縮頭烏龜,保命,還可以茍延殘息。

  康福的勢力逐漸壯大起來,當年林家可以做的事,他也可以做。他還經營了幾家特種營業。也藉由這種特種營業的經營,把魔手伸入各個階層,籠絡了一些黑道份子。

  張觀畢竟還有一點自知之明,他知道不是康福的對手,就退出政檀,全心投入建築業。秀屋勸他信佛,好逃開政治的恩恩怨怨。反正錢已經撈夠了,生活不成問題,不如早晚到各處寺廟,焚香禮拜,積點陰德。剛好王爺廟要重建,他便出錢出力,因此大家推他做管理委員會主任委員。每年農歷九月,就有許多活動,他又開始忙起宗教活動來。

 

 

8

 

  穀莊街尾那一座頗負盛名的王爺廟,供奉的主神是王爺李靖,並不是太子爺李哪吒。但農曆九月六日的「太子爺生」,卻是個大日子。那一天,除了廟裡有許多慶典活動之外,每家都有拜拜,還要大肆宴客。無論認識的或不認識的,只要一上門,來者便是客,坐下來又吃又喝。舊的走了,新的又來。這些客人吃了這一家,又到另一家一連吃過去。滿街都是醉客,大家擠來擠去,又吵又鬧。一直鬧到深夜,人潮才漸漸地離去。

  在這之前,廟前會有三天連續的野台戲演出,有時是布袋戲、有時是歌仔戲。通常布袋戲較受歡迎。下午場是演給神看的,觀眾都是一些小孩子。到了晚場,才有一些戲迷。

  前兩天的活動只是暖身,製造一點拜拜的氣氛。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太子爺生」的那一天,從各地湧進來大批的攤販,佔滿了廟埕四周,吃拜拜的人潮,一波一波地到來。中午,迎神隊伍把太子爺的小神像,從廬主那邊迎接回來,暫時放在王爺的身旁。香客開始膜拜,乞求麵龜。

  傍晚,廟埕中央燃起一堆火堆,一直燒到煤炭發紅,而且可以看到一些灰燼。

  這時廟裡又經過一番祭拜,另一隊人馬,便敲鑼打鼓,抬著轎子,上面綁著那尊小太子爺神像,走出廟的正門。隊伍繞著火堆,一圈又一圈地走。前頭有一個穿淺綠色長褲,赤背的漢子,頭上綁一條紅布條,手中握著一把劍,嘴裡念念有詞。後頭跟著有提水壺的,有端鹽盤的,還有拿紙錢的隨從。他踢著八字步,一邊揮舞著劍,一邊從水壺嘴吸水,然後噴向火堆,然後抓起一把鹽,往空中一撒,讓鹽巴散開,紛紛地落在火堆裡,接著再把紙錢插在劍上,再往火堆裡刺,紙錢很快就燒起來。

  太陽快下山了,火堆的溫度也漸漸地降下來。他開始用手抓紙錢,往火堆裡塞,這時紙錢先變黑,然後捲起來,才冒出火燄。從他的手可以感覺到火候的實際狀況。鑼鼓越敲越急,突然他一聲吆喝,縱身跳入火堆;後頭的人也一道跟著衝過去,抬轎子的人衝力較大,把如山的火堆踢開,接著一些虔誠的信徒也跟著踏火堆過去。這就是有名的「衝過火」儀式。

  到了晚飯過後,一家主人都忙著宴客,主婦也都忙著廚房的事。只有老人和小孩,帶著長板凳或椅子,去廟埕佔位子看戲。小販在人群中穿梭著,小孩在戲台下追逐著。叫賣聲與吆喝聲,淹沒了整齣戲的台詞。遠遠地,只有沉重的鑼鼓聲和清脆的西皮聲,在這片大地迴盪著。


穀莊紀事(5,6)

 


5

 

  過了幾天,軍營派人來要米糧。聽了這個消息,大家都傻了眼,到底誰答應的?張觀一口咬定是老區長,那天只是他出現在現場跟軍隊交涉,除了他之外,還有誰敢答應這麼重大的事。

  老區長覺得不管是不是他答應人家的,為了鄉民,還是得由他出面處裡。然而事情並非如他想像的那麼簡單。即使他有足夠的錢可以購買稻糧,但農會倉庫的稻糧是給穀莊人半年食用的,其到要他地方買白米,到處缺糧,恐怕一時也買不到,所以,軍營才會把腦筋動到穀莊還未去殼的稻子上頭去。當然老區長不會讓穀莊人的餓肚子的,不然那天他幹嘛出來阻止軍隊運走稻糧!傑二了解他,但張觀身為鎭長,怕自己惹禍上身,主張屈從軍方的要求,逼迫老區長去軍營謝罪,請求暫緩幾天,等稻子去殼,碾成白米,親自送去。

  傑二認為,保衛家鄉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自衛,目前把穀莊的百姓武裝起來,跟軍隊拚一拚,勢均力敵,以他作過戰的經驗,一營兵力,看不在他眼裡。

