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7日 星期五
2014年1月27日 星期一
空谷跫音 (臺美人的小說)
空谷跫音
陳垣三
一、《臺美文藝》
最近我看到《臺灣文學評論》裡有一篇文章,是孔震村的回憶錄(註),談到臺灣蓬萊米之父磯永吉教授的事蹟。日本領臺期間,日本政府一直想把日本種的水稻,引進臺灣種植,卻無法結出稻殼。後來發現「這是水稻感光性的問題,……,而不是遺傳性的品種問題,於是磯教授解決一連串的技術問題,而奠立日本米在臺灣生產的基礎。」
這件史實給我最大的感受是,到了國民政府統治期間,凡是日本人,即使這些日本人對臺灣有很大的貢獻,也一概抹殺,提都不能提,我覺得這種作為,是由於一種根深蒂固的「非我族類」的偏狹觀念在作祟。同時我也想到,我們在海外所創造的臺美文學作品,恐怕在臺灣本島的人眼裡,也是用幾斤幾兩去評量,甚至連瞄都不瞄一眼。據我所知,在臺灣,從來沒有一本雜誌報導過臺美人的文學活動,即使有,頂多是臺美人自己投稿的作品被發表出來,附加一條小註,表示這是邊疆文學而已。換句話說,臺美作家早晚會像磯永吉教授那樣,被臺灣文壇有意地忽略掉。
其實臺美人當初移民到美國時,所遭遇到的種種困境,就像當初日本種的水稻移植到臺灣時的情形一樣,有適應上的問題,他們也是經過多年的調整,才在此地開花結果。既然臺美人是一個族群,每一個族群都有每一個族群特有的文化,文學作品就是這種特有文化的具體表現。
有鑑於此,臺美人筆會不顧一切困難,毅然出版了一本《臺美文藝》,彙集了會員多年的心血力作,分成小說、散文、詩和評介四部份。其中不乏名作家,和頗有潛力的新進作家,他們的作品,主題涵蓋的範圍,有婚姻問題,戀愛故事,死亡探討,憶舊、以及懷鄉等等,水準不低,值得細心品嚐。
我相信臺美人筆會的這項活動,若能喚起全臺美人的重視,必能使臺美文學像臺灣蓬萊米一樣,對人類做出重大的貢獻。
註:孔震村,〈一個早期臺灣留美學生的回憶〉,臺灣文學評論
Vol, 4 No.2,2004, p212。
探討臺美人的婚姻生活
二、蠻荒探險──
鄭炳全在他的一篇叫做〈蠻荒探險〉的小文章裡有一段很妙的描述:
住在加州的人簡直身處西方極樂世界,除了自尋的煩惱,不知足的營求外,無風無浪,有何蠻荒可探險?有何原始居民可親近?對了,我所知道偉大的探險家大半還沒結婚成家,極少帶太太一起冒險犯難的。婚姻的生活,在廚房,在臥室,隨時都有暴風雨,大地震的可能,有時驚險萬分,又何必迢迢千里去尋猛獸險地?
本來他是要介紹徐仁修著的蠻荒探險文學,卻筆鋒一轉,談到夫妻之間的微妙關係。他說有一天他去小臺北看書展,買了幾本書,叫他內人先帶回去,等他回到家,他內人早已埋首快讀。
臨睡前,她猶抱著尼加拉瓜的《月落蠻荒》想看完再睡,並講了一兩段給我聽,來證實作者徐仁修的大膽冒險,我應了一句:「是真的嗎?他不見得比我勇敢,二十幾年來我陪著一隻母獅子睡,手無寸鐵……」當然挨了兩下腳踢,活該。翌日早起,我隨手拿一本北婆羅洲的《赤道無風》,真的引人入勝,加上作者親自拍的照片,就像深入熱帶雨林,隨作者的超人膽識,處處化險為夷。
從上面所引述的兩段文字,我們可以看出,臺美人的婚姻生活,顯得驚險萬狀。其實不然,細讀之後,這一對夫妻的感情還是很濃密的,才經得起這種玩笑,否則老早就分道揚鑣了。
鄭炳全在運思行文之際,處處顯露出自我調侃的幽默,我們再來看他的〈快樂的2002〉,也要抱持這種心情,才能享受閱讀的樂趣。妻子的蠻橫無理,其實是出於吃醋。這篇文章很短,可以當做散文讀,也可以當做小說讀。如果當做小說讀,它應該屬於散文式的小說,在情節佈局上,比較平順而不曲折,但要欣賞它的敘述方式。故事的高潮是在新年的時候,理應接到的電話是賀年,結果不是。
「請問妳是誰?哦!寫書的李翠霞?當日報記者的李翠霞?有什麼事嗎?要向林藥師拜託給幾粒藥?等一下我叫他聽。」
林藥師的妻子對李翠霞是那號人物,老早了然於心,故事一開始,就描繪出夫妻之間的冷戰,雖然冷戰未必與李翠霞有關,但他們的婚姻生活確實平淡到了極點。
「今天可以去那裡玩?」
「下午四、五點翁先生家請吃飯,早上你要去郊外走走或想去藥局加班,我都可以帶你去。」
她想不出陰天的年初一可以去那兒遊山玩水,認真工作賺錢二十年後,這兩年她沒興趣加班了,連帶對性事也由冷感轉入休止符。
就在這種情況,半路殺出了個李翠霞,往日所積壓的怨氣一下子爆發出來。
女人與女人的鬥爭是很微妙的,李翠霞的妹婿是癌症末期的患者,需要幾粒安眠藥,晚上才能安眠。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林藥師的妻子就開始對李翠霞刁難。很明顯,其中一定有很深的心結在,只是在小說裡,作者沒有講出來,請讀者自己去揣摸。
總歸一句話,這是一篇很好的短篇小說,作者利用李翠霞打來的那通電話,把故事帶進一個糾葛,正如亞里斯多德在〈詩學〉裡說的,有了糾葛,就必須解決。「所謂糾葛,我指自故事的開始到英雄的命運的剛要轉變的那一點;所謂解決,則指自轉變之始到結束。」作者都做到了。
三、內在美的家眷
新移民的家庭剛踏上這塊新大陸,由於語言、思想、生活習慣,乃至於道德觀念的的差異,產生了不少問題。廖清山的〈聚〉就描寫這樣一對夫妻所經歷的事情。很多臺美人為了下一代,寧願放棄在臺灣優裕的生活,遠渡重洋,到美國尋覓一處讓孩子能安身立命的樂土,結果發現謀生不易,最後還是丈夫回臺灣,妻子、女兒留在美國。下面的一個片段就是描寫這家人在洛杉磯國際機場候機室,分別時的情景。
(他)強抑著傷情,抖簌著唇端,告訴瑪莎:
「乖,妳可得好好聽媽媽的話,爸爸要回臺灣去賺錢,等賺夠了,再來陪妳們。」
那時候,瑪莎天真無邪地,睜著覆蓋在長髮下面的兩顆大眼睛,問他:「什麼時候你才能賺夠錢?」
「很快,我就可以賺到足夠的錢,搬來和妳們一起住。」他不加思索的回答。
在這時候,其實真正感到離別之苦的是站在旁邊的妻子,當然她的最大願望是丈夫能夠儘快賺到足夠的錢,回到她身邊。
然而天不從人願,一年拖過一年,丈夫永遠沒有賺到足夠錢的一天。妻子面對著空房,夜深人靜,難免胡思亂想。首先她對丈夫對女兒的親熱態度,引起無謂的醋意;接著聽多了閒言閒語,又疑心丈夫乘她不在的時候養小老婆;最後女兒長大了,不再依賴她的照顧,遂使她生活失去了重心。由於寂寞,她養成了亂吃東西的習慣,吃得肥肥胖胖的,於是她開始減肥,去健身房瘦身,也就因此交到一個白人男孩子菲利浦。交往了一段時間,日久生情,在一種迷亂而又醉人的情境下,兩人終於發生了關係。
廖清山選取這個題材,無非只是想呈現一種社會現象,無關乎道德。當然我們也可以說,也許他有一種道德使命感,不過從這篇小說裡,我們看不出他有半點評論,只是提出一個問題,讓讀者去思考。
廖清山在他另一篇作品〈火〉裡,就是在探討小留學生的問題。故事內容敘述一位來自臺灣的小女孩,與她外婆住在一起,因為管教的問題,起了衝突,小女孩為了洩恨,縱火燒屋。這是一則真實故事,廖清山把它改寫成小說。同樣,類似〈聚〉中的人物,以及故事的發展,在我們臺美人的聚落裡,也時有所聞。以我的推測,他在選取材料寫作時,也應有所本。不過寫小說,並非要反映現實(reality),而是將現實透過作者的想像,把事實(fact)的真相(truth)更確切地呈現出來。
在〈聚〉的這篇小說裡,廖清山提出一個大問題:女兒為了挽救父母的婚姻,故意搶奪了母親的情人。錢鴻鈞(註)覺得廖清山在處理這一幕爭奪戰時,應該多花一點篇幅描寫母女的心理掙扎;而廖清山則說:他只想利用電影蒙太奇的手法,把母女之間的感情糾葛影像化。換句話說,廖清山寫的不是心理分析的小說,而是比較接近電影形式的小說。
現在我們再回到本文的主題。
記得我年輕時,在臺灣曾經看過一部電影叫做《畢業生》,是由霍夫曼主演的。他飾演一位剛從大學畢業的畢業生,回到家鄉,由於前途茫茫,無所事事,於是搭上了一位可以當他媽媽的女人,後來這位女人的女兒從別處回來,兩個年輕男女相遇,頓時冒出愛情火花。本來這位女孩是要嫁給另外一位男孩的。當結婚典禮正在進行的時候,男主角衝進教堂,搶走新娘,整齣戲就到此結束。
當時我只覺得這齣戲是鬧劇,並未深思道德問題,直到來了美國,看了廖清山的〈聚〉之後,才又起了一個疑問:「難道美國人容許這種亂倫嗎?」
《臺美文藝》出版之後,我問朋友看了沒有?他回答說,只看過我寫的〈閒聊 略談廖清山的小說〉和廖清山的〈聚〉,於是他告訴我,就他在美國幾十年的所見所聞,像〈聚〉的情節,並不誇張,他說:整個故事的佈局和描寫都很好,生動有力。
註:錢鴻鈞是真理大學教授,《鐘肇政全集》主編。這些話引自錢鴻鈞和廖清山私人信函。
四、容光未銷歇
歡愛忽磋跎
男歡女愛本來就如孔子所說的「食色性也」,它是發乎情,順乎性的自然現象。可是由於社會環境,道德觀念等因素,限制了他們的行為,有情人未必成為眷屬,《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就是一個很有名的例子。不過陳芳銘的〈沒有琉璃的天空〉要講的故事,雖然與《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的類型相同,但情境卻相異。阻止男女雙方結合的障礙,不是顯赫家族的仇恨,而是既成的婚姻制度和傳統的婚姻觀念。我在這裡必須說清楚一點,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兩篇作品的故事雷同,而是說如果讀者能把兩篇作品併在一起看,一定會得到更大的樂趣和收獲。
〈沒有琉璃的天空〉的故事是發生在美國的一個海邊城市(帕莎迪那),這個城市由於一年到頭受到霧氣和廢氣的籠罩,「天空總是灰灰茫茫的一片,」即使放晴,也是由於陣雨的洗滌,才使天空暫時顯得蔚藍。這是頗有象徵意味的寫法,霧氣、廢氣是生活的常態,而陣雨、蔚藍只帶來了一時的快感。當然作者在故事開展之後,利用男方女方各自不同的觀點,交插呈現男女在戀愛時的心理狀態,描繪得很細膩,讀者細心品嚐,一定會被它的詩情畫意所吸引。
這篇小說的女主角叫做姿瑩,帶著女兒隨夫婿移民到美國;前三年沒有工作,跟朋友一起到一家證券公司做一點小投資,因而認識了當時在投資部的藍經理。事情就那麼巧,沒想到,她有一天居然會在這家證券公司上班,這時藍經理已經升為副總經理。
這個機緣是男女雙方,在公司碰頭的時候,會相互關注的原因。
由於業務關係,姿瑩必須上夜班。而藍副總每天早上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熬夜辛苦地工作,心裡不自覺的心疼起來,這種奇妙的感覺,作者這樣寫著。
起初只是有一股想描繪她的漪念,不久這種重覆的意象浸染到他心底深處,自己認為保護的很好的某個地方。一天天,在他靜下來的時刻,同樣一張臉孔與感覺,很自然的飄浮在他的想念裡,任憑他怎麼努力,也揮之不去。於是對於(她)那一份美的幻想,就十分猖狂而輕易的擄獲他,再也不去理會(他)心裡逐漸淡去的抗拒。
這可能是姿瑩有著「潔靜到幾乎完美的臉龐與十分迷人的笑靨,」「皮膚白皙到可以見著皮下血管的透明膚色,」而身材的自然曲線更是令人讚賞不已,因此藍副總對姿瑩的愛慕之情,油然而生。
作者對男主角心理刻劃得很深,我們透過他筆下男主角的觀察,可以很清晰地映現出女主角的模樣。當然除了她的外表之外,還有心靈上的默契,而又有與他相同的喜好,因而勾起他對自己婚姻生活的不滿。
前面我們已經提到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戀情,在這裡我們不妨引用莎士比亞在他劇本中描寫羅密歐第一次看到茱麗葉是怎麼樣的感覺。
羅密歐: 攙著那位騎士的手的那位小姐是誰?
