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18日 星期一

案049 探病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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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明咸起床的時候,鞏叔已經去上班了。在灶頭上留下一副燒餅油條和一小提鍋的豆漿,這是二十幾年來的老習慣。明咸吃過早點,看看時候不早了,便趕往醫院去看父親。

  到了醫院,他才發現父親住的是特等病房。

  特等病房有兩個房間,一個給病人住,另一個給家人住。他進門的時候看到母親正站在病床旁邊看著父親,一副焦慮的樣子;看護則在另一個房間躺著,聽到有人進來,趕快爬起來,走出房間。

  「這是我兒子,」母親介紹他的時候,好像有這麼一個兒子可以在別人面前炫耀,顯得相當得意。看護看著他,媚笑著,迫不及待地問母親說:「他就是董事長的女婿嗎?」

  「是啊!我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母親回答說。

  看護好像看到什麼大人物似地雀躍著繞到母親那一邊,站在病床旁替父親按摩。

  「爸到底生了什麼病,怎麼搞成這個樣子?」他問母親說。

  「酒喝太多了,」母親斬釘截鐵地說。

  「腦溢血,」看護插嘴說。「上個禮拜開刀後就一直沒醒過來。」

  「醫師說你父親已經變成植物人了,」母親悲悽地說。

  這是很壞的消息!但他感到憤怒而不是憂傷。突然母親問他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晚。」

  「怎麼到現在才來醫院!」

  聽到母親的責備,他有點錯愕,卻沒有什麼反應,只是默默地站在病床前面,看著白色的被單覆蓋著病人的身體,露出一張憔悴而毫無表情的臉──死人的面貌!他想著,這個不負責任的老頭有什麼權力回來拖累他呢?

  明咸才剛退役回來,踏進都林公司不久,這個遺棄他們母子的父親,不曉得從那裡探聽到他的住家,便帶著一個無賴一起過來。那天他很晚才回到家,看到家裡多了兩個陌生人,母親在旁邊侍候,而鞏叔卻不見了,他覺得很奇怪。

  「明咸,過來見你老爸,」母親說。

  他站在兩個陌生人面前,看不出那一個是父親。而父親看他也非常冷漠,害他認了大半天,還是母親指點:「這個是你老爸,」他才知道那個乾扁而瘦小的老頭子是他父親。無論從那一點看,父子都沒有相似之處。

  父親冷淡地哼了一聲,使他的心冷了半截。

  他轉過頭來問母親說:「鞏叔呢?」

  「他走了。」

  這是鞏叔的房子,怎麼可以讓一個所謂父親的人,乞丐趕廟公,把他趕走了。鞏叔不吭一聲,什麼東西都沒帶,明咸很不忍明咸很不忍,一個溫暖的家,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家,他就這樣輕易地拱手讓人。雖然他還能養活自己,但他畢竟年紀也大了,而且他在臺灣舉目無親,除了朋友之外,他能去那裡棲身?

  這棟房子的隔間是臺灣傳統式的格局,前面是客廳,後面是餐廳,中間是臥房,用木板隔出兩個房間,旁邊留著一個走道。

  父親和無賴要佔一個房間,母親只好讓出房間,睡到他的房間來,而他只好睡到客廳,可是父親和無賴卻無視於他的孝心,硬要把後廳的餐桌搬到前廳來,兩人整天飲酒作樂,直到半夜,才醉醺醺地進去臥房睡覺。