  不過老區長不同意兩人任何一方的意見,他要親自去軍營,跟營長說明那天談判的真實情形。

  但傑二不讓老區長去,他說:「你又不會說國語,去了也是白去,事情還是無法解決。」

  張觀卻說:「如果老區長不去,也得派一個人去,不然,軍隊又開過來,我們怎麼辦?」

  「如果他們敢用搶的,我們只好拚了。」

  老區長覺得兩邊衝突起來,並非好事,勝負暫且不論,鏖戰總會有人傷亡,亟力勸阻傑二不要衝動,同時也安撫張觀不必太過緊張。

  「這樣好了,我派士賓去。」

  士賓有一百個理由不願意去,他說:「我不會說國語,叫我去那邊指手劃腳跟軍人交涉,語言不通,非常危險。不久前,我去臺北,就親眼看到軍隊架起機關槍,當街掃射,我看情勢不對,顧不得發生了什麼事,趕緊逃命。現在又要我去跟他們打交道,是不是要叫我去送死!」

  「臺北經常有人鬧事,所以政府才會派兵鎮壓。」張觀說。

  「你怎麼會知道是這樣?」傑二說。

  「我怎麼不知道?我是鎮長,總是有人向我通報。」

  「既然你知道,那就派你去。」

  「我怎麼可以去,我是一鎮之長,要處理全鎮的事,倘若我出事,那這個鎮怎麼辦?你自己也知道,打戰哪有叫統帥親自去衝鋒陷陣的呀!」

  「你沒膽,不要在這裡說東說西,穀莊老百姓選你當鎮長,真沒長眼睛。」

  張觀被傑二罵,動起怒來,想要出手打人,自知拚文拚武不是傑二的對手,遲疑了一下;老區長見狀,趕快勸架,叫士賓即刻動身去兵營。

  士賓說:「我那天在臺北遇到的事,後來聽說是抓兵,上級要來,一邊軍隊的編制人員不夠,就去另一邊的軍隊抓人,兩邊就架起機關槍,對幹起來。」不管這個謠傳是不是真,他聽到槍聲拔腿就跑,保命要緊。

  士賓跟傑二全臺灣走透透,看到軍隊的紀律敗壞到了極點,軍人到菜市場採買,不給錢,還用槍托軋人。

  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父命難違,便一聲不吭,上樓 跟他妻子告別。

  但他妻子不讓他一個人去,硬要陪,於是兩人下樓來,出門的時候,老區長並沒有阻止。

  兵營離穀莊有一段路程,座落在河邊區的山腳下,本來有一條汽車可以通行的道路,由於卡車不斷的碾壓,路面到處坑洞。士賓載著秀如,騎著腳踏車,卻無法行駛,只好叫秀如下來,牽著慢慢地走。

  快近中午了,才看到軍營,等到達門口的時候,站崗的哨兵沒有問他們來這裡幹什麼,立刻把他們抓起來,關到一個房間。因為語言不通,所以他們無法告知來這裡的目的。

  秀如看著士賓閉著眼睛坐在地上,等待著,而她自己不曾被人家這樣關過,又不知軍人會怎麼對待她,感到非常恐懼。

  過了不久,又有一個人被送進來,卻是榖莊人阿福,住在田莊。他說,他看見軍隊經過,每個士兵揹著一張草蓆,腰間掛一個鐵碗和刺刀,刀鞘敲打到鐵碗,鏗鏗鏘鏘地響著。他好奇地從他家農舍的竹圍跑出來,站路邊,向他們揮手。馬上就有幾個士兵衝過來,把他抓了起來。

  阿福被關進一個房間之後,又有幾個人陸陸續續被關進來,不認識,不交談,只是默默地坐在地上,等待,等待拖出去槍決。士兵進來,帶一個人出去士,就沒有回來了,氣氛很恐怖。士賓鼓起勇氣,對進來帶人的士兵喊話,說他有任務,急著要見營長。不久,持槍的士兵又進來了,便一個一個拖出去,只剩下秀如,士賓被拖出去的時候,回過頭來看她一眼,像是在向她告別,大概要告訴她。他的任務達不成,害她也陪她喪命,士賓也跟其他人一樣,面色如土,知道她無法回去像她老爸覆命。士賓壽命的時候,早就氣憤地對他老大說了一句話:「你要我去送死!」

這不士他有先見之明,在這種時候,還要跟軍隊講理不被抓去煮湯吃才怪了,歷史記載多的是,不用頭腦,用膝蓋想,就可以預料到。

  秀如還來不及跟丈夫說話,他丈夫就被押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房間,現在只有她一個人關在裡面,一直等到晚上,才有一個士兵進來,沒帶槍,說話很客氣,用請地,請她去見營長。

 

 

6

 

  秀如終於被釋放出來,是營長用吉甫車送她回來,並沒有回到區長公館,而是回到她娘家的,才由她妹妹秀屋去老區長的公館告知她回來了,但沒說出士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後來鄰居就看到那一部吉甫車經常停在她娘家門口,再過一陣子,就有人看到她上了吉甫車,之後,就沒有人再看到她回來了。

  士賓沒有回來似乎也沒有人關心,以前經常聚集在老區長公館的那些人也都散去了。

  軍方沒再來要米糧,張觀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說他親自去見營長;說明穀莊的困境,名以大義,營長是讀書人,明理,因此雙方緊張情勢就這樣緩和了下來。到了選舉的時候,他就把這件事當作政績,警察局長也替他作證,所以他又連任一任。