僕人: 我不知道,先生。
羅密歐: 啊!火炬遠不及她的明亮;
她皎然懸在暮天的頰上,
像黑奴耳邊璀璨的珠環;
她是天上明珠降落人間!
瞧她隨著女伴進退周旋,
像鴉群中一頭白鴿蹁躚。
我要等舞闌後追隨左右,
握一握她那纖纖的素手。
我從前的戀愛是假非真,
今晚才遇見絕世的佳人!
我們都知道無論男女哪一方,一旦墮入情網,便不能自拔。羅密歐忽然覺醒過來,「我從前的戀愛是假非真,今晚才遇見絕世的佳人!」等到舞會散後,他一個人便溜走了,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他的朋友到處找他不著。莎士比亞借用兩個朋友的嘴巴,說出羅密歐瘋狂的行為。
班伏裏奧: 羅密歐!羅密歐兄弟!
茂丘西奧: 他是個乖巧的傢伙;我說他一定溜回家去睡了。
班伏裏奧: 他往這條路上跑,一定跳進這花園的牆裏去了。好茂丘西奧,你叫叫他吧。
茂丘西奧:
不,我還要念咒喊他出來呢。羅密歐!癡人!瘋子!戀人!情郎!快快化做一聲歎息出來吧!我不要你多說什麼,只要你唸一行詩,歎一口氣,把咱們那位維納斯奶奶恭維兩句,替她的瞎眼兒子丘匹德少爺取個綽號,這位小愛神真是個神弓手,竟讓國王愛上了叫化子的女兒!他沒有聽見,他沒有作聲,他沒有動靜;這猴崽子難道死了嗎?待我咒他的鬼魂出來。憑著羅瑟琳的光明的眼睛,憑著她的高額角,她的紅嘴唇,她的玲瓏的腳,挺直的小腿,彈性的大腿和大腿附近的那一部分,憑著這一切的名義,趕快給我現出真形來吧!
班伏裏奧: 他要是聽見了,一定會生氣的。
茂丘西奧: 這不致於叫他生氣;他要是生氣,除非是氣得他在他情人的圈兒裏喚起一個異樣的妖精,由它在那兒昂然直立,直等她降伏了它,並使它低下頭來;那樣做的話,才是懷著惡意呢;我的咒語卻很正當,我無非憑著他情人的名字喚他出來罷了。
班伏裏奧: 來,他已經躲到樹叢裏,跟那多露水的黑夜作伴去了;愛情本來是盲目的,讓他在黑暗裏摸索去吧。
茂丘西奧 愛情如果是盲目的, 就射不中靶。此刻他該坐在枇杷樹下了,希望他的情人就是他口中的枇杷。——啊,羅密歐,但願,但願她真的成了你到口的枇杷!羅密歐,晚安!我要上床睡覺去;這兒草地上太冷啦,我可受不了。來,咱們走吧。
班伏裏奧: 好,走吧;他要避著我們,找他也是白費辛勤。(同下。)
羅密歐竟然溜到人家花園裡去,對著朱麗葉的窗口說:「沒有受過傷的才會譏笑別人身上的創痕。」講了一大堆癡人夢話之後,聽得朱麗葉的心癢癢的,感動得嘆了一口氣說:「唉!」
這聲「唉!」可不是怨嘆,而是交心。不過在〈沒有琉璃的天空〉中,我們看不到的老羅密歐藍副總這樣唉聲嘆氣過,因而他也不敢爬牆攀樹,偷入人家閨房,去一親芳澤。他只心裡默默地戀著,
姿瑩是一個外表與氣質均美的合乎他幻想的異性。對於喜歡繪畫的他,自然有不可形容的吸引力。可是脫離那個不存在的幻境,兩人生活的社會與道德的處境,是不能允許她對他的吸引力。因此他必需自己找出一個有力的藉口,來保護自己陷於誘人的陷阱。
然而藍副總無論怎麼樣克制自己,姿瑩的美使他情不自禁地想念著她。即使十一月的早上,天氣寒冷,他也覺得身體發熱,自己所設的藩籬,終於被她雪白的手的想像給推倒了。他「在夜裡見到的潔白的櫻花,緩緩的離開層層黑霧的包圍,朝他微笑的走來。」
突然他覺醒過來,結婚二十多年,並非出於愛而結合,那時僅靠媒妁之言,卻沒有注意到兩人個性相差太大,如今兩人的感情陷入低潮,幾乎已達到非分開不可的階段,只是為了幼小的稚子,勉強婚姻關係。
幾年來,他不敢去想這些問題。只好自己把自己好像纏在裏腳布裡的小腳一樣,一層又一層,厚厚的重覆包紮起來,不讓任何人觸摸到他的傷口。每天只是專注那些股市變動的數字,心裡卻活在另外一個心境裡。那個世界,是一個深藍色的海洋,遁游著一個白色貧血的幽魂。每次畫出來,竟然是一艘白色無助的小船,或一段乾竭的枯樹。他茫然的望著隔著桌子的姿瑩,在她美麗的臉孔看到了那麼多青春、自信的活力。可是沒有料到在這麼一個美的事實的背後,卻也縈繫著一顆孤寂幽幻的心。
愛情的力量真偉大,他居然可以穿過時空去感召他心中默念的人。這種無須用言語傳情的神力,卻也令對方心涇笙搖蕩。
每天她都不自覺的想聽到藍副總的聲音。自己沒有相信上帝,可是她卻常常祈禱,當她上班的日子,可以偶而遇見他。這種衝動,在她換到白天上班以後,更是強烈而且不斷的襲擊她。
因此當她丈夫在親近她,擁抱她的時候,腦海裡卻浮出另一張臉孔,以抑鬱的眼神盯著她。
她不像朱麗葉只會嘆氣。她「想了很久,決定把這種不安定,危險的感覺告訴藍副總。」
問題就出在心底的話不能隨便表白,感情的事,越表白,糾葛越難排解。於是他們想越過老天所設防的那道藩籬,偷偷地約好幽會地點,因此悲劇發生了。
作者是一位醫生,他喜愛寫詩及畫畫,寫小說是新的嘗試。有了這一層認識,我們便可以領悟到,他為什麼可以對男女主角的心理,刻劃得如此精準?同時我們也可以理解到,他的文字為什麼迷漫著一股詩情畫意?特別是,他的小說的每一單元,就像立體畫的每一面色組,雖然顏色一樣,但組合起來,便成了一幅八面玲瓏的圖畫。
故事的結局,是男主角發生車禍,作者以平和的筆調,描繪出他在神智昏迷之前,見到女主角的幻境。然後他
耳邊的警笛聲好像更加接近他,眼前紅色的液體由他的頭上不斷的流了下來。
然而我們看到莎士比亞在處理《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的時候,卻用自戕來製造戲劇性的高潮。讀者可以逕自比較這兩種情景,看哪一種情景會令我們的感受更為深刻?
五、萬花筒
看跳水表演的時候,最受觀眾激賞的是,跳水者在空中翻了幾翻,然後以海鷗俯衝之勢,切入水面,而不激起很多水花,這種神乎其技的動作,這就是謂的美。
同樣寫短篇小說的時候,就像跳水表演一樣,也要有適當的切入點。艾迪斯‧華頓說:「寫短篇小說的人,不僅要知道,從哪個角度來說故事,……而且也要知道,為什麼從這個特別的角度,會比從其它角度切入來得正確。」換句話說,作者必須把他的話題,用不同的方式,呈現出最美的人生經驗來。例如栽種果樹,盡心培植,目的也是想要讓它結出最成熟的果實來。
再進一步來看這個問題。既然選擇了適當的切入點,也就是說要有一個角度。寫短篇小說的時候,這個角度就是觀點。
寫小說就是講故事,故事怎麼講,是一種技巧。當年亨利‧詹姆斯提出「觀點」的問題,還惹來G.