  明咸是有心要和父親和好,但父親不跟他說話,還任無賴用很刺耳的話羞辱他,他只好忍下來。

  下班回來,他想找人聊天,鞏叔不在;母親像奴婢一般,聽父親和無賴使喚,呼叫聲又大又刺耳,吵得他無法休息。

  私底下他問過母親:「妳怎麼能容忍這種人回來,在家裡吵吵鬧鬧?」

  母親含淚地說:「我是他的妻子呀!」

  除了法律上他們是夫妻外,父親從來沒有把母親當作妻子看待。他很氣憤地對母親說:「這個房子是鞏叔的,老爸沒有權利住進來。」

  母親幽幽地說:「那你要他住在那裡?」

  「去住他老房子呀!」

  「哪有老房子,老房子早就賣掉了。」

  「那就放他去街頭流浪。」

  「不行呀!他是你老爸。」

  「他根本不認我是他兒子,也從來沒有養過我。他根本不是我老爸。」

  「你不能這樣說,這樣說人家會說你不孝啊!」

  「那他住進來,把鞏叔趕走,妳怎麼不說話呢?鞏叔養我,這是天大的恩惠,鞏叔才是我老爸。」

  「是鞏叔自己走的,我沒有趕他。」

  「鞏叔有沒有說要去哪裡?」

  「我不知道,他什麼話都沒有說。」

  「我一定要去找他,找他回來。」

  「不行!」母親哀求說。

  明咸打電話到警察局,終於找到了人,希望鞏叔回來面對面解決問題,但鞏叔說:「我沒有立場跟你父親談判,他畢竟是你的父親。」

  「他不是我父親,你才是,」明咸說得很激動。

  「不能這樣說,明咸,」鞏叔的聲音有點喑啞。

  「為什麼?」明咸叫起來。

  「我也說不上來,對不起,現在有人要找我,以後再說吧!」

  隔天明咸把衣服送到局裡,鞏叔避不見面,叫同事把衣服收了。

  這幾天鞏叔都睡在辦公室裡面。

  然而他這個混帳父親和無賴天天吃飽睡暖,還趁他白天不在家,召妓到家裡來作樂。

  有一天,明咸早一點回來,一進門,便看到父親和無賴在客廳裡喝酒,旁邊還坐著兩個妓女。明咸心裡已經很不高興了,轉頭一看,又看到母親蹲在客廳的一個角落哭泣,臉上有好幾塊青腫。他走過去扶起她來,問道:「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被你老爸打,」母親嗚咽著。

  「他憑什麼打妳?」他氣憤地說。

  「我說你的薪水不多,被他這樣吃喝,錢都花光了。你老爸說,我竟敢在朋友面前說這種話,不給他面子;那個無賴說,對付這種賤女人打下去就有錢,沒錢叫他去趁呀!那兩個妓女也在旁邊鼓譟,你老爸就動手打我。」母親沒有把父親的壞主意說出來,明咸一聽心裡有數,父親是要逼母親去外面賣淫賺錢來供養他。

  明咸把母親扶進房間,回到客廳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兩手插在腰上,正想找人出氣。

  這時無賴不知死活,還以充滿了挑逗的語氣對父親說:「阿木啊,看你這個龜兒子的架式是要找你算帳啦!」

  「你為什麼叫他龜兒子?」其中一個較胖的妓女問道。

  「這個孩子是他老媽討契兄生的,不叫龜兒子那要叫什麼?」無賴說。

  另一個較瘦的妓女便咥咥地笑了起來。

  明咸看到父親沉著臉,繼續喝他的酒。

  「妳們不曉得阿木是什麼人物!以前在北莊提起土水師,阿木是頂港有名聲,下港有出名!最得意的時候,當地的房子都是他蓋的。那個時候,說錢就有錢,說人就有人,不要說去茶店仔吃喝玩樂,就說像江山樓那種地方,我們也常去,他有夠衰,娶了一個破銅鑼,早跟契兄暗下孽種,生了這個龜兒子,我叫他龜兒子還算抬舉他。」

  「我還以為這個柴柸是什麼大家閨秀,原來是豆菜底哦!」那個較胖的妓女說。

  「我們剛才被她罵,還以為她是什麼正經女人,原來比我們更賤,龜笑鱉無尾溜!」

  「說夠了沒?」明咸突然大喝一聲。

  「看他那副兇相,」那個較胖的妓女對無賴說,似乎有點害怕,

  「不理他,龜孫子沒有種,卵鳥翹不起來,」無賴說著又舉起酒杯喝酒。

  「你又把他降一級了,」另一個較瘦的妓女說。

  「我還抬舉他呢!」無賴說。

  賢被激得忍無可忍一拳打過去,正擊中無賴的頭部,無賴無來不及招手,從椅子翻落在地上,在地上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站不起來。

  明咸不等無賴站起來,彎下腰,兩手一提,便把無賴甩到門外的巷道上,其他的人看呆了,以為工人粗壯會打架,沒想到這個書生,看起來沒氣沒立,出拳那麼猛。

  「你也出去,」明咸對父親吼著。

  這個受到驚嚇而有點醉的老人,看一看坐在旁邊的兩個女人,很想振作起來,表現父親的威嚴,卻遇到這個翻臉不認人的龜兒子,發不出威來,只好喝完了酒杯裡剩下的最後一滴酒,垂頭喪氣地站了起來。