  政漸漸地穩了下來,政府便開始逮捕阻擋運糧的人,大流氓木杞聽到這個消息,走了,他消息特別靈通,有人通報,他老早逃之夭夭,不在穀莊;而傑二以為他沒幹壞事,不會抓他,秀屋勸他避一避,他就逃了。有些自衛隊員人傻傻地待在家裡,被抓了,一個都沒有活。

  這一波掃蕩過後,下一波掃盪更恐怖,很多念過書的人莫名其妙被抓,這裡所謂念過書的人不是科舉時代要考秀才,念中文估書的人,而是念日本中學的人,會說日語,會說日本人統治台灣治理得很好的人,士坤是醫生,是臺北二中念四年便保送高等學校,然後可進臺大醫學院,非常優秀,他只是行醫,不李政事,同樣被抓。

 我在這裡廢話幾句。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學校有駐軍,每一間教室牆壁都會貼一張海報,字很大,寫著:

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四年成功。

  這個標語,我印象非常深刻,到現在七老八十,還隨時從記憶浮現出來。 

 這個標語,是用來鼓舞勿忘在的官兵,不要氣,不要喪志,有我老頭子在,反攻大陸的大業就那麼簡單。

  結果反攻不成,這套計畫卻用在穀莊。

  所以我這一輩子,做夢都沒有想到,像老區長這麼好的人也被列入掃蕩的對象。

  有一天,豬頭孔會同鎮長,帶了一排兵,強行進入老區長的公館,把老區長凌辱到死,又把士坤押走。

  阿綢眼睜睜地看軍人施暴,只差沒有對她強姦,待豬頭孔跟軍隊離去後,她在驚恐之餘,還算有勇氣,跑去叫人把老區長的屍體扛去十八份幕地埋了。

  潘家遭遇到這樣子的無妄之災,竟然鄰居沒有半個人敢過來探個頭。

  士坤被釋放回來是八個月之後的事了,身體變形,左手殘廢,鼻樑歪到一邊,臉頰滿是割痕;剛進門得時候,阿綢嚇了一跳,認不出他是誰?幸好他還能說話,畢竟是夫妻,聽了聲音立刻就認出他來。

  士坤不能工作,本來家裡的收入是靠田租,然而先是三七五減租,後來是耕者有其田,幾乎把他的生計都斷了。他家在街上原有的房產,就因那次的事件,要錢,都把它賣掉了,只剩下老區長的公館,和在街頭的一棟紅磚綠瓦的二層樓房。阿綢只好去她表哥傑一所屬的公司上班。

  再過不久,鎮長又帶來了那個姓孔的豬頭來接收老區長的公館,他說公館是日本政府的財產,必須接收。士坤說這棟樓房是老區長留下來的,是私產。張觀卻說:「即使是你們的,但你們是在日據時代買的,那就是日產,孔先生是接收人員,他要接收,你說什麼都沒有用。」跟來的兩個便衣人員就用強的,立刻把士坤架出去。家裡只有士坤在,本來士坤的神智不是很清楚,有被打得腦部受損,已經失去了自主能力,蹲在門口,等待阿綢下班回來。阿綢也沒有辦法進去老區長的公館,不得已,把士坤去街頭的那一棟紅磚綠瓦的二層樓房,從此就在那裡住了下來。

  沒再過多久,士坤的醫院也被侵佔了,他知道,他不能抗爭,抗爭準沒命,算了,沒有了那所醫院,他就無須看診。

  他的處境這樣惡劣,妻子卻對他不離不捨,他很感謝老天還賜給他一個女兒。有了這個小生命,讓他有活下去的支撐力量。他覺得人生就如草木,枯榮有時,不必再怨嘆受到迫害。潘家的生命,就像草木,只要深深地紮根於這塊土地,活著就是希望。他有了女兒,潘家的命脈就會延續下去。不管生存條件有多壞,活下去就是了。


2025年5月26日 星期一

穀莊紀事(3,4)

 


3

 

  鎮長張觀是林派的人,是林大少爺傑一手下的一名大將。林家是大地主,光復前林大少爺早就搬離穀莊,在臺北發展事業, 跟穀莊沒有太深的因緣。光復後林大少爺投資房地產,開設建築公司,同時教手下大將積極參與選舉。林家和潘家本來就有姻親關係,在選舉時,老區長一定支持,張觀就這樣進入政壇。

  那時老區長的小兒子士賓涉世未深,閒著無事,喜歡談政治,以為選舉是新時代的開始,老百姓可以公開發表議論,可以自由批評政府,也可以毫無顧忌地宣揚各種政治理念。他跟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志就經常聚在一起,張觀也會參與。後來張觀當了鎮長,由於縣政府錢撥不下來,鎮公所職員好幾個領不到薪水,鎮長就得想辦法籌錢,找老區長要錢。

  老區長一口答應,消息傳出去,警察局長也登門拜訪,老區長認為警察的工作對穀莊的治安貢獻良多;別的地方暴亂頻傳,而穀莊很安定,他也答應給錢。

  接著軍隊來了,佔領了潘家的一大片土地,建造營房,看樣子是永久駐紮。老區長想,這樣也好,有了駐軍,流氓就不敢來穀莊騷擾,沒想到,流氓卻無視軍隊的存在,依然來穀莊勒索居民。

