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畢竟，世界思想的重大變革需要時間才能深入人心。歐文堅持這麼稱呼它。他主張，這三十年來令人驚歎的突飛猛進，實際上歸功於對「演化論」思想的全面接納與應用。
「我不知道該說哪一個更重要——是新思想，還是運用它的新力量，」他說。「我們年輕時，幾乎所有的科學家都接受生命的演化論；這在當時雖廣受大眾青睞，卻鮮少被真正理解。但我們早期所有的主導思想與生活是完全脫節的；它們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實用的價值，以至於信仰與行為之間的連繫在我們身上早已鏽蝕斷裂。在我們脫離現實的宗教觀念與對大腦開發的殘酷無知之間，我們讓自己變得異常低效。」
「然後——你記得當時關於『精神療法』、『靜謐中的力量』、『人體機器』的討論嗎——或者那是稍後一點的事？總之，人們開始覺醒，意識到他們可以用大腦做點什麼。起初，他們只用大腦來治病、維持一種人為的『心靈平靜』之類的技巧。接著，事情突然爆發了——大約有兩三本重要的書幾乎同時出版，還有大量的文章——指出我們可以每天運用這種奇妙的精神力量來生活！所有的科學事實與法則，對生活——對人類生活——都是有應用價值的。」
我讚許地領首。我開始相當喜歡我這位妹夫了。我們正坐在一艘小型且舒適的電動船上，在美麗的哈德遜河上快速且無聲地滑行。河水蔚藍澄澈，令人心曠神怡。當船停下來時，我甚至能在清澈的水中看到魚——真正的魚。
河岸是一連串長長的花園、宮殿、別墅和茂密的林地，景色迷人。
「最困擾我的是時間，」我說，「甚至比金錢更讓我困惑。究竟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這麼多事情的！」
「那是因為你把它想象成在一個又一個地方先後完成，而不是在所有地方同時進行，」歐文回答。「如果一個城市能在一年的時間內立刻終止煙霧害，那麼地球上所有的城市只要願意，也都能做到。而我們選擇在全國範圍內，幾乎是同時行動。」
「但你提到了演化。演化是最緩慢的過程。我們花了數千年漫長的歲月才演化出 1910 年的文明，而你展示給我的 1940 年，似乎領先了那時數千年。」
「是的；但你所謂的『演化』是純粹自然界的演化。社會演化是一個截然不同的過程。你看，在我們之下的生物，所有的進步都必須建立在種群中——透過遺傳傳遞。而社會有機體則可以進行『橫向傳遞』——也就是我們過去所說的教育。我們從未真正理解它。我們曾以為教育是為了提供某些資訊堆，大多是沒用的；或是為了培養某些品質。」
「那你現在認為教育是什麼？」我問。
「我們現在知道，社會過程是為了不斷改進和發展社會。這必然會帶來個人的進步；但最重要的事情是社會精神——以及社會體軀——的增長。」
「歐文，我現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
「是的；難道你沒注意到，自從你開始研究我們的進步以來，最讓你困惑的不是你身邊可見的細節，而是人們身上那種改變了的精神嗎？三十年前，如果你指給一個人看，說有人在他家前院傾倒了一噸煤灰，他會大發雷霆，並把那人逮捕受罰。如果你指給他看，說有許多人在每年的每一天都在他的城市各處傾倒成千上萬噸煤灰，他既不會有感覺，也不會採取行動。現在，情況完全反過來了。」
「聽你的口氣，好像人類真的學會了『愛鄰如己』，」我諷刺地說。
「為什麼不呢？如果你有一匹馬，你完全依賴牠的力量來完成一段必要的旅程，你自然會好好照顧這匹馬，並對牠產生感情。我們最終意識到，生命並非個人的事務；其他人對我們的幸福——甚至是我們的生存——都是至關重要的。在這方面，我們並非他們過去所說的『利他主義』。我們不再考慮『鄰居』、『兄弟』或『他人』。這一切都是『我們自己』。」
「我聽不明白——抱歉。」
歐文和藹地對我笑了笑。「沒關係，老兄，你可以看到結果，至於理由你就姑且相信吧。現在看看這條河，它有天然的美景，也有人為的污染。我們只是停止了污染它——而一個季節的雨水就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難道雨水把鐵路也洗掉了嗎？」
「噢，不——它們還在那兒。但電力能源的使用消除了最嚴重的弊端。沒有煙霧、灰塵、煤渣，而且每年在森林火災方面節省了數百萬美元！噪音也極小。來看看它是怎麼運作的。」
我們在揚克斯（Yonkers）靠岸。我簡直認不出這座老城了。它變得和波希利波（Posilippo）一樣美麗。
「工廠都在哪兒？」我問。
「在那兒——在那兒——還有在那兒。」
「天哪，那些簡直是宮殿！」
「怎麼？為什麼不呢？為什麼人們不能在宮殿裡工作？建造一座美麗的建築並不比建造一座醜陋的建築花更多錢。記住，我們現在富有得多——而且有充足的時間，美學精神也受到鼓勵。」
我望著那一排排寧靜、莊嚴的建築；窗戶寬敞，屋頂覆蓋著花園。
「那裡也用電力嗎？」我提議道。歐文再次點頭。「無處不在，」他說。「我們一直利用風車、水磨、潮汐磨、太陽能引擎——甚至是人力來儲存電力。」
「什麼！」