H.威爾斯的一陣筆伐。曾幾何時,「觀點」已變成小說中不可或缺的寫作技巧之一。
「觀點」的寫作方法有好幾種,許永華在〈人在空中〉,採用的是一種有限制的觀點寫法。說故事的人在敘述一件事的時候,不能超出他所能知道的範圍。如果超出他所能知的範圍,那就是不真。不真會使讀者覺得作者是在胡說八道,通常讀者不喜歡作者說真話。
據許永華自己說,這是他寫的第一篇小說,以前都寫政論。沒想到,他一出手就有這種成績,實在難能可貴。
故事一開始是敘述一個經常坐飛機,往返美國臺灣兩邊跑的商人﹝筆者猜想﹞。他正在假眠,卻被空中小姐吵醒了,問他要「喝點什麼飲料嗎?咖啡或果汁?」但他還是迷迷糊糊……
他突然清醒過來:」請來杯咖啡。」想想,咖啡來得正好。」糖和奶粉。」
我覺得「糖和奶粉」就是這則故事的隱喻,讀者不妨順著這個思路去解謎。作者這樣寫著:
糖和奶粉,用湯匙,把它攪在一起,看看咖啡在杯子裡轉動的漩渦,越轉越深,湯匙拿掉,渦就沒有了。李洋覺得跟幾天前在台北喝的咖啡一樣,沒有糖,不甜;沒有奶粉,就沒有奶色。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想到在台北喝的咖啡,令他又想起喝咖啡的那天,又想起了她。
終於敘述者的姓名出現了,他就是李洋。我們經由他的冥想,認識了女主角,認識了她的情人朱科長,也認識了她和朱科長所生的女兒。
我們再來看李洋和女主角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兩人好像頗為知己,但作者並沒有說出來。女主角的她,剛開始的時候,敘述者故意隱瞞她的姓名,(也許叫做林妙),就連她的情人朱科長,也不讓讀者知道姓名,只是李洋和女主角對談的時候,不小心才洩了底。
我們常說「以管窺天」叫做管見,頗有鄙視見識狹窄的意思。其實天文望遠鏡就是以管窺天,結果我們就靠這種管見,慢慢地去了解宇宙的奧秘。同樣顯微鏡也是管見,我就靠這種管見「見微知著」。
小時候,我們常玩一種玩具,叫做萬花筒,是把三片平面鏡塞在一個紙筒內部,紙筒的一端,放些有色碎紙,用透明紙封住。我們從另一端看,那些有色碎紙,會譜出美麗花樣,我們將紙筒稍微一轉,又換成另一種花樣,千變萬化,蔚為奇觀。
通常喜歡看小說的人,也會有這種童稚的好奇心,能欣賞萬花筒裡有什麼好看的。
事實上,許永華在萬花筒裡放進去的不是碎紙,而是倫理上的一些素材,我們把紙筒轉一轉,便可以看到社會上人生百態中的一幅圖像。
自從亨利‧詹姆斯提出觀點問題之後,全觀點的寫作方式,那種「上窮碧落,下黃泉,」無所不知的小說,漸漸地被人揚棄,至少在美國如此。但我們要寫一篇短篇小說,從頭到尾觀點一致,誠非易事。例如我們閱讀〈人在空中〉時,就發現觀點有一點不連貫,李洋在空中回想起以前和女主角的對話時,不可能知道她內心在想什麼?除非她告訴他,可是下面的敘述卻巧妙地把觀點一下子由他轉移到她。
「啊!現在的人對這種事情都知道了,而且孩子長大了,也可以瞭解了。」她接著說。李洋聽了,心裡有點不習慣,但沒說什麼。
可是她卻不加注意,繼續說:」隔日,他請我,我的大女兒、小女兒一起吃飯。我和我的大女兒就一直看著他,可是他不太敢看我們,他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看他。」
講完,她卻靜下來,低頭不講話。一時她又想起那麼多年前,那時她已經懷孕,肚子大起來了,朱科長還找她的時候,她肚子裡面的那個孩子,就是這個女孩子。現在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快二十歲了。有這麼久嗎?那個時候,他看到她大肚子,特別有興趣,還是要;喜歡摸摸她的肚子,順著肚子摸下去,不知道怎麼做比較好,從後面?從前面?或是讓她在上面。大肚子的女人,也許在男人的眼裡看起來倍加嫵媚。她曾經聽過人家這樣說。她那時覺得有點奇怪,他怎麼不知道怎麼做?在那個時候她自已也覺得特別有意思。
「妳在想什麼?怎麼突然不講了?」李洋覺得她怎麼突然不講話了。
「想什麼!還不是那些我向你講過的事情。叫我怎麼不去想它!」她對李洋說。
她又說:」我想,其實朱科長也是故意裝的,裝著不知道我們母女在看他。他也稍為知道我們母女在想什麼。他不時地看看我的女兒,趁著別人不注意的時候。自從我告訴他,『其實說起來這個也是你的女兒』那個時候起,他就說要請我們母女吃飯。他應該也想要看看他的這個女兒長得什麼樣子了。他看了又看,大概也在想:原來她肚子裡的那個嬰兒就是這個女孩子,長得像不像吧!」
如果我們只光看一個片斷,敘述倒是很清楚,觀點轉移也不會產生閱讀上的困難,可是再把它還原到整篇故事裡頭去,讀者恐怕就無法順著單一思路繼續唸下去。換句話說,有一點突兀的感覺。
這就是詹姆斯式的小說之所以難寫的癥結所在。不過有人會說,寫作技巧有千萬種,何必斤斤計較這種雕蟲小技。我只能這樣回答:「人各有志,高興怎麼寫,悉聽尊便。」或者說:「您說的也是!」
不過,在這裡我要特別強調我的感覺,〈人在空中〉確實是一篇非常好的作品,讀者若能耐心地閱讀下去,一定會獲得很大的樂趣。
六、純純的愛
許多人在年輕的時候看過斯托姆的《茵夢湖》,留下很深的印象,一直到了老年,還是不能忘懷那份純純的愛。現在讓我們再來回味一下《茵夢湖》的情景。故事的開端是描寫一位老人散步回來,坐在椅子上,天漸漸地黑了,月光透過玻璃窗射進屋裡來,落在牆頭的油畫上。「明亮的月光緩緩移動,老人的眼睛也跟著一點一點轉過去。這當兒,月光正好照著一幅嵌在很樸素的黑色框子裏的小畫像。‘伊莉莎白!’老人溫柔地輕輕喚一聲;喚聲剛出口,他所處的時代就變了──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代。」
這是很妙的時刻,好像變魔術一般,兒時的回憶,使老人喚回了他失去已久的東西。
轉眼間向他跑過來一個模樣兒可愛的小姑娘。她叫伊莉莎白,看上去五歲光景;他自己年齡則比她大一倍。小姑娘脖子上圍著條紅綢巾,把她那雙褐色的眼睛襯托得更加好看。
「萊因哈德,」她叫著,「咱們放假啦!放假啦!今天一整天不上學,明天也不上學。」
我想秋林在寫〈初戀〉的時候,那種心情一定和《茵夢湖》這部小說裡的老人一樣,只是「她」不叫做伊莉莎白,「她」一定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可惜他不知道。他想起他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有一天,在操場上玩,「遠遠地看到一位穿著紅紅綠綠的美麗女孩,像穿花蝴蝶在人叢中到處跑,……」這個印象,深深地印在他心裡,時時浮現在他眼前。
我們看詩的時候,有人常提到「意象」這個詞。秋林簡短的幾個字,就是要喚起讀者對這個小女孩在他心目中所產生的意象。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裡強調「詞以境界為最上」,其實他所謂的「境界」,就是筆者在這裡所說的「意象」,例如「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雲破月來花弄影,」「紅杏枝頭春意鬧,」等詞句,其實是這些詞句在詩人心中所產生的意象,換句話說,就是詩人所描畫的境界。可是我們在寫小說的時候,不能像在寫詩那樣,刻意用一個字,例如「破」、「鬧」,來呈托出意象來。我們看小說的時候是整句整句讀,是從前後文句法的排比,激發想像,並且營造出的意象來。因此王國維所說的「詞以境界為最上,」也是我們欣賞小說的一道法門。
我回過來看秋林的〈初戀〉,「他」為什麼那樣感念已經在現實中失去了的「她」?除了在「他」心中天長地久,無法磨滅的愛戀之外,還有兒時的一些回憶一併湧現出來。
碰巧就是那一天,是
一年一度四月四日的兒童節的遊藝會,我們一年級排出的節目是跳舞。居然在十對中,跟我的「她」排在一起。實在掩不住心中的高興。一整天,話特別多,挨了老師們好幾次臭罵。跳舞的時候,大家臉上都塗胭抹粉,聞起來很香。但最喜歡的,還是那又溫暖﹑又柔軟的雙手。跳完舞後,都還拉著,捨不得放開。
小孩子的天真,根本無法掩飾「他」對「她」的愛戀。秋林就在這短短的一小段把它表露出來。我們回頭去重讀《茵夢湖》,斯托姆也是借著五歲的伊莉莎白喊叫聲,「咱們放假啦!放假啦!今天一整天不上學,明天也不上學。」把整個童年的回憶點燃起來。
我在編輯這本《臺美文藝》的時候,就有人以一種很不屑的語氣批評說,我不應該把〈初戀〉放在小說這一單元裡面。殊不知,正如亨利‧詹姆斯說的「小說有很多窗。」我們何必開門見山,直說山有多壯麗。其實開門見水,何嘗不是又見到另一種境界?
秋林的文筆平淡無奇,但他的功力就在這裡。一件平凡的戀愛故事,藉由他的回憶,娓娓道來,不禁令我們勾起深藏在心底深處的一些童年往事。我記得四、五十年前,讀過朗費羅的一首詩,叫做〈箭與歌〉,胡適有翻譯,可惜我目前找不到譯文,只好勉為其難,把原詩的大意寫在這裡:
我向天空射出一支箭,
但箭飛得太快,
目力無法跟得上,
它落在何方,我不知道。
我向天空唱出一首歌,
雖然歌聲嘹喨,
但目力無法捕捉,
它落在何方,我不知道。
有一天,我終於找到了那支箭,
它插在一棵橡樹上。
我也找到了那首歌,
它深深印在一位朋友的心坎裡。
幸好那枝箭不是邱比特的箭,那棵橡樹也不是我。我只是秋林所唱的情歌,深深印在心坎裡的那位朋友。
七、借問酒家何處有
如蓮在《臺美文藝》新書發表會的席上說:《上酒家》這篇小說,寫的是五十年代臺灣農村生活,希望透過文字的描述,提供給海外下一代年輕人一個可以了解上一代老年人生活背景的管道。誠如她所說的,她是用寫實的筆法,把當年她在農村所見所聞,忠實地記錄下來,是一篇相當難得的寫實作品。
然而文章發表之後,卻有人問她說:「酒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聽到她這麼一說,起初我感到很驚訝,接著想了一想,原來臺灣的教育只注重課本的知識,至於其它課外的東西,一概不知。每個孩子都唸過杜牧的「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把酒家美化成疲倦的旅客歇腳的地方,殊不知如蓮的〈上酒家〉裡的酒家,比詩裡的酒家,更令人迴心蕩腸,只不過真實的情況,沒有那麼浪漫。
五十年代臺灣的社會是怎麼個樣子,作者借用一個高中女生的眼睛去看,除了很生動地刻劃出她父親的那副德性之外,還描畫出當時農村社會的某一階層的生活圖像。
故事發生在一個農村的小鎮上,那時某些人可能覺得上酒家是一件很體面的事,就像女主角蓮華的父親那樣,半夜喝醉酒回來拿支票,還要女兒陪他去酒家付賬。
蓮華扶著走路踉蹌的父親到巷口,一輛三輪車已在那兒等候。
「蓮華,我扶妳上車。」永禮一面口齒含糊地說著,一面抬高右腿,結果腳跨空,險些跌倒。蓮華趕緊扶他上三輪車,自己也上了車。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來回兩趟的車錢,我等一下一起付給你,我的口袋裡多的是鈔票。」永禮猶如一位富豪以紳士派頭的語氣對三輪車夫說。
「先生,要到哪兒去?」
「再到二十四番去,我剛才上車的地方。」
二十四番是一條巷子的名稱,巷裡全是酒家和妓女戶。
「甚麼?你三更半夜要帶這個女孩子去酒家?她是你的甚麼人?」三輪車夫驚訝地問。
「這是我的女兒呀!」
「看不出你會有這麼漂亮的女兒!慢著!你這個沒良心的禽獸!你怎麼可以帶你的女兒去妓女戶?」三輪車夫氣急敗壞地抗議。
「別胡說!我的女兒堂堂是台中高女第一名的學生,怎麼會去當酒家女?」永禮辯白後,隨即呼呼大睡。蓮華側坐身子,雙手用力托住父親向她斜靠的額頭。
我們從上面這段苗述,可以看出女兒在父親的心中,有相當的地位,至少她唸的是有名的高女,又是第一名,他真的以她為榮呢!我們可以想像,這樣一個父親,在酒家喝酒聊天的時候,可能有意無意中拿自己的女兒來炫耀一番,說她多會唸書,長得多漂亮。因此他回來拿支票,並且要女兒陪他回去酒家,可能真正的目的,一則守信用,一則想讓女兒亮相。
不過愛面子的父親,卻無法了解女兒的感受。女兒並不覺得那種地方是她該去的地方,況且父親喜歡裝闊,打腫嘴巴充胖子,頗使她不能忍受。等坐三輪車回到家的巷口的時候,
(她)急忙從巷口跑回家中向母親取錢付車費。
「媽媽,支票開了八百二十元,我們的戶頭有那麼多存款嗎?」
「蓮華,你不要耽憂,我們可以籌出那筆錢的。」