  在一個六月的下午,天氣炎熱,熱得使人發狂。一群流氓衝進警察局,打傷值日警員,其他警員見狀溜之大吉,警察局長也從窗口逃走。他們翻箱倒櫃,毀損許多資料。甚至於把槍拿走,跑到街上鳴槍示威,沿街搶劫商店。

  警察局對面有一家布店,是穀莊最大的布店。老闆一向待人和善,只要有客人上門,總是客客氣氣。那天我剛好路過,好奇地站店門口觀看,就有兩、三個小混混走過街,把老闆押到街道叫他跪下來。

  「我得罪了你們什麼?我們是鄰居呀!」布店老闆說。

  「這事什麼時代了,還有什麼鄰居不鄰居,兄弟無情,鄰居又怎麼樣?我看你賭爛。」

  然後其他流氓圍過來,你一拳,我一腳,把老闆修理得殘不忍賭,同時鄰居也傾巢而出,蜂湧過來,從店裡把布匹搬到街道老闆面前,堆成一堆,潑上汽油,點火燒了。

  老闆一直哀求。這群流氓都是熟人,卻繃著臉,毫不動心。

  火已經燒起來了,火苗很快漫延開來,並從布堆內部往外燒,火燄像一個魔女,搔頭弄姿,扭腰擺款,向他戲弄。

  火燒著毛料的布匹,冒著濃煙,發出惡臭。這群流氓聞到惡臭,掉頭就跑,然後一邊叫嘯,一邊向天鳴槍,像瘋狗一樣到處亂竄。鄰居也趁火打劫,到店裡把布匹搬回家。

  一連好幾天暴亂,警察局長卻躲到區長公館,鎮長想不出對策,後來老區長以他的名義召開了一次會議,參加的都是穀莊的士紳。大家一致決議組織自衛隊來保護自己的鄉土。

 

 

4

 

  事實上那次會議的重要議題是組織自衛隊,然而決議歸決議,等要募款的時候,大家推三托四,不肯出錢。過了幾天,傳聞流氓頭子木基要從南部回來,這些士紳又開始恐慌起來,他們都有被木基勒索過的經驗,三更半夜聽到敲門聲驚醒起床出來開門,立刻被人用手電筒照射眼睛,用手槍指著鼻子說:「我老大要一百石米,明天送到。」

  通貨膨脹已經使老百姓生活相當艱困,這些小囉嘍又挨家挨戶要保護費,使居民更活不下去。

  老區長每天接獲許多通報,束手無策。木基說要殺鎮長,鎮長嚇得躲到區長公館來;士坤和阿綢害怕那天流氓的目標就是老區長。然而奇怪得很,卻是沒有人敢來找老區長麻煩。

  士賓離家已經好幾天了,他的個性就是喜歡在外面亂闖,局勢那麼亂,他的行為令家人很擔心。有一天他卻醉醺醺地由木基的兩個保鏢護送回來,睡了兩天,跟誰都不肯說話。後來他對躺在身邊的妻子秀如說:「這幾天我和傑二跑遍臺灣,到處都搶啊,殺啊,燒啊,治安很不好。」

  秀如一手托住自己的頭,一手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說:「政局這麼不穩定,你和二哥還到處跑,不怕危險嗎?」

  「這個時候,總得有人去冒險呀!」

  「你到底在幹什麼?」

  「想弄一些槍枝彈藥。」

  「你要造反呀!」

  組織自衛隊,必須由受過軍事訓練的人來擔任隊長。警察局長認為他是公職人員不宜介入,老區長想到林家小少爺傑二受過軍事訓練,可當擔這個重任,要他當自衛隊隊長。他剛從南洋解甲歸來,他的官階是少尉,但他是屬於戰敗的一方,和其他被遣送回來的戰友一樣,遊手好閒,正處於價值顛倒的調適期。

  自衛隊很快就組織起來,卻沒有槍枝,只有木棍。老區長想到跟雙方需要火拼時,木棍敵不過槍枝,平白讓年輕人犧牲性命。傑二說:「士賓弄到一批槍枝彈藥,馬上就會運到,」等了好幾天,槍枝彈藥還未運到,自衛隊員就開始跟木基的人馬發生衝突,畢竟是同鄉的人,還未釀成命案。後來,又聽說外鄉的流氓要來攻打穀莊。老區長想到士賓跟木基素有交情,不如叫士賓去跟木基談和,一起來抵抗外禦。士賓銜命會見了木基,好朋友談一談,一拍即合。木基要求不多,每個月二十包米就夠了。

  那時的情況是這樣,戰爭末期,米都被徵收,百姓吃的是配給的蕃薯籤,都發霉了,戰後是可以買到米,卻又被新政府運去大陸,很多在地的人仍然吃蕃薯,能吃米的人很少。加上通貨膨脹,紙幣形同廢紙,買不起日常需用品。

  老區長對這個協議很滿意,他為了鎮民,把自己能變賣的不動產賣掉了不少,才換得穀莊的安寧。警察局長才能夠回到局裡,坐鎮指揮警員協助自衛隊員一同執勤。

  然而局勢卻一直惡化下去,鄰近的鄉鎮搶案連連。軍隊開始派鐵甲車巡邏。晚上會聽到機槍的聲音。不久,老區長又獲報,別處的流氓看上穀莊的富庶,串連這邊的宵小份子,準備來搶。