「我是認真的，」他說。「現在有各種各樣的蓄電池。工廠用巨大的，家庭用小型的；還有很多人，他們的工作並不需要體力鍛煉，而且他們也不太喜歡運動。所以我們有手部和腳部的附加裝置；一個精力充沛的男人、女人——或者孩子，都可以運動半小時，並且會有一種愉快的感覺，覺得自己用的力量可以用來為房子取暖或是驅動馬達。」
「這就是為什麼我在街上聞不到汽油味的原因嗎？」
「是的。我們只在特殊場所使用那些髒兮兮、有臭味的東西——並且主要透過電力儲存來應用所有的能量。你剛才在我們船上看到了那些小電池。」
接著他帶我去看鐵路。那裡有六條軌道，乾淨閃亮——軌道之間長著厚實的草坪。
「內側的四條是專用列車軌道——快速運輸和長途貨運。外側的兩條對所有人開放。」
我們停下腳步，觀察了幾列火車駛過；特快車速度驚人，卻只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還有快速貨運車，車廂似乎是鋁製的，像一串銀色的珠子。
「我們幾乎所有的東西都用鋁。你知道，這只是電力能量的問題——原材料是無窮無盡的，」歐文解釋道。
他告訴我，在那兩條每站都有側軌的外側軌道上，全天候運行著單節車廂或短程列車，包括客運和貨運，速度適中。
「所有的常規短途交通都這樣運行。這非常方便。但正規的高速公路才是最棒的。你注意到了嗎？」
我從飛機上看到過它們看起來多麼寬闊美妙，但我告訴他我還沒有做過專門研究。
「走吧——既然都說到了，」他說；並叫了一輛小車。我們駛上山坡來到舊百老匯大街（Old Broadway），沿著它綠蔭覆蓋的路段行駛了好一段距離。它確實非常寬闊。中間的車道平坦、堅實且無塵，供任何類型的快速交通使用，利用率很高。由於貨運馬車外觀美麗且整潔，它們並未被排除在外，而完美的路面強韌到足以承受任何負荷。道路兩旁各有一排樹木，雖然還很年輕，但生長茂盛；接著是兩側供慢速車輛行駛的較窄車道，然後是第二排樹木、人行道，以及最外側的樹木。
「這些樹大約只有二十五年的樹齡。你不覺得它們長得很好嗎？」
「這要歸功於『國家公路與林業局』，我猜你正準備跟我介紹這個部門。」
「你變得聰明了，」歐文笑著回答。「是的——就是那樣做到的。而且我告訴你，這提供了很多就業機會。清晨時分，這些公路上到處都是維護人員。當然，大部分工作是由運行的機器完成的；但還有大量的修剪、整理和與昆蟲作鬥爭的工作。我們在這一領域最輝煌的勝利之一就是消滅了舞毒蛾、棕尾蛾、榆葉甲以及其他的害蟲。」
「你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找到了天敵——就像我們對待介殼蟲害一樣。同時，透過養鳥而不是殺鳥，並且在適當的季節進行快速而徹底的工作。你看，我們終於把心思放在這上面了。」
最外側的人行道令人愉悅，寬闊、平坦、踩上去很軟，色彩宜人。
「你們的人行道是用什麼做的？」我問。
歐文用腳拍了拍地面。「這是一種半柔性的混凝土——耐磨性也很好。而且你看，我們可以根據喜好來上色。沒有任何理由讓道路看起來醜陋。」
每隔一段路就有長椅；也是混凝土製的，造型優美，沈重到不易被隨意移動。在最低的曲線處有一條窄縫。
「那是為了讓它們保持乾燥，」歐文說。
飲水泉從優雅的底座中誘人地冒泡，鳥兒在溢出的水中飲水、沐浴。
「咦，這些是果樹，」看著最外排的樹，我突然說道。
「是的，幾乎全是果樹，下一排大多是堅果樹。你看，果樹比較矮，不會擋住陽光。中間的那幾排，只要長得好的地方都種榆樹。我告訴你，約翰，在美國的公路上來一場長途汽車旅行，是終生難忘的體驗！你可以選擇氣候，或者跟隨季節跑。內莉和我曾有一次二月份從紐奧良出發——那時紫羅蘭正盛開。我們跟著花期北上；我每天都為她摘一束新鮮的！」
他指給我看像托斯卡尼風格那樣在樹木之間牽引的葡萄藤；成排的漿果灌木，以及構成人行道最後邊界的連綿不斷的多年生花帶。人行道的內側是紫羅蘭、鈴蘭和茂密的蕨類植物床；每個噴泉周圍都有百合花和水生植物群。
我搖了搖頭。
「我不相信，」我說，「我簡直不敢相信！哪個國家能負擔得起維護這樣的道路！」
我們下了車去檢查一個噴泉並賞花，歐文拉著我坐到長椅上。他拿出紙筆。
「我不是專家，」他說。「我不能給你精確的數字。但我希望你記住，這些樹是有回報的。回報！這些道路，成千上萬英里，構成了一片相當大的森林和果園。堅果，正如哈莉告訴你的，被越來越廣泛地用作食物。我們沿著這些道路種植美麗整潔的遮蔭樹，都是改良後最優良的品種——栗子、胡桃、白核桃、胡桃木——隨便什麼在當地長得最好的品種。」
接著他做出了一些令人吃驚的斷言和計算，並向我展示了兩排維護良好的堅果樹每英里的利潤。
「我想哈莉已經跟你提過木本農業（tree
farming）了吧？」他補充道。
「她提到過一點——但我當時並不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噢，這是一件大事；它徹底改變了農業。當你現在從空中飛過這個國家時，你不會看到那麼多『禿斑』。一個健康、持久的世界必須披上它的『皮毛』。」