其實這家人生活並不寬裕,而母親卻不埋怨父親無謂的浪費,這種「出嫁從夫」「以夫為天」的婦德,看在女兒的眼裡,實在令人心酸。
第二天蓮華上學要用「鐵馬」,卻被父親騎去酒家,沒有騎回來。以致於放學回來,她還得再一次「上酒家」」,而這次卻在大白天。
下午五點,蓮華背著書包離開學校,一路上她心慌意亂,耽心被同學或其他認識的人看到她在夕陽西下後步入妓女村。她先遐想女扮男裝、戴面具或裝扮成妓女;接著又悔恨自己的愚蠢和不合邏輯。
蓮華到了二十四番附近的一家雜貨店門口,躲在走廊柱子後面,左顧右盼,俟機行動,終於潛入妓女村,拔腿直奔巷尾。對於無數好奇的眼光和竊竊私語,她裝聾作啞,僅以完成母親的囑咐為念。
跑到《醉花樓》門口,蓮華煞然停止腳步,看見阿桃坐在櫃台後面,於是上前求助:
「阿桃小姐,我是永禮先生的女兒,我來牽我爸爸的鐵馬。」
「妳爸爸的鐵馬?我不知道。」
「那麼,請問……」蓮華猶豫,不知「老娼頭」何姓何名。
要把「鐵馬」牽回來,又得經過了一番折騰。就在等待老娼頭回來的那段時間,蓮華看到酒家女阿桃應付雜貨店老闆收賬的本領,和對待各種上酒家的人那副阿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嘴臉。其實作者在描寫阿桃的時候,從文字的敘述中可以看出,並沒有存一點鄙夷的意思,反而把焦點集中在蓮華的心理掙扎。同時也想起大姑、二姑的遭遇。
大姑是祖母的養女,起初也在酒家上班,她品貌端莊,蓮華深信她「賣面不賣身」。後來她被一位年齡相近的卡車司機贖身,生兒育女,是賢慧的家庭主婦。
二姑也是祖母的養女,賣身到酒家執壺,被一個大她三十歲的男人看上,替她贖身,納為小老婆。
二姑丈的大老婆高貴賢淑,可惜不育,二姑丈以之為藉口,……。二姑生了兩個男孩後,棄子離家,重操舊業,後來梅毒病發,遍體癰瘡,全身腫脹。當她來家裡求助時,父親在異鄉工作,蓮華和母親相依為命,母親白天去瓦窯做工,晚上和蓮華磨石磨,做糯米糰賣給一位賣麻薯酥的伯伯。二姑病重,她們無力求醫。二姑躺在鋪於客廳的草蓆上,母親天天煮茶,以之拭擦二姑的癰瘡,再塗藥膏。二姑痛苦地呻吟,那種悽慘景象,歷歷在蓮華眼前。
約過一個星期,二姑出走,下落不明。
其實蓮華也是養女,她在孩提時代雖然還得挑水、推磨、做家事、綁標籤、賣龍眼,但她仍可以上學,不像大姑、二姑,年輕的時候都得當酒家女,後來從良。為此,蓮華很感念養父母的「恩惠比天長」。
最近我在《科學新聞》看到一篇報導,敘述一位目前在Stanford大學任教的人類學教授Arthur Wolf,1957年到過臺灣,在一個叫做Hsin-ch’i-chou的村莊裡,遇到一位飽經風霜的老太婆。她告訴他說,幾十年前她生了五個男兒,五個女兒,她把五個女兒,全部送給別人領養,同時她也領養了五個養女,後來兒子、養女都長大了,如她所願,一對一對順利「送做堆」,這樣省了她十個兒女婚嫁時所需的聘金和嫁妝。這件事深深地影響了他對母愛的看法。後來他又在高雄醫學院做過不少調查,更讓他堅信,在臺灣這是很普遍的現象,因而激起他更嚴肅地用科學方法,去做這方面的理論探討。他不禁深有所感地說:
「Don’t take a mother’s love for granted.」﹝不要把母愛當作理所當然的事。﹞
從Wolf教授所舉的例子,我們可以看到,臺灣這個地方重男輕女的觀念深植人心,很多家庭對女兒視如糞土。我小時候常聽到長輩這樣說:「生個女兒,就像拉一朵大便。」難怪他們把女兒送給人家當養女,長大了之後,被養父母賣去當妓女的大有人在,但親生父母卻視若無睹,也不得過問。
如蓮的〈上酒家〉比起黃春明的〈看海的日子〉來得真實而生動,她描寫蓮華滯留在酒家時,內心的羞愧和恐懼,入木三分。甚至蓮華對父親、對母親的敬愛,也溢於言表。總而言之,讀者藉由這篇小說,一定可以了解到,五十年代某一個階層的人是如何生活。
2013年11月21日 星期四
一代宗師 費米
一代宗師 費米
羅拉.費米所著的「費米傳」裏,有一段很有趣的描寫 :費米在小學二年級的時侯,有一次要寫一篇有關鐵的用途的文章。因為他平常去學校,總是經過一家店舖,掛著一面招牌,上面寫著「鐵床工廠」,所以他的作文只寫道:「鐵可以做某些床。」這句話雖然簡潔明白,他加上「某些」,表示他知道,並非所有的床都是鐵做的,但他的老師不高興,他的母親也不高興,對他的資質起了懷疑。
英里柯‧費米是義大利人,一九○一年生於羅馬。他有一個姊姊,一個哥哥。哥哥基里奧是他的母親心目中聰明伶俐的孩子。十五歲那年冬天,喉嚨長了一個瘡,呼吸漸漸困難,後來經過一次手術,在麻醉未完成的時侯,便去世了。
基里奧死後,小費米失去了最好的玩伴,母親又終日以淚洗面,因此他唯有讀書來度過那些憂傷的日子。他性近科學,熱切的讀科學的書。中學畢業後,他投考比薩的一所高等師範學院。入學考試是一篇有關「弦的振動」的文章。他竭盡所知,全力以赴。他的知識之淵博,頗使主考人深為詫異,便邀他到辦公室作一次非正式談話,結果那位教授只得承認費米是位人才。
在高等師範學院唸書的那段時間,雖然他的教師沒有很多東西教給他,卻讓他自由使用實驗室。雷基‧布西安尼教授是費米的老師,是一位極有學養的人,文學造詣頗深,要是他從事文學,其成就可能比作一個實驗物理學家還要大。過去他在研究上頗有成就,但後來除了教書,和在實驗室走來走去之外,就沒有做出什麼來了。他曾經請費米教他一些理論物理。費米一向不假裝謙虛,便同意對他老師講解愛因斯坦的相對論。
費米是原子時代的奠基人之一。他對物理學主要的貢獻有:
一、β粒子蛻變理論。
二、慢中子的實驗。
三、連鎖反應的理論和實驗。
四、其他有關核子物理和統計方面的研究。
以費米自我評斷,在他眾多的論著中,β粒子蛻變理論是篇傳世之作,成稿於一九三四年。他把論文寄給科學雜誌「自然」,但遭到拒絕。他用義大利文在「科學研究」和「新實驗」雜誌上發表,跟著又用德文在《物理雜誌》刊登。這篇論文的影響深遠,例如保利(Pauli)的微中子理論就是建立在這篇文的基礎上;又如基本粒子間的弱作用,也在這篇論文中闡明其存在。不可諱言,以場論來探究粒子間的作用力,也是由這篇論文開始。
以「鐵可以做某些床」的一個文思乾枯、毫無想像力的孩童,一躍而成為舉世聞名的科學家,其中有多少喜悅和挫折,這不是本文所能贅述。但他在科學論文上所樹立的風範,迄今仍為物理學家念念不忘。
一、他的論文永遠保持理論和實驗間的密切連繫。
二、他的論文簡潔明瞭。
漢斯.貝德說:「費米處理理論物理的方法,不外乎簡潔明瞭。每一個問體,無論多複雜,他都能分析出它的精義所在。他能把數學的複雜性和不必要的數學形式,抽絲剝繭的理出條理來,這給我印象極深。」
本文在結束之前,順便帶一筆,羅拉.費米是費米的太太,所寫的「費米傳」相當風趣,值得一讀。
2013年11月5日 星期二
豈敢
豈有此理
小時候遇到莊頭(zng1
tau2)有拜拜,廟前廣場就會搭起戲棚演歌仔戲。我經常跟小朋友一起去看戲,其實不是去看戲,臺上人物一出場就唱起歌來,咿咿呀呀,唱個不停,我根本聽不懂,也不想聽,就在戲臺下玩。
有一次天氣很熱,我一邊吃冰棒,一邊在戲棚腳(hi4 binn3 ka1)玩追逐遊戲,突然聽到一聲「啪」,接著又一聲吼喝:「豈有此理(ki1 iu1 cu1 li4)!」
我嚇了一跳,差一點把冰棒戳進喉嚨裡面。
冰棒臺語叫做枝仔冰(gi3
a6 bing1或gi3 a6 beng1)。從前在鄉下枝仔冰只賣加糖的冰棒,後來才有加芋頭的,叫做芋仔冰;加西貢米的,叫做西貢米冰。
枝仔冰幾乎構成我童年的大部分的生活回憶。
仔這個字,臺語用得很多,例如豬仔(di1 a4)、雞仔(gua a4)、鴨仔(ah5 a4)、藍仔(na2 a4),瓜仔(gue1 a4),這些用詞並沒有小的意思,若是小豬、小雞,小鴨,便須多加了一個子字,例如豬仔子(di1
a4 giann4);雞仔子(gua a4 giann4)、鴨仔子(ah5 a4 giann4)。若是小籃子、小瓜子又是另一個說法,細笇籃仔(sue3
ka5na2 a4),細條瓜子(sue3 diau2 gue1 a4)。
碗是食米族群不可或缺的食器,但有大小不同之分。若以碗作單位來說,把仔這個字加上去,就有小的意思了,例如比碗小一點的,叫做碗仔(ua1 a4),比碗大一點的,叫做碗公(ua1 guong1)。若以碗公作基準,比碗公大的,叫做大碗公;比碗公小的,叫做碗公仔。
另外有兩個詞「孫佮孫仔」,很多年輕人分不清。孫是指兒女的子女;孫仔是指叔伯妯娌的子女,輩份差一輩。例如「彼一日阮孫仔來揣我(hit5 zit5 lit1 qun4 sun6 a4 lai3 ce6 gua1)。」是說「那一天我侄兒來找我。」並非孫子來找他。若非得把男女孫仔分清楚,男的叫做孫仔(侄兒),女的叫做查某孫仔(姪女)。其實在我們日常談話中,很少分得這麼清楚,朋友見面,介紹的時候,性別一目了然,不管男的女的,一律都說:「阮孫仔啦!」
不過把仔加在人稱上可千萬要小心,本來像「阮猴囝仔」是表示親密的一種暱稱,可是從前有一位臺灣省主席就會錯了意。那時總統準備廢省,在美國訪問期間,有記者問他,廢省之後,省主席會有什麼反應,他將何去何從?總統回答說:「這亇猴囝仔(zit1 e2 gau2 giann4 a4)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凡是看過《西遊記》的人都知道,有一隻叫做孫悟空的猴子,一翻身就是一萬八千里,翻了幾座山還是落在如來佛的手掌心。
當時總統講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什麼?我們很難推測,但那位向來非常聰明的省主席卻只聽到「猴囝仔」就以為罵他猴子,反應非常激烈,從此親如父子的兩人,形同水火,失去了長輩的提拔,他在政治上,一路走來,非常坎坷(kam1 kor4)。
現在我們常用「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這句成語,來表明說話的人把對方控制得死死的,不管怎麼逃都逃不掉。
根據Chomsky的說法,語言這個東西,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且還有更深一層的意義在。一個族群有它的生活習慣,同時也有它特別的俗成語。上面所提的那位省主席,是很有語言天分,在選舉期間,每次看場合,就使用那個地方最能讓選民感到親切的問候語言,例如「大家好!」這句話,他可以用河洛話,用客家話,以及其他各族群的話,問候大家,以便引起一陣熱烈的喝采,可是喝采歸喝采,說幾句問候話,並不等於他懂得那個族群的語言,也許他真的能聽懂那位總統說話,卻不夠深入,竟然造成他日後,政治路上的絆腳石。
下面我想談一談深層語言的問題。
目前在臺灣只要用臺語捧人也好,損人也好,只要使用的字眼與性有關,反對黨的立委罵,同黨的女立委也罵,害得那些習慣用臺語說話的人,兩面不是人。
前幾年有一位名主持人替人助選站臺,說到激動處,罵出三字經來,這下不得了,民意代表說他汙辱全人類的母親,媒體一面倒攻擊他,逼得他只好出面,向觀眾道歉。
記得小時候,我有一位同學,開口第一個字一定幹才能說出一句完全的句子,例如你問他叫什麼名字,他一定先「幹!」一下才回答說我叫某某某。有一次我跟他去問老師算術題,他開口說:「幹!老師,這題怎麼做?」老師跳了起來,想揍他,但忍了下來,沒動手。老師說:「你怎麼可以這樣罵我!」
當年我們在鄉下唸書,老師跟家長可能是親戚或朋友,不必家庭訪問,學生的身世,他瞭若指掌。
據我的了解,幹(ㄍㄢˋ)這個字是後來推展國語之後,才發明出來的。我唸國小二、三年級的時候,學校有軍隊駐紮,我們上半天課,常聽到阿兵哥罵我們:「小鬼!」有時他們互罵,就用「操(ㄘㄠˋ)你媽個……。」操這個字不是這樣寫的,漢文原來有這個字,由於淨化運動,字典已經不收了,要用,只能用代字。幹這個字也是代字,我還看過一篇文章,稱讚這個字,是把臺語變成國語,用得很好。
在這種心理狀況下,當年有一位外交部長說,某某國家只有「鼻屎大(pinn6 sai4 dua3)」老向某某大國「捧卵葩(por3 lang3 pa1)詆毀我們。」這句話經報紙一登,輿論為之嘩然,很多媒體爭相醜化臺語,甚至把臺語貶得一文不值。
捧卵葩這個話題竟然延燒到立法院,有一位立法委員,素以文學大師自許,把「捧卵葩」用英文的拼音法拼出來,然後縮寫成PLP。很多立委爭相以PLP,P來P去。