  老區長的年齡已夠大了,加上焦慮和勞累,血壓昇高,但他不肯休息。士坤除了醫務之外,還得照顧父親。他不喜歡張觀,叫阿綢避開他。但秀如要替士賓招呼客人,就得跟張觀斡旋。

  士賓的責任很重,除了他和傑二分擔自衛隊的事務之外,他父親還要他透過各種管道,去各地疏通。

  自衛隊擁有火力強大的兵器,這個傳聞,的確有喝阻力量,別處的流氓聞風喪膽,畢竟對方是一群烏合之眾。

  經過半個月的辛苦防備,穀莊的稻田開始收割,一袋一袋的稻子,安全送進農會倉庫儲存。居民的生活顯然很正常,只是物價節節上揚,龐大的費用又只靠老區長一人籌措。

  就在這樣拮据的時候,軍方也有難題。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居民一點警覺都沒有,正忙著幹活,農會倉庫門口來了五部卡車,是要來運糧,車上還架著機槍。農會總幹事趕過來,發現管倉庫的管理員被士兵用刺刀頂著肚皮,押在圍牆的牆角,戰戰兢兢地站在那兒,臉色慘白,眼角青腫,顯然被打過。其他的職員,也被迫站在那裡。他們沒有遇過這種場面,真的嚇死了。倉庫的門未被打開,管理員推說鑰匙不在手裡,才會被修理成那個樣子。

  「誰妨礙我的執勤,我就槍斃誰!」一個中尉排長叫喊著。

  透過翻譯,總幹事還搞不清楚什麼叫做「執勤」。

  「營長命令他來這裡運糧,」翻譯的士兵說明來意。

  「不行,這些稻子都是農家寄存的,不是農會的,而且還沒去殼,不能吃。」

  翻譯的士兵報告中尉排長,中尉排長很生氣地罵著三字經,但士兵不敢翻譯,因此沒有人聽得懂。

  就這樣僵持下去。倉庫附近人群越集越多。民眾得悉軍隊是來搶糧的,情緒就激動起來。於是謠傳四起,居民放下工作都站出來,把軍隊團團圍住。自衛隊的隊員主張襲擊軍隊。老區長說萬萬不可。

  「區長,這件事由我來負責,只要給我半個鐘頭時間,就可以把他們擺平。」林傑二已經佈好陣,他計劃好作戰的戰術。他參加過許多戰役,隊員中也有幾個實戰過。

  「不行,你們不能這樣做。這樣做,後果不堪設想。」老區長哀求他們說。

  「不給他們顏色看,他們以為用強的,我們就屈服,」傑二說。

  「對,幹他一場。」隊員附和著。

  「讓我到現場瞭解一下狀況,請不要衝動,」老區長溫和地說。

  「那很危險,他們傷害你怎麼辦?」傑二極力反對老區長前往現場,但老區長堅持要去。

  「別擔心,我這麼老了,就算被他們殺了,也不怎麼樣,我活得已經夠久了。」老區長拖著略為佢僂的身軀,疲憊地走向農會倉庫。

  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了,太陽依然強烈地照耀著。總幹事看見老區長到來,緊張的情緒稍微放鬆下來。中尉排長看到老人為著鎮裡的事情,這樣勞累奔波,態度也緩和了很多。

  翻譯的士兵轉告老區長軍方的意思。

  「你跟排長說,以目前的情勢,如果讓你們載走稻糧,恐怕會引起抗爭,恐怕對雙方都不好。」

  翻譯的士兵看到群眾那麼多,害怕引起衝突,軍方不見得鎮壓得下去,並沒有完全照老區長的話翻譯,添加了許多條件,好讓排長回去有一個交代。雙方終於和解了,老區長陪著排長走出農會的大門,大家握手言歡,然後送排長上車,五部卡車終於離開農會倉庫揚長而去。

 


穀莊紀事(1,2)

 

 

前言


  死去的人不能說話,活著的人不敢說話,這就是我年輕的時候的情形。所以在我的認知中,歷史不可能告你真相,只是做了些銓釋而已。

  我現在要說的事情都是我親身經歷過的,但我說破了嘴恐怕你也不信,你會說:「敢有這款代誌?」我只能無奈地說:「信不信就由你了。』我知道,你有你的立場,但對我來說,這些是私人的瑣碎事情,成不了歷史事件,不幸的是這些事發生的時候,我剛好在場;我被時間凝結住了,陷入事件當中,逃都逃不掉,那種感受,說起來不可能客觀,我現在年紀太大了,最近幾年來一些跟我年紀相仿的人一個一個走了,我現在不只白髮蒼蒼,而視茫茫,牙齒動搖,又加上耳聾,真的謝天謝地,看不見,聽不見,反而六根清淨,可以入定了。

下面說的話只是自己對自己說的,只是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勉強紀錄下來,沒有別的用意。

在日本人統治的時代出生的,到了我懂事的時候就是逃空襲,等我國小註冊入學的時候,戰爭就結束了,之後就等待中國人來接收。我沒有受過日本教育,卻被視為皇民。從國小二年級開始就經常被老師罵被老師打,結果全班報考成功中學初中,沒有一個考上,沒有考上就在鄉下的初級中念書,只要報名就錄取,我是念了,有些同學就去考北商,也有人去考北工,但一半的同學不念了,在家裡耕作,或是去當學徒,我初中還沒有畢業,就有人結婚生子,而繼續念初中的同學,畢業後高中也考不上,就不再往升學這條路走,所以現在有人說打罵教育是好的,可以逼出一些人才去臺積電上班,像我那個時候的同學,再怎麼樣被老師打罵,牛就是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想要念頂尖大學,進台積電,我不敢想,鞏怕下輩子也沒有機會,我不敢作夢。