「當你現在從空中飛過這個國家」這句隨口說出的話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聽著，歐文，我想我有了一點靈感。飛船的普及使用，是不是有助於培養你一直在說的這種社會意識——這種全局觀？」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說得太對了，約翰——確實如此，而且我想我們誰都沒想到要提起它。」他讚賞地看著我。「看看這天生強大頭腦的力量——儘管環境不利！是的，事實確實如此。你看，很少有人能想象出他們沒見過的東西。我們大多數人對地球表面的了解，並不比一隻螞蟻對一片草地的了解多。在每個人的腦海中，只有關於世界的一點點破碎的念頭——沒有真正的地理全觀。而當我們開始普遍在它上方飛行時，它對我們來說就變得真實而熟悉了——就像一個大花園。」
「我想這對種樹的主意也有幫助。你看，在我們早期的農業中，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砍掉森林，挖掘並焚燒，犁地、耙地、精耕細作——去種植我們的小草本植物。所有那些乾燥、柔軟、裸露的土壤都無奈地暴露在雨水中——而雨水會穩步地將它們沖走。在一場暴雨中，森林生長了幾個世紀才形成的土壤會被沖走，堵塞河流和港口。這在我們看來突然變得很浪費。我們開始意識到，食物長在樹上和長在草地上是一樣的；一棵栗子樹佔據的立方體空間能比下方的線性空間產出更多的升數。當然我們現在還有小麥田，但在每一片暴露的平坦耕地周圍都有寬闊的草皮和樹木帶；每一條河流和溪流邊也都廣泛圍繞著草皮和樹木，或是灌木。我們在很大程度上制止了土壤流失。同時我們也製造土壤——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又是在催促大自然母親，對吧？」
「是的，科學農業的進步是穩步的。難道你不記得那位在水中種植各種東西的德國教授嗎？只是偶爾喂它們一小把化學藥品？他們說他門前有一排樹，根長在水桶裡——已經傳到第三代了，從未接觸過土地。我們持續研究，開始學會如何針對不同的植物調配適合的土壤。碎石機提供了基礎，然後加入首選成分，按袋或按船載銷售。如果你喜歡櫻桃蘿蔔，你可以在窗台上的盒子裡弄個蘿蔔床，那裡一年四季都能為你長出你見過的最肥美、最甜、最多汁、最脆、最嫩的粉紅色小尤物。而且那土壤裡也沒有雜草種子。」
我們在綠色林蔭中緩緩滑行回去。交通繁忙，但一切都安靜、有序且舒適。這裡的人們一直讓我感到驚訝。他們無疑長得更好看，即使是最窮的人也是如此。而在最新的移民臉上，有一種熾熱希望的表情，這幾乎比土生土長者的那種愉悅平和更動人。
每當我看到工人，他們都幹得很快，帶著熱切的興趣。我沒看到那種我總會聯想到體力勞動者的、無精打采的沒精打采樣，或是沈重的拖著步子和機械、乏味的手臂擺動。我們看到男人在田間工作——也有女性；但我已經學會了不要太頻繁地自討沒趣。我知道我的抗議只會換來關於田間勞動優於傢務活的解釋——以及女性和男性一樣強壯，諸如此類。但他們的熱切勁兒讓我驚訝。
「他們看起來忙碌得就像蟻丘上的一群螞蟻，」我說。
「那是他們的『蟻丘』，你看，」歐文回答。「而且他們不累——這大不相同。」
「他們似乎穿得異常體面——看起來像歌劇裡的場景。某種農業制服嗎？」
「為什麼不呢？」歐文總是問我「為什麼不」——而我根本沒法回答。「我們過去有狩獵裝、釣魚裝、管修裝等等。這並非真正的制服，只是針對該行業所能配備的最好著裝的自然演化。」
我再次保持沉默；不再問他們怎麼負擔得起，而是想起了縮短的工時、更高的收入，以及更普及的教育。
我們回到了揚克斯，把車還了——我發現這些車可以以每小時二十五美分的價格租用——並在一家小飯店吃了午餐，這證實了哈莉關於到處都有高標準食物的說法。我們每人的餐費是二十五美分。我看到歐文對我微笑，但我拒絕表現出驚訝。我們再次坐回船上，平穩地逆流而上。
「我希望你能幫我弄清楚一件事，」我終於說道。「你們究竟是怎麼解決酒類問題的。我沒看到過一家酒館，也沒見過一個醉漢。內莉提過人們不再想喝酒了——但三十年前有數百萬人想喝，也有很多人想讓他們喝。你們的步驟是什麼？」
「第一步是消除經銷商的私利——那種為了賺錢必須製造酒徒的大型商業壓力。幾年之內，透過引入政府所有權和管理，一個接一個州都做到了這一點。隨之而來的是政府對純度的絕對保證。在五六年內，就沒有劣質酒出售了，除了政府設立的場所外，也沒有公共飲酒場所。」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支撐公共場所的並非對酒的熱愛——而是對公共場所本身的需要。」
我有些困惑地盯著他。
「社交聚會的場所，」他繼續說。「男人必須聚在一起。幾乎自從有了私人住宅起，我們就有公共場所了。這是一種社會需求。」
「在我看來，這種社會需求帶來了相當壞的結果，」我說。「讓男人遠離家庭，導致各種惡習。」
「是的，以前確實如此；但那是因為只有男人使用它們。我說的是社會需求，而非男性的需求。我們以這種方式滿足了它：每當我們建造私人房屋時——不論是最低級的鄉村單位，還是最高級的城市街區，我們都會建造共同生活的設施。」
「每個小村莊都有它的市政廳，裡面有各種俱樂部室；人們自由地聚集在一起，遊戲、交談、聽講座、看戲、跳舞、聽佈道——這是普及的。而在城市裡——你在每個街角看不到酒館，但你確實能看到幾乎同樣多的地方，你可以『約個男人』，在平等的基礎上與他交談。」
「也能約個女人？」我建議道。