居然還有一位執政黨的女立委出來講話,認為臺灣話很美,不該講髒話。接著總統府發言人鄭重向全國人民道歉,外交部長使用了不雅的字眼說話。
這件事對講臺語的人來講,很傷,等於把臺語結構解構了,鼻屎大、捧卵葩,暫且不論雅不雅,這兩個成語,至少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經常聽到,也可能使用到,一旦被拔除,想要表達的意見,就得重新尋覓新的詞彙來造句,到頭來,就得向國語靠攏,幹而不是奸(gan4),PLP而不是捧卵葩。
更嚴重的是,把這些成語定位成為髒話,用來污衊臺語低俗,會貶低說臺語的人的人格。十多年前,我還住在臺灣的時候,就碰到一個女孩子,問她:「府上那裡?」她聽不懂,只「啊?」一聲。我又問:
「妳是什麼地方人?」
「哦!我祖先從福建來的。」
我是問她是哪裡人,不是她祖先從哪裡來的,她就羞於承認自己是臺灣人。
最近在臺灣發生了一件事,有一位知名鄉土作家去臺中演講,卻受到一位擁有博士學位,又在臺文所教書的教授舉牌抗議,兩造起了爭執,告到法院,結果法官判作家有罪,理由是他是「師範畢業的,不能講髒話。」
看了這個判決,我不曉得別人作何感想,講臺語的人把自己族群的語言作賤到如此地步,使我想起小時候,在戲棚下遊戲,被那一聲「啪」嚇了一跳,接著聽到一聲吼喝:
「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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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這段文字是我從網路看到的,沒有作者姓名,不知何許人所作,只是覺得他所提的也字,可以用來取代目前臺灣常用的仔字。這篇文章不是我寫的,不敢掠人之美,引述在這裡,只供讀者參考
也字讀音野,但臺語從來沒這樣讀過,像也這種語尾句尾字,臺語一律讀上去聲,即也讀為ia4;「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但也的讀音野,帶個半鼻音唸成影,在口語上卻是很普遍。
《論語 佾篇》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
有人問禘之祭的相關事宜,孔子說:不知也。不知也正是台語口語上的(m tsai ian)。
台語中另有兩個語詞,也用得很普遍:
• 有也,例:有也無?有也則通講.
• 無也,例:無也啦;騙你仒啦!無也無跡(讀如隻)。
也字在台語口語上,另當語詞住綴尾,也用得很普遍。孔子稱讚顏回,在《論語》不只岀現一次,如回也不愚;回也用台語口語唸,非常明白。這些唸法在台語普遍用在人名之後,或一切名詞之後,或動詞等等的詞之後轉變為名詞:
• 叔公也
• 阿三也
• 鳥也
• 帽也
• 鐵也
• (匚贛)也
• (匚贛)也店.(舊時雜貨店)
• 歌也戲
• 做戲也(演員)
• 斬也
• 米粉也安肚.(吃飽了米粉,把肚子安撫下來)
• (廴日)(廴月)也仒數(ㄒㄧㄠˋ)(当做玩著看待)
• 慢慢也行(慢慢兒走)
• 好禮也想看味咧(好好兒想一想)
• 歕(ㄅㄨㄣˊ)笛(ㄅㄧˊ)也(吹笛子)
• 三不五時也(偶爾)
• 十八九歲也
• 賊也三. (將職業戴在某人的姓名上)
• 你即个陳也某某(憤怒對待時姓加丫ˋ)
台語中另有兩個語詞,也用得很普遍:
· 有也,例:有也無?有也則通講.
· 無也,例:無也啦,騙你仒啦!無也無跡(讀如[隻]).
也字在台語口語上,另當語詞住綴尾,也用得很普遍:孔子稱讚顏回,在《論語》不只岀現一次,如回也不愚;回也用台語口語唸非常明白,這些唸法在台語普遍用在人名之後,一切名詞之後,或動詞等詞之後,轉變為名詞:
豈敢
以前民風保守,女孩子穿著暴露一點,就有人會說她真敢死,穿赫少(zin1 gann4 si4, ceng6 hia4 zior4) 。如果有人面對危險,毫無畏懼,我們會說他真勇敢(zin1
iong6 gam4)。
「敢」這個字在不同的詞句裡有不同的唸法,我們說話時,使用「真敢死」,用的是語音,而「真勇敢」用的是讀音。兩者不可說非要用讀音或非要用語音不可。
以前科舉時代,讀書人用的是正音讀書,因此臺語的日常用語中,有些用詞非得用讀音,而有些用詞非得用語音,兩者不可偏廢。
我們從「敢」這個字,再來組合「豈」這個字,而成「豈敢」這個詞,那麼「豈敢」怎麼唸?很多人歌仔戲看多了,都很熟悉那些衙門大老爺的習性,「衙門八字開,無錢不免(m3 ven4)來!」判起案來,「有錢的判無罪,沒錢的判死刑,」有正義感的人便會氣憤地罵道:「豈有此理(ki1 iu1 cu1 li4)!」
這句「豈有此理」是文言文的句法,簡潔有力,聽起來卻覺得語氣咄咄逼人,一般人沒有唸過書的人大概不會這樣說。他們會說:「gam1 e6 an1 ni1 puann1?」
現在我們試著把這些語音書寫下來:整句串連起來便成為「咁會按呢判!」
注
gam1 甘或咁
e6 會
an1 ni1 按呢
puann1 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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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目前在臺灣受過教育的人,已經習慣了漢字的字義,要用臺語去看懂這句話的意思,除非有高人指點,不然,無從會意。
我們再回過頭來看「豈敢」這個詞,既然「敢」有兩種發音,難道「豈」只有一種讀音,那麼他的語音怎麼唸?
如果我們直接把「豈有此理」用口語直接書寫下來,會是「甘有此款道理(gam1 u3 zit1 kuan1 dor3 li4)?」不過我認為「甘有」或「咁有」,只是取其音近似,並沒有「怎麼會有」或者「難道」的意思,應該還有更適當的字才對。
既然「甘有卽款道理」與「豈有此理」是同一個意思,不妨認定文言文的「豈有」就是白話文的「甘有」或「咁有」,這種假設,大概不會太過大膽吧!
「豈」發音gam1的地方很多,例如清 江日昇《臺灣外記》裡的一段文字:
藩主偶爾微疾,不過理其元氣,順則腫自消而愈。何用掛懷?至於翼贊公子,軒自當竭力以佐,豈有二心!
「豈有二心」(gam1
u3 lnn3 sim1)比唸成唸成(qi1 iu4 lnn3 sim1)聽起來順暢多了。
接著我們不妨另外再來看一段柳宗元的文字:
已乃延客入觀,繼以宴娛。或贊且賀曰:「見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勝,豈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擇惡而取美,豈不欲除殘而佑仁?公之蠲濁而流清,豈不欲廢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遠,豈不欲家撫而戶曉?夫然,則是堂也,豈獨草木土石水泉之適歟?山原林麓之觀歟?將使繼公之理者,視其細知其大也。」宗元請志諸石,措諸壁,編以爲二千石楷法。
──永州韋使君新堂記
其中「豈不欲」就是臺語最常使用的(gam1 bor3 veh5)的唸法。
所以,我們把「豈敢」唸成(gam1 gann4)來取代(ki1 gam4),可能比較接近臺語原來的書寫文字。
中意入心難分離,相好不是一半年
在美國這個地方,想要找一位朋友聊天,就得在途中花上老半天,所以,再好的朋友,也只能用電話連絡。然而有一天我有一位朋友卻從老遠的地方開車來找我,久未見面,格外親密,兩人談了很久,沒想到,他卻突然嘆了口氣說:「唉!到了美國,什麼都變了。」
我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趕緊說:「沒事。」
我這位朋友是相當有修養的人,不會隨便把自己心裡的垃圾倒給別人的。他說沒事,我覺得他一定有事,不然,他打個電話給我就好了,何必親自跑來。
其實我老早就從他老婆的朋友那邊聽到一些風聲,說他們夫妻的感情有些問題,當時我還說:「敢有可能(gam1 u6 kor1 leng2)?」真的,紙包不住火,不久就傳來他們正在鬧離婚。
我勸過他們,好歹也是夫妻一場,離婚了之後,雙方的親戚朋友,還有兒女,孫子的關係,牽牽扯扯,正如下面一首詩說的:
蓮藕打斷會牽絲,
菜瓜蔓藤真敖纏;
中意入心難分離,
相好不是一半年。
-----------------------------------------------------------
注:
蓮藕(len6
qaunn6)
牽絲(kan6
si1)
蔓藤(van6din2)
敖纏(qau2
dinn2)
相好(siang6
ho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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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我的話奏效,兩人終於又和好如初了。
我在電話中也曾經對我這位朋友說過:「夫妻相處,貴在彼此容忍,諺語說:『翁婆翁婆﹐床頭打﹐床尾和。』」
我朋友也說,當初他們不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成親的。在相戀的時候,他經歷過如下面這首詩所描寫的那種煎熬:
一日煩惱日落申,一暝想到雞報寅;
一日無見娘子面,較慘細子斷了乳。
-----------------------------------------------------------
注:
煩惱(huan2
nau4)
日落申(lit1
lok1 sin1)
雞報寅(gue1
bor3 in2)
較慘(kah5
cam4)
-----------------------------------------------------------
而女方也是如此:
兄哥不知娘代誌,為著你來病相思:
寫批給你昧慣勢,吩咐朋友驚人疑。
-----------------------------------------------------------
注:
代誌(dai6
zi3)
相思(siunn1
si1)
寫批(sia1
pue1)
昧慣勢(ve6
guan4 si3):或謂昧好勢(ve6 hor6 se3),有不好意思,或不習慣的意思。如果「寫批給你昧慣勢,」換成「寫批給你驚歹勢,」意義就很清楚了。
吩咐(hun1
hu3)
驚人疑(giann1
lang3 qi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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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人終於有情人成為眷屬,一起放洋,去美國闖天下。我朋友高興地讚美他老婆說:
娘仔聰明兼伶俐,一定信我無猜疑;
今日佮娘坐同椅,較好雲開見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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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伶俐(leng1
li6):本意是聰明、靈巧,但臺語用法偏向於靈巧或愛乾淨的意思。例如我們到人家家裡,看到家裡打掃得很乾淨,會說:「這個家庭主婦真伶俐。」
猜疑(ca1i
qi2)
同椅(gang6
i4)
雲開(hun2
kui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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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當時我對他們夫妻的印象。
記得他們出國之前,我替他們餞行,席間,我很關心地問他們到美國之後,生活會不會有問題?