  談到打罵教育,光打這一項,我可能是光復後第一被從中國來的老師用棒球棒打得半死的學生,那時候我才八歲,個子小小的很可愛,當班長,常常在教員辦公室(現在改名教員休息室)進進出出,由於老師看到我會把我叫過去拉拉鼻子捏捏兩頰,而我父親是家長會長,這個高級外省人看不慣,「你們這些皇民搞什麼鬼!」非要找找一個人下下馬威不可。我就到楣了。

  打是疼,罵是愛,被打,我三天躺在床上起不來,到底是打人的老師心疼,還是我心疼?那種疼不止皮肉疼,連心都疼,那種對人格傷害,任誰都承受不了。至於罵,


沒有受過日本教育。光復的時候,才進入國小,受中國教育,所以我到現在已經八十多歲快九十了,滿腦子裝的是中國人的思想,但一直受到從中國來的高級外省人辱罵臺包子,或者如董淑貞對朱立倫說:「臺灣灣之所以難以統治,是因為總統蔣公太仁慈了,沒有把皇民殺光。」她說所說的皇民指的是我這類這類的人,我有一位同學在有名的大學當教授書教得好好的,也從來不發表任何反政府的言論,有一天,不曉得為什麼就被抓了,沒事,飯碗卻丟了,失業了二十多年,後來復職,立刻讓他由副教授升為教授,當然他是寫論文升等的。他寄給我的自傳就提到皇民這兩個字,我看了很害怕,我也在教書,我的學校是三流大學,所以我處處很小心,做人很低調,但還是被羞辱得抬不起頭來。我從小就是這樣長大的。剛光復的時候,我才小學二年被高級,就被從中國來的老師叫到教室前面講台罰跪,先用棒球棒打屁股,把我扒在地上爬起不來,我記不起來我為什麼被處罰,只記得我是班長,在學校很出風頭,這老師剛從北京師範學校畢業,分發到台灣來教學,看到我那麼囂張,非要找我教員

這種記憶我永生難忘,念初中的時候被一個叫做陸民倫的國文老師每堂課都對著我罵:「亡國奴!」「日本走狗!」罵到最後沒有東西可罵就罵我:「你家死人!」


有一件是跟谁來教育無關,我生活在其中的現實社會,跟書本所敘述的理想社會,相差不知幾千,我把當年所看到的事情記了下來,是過六七十年,再把它整理出來,沒有別的用意,人快死了,只是下一點東西下來,如果是錢財子孫還可以享用,文字可一點用初都沒有,倘若印成書,只是一堆垃圾。

  而我現在所做的事只是一堆垃圾,我是垃圾製造者,

 

1

 

  穀莊的環境改變了很多,以前淡水河的另一邊是一大片肥沃的稻田,一直延伸到山邊,星散佈著幾格聚落,由於它是內陸的重要港口,發展得較早,商業活動很盛,因而產生了幾家有錢人家,後來河道淤塞,運輸改以陸路代替,從此走上衰落之路。

碼頭附近還殘存著一些歷史痕跡,但後來又被有心人假借名義,把它毀了,現在得已經很難辨認出原來的樣子。

    穀莊最早的發展是一排沿著河岸的樓房,叫做外街。那時大嵙崁河水量很大,來往的帆船可由滬尾直航此地,然而居民不知水土保持,河岸亂蓋房子,經過河水的沖刷,河岸漸漸地坍落,終於大半的街道被洪水沖走而消失了。

 幾十年來,穀莊的人口一直維持在三、四百戶之間,大戶人家都往外地遷移。居民大都是勤儉持家的平民百姓,遇到大拜拜,便大肆鋪張,把一年的儲蓄全部花光,還欠了一大屁股債,等下一年大拜拜又來一次大請客,為了面子,有一句俗語,「輸人不輸陣,」就這樣蹽落去,傾家盪產在所不惜。

  穀莊主要的街道是內街,由兩排低矮的房屋組成。街道狹而長,僅有中段媽祖宮附近還有幾家洋行,後來不再營業都改變成住家。

  不過這個地方生活舒適,逐年有人移入,不到十年人口增加了很多,連街尾也漸漸地繁榮起來,有了錢,便蓋了一座「王爺廟」,每年都有慶祝活動,盛況不輸給媽祖宮。

  與內街平行的是一條縱貫路,叫做外路。外路兩旁住家很少,再過去便是一大片農田。對穀莊的人來說,稻田留給他們許少年時代的回憶。夏天,他們在田溝裡抓魚,在圳溝裡游泳。秋天,稻子收割時,他們在田裡拾稻穗,撿田蚌,甚至把稻根拔起來,將泥土翻開,去捉泥鰍。到了晚上,外路幾乎沒有車子通行,孩子便喜歡在道路上奔跑,捕捉滿天的流螢。