「是的；尤其是女人。不論是個人還是團體，不論在城市還是鄉村，人們都可以自由、頻繁地見面。但男人無法成群結隊地躲在專為其特殊惡習提供的特殊場所——除非他們不嫌麻煩地去費大勁。」
「我想他們還是會費那個大勁的，」我說。
「但為什麼要呢？當一切都為自然的愉快時光安排妥當時；當你沒有過度勞累、沒有營養不良、沒有感到悲慘和絕望時。當你可以坐進舒適的椅子，在愉快的陪伴中享用優質的食物和飲料；聽優美的音樂、演講、朗讀，或看畫作；或者如果你喜歡，玩任何類型的遊戲；游泳、騎馬、飛行，做任何你想做的改變和消遣——為什麼還會渴望在低劣的地方喝酒？」
「但那些男人——真正的男人，原本的那種人呢，」我堅持道。「你原本面對的是一個充滿愛逛酒館的酒鬼的世界；難道你們——你怎麼稱呼它？——消滅了他們？」
「其中的一部分，是的，」他嚴肅地回答！「有些人更喜歡那樣；至於那些徹頭徹尾的酒精中毒者，我們給予醫院治療和永久性約束；他們在沒有酒的地方生活、工作，並得到妥善照料。但那種人並不多。大多數人是在不斷逼迫他們的環境壓力和純粹的習慣力量下才喝酒的。」
「只要記住，生活的重擔和恐懼已經永遠從我們身上卸下了。」
「你是說，社會主義？」
「是的，真正的社會主義。我們所有人的財富和力量現在屬於我們所有人。窮困之狼已經死了。」
「在我那個時代，除了貧窮以外，還有其他事情會逼人借酒澆愁，」我斗膽說道。
「噢，是的——有些人確實繼續喝酒。我告訴過你這裡有酒喝——而且是好酒。其他藥物習慣也持續了一段時間。但我們從源頭制止了麻煩。老人們死去了，年輕人戒掉了，而新一代——這是你還沒意識到的：我們現在造就的是一種全新的人。」
他沈默了，堅毅的嘴角帶著慈祥的微笑，雙眼望著藍色大河的遠方。
「那麼，接下來呢？是誰做到了這一切？」我追問道。「宗教、教育，還是那些沒完沒能的女人？」
他縱聲大笑；笑得船都晃動起來。
「約翰，你多麼不情願承認現在輪到她們了！難道我們不是在整個歷史時期都掌握著全權——一切都在我們手中嗎？她們才剛開始。三十年？約翰，她們在這三十年裡做了這麼多，世界的心終於感到歡欣了。你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道。但我確實對自己被當作瀕危物種對待感到明顯的憤慨。
「她們不過是站在了男人這些年來建立的高度之上，」我說。「我們完成了所有的艱苦工作——據我所知還在繼續做。我們讓她們生存下來成為可能！我們創造了世界的整個文明——她們只是從中獲利。而現在你說得好像，不知怎麼地，她們成就得比我們還多！」
歐文思索了一會兒。「你說的是事實。我們確實做了很多工作；我們在很大程度上創造並修正了我們的文明。但如果你讀讀一些較新的史學——」他停下來看著我，彷彿我是個剛出現的意外。「對了，你還不知道，是吧？歷史已經被重寫了。」
「你說得好像『歷史』是一齣獨幕劇。」
「我當然不是說都寫完了——但我們現在確實對世界歷史有一套全新的處理方式。每個國家有自己的歷史，有的還有好幾種版本，我向你保證，那並非死板一致的。但我想，我們舊有的以男性為中心的生命版本在 1910 年左右開始受到質疑——並且出現了新的版本，越來越多。大學者們參與進來，有了新的研究成果，現在我們不再那麼隨口保證說這一切都是我們幹的了。」
「你快說到一些我以前略知一二的事情了，」我冷冷地評價。
「如果你只知道那時所知道的一切，約翰，你是不會知道這些的。難道你不記得萊斯特·沃德（Lester Ward）所說的『近處的錯覺』嗎——最熟悉的事實往往正是我們無法理解的？在我們所有的歷史中，不論古代還是現代，我們都有一個潛在的假設：男人就是人類，是做事的人；而女人——是『他們的女人』。」
「那你們最近究竟發現了什麼？在橋頭阻敵的荷雷修（Horatio）畢竟還是荷雷修？世界是被亞歷山大（Alexandra，亞歷山大大帝女性化）和拿破崙娜（Napoleona）征服的嗎？」我帶著幾分辛酸笑了。
「不，」歐文溫和地說，「關於戰鬥這點沒有疑問——戰鬥當然是男人打的。但我們了解到，『歷史上的決定性戰役』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具有決定性。男人作為破壞性的力量，無疑修正了歷史。但真正創造歷史、創造文明的，是建設性的工業。而在許多時代，女性承擔了其中的大部分工作。」
「難道金字塔是女性造的？衛城？羅馬大道？」
「不，還有很多其他東西也不是。但她們給了世界在農業和動物照料方面的初步起點；她們為世界提供衣食和裝飾，並讓世界保持溫暖；她們永不停歇的辛勞使簡單的早期文化變得豐富。想想看——如果沒有男人，埃及和亞述或許無法打仗，但它們依然可以變得富有和智慧。如果沒有女人——只要食物還夠，她們可以一直打到最後一個男人獨自死去。」
「但我不想用這些煩你，約翰。你從書本上能得到的比我能給你的更好。我本來想說的是，剔除不節制（酗酒）最重要的影響力是女性。」
到這時我的脾氣已經變得很壞了，這件事——或者其中任何一部分是真的，都已經夠令人不快了；但我最受不了的是看到那個寬宏大度的男人以如此愉快且理所當然的方式談論這件事。
「今天的男人就沒有一點自尊嗎？」我問。「你們怎麼受得了——被女性當作劣等公民對待？」
「女性忍受了一萬年，」他回答，「被男人當作劣等公民對待。」
我們在沈默中回家。