當年臺灣的留學生很容易申請到獎學金,沒錢,向人家借,拿到存款證明,立刻買一張機票,就飛到美國報到。
我朋友和他老婆,同時申請到學校,一起出國,經濟情況大致也是如此。
我朋友支吾了一下,還未回答,他老婆便搶著說:「他有獎學金。」
「獎學金只一點點錢,能養活兩個人嗎?況且妳唸書也要學費。」
「那我不要唸書。」
「妳不要唸書,在那裡吃住還是會有消費的呀!」
「我可以去打工。」
「妳剛去,語言不通,工作有那麼好找嗎?」
「放心啦!一枝草,一點露,天無絕人之路。」
「不過,有了孩子怎麼辦?
「俗語說:有子則有福(u3
gia4 dior3 u3 hok4)。小孩子生出來,自然會長大,焉有養不起的道理。」
終於我朋友說:「不要想那麼多了,走一步,算一步。」
聽他這麼說,我發現我真多嘴,關心過度,他老婆以為我不希望他們出國。
這對夫妻到了美國,闖蕩了四十多年,雖然沒有功成名就,衣錦榮歸,但生活也過得蠻富裕的。十多年前,我攜家帶眷來美國定居,馬上就連絡上他,後來經常連絡,在談話中,他難免無意中透漏出他生活上的一些煩惱,我開始覺得他老婆當初嫁給他的那種「嫁雞踨雞飛(ge4 que1 de3 que1 ba1)﹐嫁狗踨狗走(ge4 gau4 de3 gau4 zai4)」的決心,似乎已經動搖了。想起他老婆曾經對她朋友說過:「是我倒追他的,」看到她又跟他鬧起來,來了一個大動作,跑回臺灣去,不免讓我看了浩歎不已。
現在我朋友一個人住在美國,每天思念著老婆,有時就會唱歌解悶。
望你早歸
楊三郎作曲,那卡諾作詞
每日思念你一人,抹得通相見,
親像鴛鴦水鴨不時相隨,無疑會來拆分離。
牛郎織女他二人,每年有相會;
怎樣你那一去全然無批,放捨阮孤單一個。
若是黃昏月亮要出來時,加添阮心內悲哀。
你要甲阮離開彼一日,也是月亮要出來的時
阮只好來拜託月亮,替阮講乎你知;
講阮每日悲傷流目屎,希望你早一日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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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抹得通相見」是不能相見的意思,這裡的抹字在臺語歌詞中,用得很亂,有昧、有袜、有佅、有嘜等等,最好選一個字,規範一下。
鴛鴦水鴨在臺語指的是雌雄,並非兩種禽類。
你要甲阮離開彼一日中的甲字,正確的用法是佮,這句話就可以寫成你欲佮阮離開彼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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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們談著,忽然他從桌上拿起一枝筆來,在一張白紙上默寫出下面這首臺語歌詞。
空笑夢
作詞:武雄 作曲:吳嘉祥
編曲:戴維雄
為妳啊的形影 暝來肖想日牽掛
是誰人拆分散 情無結局就變卦
恨世間愛情啊 空笑夢一場風聲
夢醒來只有我 名是寂寞字看破
他把歌詞一字不漏地背下來,真令我欽佩。像我們這個年紀,小時候唱的歌詞,幾乎都忘了,如果還記得的,大概是歌曲,而歌詞頂多只記得一、兩句。
談到這首歌,他興趣來了,他首先指出來,肖想應該寫成數想,然後他又說「空笑夢」這三個字唸成(kang1 siau4 vang6),也就是說,用讀音和語音混合起來唸,聽起來比較悅耳。
目前臺語歌詞傾向口語化,都是用語音唸,例如江蕙就把「空笑夢」唸成(kang1 cior4 vang6),也許她的聲音很好,唱起來不會覺得拗口,但別人在唱Kala OK的時候,唱起來就可就覺得沒那麼順。
「空笑夢」這三個字,
用讀音唸是(kong1
siau4 vong6);
用語音唸是(kang1
cior4 vang6);
聽他的分析,說得很有道理,就讓他去說,我不反駁,因此
他越說越高興,竟然談起他最拿手的命理學來。
「人是有命的,可以卜卦的方法預知未來,不曉得你信不信。」
他說的話,我怎麼可能不信!
「不過我問你,在你結婚之前,有沒有為了你們兩人的結合卜過卦?」
「當然有,我還特地在她面前進行卜卦。」
「難道你不怕,卜出來的卦是歹卦?」
「怕什麼?我那麼愛她,難道神明不知道嗎?卜卦準不準,貴在求卦人是否心誠?心誠則靈,我是卜卦人,又是求卦人,我早就知道卜卦的結果,只是特地顯示給她看看我們的未來。」
「你真有自信,你相信你卜的卦一定是好卦。」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一定是好卦,不然她早就跑了。」
「那麼你最近還有沒有再卜卦?」
「有。」
「結果怎麼樣?」
「如果你問的是關於我老婆會不會回來這件事,我的回答是她一定會回來的,只是遲早的問題,所以請你不必替我擔心。」
「那就好啦!」
等我朋友回去了之後,我的情緒受到干擾,腦海裡一直縈繞著那首〈空笑夢〉的歌聲,心想著他是會卜卦的人,應該早就知道他和他老婆要走的路,那他們一次又一次鬧離婚,是命中註定的,還是臨時變卦的呢?
恨世間愛情啊,空笑夢一場風聲;
夢醒來只有我,名是寂寞字看破。
不管一個人有沒有遭遇到婚變或戀愛的挫折,執著愛情的美夢終究是一場空,回想一生所經歷過的種種事情,心中難免激起一些感傷。
那天晚上我睡覺的時候,這首歌的歌聲仍然一直在我耳邊迴響著,幾乎整夜未曾入眠。
愜著妳
臺灣人有一種很令人驚訝的個性,看到一個人長得英俊瀟灑,即使他滿口胡言亂語,一旦被迷住了,被騙都沒關係。有人說:
「彼咧人講的話,咁會聽兮(hi4 le1 lang2 gong4 e2 ue6, gam1 e3 tiann1 e2)?」
就是不信邪,被騙了一次,還說:
「後次昧佮哄騙去啦
(au6 cu3 vai3 gorh5 hong6 ben4 ki3 la3)」!
可是下一次照樣被騙。
2012年總統大選的時候,執政黨總統的執政的滿意度一直低於30%,因為2008年出來競選的時候,他開了許多支票,例如633和廢除死刑等。633的3是說,他執政之後,要讓國民平均所得達到每個月美金3萬元,然而這個願景,在執政的三年後,仍無法達到目標。可是再出來競選的時候,就有人問他,633跳票如何補救?他說:「再給我執政4年,一定達到。」
其中有詐,選民都沒注意到,所謂3只是一個數字,玩數字遊戲對他來說,易如反掌;民調可以往上修;薪水每個月超過新臺幣9萬元,還不簡單,叫老闆調薪。倘若老闆不配合,就叫電力公司調高電費,使民生物品上漲,石油也趁機漲得離譜,連房屋都漲了三、四倍。
還有高官說:
臺灣老百姓的生活過得太舒服了,比起臨近的國家來說,真是幸福之至。
還有油商人說:「石油漲價是世界趨勢!」
社會新聞經常報導,有些家庭生活困苦,因而釀成悲劇,例如燒炭自殺,生病無法醫治,搶劫等等。
於是就有官員出來說話,那是個案,跟執政無關。
由於目前我們所看到的種種跡象,相信,薪水階級,一定會逼老闆加薪,搞到最後,老闆非加薪不可。這樣一來,競選諾言就可以毫無問題地兌現了。
另外我們都知道,薪水一提高,稅收就增多,國家赤字也相對減少下來。
633的承諾,一定沒問題,早晚總會兌現的。
臺語說:「你看人艴艴(li1
kuann lang2 pu1 pu4 ),人看你瞀瞀(lang2 kuann li1 vu3 vu6)。」
也許有一天他又出來競選,這可是一項德政呢!
至於廢除死刑的承諾,到目前都沒有動靜,有一位女性法務部長因而辭職,還說:「我的手,不想沾滿血腥!」
也許仁慈是女人特有的天性,可是剛正不阿的男性法務部長,為了社會公義,堅持不能廢除死刑。
廢除死刑不是我這個腦筋遲鈍的人所能思考的問題,不想去探究它。
然而任何政見對選民的承諾,就牽涉到誠信的問題。有人說:「政見不一定要兌現,那只是競選語言。」
說穿了又是兵不厭詐,競選就是打戰,說謊只是一種戰術而已。
選前「含淚投票」,選後反悔,我覺得還情有可原。
不過選後作了一次民調,結果相當詭異,竟然執政滿意度跌落到19%。
其中有一項問卷是:
「如果明天投票,你會投給誰?」
多出八十多萬選勝的票當中,竟然有一半以上的選民說要改投給選輸的那一方。
我相信民調不會作假,然而 我思索了好幾天,忽然有一個疑問,難道問卷的時候,選民說要投給誰就投給誰嗎?還是選民凊采講講兮(cin4 zai4 gong gong e1)?
倘若這次民調,真的百分之百正確,這個結果,臺語說:「甘有影是按呢(gam1 u3 iann4 si3 an4 ne1)?」
伍佰有一首歌叫做〈煞到妳〉我們來看看歌詞:
煞到你
作詞/作曲:伍佰 編曲:張振傑
抹後悔啦!抹後悔啦! 這次絕對抹後悔。
婀娜的身軀風情美麗 溫柔的頭毛隨風在飛
哎喲喂!啊哎喲喂啊! 鼻甲我心花開
歸個心變甲荒荒廢廢 一個人完全有魂無體
沒人格啦!沒人格啦: 我是失去了控制。
煞到妳! 煞到妳!
沒問題啦沒問題啦 這次絕對沒問題。
神秘的聲音說話驕傲 迷人的笑容皮肉幼白。
哎喲喂啊!哎喲喂啊! 眼到我心花開。
我抹來對妳空嘴薄舌 我現在所有攏總給妳
沒性地啦!沒性地啦! 要按怎樣攏沒關係
煞到妳! 煞到妳!
做水災啦做水災啦 我的感情大風颱
跟著妳腳步風雨邊來 看著你走路心脾開懷
哎喲喂啊!哎喲喂啊! 行到我心花開。
頭前的小姐要去佗位 妳慢慢走,我馬上來去
稍等一下!稍等一下! 全世界只愛妳一個
煞到妳! 煞到妳! 煞到妳! 煞到妳! 煞到妳!