  河邊區原先包括穀莊和其他的五、六個鄉鎮。設有區長一人,由政府任命。戰前河邊區叫做河邊郡,最後一任郡秀是日本人,戰後由郡改成區,區長是當年德高望重的老醫生潘明田。然而沒過多少年,行政區重劃,,這樣一來,河邊區便被劃分得四分五裂,又失去了許多的行政資源,眼看其他鄉鎮展得很快,成為現代化的都市,而穀莊卻仍然停留在半農村的狀況。不過,雖然如此,從外地移入的人口越來越多,農田都用來蓋住宅,街道縱橫交錯,也漸漸地步向都市形態,人文也改變了許多,現代人只把眼光放在未來,過去的歷史不止被忽視,而且也漸漸地被遺忘了。

 

 

2

 

  我的祖先並不是穀莊的居民,最早從泉州單身來臺的那一位是在大稻埕落腳,與當地的平埔族女子結婚,幾代後子孫居然有人中舉,當起官來,派往穀莊就任,升官發財,於是宗親一個一個過來投靠,不過他們原來是農夫,耕田還是耕田,租地耕田,好山好水,年年豐收,可以養活一家人,生活安定,便住了下來,繁衍子孫,子孫多,耕田養不活那麼多人,有些子孫只得另謀生路,到外地打工,或街上賣菜,有些比較有辦法,經營起稻米來,有了錢便置產,買田產買地,便搬到街上來住。我父親是經商的,比較有錢,日本人來了,當官的老祖宗早就死翹翹了,所以沒有受到整肅,雖然環境惡劣一點,小生意還是可以做,賺了一點錢,便結婚生子,勉強過活,倒也不愁吃,不愁穿,過得蠻幸福的。

  我是,在二次大戰打得正火熱的時候生的,沒米吃,母親都餓得半死,沒有奶水,剛出生的嬰兒,夭折了很多,像我這樣存活下來的孩子,長得瘦巴巴的,我到七、八歲,看起來像是五、六歲的樣子,後來長大成人,也是矮之又矮,經常被人家欺負。

穀莊住了三十多年,父母過世後,搬去臺北,在臺北成家,後來由於工作關係,又移民美國,一去二十多年。我到了五十多歲,遇到不景氣,公司大裁員,我被裁了,我太太带著孩子回臺灣另謀生路,留我一個人在美國靠救濟金生活。我有房貸,要繳利息還本,加上水電和電話費,根本不夠用,只好吃老本,遇到繳房屋稅,頭就大了。握想把房子賣掉,拍拍屁股走路,談何容易,只能待下來,做寓公。

 一個人獨居,實在不好過,白天沒有工作,閒著,晚上睡不著,在床上來翻去,想家,所以我神智清醒的時候乾脆起來寫東西,好打花時間,寫著寫著,寫了不少東西,終於有一天我太太跑來美國把我帶回臺灣,我就結束了類似放逐的生活。

  下面是我在美國獨居的時候寫的東西,有點亂,不過值得保留下來。

本文‧

  現在穀莊的街頭,還有一棟紅磚綠瓦的二層樓房,旁邊有一棵老榕樹,樹葉相當茂密,掩蓋著這棟房子。這棟房子不跟其他房子相連,沒圍牆,客廳裡常坐著一個老頭子,來往的行人會對著窗向他打招呼,卻沒有人進去跟他聊天。

  這個老頭子的右臉頰滿佈著細細的刮痕,鼻樑歪到一邊,而且駝背,左手殘廢,幸好兩腳完好,行動還算方便。

  小時候,我喜歡跟玩伴在街上閒逛,知道這個老頭子是老區長的大兒子潘士坤,他是明田病院(現在叫做醫院)的院長,看到他哪副的長相,我懷疑他怎麼有資格當醫生。

 不過我的玩伴阿德對他卻很尊敬,他家是潘家的老鄰居,他帶我去看老頭子,他總是親切地跟老頭子打招,稱呼「阿伯」,而我只是勉強行個禮,什麼話都沒有說,轉頭就溜了。

  其實我並討厭那個老頭子,只是看他開口說話,露出牙齒,舞動著右手,好像繪畫中惡魔,張牙舞爪,那個樣子,看起來很恐怖。

  我跟阿德說,我們去媽祖宮的廟埕跟別的玩伴打彈珠,搧尫仔標,但他就是不要,他喜歡找那個老頭子聊天。

   我經常看到,有些從外地來的人不知就裡,懷著好奇心,朝裡面看一看,就會招老頭子大聲斥罵。

  據說,老區長在世的時候,潘是穀莊首富,幾乎擁有河邊區的大半土地,還有穀莊街上十幾棟樓房。光復後,大片土地不再為潘家所有,樓房也都變賣掉了,只剩下目前士坤居住的這一棟房子。

  穀莊的人喜歡說一句話,「光復了,光復了了!」也就是說,光復了,日本人走了,中國人來了,看到什麼東西都要,先搶日產,接著霸佔老百姓的家產,公家的工作都被他們占了。當年很多年輕男人都去南洋當軍伕,死的死,活的人都被當戰俘譴送回來,沒頭路,養活不了自己,成不了家,年輕的女孩子看不上眼,因此穀莊充斥著游手好閒的男人和未嫁的女人。從中國來的人不只高人一等,有地位,有權,「臺灣錢淹腳目」,隨時隨地可撈,他們撈得肥肥的,人又長得高頭馬,愛死了那些癡女孩。