畢竟，世界思想的重大變革需要時間才能深入人心。歐文堅持這麼稱呼它。他主張，這三十年來令人驚歎的突飛猛進，實際上歸功於對「演化論」思想的全面接納與應用。
「我不知道該說哪一個更重要——是新思想，還是運用它的新力量，」他說。「我們年輕時，幾乎所有的科學家都接受生命的演化論；這在當時雖廣受大眾青睞，卻鮮少被真正理解。但我們早期所有的主導思想與生活是完全脫節的；它們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實用的價值，以至於信仰與行為之間的連繫在我們身上早已鏽蝕斷裂。在我們脫離現實的宗教觀念與對大腦開發的殘酷無知之間，我們讓自己變得異常低效。」
「然後——你記得當時關於『精神療法』、『靜謐中的力量』、『人體機器』的討論嗎——或者那是稍後一點的事？總之，人們開始覺醒，意識到他們可以用大腦做點什麼。起初，他們只用大腦來治病、維持一種人為的『心靈平靜』之類的技巧。接著，事情突然爆發了——大約有兩三本重要的書幾乎同時出版，還有大量的文章——指出我們可以每天運用這種奇妙的精神力量來生活！所有的科學事實與法則，對生活——對人類生活——都是有應用價值的。」
我讚許地領首。我開始相當喜歡我這位妹夫了。我們正坐在一艘小型且舒適的電動船上，在美麗的哈德遜河上快速且無聲地滑行。河水蔚藍澄澈，令人心曠神怡。當船停下來時，我甚至能在清澈的水中看到魚——真正的魚。
河岸是一連串長長的花園、宮殿、別墅和茂密的林地，景色迷人。
「最困擾我的是時間，」我說，「甚至比金錢更讓我困惑。究竟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這麼多事情的！」
「那是因為你把它想象成在一個又一個地方先後完成，而不是在所有地方同時進行，」歐文回答。「如果一個城市能在一年的時間內立刻終止煙霧害，那麼地球上所有的城市只要願意，也都能做到。而我們選擇在全國範圍內，幾乎是同時行動。」
「但你提到了演化。演化是最緩慢的過程。我們花了數千年漫長的歲月才演化出 1910 年的文明，而你展示給我的 1940 年，似乎領先了那時數千年。」
「是的；但你所謂的『演化』是純粹自然界的演化。社會演化是一個截然不同的過程。你看，在我們之下的生物，所有的進步都必須建立在種群中——透過遺傳傳遞。而社會有機體則可以進行『橫向傳遞』——也就是我們過去所說的教育。我們從未真正理解它。我們曾以為教育是為了提供某些資訊堆，大多是沒用的；或是為了培養某些品質。」
「那你現在認為教育是什麼？」我問。
「我們現在知道，社會過程是為了不斷改進和發展社會。這必然會帶來個人的進步；但最重要的事情是社會精神——以及社會體軀——的增長。」
「歐文，我現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
「是的；難道你沒注意到，自從你開始研究我們的進步以來，最讓你困惑的不是你身邊可見的細節，而是人們身上那種改變了的精神嗎？三十年前，如果你指給一個人看，說有人在他家前院傾倒了一噸煤灰，他會大發雷霆，並把那人逮捕受罰。如果你指給他看，說有許多人在每年的每一天都在他的城市各處傾倒成千上萬噸煤灰，他既不會有感覺，也不會採取行動。現在，情況完全反過來了。」
「聽你的口氣，好像人類真的學會了『愛鄰如己』，」我諷刺地說。
「為什麼不呢？如果你有一匹馬，你完全依賴牠的力量來完成一段必要的旅程，你自然會好好照顧這匹馬，並對牠產生感情。我們最終意識到，生命並非個人的事務；其他人對我們的幸福——甚至是我們的生存——都是至關重要的。在這方面，我們並非他們過去所說的『利他主義』。我們不再考慮『鄰居』、『兄弟』或『他人』。這一切都是『我們自己』。」
「我聽不明白——抱歉。」
歐文和藹地對我笑了笑。「沒關係，老兄，你可以看到結果，至於理由你就姑且相信吧。現在看看這條河，它有天然的美景，也有人為的污染。我們只是停止了污染它——而一個季節的雨水就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難道雨水把鐵路也洗掉了嗎？」
「噢，不——它們還在那兒。但電力能源的使用消除了最嚴重的弊端。沒有煙霧、灰塵、煤渣，而且每年在森林火災方面節省了數百萬美元！噪音也極小。來看看它是怎麼運作的。」
我們在揚克斯（Yonkers）靠岸。我簡直認不出這座老城了。它變得和波希利波（Posilippo）一樣美麗。
「工廠都在哪兒？」我問。
「在那兒——在那兒——還有在那兒。」
「天哪，那些簡直是宮殿！」
「怎麼？為什麼不呢？為什麼人們不能在宮殿裡工作？建造一座美麗的建築並不比建造一座醜陋的建築花更多錢。記住，我們現在富有得多——而且有充足的時間，美學精神也受到鼓勵。」
我望著那一排排寧靜、莊嚴的建築；窗戶寬敞，屋頂覆蓋著花園。
「那裡也用電力嗎？」我提議道。歐文再次點頭。「無處不在，」他說。「我們一直利用風車、水磨、潮汐磨、太陽能引擎——甚至是人力來儲存電力。」
「什麼！」
「我是認真的，」他說。「現在有各種各樣的蓄電池。工廠用巨大的，家庭用小型的；還有很多人，他們的工作並不需要體力鍛煉，而且他們也不太喜歡運動。所以我們有手部和腳部的附加裝置；一個精力充沛的男人、女人——或者孩子，都可以運動半小時，並且會有一種愉快的感覺，覺得自己用的力量可以用來為房子取暖或是驅動馬達。」