看完了這首歌的歌詞,選民的確被跑得很快的赤兔馬(cia4 tor5 ve4) 煞到。
做水災啦做水災啦 我的感情大風颱
跟著妳腳步風雨邊來 看著你走路心脾開懷
小林村整個滅村,選民同樣說:
沒問題啦沒問題啦 這次絕對沒問題
神秘的聲音說話驕傲 迷人的笑容皮肉幼白
等到物價上漲,老百姓生活困苦,選民還是覺得選對了人。於是唱著:
抹後悔啦!抹後悔啦! 這次絕對抹後悔
婀娜的身軀風情美麗 溫柔的頭毛隨風在飛
哎喲喂!啊哎喲喂啊! 鼻甲我心花開
歸個心變甲荒荒廢廢 一個人完全有魂無體
愜著妳 愜著妳 愜著妳 愜著妳 愜著妳
〈煞到妳〉應該寫成〈愜著妳〉(sannh4 diorh3 li1)。臺語說愛上一個人叫做「愜著頂腹卦(sannh4 diorh3 deng1 bak1 gua3)。頂腹卦指的是心的部位,愜是愜意,也就是滿足的意思。既然愛上了,追不到,死了就算了,臺語死了就算了叫做死著煞(si4
diorh3 suah5)。
其實很多選民對這次選舉結果很滿意,他們已經陶醉在一種心理狀態中,如下面一首國語歌曲:
另一個天堂
王力宏/張靚穎 唱
作詞:葛大為 作曲:王力宏
你取代這一秒我生命的空白
問題忽然找到答案 不用解釋也明白
你的微笑是一個暗號 我能解讀那多美好
夢想不到 想永遠停在這一秒
你為我的世界 重新彩繪
是你帶我找到另一個天堂 遠比想像中的美
我們懷抱裏的這一個天堂 另一個夢想 無限的快樂
相信你是我的另一個天堂 給的愛多麼純粹
因為你而存在這一個天堂 愛是直達的路線
因為你而存在這一個天堂 只想陪在你身邊
我等待 下一刻再相遇的精彩
體貼每天越來越愛 邏輯就這麼簡單
生命轉到同一個頻道 因為我的幸福座標
我多渺小 能愛著你才最重要
是你帶我找到另一個天堂 遠比想像中更美
我們懷抱裏的這一個天堂 每一個夢想 有無限的快樂
相信你是我的另一個天堂 給的愛多麼純粹
因為你而存在這一個天堂 愛是直達的路線
因為你而存在這一個天堂 我只想陪在你身邊
想把你的明天 仔細翻閱
是你帶我找到另一個天堂 遠比想像中更美
我們懷抱裏的這一個天堂 另一個夢想 有無限的快樂
相信你是我的另一個天堂 給的愛多麼純粹
因為你而存在這一個天堂 愛是直達的路線
因為你而存在這一個天堂 只想陪在你身邊
聽完了這首歌,一定會被那美妙的歌聲所感動,因而陶醉在一種夢幻中,不只那一秒被取代,還可能一輩子都被取代,「找到另一個天堂,遠比想像中更美,」歡歡喜喜的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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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柴油明漲0.3元、0.2元
中時電子報作者: 記者彭暄貽╱台北報導 | 中時電子報 – 2013年2月17日 上午5:30
工商時報【記者彭暄貽╱台北報導】
國際原油走揚,國內油價連4漲。依油價公式粗估,中油周一(18日)將調漲汽油每公升0.3元、柴油0.2元,屆時國內各式汽油將同步刷新去年9月17日的新高紀錄;其中,發油量最大的95無鉛汽油每公升價格衝高至36.4元,98無鉛汽油更達38.4元。至於柴油也追平去年每公升33.8元的最高水準。
國內油價過去最高紀錄是去年8月27日及9月17日,當時95無鉛汽油、98無鉛汽油及超級柴油每公升分別為36.3元、38.3元及33.8元,92無鉛汽油為每公升34.8元。
此次調漲後,國內油價累計自1月27日以來已連4周漲價,汽、柴油合計調漲均達1.6元。
對於後續油價走勢,中油、台塑化認為,今年全球經濟成長可維持3.3%,第一季整體景氣回溫,加上美國房市、失業率轉佳,有助油品行情穩健發展。尤其,美國、印度等煉油廠相繼進行歲休,第一季末還有歐洲煉油廠跟進,推估布蘭特原油將在每桶105~110美元區間震盪。
今年春節期間,中油決定國內汽、柴油價依「浮動油價調整機制作業原則」辦理,而依此來看,汽、柴油明天可能分別續漲0.3元、
菅芒
菅芒花的春天
林建隆
阮是菅芒花
恬恬生佇山邊
靜靜開佇谷底
無衫無鞋
無人栽培
牧童合阮走相揣
阮是菅芒花
毋像牡丹富貴
毋知長短
有葉無枝
袜曉靠勢
蝴蝶教阮順風飛
阮是菅芒花
風雨攏無怨嗟
理想匟佇心底
蒼白半生
春天走揣
秋風送阮渡霜雪
我對菅芒(guan6
vang2)情有獨鍾,小時候,住在新莊,屋子後面是淡水河,以前河水很大,後來淤淺,河邊形成了沙岸,長滿了這種草,密密麻麻,高過我的頭,走進草叢中,經常會迷失掉。
那時候,我很膽小,當然不敢一個人闖入這片有如迷宮的草叢中,一定要有人帶路,才敢嘗試一次,也只有那麼一次,對我來說,有如尋幽探密,全身卻被如刀片一樣銳力的菅芒葉割得遍體鱗傷,雖然吃盡了苦頭,但終生難忘。
記得那時,臺灣物資相當缺乏(戰後幾年),男孩子放學一回到家,立刻把外衣外褲脫掉。天熱時,只穿一條內褲,便到外面滿街跑,或到河邊玩水,就把身上唯一穿的內褲脫掉,跟放牛的孩子(牧童)跳進淡水河裡游泳。
林建隆的這首詩,所描寫的菅芒是生長在山上,春天一到,滿山滿谷開著花,遠遠看過去一片霧霧白白(或寫成瞀瞀白白),會引人陷入一種哀傷的感覺。
在臺灣菅芒到處都是,一般人可能不會喜歡,尤其清明掃墓時,看到整個墓地被雜草掩蓋住,真恨不得把這些侵佔了土地的菅芒草除盡而後快,況且看到菅芒草就會聯想到「草菅人命」這句成語,賤!所以林建隆在詩中寫著「無衫無鞋/ 無人栽培……毋像牡丹富貴/ 毋知長短/ 有葉無枝/ 袂曉靠勢,」正道出那時一般臺灣人生活的無奈,很多臺灣人不是「袂曉靠勢」,而是無勢通靠(vor3
se3 tang1 kor1)。
這首詩裡有一句「牧童合阮走相揣。」合應該寫成佮(ga6);或寫成共(ga6)。走相揣(zau4 sior1 ce6)是捉迷藏的意思,而揣(ce6)是尋(ce6)的字義相同。另一句「理想匟佇心底,」是把理想放在心裡,匟(kng3)這個單字用得相當不錯,正確而又味道十足,可見他寫的時很用心。
接著我們來看中視『天公疼好人』的主題曲
菅芒
作詞/作曲:林垂立
白茫茫的菅芒 已經漸漸變紅
阮的思念 阮的心聲
你攏嘸知影
彼一年的秋天 雨水落袜離
惦惦送你 離開傷心的城市
今年的中秋 月娘彼呢圓
偏偏無你陪阮賞月看歸暝
白茫茫的菅芒 已經開甲滿山邊
腦海中的形影 猶原無人甲你比
白茫茫的菅芒 已經漸漸變紅
阮的思念 阮的心聲
你攏嘸知影
無論先寫歌詞,再作曲;或先作曲,再填歌詞,兩者都必須讓文字簡單明白而易懂,這樣才能感動人心。
這首歌要傳達的情意很清楚,在這裡無需贅言,只是有些用詞,稍作解釋。
惦惦(diam3
diam6)是靜靜地,例如惦惦倚竚等(diam3 diam6 kia6 di3 dong4)。
歸暝(gui1 mi2)就是整晚。說到歸這個字,臺語用得很多,例如歸塊餅(gui1
de3 biann4)即整塊餅。每次看到政治人物在電視上用臺語說話,假敖( ge4 qau2),像在唸新聞稿,把整個臺灣唸成(zinn1 gok6 dai6
uan2)」,就不會唸作(gui6 a6 dai6 uan2),很令人生氣。我看這些人一輩子都是食飯坩仔中央(ziah3 bng3 kann6 a1
diong6 ng1),從來沒有鑽過菅芒草叢,被那銳力如刀片的葉子割過。
「你攏嘸知影」本來臺語應該寫成「女總不知也」,可是現在女(li4)變成你;總(long4非zong4)變成攏;不知也變成嘸知影。也這個字在古漢文裡面用得很多,唸著(ia4),後來轉音,多了一個鼻音(nn)就變成了影(iann4),而嘸是臺灣特產的字。
「猶原無人甲你比」用詞用得很好,猶原是仍舊的意思,可是甲字就沿襲早期寫臺灣歌詞的那些前輩,凡是(ga6)的音,一律用甲替代,其實這裡可以寫成「猶原無人佮你比」或「猶原無人共你比」。
菅芒這種草,大概很早就跟中原一帶的人發生密切關係,詩經裡面就有兩首詩提到菅這個字。例如陳風《東門之池》說:
東門之池
東門之池、可以漚麻。
彼美淑姬、可與晤歌。
東門之池、可以漚紵。
彼美淑姬、可與晤語。
東門之池、可以漚菅。
彼美淑姬、可與晤言。
只是詩中的菅到底是不是就是菅芒,不得而知,有些注解說是茅,但從下面的另一首詩看來,應該菅是菅芒沒有錯。
魚藻之什 白華
白花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遠,俾我獨兮。
英英白雲,露彼菅茅。天步艱難,之子不猶。
滮池北流,浸彼稻田。嘯歌傷懷,念彼碩人。
樵彼桑薪,卬烘于煁。維彼碩人,實勞我心。
鼓鐘于宮,聲聞于外。念子懆懆,視我邁邁。
有鹙在梁,有鶴在林。維彼碩人,實勞我心。
鴛鴦在梁,戢其左翼。之子無良,二三其德。
有扁斯石,履之卑兮。之子之遠,俾我疧兮。
「白華菅兮」是開白花的菅,顯然就是林建隆在他的《菅芒花的春天》詩和林垂立中的歌詞中所描寫的菅芒。
現在我們分別來看這兩首詩裡面的用字,以及某些字的臺語發音。
《東門之池》這首詩是描寫城東門外有一個池,有一群婦女在那邊工作,一邊工作,一邊唱歌,一邊談笑,營造出歡樂的氣氛。這首詩採用的是反覆吟唱,例如
東門之池、可以漚麻。
彼美淑姬、可與晤歌。
接著唱下一段時,將其中的麻改成紵;歌改成語。再接下來,又將紵改成菅;語改成言,就這樣一直唱下去。
詩中的漚(au1)是浸泡的意思,從前在臺灣,農夫施肥,不用化學肥料,而在田裡某一個地方挖一個糞坑,作為堆肥之用。堆肥臺語叫做漚肥(au1
bui2),把糞便堆積在那裡,讓它發酵,所以漚不只是把東西泡在水裡,而且有讓它腐爛的意思。不過在這首詩裡,我們看到的是這些婦女在漚麻,漚紵,漚菅,可能只是清洗,或者將浸泡過的麻、紵、菅洗過後,把皮剝成一絲一絲的細條,以便搓成細線或繩子,搓成細線可以製衣服,搓成繩子可以捆綁東西。現在在臺灣喪家出殯時,孝子穿的麻衣,就是古代平民百姓穿的衣服。
下面我們再來看《魚藻之什 白華》這首收在小雅的詩。詩經裡收輯的詩分風、雅,頌。風是各國的民歌,類似臺灣歌曲,廣東歌曲之類。頌是屬於宗廟歌頌之類的詩歌,雅可能是用雅語書寫的詩歌,類似目前的「標準國語」的詩歌。
在這種情況下,這首詩看起來情節就比較複雜些。粗看起來好像是男女對唱(很多人也這樣認為),結果一經查看,發現詩經中很多數其他詩篇,用之子的子指的是女子。例如衛風的〈碩人〉是這樣寫:「碩人其頎,衣錦衣,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刑侯之姨,譚公維私。」碩人是美人的意思,齊侯之子,當然是齊侯的女兒。另外召南〈鵲巢〉描寫女子出嫁的那種盛況:
鵲巢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于歸,百兩御之。
維鵲有巢,維鳩方之。之子于歸,百兩將之。
維鵲有巢,維鳩盈之。之子于歸,百兩成之。
所以,〈白華〉這首詩裡的碩人與之子,應該是指同一個人,而且是女人。
《毛詩序》說:「白華,周人刺幽后也。幽王娶申女以為后,又得褒姒而黜申后。故下國化之,以妾為妻,以孽代宗,而王弗能治,周人為之作是詩也。」
歷代都根據這種說法,把這首詩看作宮怨詩,可是從文本看,「之子之遠,俾我獨兮」;「天步艱難,之子不猶」;「嘯歌傷懷,念彼碩人」;「維彼碩人,實勞我心」;「念子懆懆,視我邁邁」;「維彼碩人,實勞我心」;「之子無良,二三其德」;「之子之遠,俾我疧兮」,處處都是男人在唉聲嘆氣,恨碩人拋棄他。
倘若這首詩果真是「周人刺幽后也」,那麼,唉聲嘆氣,說些怨言的人,倒應該是幽王,不是後來漢唐專寫女人宮怨的那一類詩。
好了,本文不想多談這些掌故,是非曲直,留給專家去考證。
不過我們在這裡,回過頭來看林建隆的〈菅芒花的春天〉和林垂立的〈菅芒〉,一定會有更深一層認識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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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菅 guan6 即菅芒(guan6
