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
鈴木三重吉
我每天寫作的房間前面是一道搖搖欲墜的老式黑色木柵欄。除了左側建築牆根處一棵矮小的三叉榕樹,它懶洋洋地蜷縮著,頂端的枝幹長出幾根嫩芽,彷彿是被人遺棄的,除此之外,這裡什麼也沒種。
在後巷典型的黑色土壤上,只有四、五株日本虎杖從木柵欄下冒了出來,略帶綠色。要不是我及時阻止,女傭進來打掃的時候一定會把它們拔掉。
從廚房入口進入這個小花園,需要彎腰穿過右側房屋之間的牆縫。花園與隔壁房子(隔壁房子前面也有個小花園)的邊界是一道稀疏的竹籬笆,只到腰部,籬笆上開著一扇平開門。所以,如果你從陽台往外看,就能直接看到花園裡面。
在隔壁花園裡,平開門旁邊,長著一截南天竹樹樁,葉子柔軟茂盛,開著許多白色的小花。再往前走,遠處有一簇鮮紅的金蓮花,大約佔地半坪(約3.2平方公尺),格外引人注目。
「真漂亮,」我們搬進來那天,女傭看到這簇花,羨慕地說。
「我們這裡可沒有花,」坐在我對面的人說,好像這些花都是自己長出來的似的。
「可是我們這裡有隻鳥,」我像個孩子似的說著,把一隻籠子裡的紅鳥掛在柱子上。
搬進去之後,我立刻又開始寫作,全神貫注於寫作。我不知道隔壁住的是什麼樣的人。同一扇門的側面也沒有門牌。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都很安靜,很矜持。我問女傭是不是每個人都閉口不言。女傭說有個女人,可能是女傭,也可能是年輕小姐,穿著白色圍裙,頭髮盤成髮髻。她看起來不像女傭,所以我認為她就是那位年輕小姐。
搬進來後的前四、五天,每天都下雨。我把二樓當作寫作室,但因為樓下只有一個女傭,而且如果放在樓下會很不方便,所以我決定在樓下待到住院的力子回來,然後在我掛了紅色鳥籠的房間裡寫作。鳥籠掛在外柱上,正對著那棵珍稀的榕樹。
頭累了,我就躺在障子門下,看著鳥兒覓食,看著每天淅淅瀝瀝落下的雨。榕樹下的窪地積起小水窪,雨停時,黑色的木柵欄在陽光下隱約地映照著。當雨勢輕柔得幾乎看不清形狀時,水面上會浮現出一道道光影,像水馬似的。
看膩了,我就探出頭,看看旁邊南天竹樹葉上凝結的白色雨滴。站在陽台上,一叢金蓮花的色彩格外醒目。
然後,我繼續寫作。我的鳥兒不會唱歌,它靜靜地飛來飛去,羽毛鮮紅,偶爾會輕輕地把小米撒在陽台上。除了安靜的鳥兒和雨滴聲,彷彿一切都靜止了。我不禁納悶,隔壁的人家為什麼也這麼安靜呢?
我繼續這樣寫著,昨天成了久違的雨後第一天,柔和的黃色光影灑在焦黑的土地上。我走到小花園,把我的鳥兒放到陽光下,把它掛在我軟化的無花果樹中間的枝條上。然後我拉過一張凳子到陽台上坐下,閉上眼睛,渴望著久違的陽光。
當我閉上眼睛,忘卻一切時,不知為何,我總會感到一種懷舊之情,彷彿自己永遠停留在青春歲月。這是我一個令人愉悅的習慣。
突然,我輕輕地睜開了眼睛,彷彿被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
我抬頭望去,看到一個七、八歲左右的西方女孩,黑髮,穿著淺紅色的和服,露出肩膀,孤零零地站在旋轉門上方,凝視著我。她睜著一雙大大的、靜謐的黑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張開,凝視著棲息在樹枝上的小鳥,彷彿在凝視著什麼渴望而孤獨的東西。
我隱隱覺得旁邊坐著一個西方人,於是,就像你試圖說服一隻偷偷靠近你的、嚇人的小鳥永遠待在你身邊一樣,我偷偷地再次閉上眼睛——盡量讓它們看起來閉著——假裝睡著,慢慢地偷瞄著小鳥蒼白的皮膚和黑色的眼睛,彷彿它長大了卻渾然不覺自己的孤獨。這時,彷彿有人從後面叫她,女孩轉過身來,輕聲說道:“咦?”
她低聲嘟囔著:「隔壁的女孩睡著了。」然後走開了。
我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透過旋轉門往裡面看,但女孩已經消失在裡面,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了。彷彿眼前的女孩已然是我即將愛上的女人,彷彿今天是我愛上她的第一天,我躡手躡腳地走到花園,假裝是從廚房進來的,走到旋轉門前,向隔壁的房子窺視。然而,那棟房子看起來並不像西方人居住的。它和我家對稱,兩間一模一樣的房間都面向陽台,兩側都裝有相同的玻璃框障子門。除了榻榻米的邊緣比我家的略舊一些,其他地方都一模一樣。當然,我不能再往裡面看。我站在那裡,側耳傾聽,但像往常一樣,什麼聲音也沒有。我只能聽到金蓮花的花香,即使過了這麼多天,它們依然鮮豔奪目。我不禁好奇,究竟是怎樣的西方人,才會如此安靜地住在這樣一條僻靜的小巷裡。於是我又回到小花園裡閒逛,一邊啄食著無花果枝上的紅鳥,一邊用手指描摹著它的身影。這時,我聽到身旁傳來木屐的腳步聲。我漫不經心地朝那個方向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法蘭絨長袍的女人——大概就是女傭說的那個——正爬進來,似乎在找地方晾衣服。她手裡拿著一塊洗乾淨的床單,掛在桿子上,但現在已經濕透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床單掛在木柵欄上,避開了納斯塔西亞(一種印度傳統服飾),然後把一端綁在一根柱子上的繩子上。她一定是位女傭。她滿臉雀斑,像竹子皮一樣,身材嬌小,就像那種常跟在西方女人身後的女子。
我站在那裡逗弄著那隻鳥,心想幸好我早點回來。 「嘿,隔壁住著個外國人,」我後來告訴女傭,她回答說:“哦,真的嗎?那是那個外國人的孩子嗎?他經常在外面出來,搬出箱子,默默地玩。他真是個可愛的孩子,我根本猜不到他是外國人。”
今天又從早上開始下起了雨。我把一隻鳥掛在柱子上,忙著寫作。有時,雨停的時候,總覺得隔壁的小孩會偷偷溜出來看鳥。於是我偷偷溜出去看,但他不在那裡,所以我又坐下來繼續寫作。
但是,寫作的時候,那個孩子總是讓我心煩。那雙黑亮的大眼睛──那雙彷彿充滿了各種悲傷故事的黑眼睛,總是讓我心煩意亂。下次,我累了,走到陽台上,望著對面,想著那個女孩會不會再出來,讓我再次看到那雙眼睛。下雨天,露珠會凝結在旱金蓮上。
(1911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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