「這就是為什麼我在街上聞不到汽油味的原因嗎？」
「是的。我們只在特殊場所使用那些髒兮兮、有臭味的東西——並且主要透過電力儲存來應用所有的能量。你剛才在我們船上看到了那些小電池。」
接著他帶我去看鐵路。那裡有六條軌道，乾淨閃亮——軌道之間長著厚實的草坪。
「內側的四條是專用列車軌道——快速運輸和長途貨運。外側的兩條對所有人開放。」
我們停下腳步，觀察了幾列火車駛過；特快車速度驚人，卻只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還有快速貨運車，車廂似乎是鋁製的，像一串銀色的珠子。
「我們幾乎所有的東西都用鋁。你知道，這只是電力能量的問題——原材料是無窮無盡的，」歐文解釋道。
他告訴我，在那兩條每站都有側軌的外側軌道上，全天候運行著單節車廂或短程列車，包括客運和貨運，速度適中。
「所有的常規短途交通都這樣運行。這非常方便。但正規的高速公路才是最棒的。你注意到了嗎？」
我從飛機上看到過它們看起來多麼寬闊美妙，但我告訴他我還沒有做過專門研究。
「走吧——既然都說到了，」他說；並叫了一輛小車。我們駛上山坡來到舊百老匯大街（Old Broadway），沿著它綠蔭覆蓋的路段行駛了好一段距離。它確實非常寬闊。中間的車道平坦、堅實且無塵，供任何類型的快速交通使用，利用率很高。由於貨運馬車外觀美麗且整潔，它們並未被排除在外，而完美的路面強韌到足以承受任何負荷。道路兩旁各有一排樹木，雖然還很年輕，但生長茂盛；接著是兩側供慢速車輛行駛的較窄車道，然後是第二排樹木、人行道，以及最外側的樹木。
「這些樹大約只有二十五年的樹齡。你不覺得它們長得很好嗎？」
「這要歸功於『國家公路與林業局』，我猜你正準備跟我介紹這個部門。」
「你變得聰明了，」歐文笑著回答。「是的——就是那樣做到的。而且我告訴你，這提供了很多就業機會。清晨時分，這些公路上到處都是維護人員。當然，大部分工作是由運行的機器完成的；但還有大量的修剪、整理和與昆蟲作鬥爭的工作。我們在這一領域最輝煌的勝利之一就是消滅了舞毒蛾、棕尾蛾、榆葉甲以及其他的害蟲。」
「你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找到了天敵——就像我們對待介殼蟲害一樣。同時，透過養鳥而不是殺鳥，並且在適當的季節進行快速而徹底的工作。你看，我們終於把心思放在這上面了。」
最外側的人行道令人愉悅，寬闊、平坦、踩上去很軟，色彩宜人。
「你們的人行道是用什麼做的？」我問。
歐文用腳拍了拍地面。「這是一種半柔性的混凝土——耐磨性也很好。而且你看，我們可以根據喜好來上色。沒有任何理由讓道路看起來醜陋。」
每隔一段路就有長椅；也是混凝土製的，造型優美，沈重到不易被隨意移動。在最低的曲線處有一條窄縫。
「那是為了讓它們保持乾燥，」歐文說。
飲水泉從優雅的底座中誘人地冒泡，鳥兒在溢出的水中飲水、沐浴。
「咦，這些是果樹，」看著最外排的樹，我突然說道。
「是的，幾乎全是果樹，下一排大多是堅果樹。你看，果樹比較矮，不會擋住陽光。中間的那幾排，只要長得好的地方都種榆樹。我告訴你，約翰，在美國的公路上來一場長途汽車旅行，是終生難忘的體驗！你可以選擇氣候，或者跟隨季節跑。內莉和我曾有一次二月份從紐奧良出發——那時紫羅蘭正盛開。我們跟著花期北上；我每天都為她摘一束新鮮的！」
他指給我看像托斯卡尼風格那樣在樹木之間牽引的葡萄藤；成排的漿果灌木，以及構成人行道最後邊界的連綿不斷的多年生花帶。人行道的內側是紫羅蘭、鈴蘭和茂密的蕨類植物床；每個噴泉周圍都有百合花和水生植物群。
我搖了搖頭。
「我不相信，」我說，「我簡直不敢相信！哪個國家能負擔得起維護這樣的道路！」
我們下了車去檢查一個噴泉並賞花，歐文拉著我坐到長椅上。他拿出紙筆。
「我不是專家，」他說。「我不能給你精確的數字。但我希望你記住，這些樹是有回報的。回報！這些道路，成千上萬英里，構成了一片相當大的森林和果園。堅果，正如哈莉告訴你的，被越來越廣泛地用作食物。我們沿著這些道路種植美麗整潔的遮蔭樹，都是改良後最優良的品種——栗子、胡桃、白核桃、胡桃木——隨便什麼在當地長得最好的品種。」
接著他做出了一些令人吃驚的斷言和計算，並向我展示了兩排維護良好的堅果樹每英里的利潤。
「我想哈莉已經跟你提過木本農業（tree
farming）了吧？」他補充道。
「她提到過一點——但我當時並不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噢，這是一件大事；它徹底改變了農業。當你現在從空中飛過這個國家時，你不會看到那麼多『禿斑』。一個健康、持久的世界必須披上它的『皮毛』。」
「當你現在從空中飛過這個國家」這句隨口說出的話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聽著，歐文，我想我有了一點靈感。飛船的普及使用，是不是有助於培養你一直在說的這種社會意識——這種全局觀？」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說得太對了，約翰——確實如此，而且我想我們誰都沒想到要提起它。」他讚賞地看著我。「看看這天生強大頭腦的力量——儘管環境不利！是的，事實確實如此。你看，很少有人能想象出他們沒見過的東西。我們大多數人對地球表面的了解，並不比一隻螞蟻對一片草地的了解多。在每個人的腦海中，只有關於世界的一點點破碎的念頭——沒有真正的地理全觀。而當我們開始普遍在它上方飛行時，它對我們來說就變得真實而熟悉了——就像一個大花園。」