vang2)。
茅hm6 即茅草(hm6
cua4)
俾我bi3 qua4 即使我
不 m1
猶iu2 已也,見爾雅釋詁。不猶,即不已,換句話說,停不下來的意思。如果我們按照押韻的觀點來看,雲(hun2),茅(hm6)都有n或m,因此猶(iu2)應該有一個m或n的鼻音才合韻。
「白花菅兮,白茅束兮」,表示男主人收拾了工作,看到「英英白雲,露彼菅茅」表示開始要變天了,因此想起女主人遠在天邊,「天步艱難」,但她還是不肯停下來(之子不猶),他只得嘆息著說:「唉!之子之遠,俾我獨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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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sin1 柴也。
卬 gong2 【莪航切,音昂,陽韻】
我也。
烘 hong1 以火乾物,藉火取暖,都叫做烘,也就是燒的意思。
煁 sim2 【匙淫切,音忱】
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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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人離開後,災害就跟著來了「滮池北流,浸彼稻田」,河水把稻田都淹了,而且家也亂糟糟,養蠶,織布都沒有人做;桑樹的葉子本來是用來養蠶的,他卻把它砍了,放進竈裡當柴燒(樵彼桑薪,卬烘于煁)。怪不得男主人感嘆地說:「維彼碩人,實勞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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懆懆cau1 心情亂懆懆(sim1
zeng2 luan3 cau6 cau1)
邁邁vai6 vai6【暮敗切,讀如賣,卦韻】 不願
鼓鐘之聲令男主人想起女主人,使他心很煩(念子懆懆),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來(視我邁邁),本來每一個人就該各司其職,(有鹙在梁,有鶴在林),可是「維彼碩人,實勞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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疧: gi2 【勤移切,音歧,支韻】 病也。
戢: zip5【扎楫切,緝韻】 斂,收藏,止息
由於這個女主人不守分(之子無良,二三其德)。本來鴛鴦是在水裡昂然悠遊,牠卻把頭放進左邊翅膀裡休息(鴛鴦在梁,戢其左翼),而且他不能登高望遠,只能踏在扁平的石頭上(有扁斯石,履之卑兮),「之子之遠」,根本看不到,令人想他想得生出病來(俾我疧兮)。
敆與佮
以前住在鄉下的小鎮上的時候,一條長長的街,才不過兩三家敆作店(gap1 zorh5),後來住到臺北市東區的某一條街,樓下就有將近十家傢俱店。
敆作店與傢俱店略有不同,前者的老闆通常是木器師父,後者的老闆則純粹是商人。
「敆」是把東西組合起來的意思,與另一個字「佮」(gap5)意義相同。
做木器時,為了使兩件材料接合起來而特製的凹凸部分,通常叫做榫頭(sun4 tau2)、榫子(sun4 a)或佮榫(gap1 sun4);接縫處叫做佮嘴(gap1 cui3),兩塊木頭接合在一起一定會有縫隙叫做佮縫(gap1 pang6);即使再密合總會有痕跡存在叫做佮痕(gap1 hun2)。不過佮字是人字旁,用在人與人之間合在一起的地方很多。例如以前童養媳「送做堆」或結婚入洞房都叫做佮房(gap1 bang2)。
相親的時候,看到對方很合意叫做真佮意(zin1 gah5 i3),回家之後,犯了相思病,歸日(整天)想伊想佮欲死(siunn3 gah5 veh5 si4),晚瞑倒在眠床,想欲睏,睏昧去,翻來覆去,睏佮(gah5)真艱苦。
「佮」字當作連接詞的時候唸作加減乘除的「加」或家庭的「家」(gah5)。在日常用語,佮字用得很多,例如我佮你鬥陣,意思是我和你在一起。這裡的「佮」字用法就跟和或與相同。以前竹枝詩都這樣用,請看下面兩首詩:
娘仔聰明兼伶俐,一定信我無猜疑;
今得佮娘坐同椅,較好雲開見月圓。
一暝昧睏半倚倒,神魂一半去找哥;
有人講我佮你好,心肝現有嘴爭無;
周添旺在〈河邊春夢〉也是用「佮」字,例如下面一段歌詞:
昔日在河邊,遊賞彼當時,實情佮實意,可比月當圓。
想伊做一時,將阮來放離,乎阮若想起,恨伊薄情義。
可惜現在會用「佮」字的人越來越少,由於一般的「國語字典」不收這個字,而電腦的字元代碼是4F6E (Unicode 16 進位) (註:請看吳崑松《通用台語字典》),也很少人知道。
最近寫臺語歌詞的人喜歡用代用字,把「佮」字用「甲」字代替,例如下面的這首臺語歌詞:
羅漢腳仔
作詞:劉聖雯 作曲:甘儂
歲頭吃甲三十外 無某無猴羅漢腳
暗時欲睏找無伴 頂被下被也畏寒
阮那會無某通好娶 想著怨嘆搥心肝
姻緣錯過幾落攤 朋友啊 阮來對頭講給您聽
上早熟悉李小姐 二人戀愛三年外
嫌阮無厝也無車 嫁給別人做娘子
後來熟識張小姐 伊甲社會在流行
單身貴族較快活 無愛嫁尪受拖磨
最近相親許小姐 伊厝的人歸大托
牽來牽去是親戚 伊老爸是阮表兄
寶貴青春去一半 婚頭抹浮欲按怎
雖然每日嘆孤單 期待姻緣無嫌晚
不信阮是獨身仔命 各位朋友甲弟兄
您厝若有查某子 不可抹記來甲阮結親戚
我覺得這首臺語歌詞寫的很好,確實把獨身男人的無奈寫得淋漓盡致,不過語言的演變非一個人所能能左右,只要流行起來,眾口傳誦,誰想改正,改都改不了。最近聽臺語歌曲,廖清山提醒我,有人把「寂寞」唸成(siok1 vok1「淑木」),由於唱歌的人太有名了,傳唱得很廣,後繼者也這樣唸,以訛傳訛,直到現在,倘若有人把寂寞唸成(zek1 vok1 「叔木」),可能反而會被認為唸錯了。其實「寂」字用在別的詞方面,就不曾聽說唸成「淑」,例如孤寂(go6 zek5)、圓寂(uan6 zek5),倘若把這兩個詞唸成「姑淑」、「員淑」,聽的人一定瞠目不知所云。
敆與佮這兩個字,可能在時代潮流的衝激之下,漸漸地走進歷史,而被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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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成五十
娶某嫁尪,不僅是男女兩人的結合,也是兩個家族結親,然後生男育女,繁衍子孫,形成一個更大的群體。
成親(seng2 cin1)是讀書人說的話,一般人只會說娶某(cua6 vo4)嫁尪(ge3 ang6),然而臺語之妙,就妙在成親後,翻過身來,跟他們有關的親人就變成了親成(cin1 ziann2)。
親成多固然有個好處,可以互相照顧,所以很多人喜歡牽親引戚(kan6 cin1 in1 cek5),就是這個道理。
在這裡我要特別強調「成」這個字,在臺語的詞中至少有兩個不同的唸法。我們看到「成親」就得唸成(seng2 cin1),而看到「親成」則唸成(cin1 ziann2)。
一個人到了滿十八歲我們就說「成人」了,就是成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人,我們唸成(ziann2 lang3),不學好的人常會被罵「不成人(m6 ziann2 lang3)」。孩子不學乖,會罵「不成囝仔(m6 ziann2 gin4 a1)」或「不成猴(m6 ziann2 gau2)」,不過讀書人會把成人唸成(seng2 lin3)。
我們常說:「親成五十,朋友一百」,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親成五十,朋友一百,逗牽成(dau4 cian1 seng2)」。每一個人都知道,踏入社會,倘若有親戚朋友提攜,可以免去很多跌跌撞撞的挫折,臺語說:「佇(在)社會上較好踦起(di3 sia3 hue6 siong6 ka1 ho1 kia6 ki6)。」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未成人要靠父母,成人後就得出外打拚。
朋友多,人脈豐沛。例如選舉時,有「結拜兼換帖」的兄弟做柱仔腳(tiau3a1 ka1),自然票源多,當選(dong4 suan4)容易。倘若做生意,門路多,財源也會滾滾而來。不過朋友不可濫交,交到壞朋友,自找麻煩,還會惹禍。
我們來談一談踦起(kia6 ki6)這個詞,我很少聽到年輕人會這樣用,意思是立足。在社會上有較好的立足點,臺語是這樣說:「在社會較好踦起(di3 sia3 hue6 kah5 ho6 kia6 ki6)」。
我個人的意見是,「踦起」可能寫成「倚起(kia6 ki4)」。
「倚」這個字被字典解釋錯了,本來它的意思是站立,例如「倚門而望」是站在門口等待(漢朝的用法),又如唐詩「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註1)。或如宋詞「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註2),或「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註3)。其實這些詩詞的「倚樓」就是臺語慣用的倚厝(kia6 cu3),換句話說,就是住的意思。
「有厝挏住(u3 cu3 tang1 dua3)」,對成家(seng2 ge1)的人來說,是不可少的,至少要有個起碼的窩,好生兒育女,讓孩子在一個安定的家成長(seng2 dong4)。
撫養在臺語中有兩個說法,一是養大,一是成大。
養大(iunn4 dua6):養大一看便知是養大成人(iunn4 dua6 seng2 lin2),
成大(ciann6 dua3):成大的「成」當動詞,唸成(ciann6),而成人是一個詞,則唸成(ziann2 lang3)。
這個孩子是阿嬤養大的,這是有讀過書的人說的話,一般人會說這個囝仔是阿嬤飼大漢的。
至於這個囝仔是阿嬤成大成人也有人會這樣說。「成大成人」看起來怪怪的,唸起來也有點聱牙,這個囝仔是阿嬤「成大成人(ciann6 dua3 ziann2 lang3)」,可能唸成這個囝仔是阿嬤「成大成人(ciann6 dua3 seng2 lin2)」順暢些。
臺語是一字多音的語言,無規則可循,它的發音是約定俗成的,例如臺東(dia3 dang1)、屏東(bing3 dong1);鹽水(giam2 zue4)、鹽田(iam2 can2),雖然同一字,但唸法不同。我常告訴自己,研究臺語,不要自以為是,多聽,多看,多考證,才不會望文生義,亂唸一通。
註1
長相思·汴水流(白居易)
汴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洲古渡頭,
吳山點點愁。
思悠悠,恨悠悠,
恨到歸時方始休,
月明人倚樓。
註2
八六子(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註3
蝶戀花(柳永)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上述的「倚」是住的意思,「倚危樓是住在高樓」,倚危亭也可以如是解。「佇倚危樓風細細」,換成臺語語法就便成「倚佇危樓風細細」,「佇」就是在,整句的意思是住在高樓風細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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