  有一個性孔的福州人,是在警總做事,派來穀莊當警察局長,其實長得很斯文,皮膚白白的,人很好看,但人家就給他一個封號豬頭,後來大家都叫他豬頭孔。

  說到這個豬頭孔,光復後,政府推行國語,他就在警察局裡面開了一個班,他親自上臺教學,很多女孩子都來上課。有一對姊妹都長得很漂亮,就他迷的團團轉,兩人在班上爭風吃醋,失態,被人看笑話,結果兩姊妹都成為入幕之賓,功德圓滿,一個大某一個細姨。

  現在我們再回來說潘家的事。

  潘明田老區長有兩個兒子,哥哥是潘士坤是醫生就是那個前面我提到的老頭子,弟弟是潘士賓,四十多年前弟弟就失蹤了,有人說他是被軍人抓走,用卡車載到台北橋上用刺刀插入背部,像叉草綑一樣丟進淡水河,不過他的屍體一直沒有浮上來,這個說說法,就被否認,不足採信。因此又有人說,他的屍體順著河水流入大海,被人救起來,救活了,後來出國,在外國從事反政府的活動。!神話,臺灣的醫術真神,卻有很多人相信。

  反正在那個時代什麼謠言都有,不過後面的那種謠言對潘家很傷。士賓的失蹤,就連累到士坤,他被約談了好幾次,追問他弟弟躲到哪裡去?他根本無從知道,情治人員便到他的醫院把所有的病歷卡都查扣起來,害得他診病時沒有病歷可資參考。

  有一天,鎮長帶了一位新面孔的人來到老區長的公館,一進門,就到處查看,連臥房都不放過,回到客廳,鎮長向士坤介紹了這位陌生人是新來的黨部主委,姓孔,孔先生。

  豬頭孔明明是警察局長,士坤認識,現在搖身一變,變成了黨部主委,他不認識了。

  士坤早被情治人員搞得非常煩,這個本來認識,忽然變成不認識豬頭,講話的時候,兩個鼻孔向上一掀一掀,兩腮一鼓一鼓,很礙眼,士坤才不管他是什麼黨部主委,他想罵他豬頭,只是沒有罵出來,但也沒有好臉色給對方看。

  「這位是潘醫師,是老區長的大少爺,……」鎮長說,話還沒有說完,立刻被豬頭打斷,「我知道,他是潘士賓的哥哥。」

  士坤聽到他弟弟的名字,心頭震了一下,故作鎮定,還是掩飾不了驚懼。

  鎮長說:「潘家是河濱區的望族,世代為醫,……」

  陌生說:「現在是什麼時代了,還有望族。」

    如果話只說到這裡,是坤還無所謂,豬頭孔卻多加繳了一句話,「狗屁!」意思是說臺灣已經是落入中國人的手裡,都是贱民,哪有什麼望族。

  鎮長不敢說話,不能得罪豬頭孔,只是唯唯諾諾,敷衍了事。

  士坤早就受夠這個人的說話,坐到客廳的另一端,遠遠地看著,他聽不懂國語,不曉得他們在說什麼?

  士坤以為他是醫生,應該是受到人尊敬的,而他又從來不參與任何政治活動,相信不會有人找他麻煩。他覺得俗語說的,「「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也不驚,」所以他在政局這麼不安定,社會那麼混亂,他照樣營業,有人來敲門,他一點都不害怕,他認為有人來求醫,該醫治就醫治,不分好人壞人。

現在是白天,他的醫院人手不夠,他都得親自看診。他不管這個陌生人來這裡幹什麼,他不甩,便逕自從他們面前走出大門,溜走了。

  過了中午,他妻子阿綢剛從外面回來,他們還在客廳。鎮長趕忙過來叫一聲阿姊。阿綢也很客氣地打了招呼,就往樓上臥房走去。

  「她是誰?你怎麼稱呼她阿姊?」

  「這只是親密的稱呼,我們不是親戚,」鎮長趕快撇清關係。

  「哦,好漂亮!」這個陌生人自以為風流倜儻,一點都不懂得禮貌,在人家家裡當著主人面前,色瞇瞇地看著人家的妻子,大呼小叫。那天阿綢穿著一件淡藍色絲質的襯衫,無領,短袖,胸前有精緻的鏽花。配著一件淺褐色的裙子和黑色的皮鞋。她本來皮膚就很白嫩,又正值青春,容光煥發,稍有打扮,顯得格外迷人。

  阿綢回來的時候的確晚了一點,午餐的時間已經過了。士坤不喜歡鎮長,更不喜歡陌生人,故意不留他們用餐,當年的一般慣例,客人來訪,留客吃飯是一種禮貌。鎮長和這位陌生人就是不走。

  阿綢卸下了濃裝,換上普通衣服,回到客廳,對鎮長說:「張觀,你怎麼有空來敝舍,真是稀客。」

  「這位是孔先生」

  鎮長趕忙又向阿綢介紹這位貴賓,士坤看看這裡沒有他的事,便說:「對不起,我要去醫院,」於是拿起公事包往外走。

  士坤這個舉動,鎮長覺得令他很沒面子,知道他也該帶人走了。

  「阿姊,打擾妳了,下次我會再來的。」

  阿綢很客氣地把客人送走,對張觀說:「順便問候一下秀屋,叫她有空來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