「我想這對種樹的主意也有幫助。你看，在我們早期的農業中，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砍掉森林，挖掘並焚燒，犁地、耙地、精耕細作——去種植我們的小草本植物。所有那些乾燥、柔軟、裸露的土壤都無奈地暴露在雨水中——而雨水會穩步地將它們沖走。在一場暴雨中，森林生長了幾個世紀才形成的土壤會被沖走，堵塞河流和港口。這在我們看來突然變得很浪費。我們開始意識到，食物長在樹上和長在草地上是一樣的；一棵栗子樹佔據的立方體空間能比下方的線性空間產出更多的升數。當然我們現在還有小麥田，但在每一片暴露的平坦耕地周圍都有寬闊的草皮和樹木帶；每一條河流和溪流邊也都廣泛圍繞著草皮和樹木，或是灌木。我們在很大程度上制止了土壤流失。同時我們也製造土壤——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又是在催促大自然母親，對吧？」
「是的，科學農業的進步是穩步的。難道你不記得那位在水中種植各種東西的德國教授嗎？只是偶爾喂它們一小把化學藥品？他們說他門前有一排樹，根長在水桶裡——已經傳到第三代了，從未接觸過土地。我們持續研究，開始學會如何針對不同的植物調配適合的土壤。碎石機提供了基礎，然後加入首選成分，按袋或按船載銷售。如果你喜歡櫻桃蘿蔔，你可以在窗台上的盒子裡弄個蘿蔔床，那裡一年四季都能為你長出你見過的最肥美、最甜、最多汁、最脆、最嫩的粉紅色小尤物。而且那土壤裡也沒有雜草種子。」
我們在綠色林蔭中緩緩滑行回去。交通繁忙，但一切都安靜、有序且舒適。這裡的人們一直讓我感到驚訝。他們無疑長得更好看，即使是最窮的人也是如此。而在最新的移民臉上，有一種熾熱希望的表情，這幾乎比土生土長者的那種愉悅平和更動人。
每當我看到工人，他們都幹得很快，帶著熱切的興趣。我沒看到那種我總會聯想到體力勞動者的、無精打采的沒精打采樣，或是沈重的拖著步子和機械、乏味的手臂擺動。我們看到男人在田間工作——也有女性；但我已經學會了不要太頻繁地自討沒趣。我知道我的抗議只會換來關於田間勞動優於傢務活的解釋——以及女性和男性一樣強壯，諸如此類。但他們的熱切勁兒讓我驚訝。
「他們看起來忙碌得就像蟻丘上的一群螞蟻，」我說。
「那是他們的『蟻丘』，你看，」歐文回答。「而且他們不累——這大不相同。」
「他們似乎穿得異常體面——看起來像歌劇裡的場景。某種農業制服嗎？」
「為什麼不呢？」歐文總是問我「為什麼不」——而我根本沒法回答。「我們過去有狩獵裝、釣魚裝、管修裝等等。這並非真正的制服，只是針對該行業所能配備的最好著裝的自然演化。」
我再次保持沉默；不再問他們怎麼負擔得起，而是想起了縮短的工時、更高的收入，以及更普及的教育。
我們回到了揚克斯，把車還了——我發現這些車可以以每小時二十五美分的價格租用——並在一家小飯店吃了午餐，這證實了哈莉關於到處都有高標準食物的說法。我們每人的餐費是二十五美分。我看到歐文對我微笑，但我拒絕表現出驚訝。我們再次坐回船上，平穩地逆流而上。
「我希望你能幫我弄清楚一件事，」我終於說道。「你們究竟是怎麼解決酒類問題的。我沒看到過一家酒館，也沒見過一個醉漢。內莉提過人們不再想喝酒了——但三十年前有數百萬人想喝，也有很多人想讓他們喝。你們的步驟是什麼？」
「第一步是消除經銷商的私利——那種為了賺錢必須製造酒徒的大型商業壓力。幾年之內，透過引入政府所有權和管理，一個接一個州都做到了這一點。隨之而來的是政府對純度的絕對保證。在五六年內，就沒有劣質酒出售了，除了政府設立的場所外，也沒有公共飲酒場所。」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支撐公共場所的並非對酒的熱愛——而是對公共場所本身的需要。」
我有些困惑地盯著他。
「社交聚會的場所，」他繼續說。「男人必須聚在一起。幾乎自從有了私人住宅起，我們就有公共場所了。這是一種社會需求。」
「在我看來，這種社會需求帶來了相當壞的結果，」我說。「讓男人遠離家庭，導致各種惡習。」
「是的，以前確實如此；但那是因為只有男人使用它們。我說的是社會需求，而非男性的需求。我們以這種方式滿足了它：每當我們建造私人房屋時——不論是最低級的鄉村單位，還是最高級的城市街區，我們都會建造共同生活的設施。」
「每個小村莊都有它的市政廳，裡面有各種俱樂部室；人們自由地聚集在一起，遊戲、交談、聽講座、看戲、跳舞、聽佈道——這是普及的。而在城市裡——你在每個街角看不到酒館，但你確實能看到幾乎同樣多的地方，你可以『約個男人』，在平等的基礎上與他交談。」
「也能約個女人？」我建議道。
「是的；尤其是女人。不論是個人還是團體，不論在城市還是鄉村，人們都可以自由、頻繁地見面。但男人無法成群結隊地躲在專為其特殊惡習提供的特殊場所——除非他們不嫌麻煩地去費大勁。」
「我想他們還是會費那個大勁的，」我說。
「但為什麼要呢？當一切都為自然的愉快時光安排妥當時；當你沒有過度勞累、沒有營養不良、沒有感到悲慘和絕望時。當你可以坐進舒適的椅子，在愉快的陪伴中享用優質的食物和飲料；聽優美的音樂、演講、朗讀，或看畫作；或者如果你喜歡，玩任何類型的遊戲；游泳、騎馬、飛行，做任何你想做的改變和消遣——為什麼還會渴望在低劣的地方喝酒？」
「但那些男人——真正的男人，原本的那種人呢，」我堅持道。「你原本面對的是一個充滿愛逛酒館的酒鬼的世界；難道你們——你怎麼稱呼它？——消滅了他們？」
「其中的一部分，是的，」他嚴肅地回答！「有些人更喜歡那樣；至於那些徹頭徹尾的酒精中毒者，我們給予醫院治療和永久性約束；他們在沒有酒的地方生活、工作，並得到妥善照料。但那種人並不多。大多數人是在不斷逼迫他們的環境壓力和純粹的習慣力量下才喝酒的。」
「只要記住，生活的重擔和恐懼已經永遠從我們身上卸下了。」
「你是說，社會主義？」
「是的，真正的社會主義。我們所有人的財富和力量現在屬於我們所有人。窮困之狼已經死了。」
「在我那個時代，除了貧窮以外，還有其他事情會逼人借酒澆愁，」我斗膽說道。
「噢，是的——有些人確實繼續喝酒。我告訴過你這裡有酒喝——而且是好酒。其他藥物習慣也持續了一段時間。但我們從源頭制止了麻煩。老人們死去了，年輕人戒掉了，而新一代——這是你還沒意識到的：我們現在造就的是一種全新的人。」
他沈默了，堅毅的嘴角帶著慈祥的微笑，雙眼望著藍色大河的遠方。
「那麼，接下來呢？是誰做到了這一切？」我追問道。「宗教、教育，還是那些沒完沒能的女人？」
他縱聲大笑；笑得船都晃動起來。
「約翰，你多麼不情願承認現在輪到她們了！難道我們不是在整個歷史時期都掌握著全權——一切都在我們手中嗎？她們才剛開始。三十年？約翰，她們在這三十年裡做了這麼多，世界的心終於感到歡欣了。你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道。但我確實對自己被當作瀕危物種對待感到明顯的憤慨。
「她們不過是站在了男人這些年來建立的高度之上，」我說。「我們完成了所有的艱苦工作——據我所知還在繼續做。我們讓她們生存下來成為可能！我們創造了世界的整個文明——她們只是從中獲利。而現在你說得好像，不知怎麼地，她們成就得比我們還多！」
歐文思索了一會兒。「你說的是事實。我們確實做了很多工作；我們在很大程度上創造並修正了我們的文明。但如果你讀讀一些較新的史學——」他停下來看著我，彷彿我是個剛出現的意外。「對了，你還不知道，是吧？歷史已經被重寫了。」
「你說得好像『歷史』是一齣獨幕劇。」
「我當然不是說都寫完了——但我們現在確實對世界歷史有一套全新的處理方式。每個國家有自己的歷史，有的還有好幾種版本，我向你保證，那並非死板一致的。但我想，我們舊有的以男性為中心的生命版本在 1910 年左右開始受到質疑——並且出現了新的版本，越來越多。大學者們參與進來，有了新的研究成果，現在我們不再那麼隨口保證說這一切都是我們幹的了。」
「你快說到一些我以前略知一二的事情了，」我冷冷地評價。
「如果你只知道那時所知道的一切，約翰，你是不會知道這些的。難道你不記得萊斯特·沃德（Lester Ward）所說的『近處的錯覺』嗎——最熟悉的事實往往正是我們無法理解的？在我們所有的歷史中，不論古代還是現代，我們都有一個潛在的假設：男人就是人類，是做事的人；而女人——是『他們的女人』。」
「那你們最近究竟發現了什麼？在橋頭阻敵的荷雷修（Horatio）畢竟還是荷雷修？世界是被亞歷山大（Alexandra，亞歷山大大帝女性化）和拿破崙娜（Napoleona）征服的嗎？」我帶著幾分辛酸笑了。
「不，」歐文溫和地說，「關於戰鬥這點沒有疑問——戰鬥當然是男人打的。但我們了解到，『歷史上的決定性戰役』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具有決定性。男人作為破壞性的力量，無疑修正了歷史。但真正創造歷史、創造文明的，是建設性的工業。而在許多時代，女性承擔了其中的大部分工作。」
「難道金字塔是女性造的？衛城？羅馬大道？」
「不，還有很多其他東西也不是。但她們給了世界在農業和動物照料方面的初步起點；她們為世界提供衣食和裝飾，並讓世界保持溫暖；她們永不停歇的辛勞使簡單的早期文化變得豐富。想想看——如果沒有男人，埃及和亞述或許無法打仗，但它們依然可以變得富有和智慧。如果沒有女人——只要食物還夠，她們可以一直打到最後一個男人獨自死去。」
「但我不想用這些煩你，約翰。你從書本上能得到的比我能給你的更好。我本來想說的是，剔除不節制（酗酒）最重要的影響力是女性。」
到這時我的脾氣已經變得很壞了，這件事——或者其中任何一部分是真的，都已經夠令人不快了；但我最受不了的是看到那個寬宏大度的男人以如此愉快且理所當然的方式談論這件事。
「今天的男人就沒有一點自尊嗎？」我問。「你們怎麼受得了——被女性當作劣等公民對待？」
「女性忍受了一萬年，」他回答，「被男人當作劣等公民對待。」
我們在沈默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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