  「妳們這兩個臭婊子也給我出去!」

  兩個陪酒女人看情勢不對,趕緊站了起來,溜之大吉。

  看到父親想賴著不走,面子問題,躊躇了很久,同樣害怕,半句話也沒說,走出大門,佝僂而隆起項背,托著一顆像枯了的椰子殼那樣的頭顱,蹣跚地走出巷道,從此行蹤不明。

  記得那年父親是七十二歲吧!他還以為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父親了,沒想到父親卻像揮之不去的蒼蠅依樣,繞了一圈,又飛回來了,停在他的臉上。父親病了,被好心的人送了回來,可是這次可挖了一個更深的坑,要他跳下去。

  「特等病房!」他悻悻然離開了醫院。

  外面太陽絢爛地照耀著,博物館白色的建築物卻被濃鬱的樹葉遮蔽住,只露出了藍色半圓形的屋頂,無奈地對著天空嘆息。走進公園,走過那一片蕩漾著波光的池閣和迴欄。那塊地原是棒球場,想起小時候,鞏叔常帶他來這裡觀看球賽。有一回,他們站在全壘打區,有一隻全壘打的球,剛好飛了過來。鞏叔立刻跑去搶球。為了搶那顆球,平常個性溫和的鞏叔,跟人家打起架來。

  那個搶不到球的人用很狠毒的話罵道:「豬,滾回去!」

  很多人還替那個搶不到球的人吶喊助陣,只沒喊打,卻說:「阿山仔靠勢,有夠兇!」但鞏叔毫不在乎,很得意地把球交給他──這是一件很珍貴的禮物,到現在,他還把球放在房間的矮衣櫃上,一直把這件事,記掛在心上。

  他走向博物館後面的荷花池,經過拱橋,看到那棵熟悉的柳樹仍然橫躺在池面上,低垂著枝葉,隨風飄動,沾點著水面。池裡的錦魚成群結隊地悠游著;小孩子興奮地丟下魚飼料。雖然公園的景色相當怡人,但他覺得心情很煩躁,無心賞玩。從公園的側門出去,走到對面的冰果店,買了一杯酸梅湯,一邊走,一邊喝,慢慢地往西門町那個方向走去。

 


2025年8月17日 星期日

048 欣喜若狂



 

 

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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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燕玲已經入睡了,被母親叫醒,迷迷糊糊地下樓來,聽完了電話,又迷迷糊糊地上樓,躺在床上卻睡不著,抱著枕頭,想要回味剛才未婚夫所說的話,卻一句話也記不起來,不過能聽到聲音的感覺真好。這麼晚了,父親還會在樓下客廳,難道老早就知道未婚夫會打電話過來嗎?國外電話費很貴,從未打過電話,他回來了,可以在電話中直接通話,她很興奮。

  「明天晚上我要替明咸洗塵,請大家吃個飯,到時候,我還要向大家宣佈你們的婚事,妳覺得怎麼樣?高興嗎?」父親對她說。

  「謝謝爸。」

  「妳想去哪一家餐廳?」

  父親很少問過她的意見。她說:「爸安排就好了。」

  「虹來大飯店怎麼樣?」

  「好啊!」

  當然好,她從來沒有意見。

  「那就這樣決定啦!」

  以前燕玲經常聽人家說:「放出籠的鴿子,不一定會飛回來,」真擔心這個說法成真。時光的流逝,使她衰老,在等待中,那種寂寞、鬱悶,折磨得令人憔悴相當痛苦。現在未婚夫回來了,所有的疑慮似乎都消失了。難怪倩蓮阿姨一再向她保證:「明咸這個人我可以打包票,妳放心好了。」真的,他沒有辜負她的期待。

  窗外幾枝葉子疏疏落落的枝椏,襯托著一彎月眉。夜晚的天空是藍色的,卻藍得有點出奇,令她感到不安。事實上,這種景象,她已經看過好多次了,當她一個人獨自在臥房的時候,出現這種景象,她會很害怕,像隻鴕鳥遇到危險,把頭埋進草堆裡,尾巴露在外面,她把棉被拉過來蓋住臉,腳ㄚ子卻露在棉被外,她真希望有人陪她,壓驚!

  不過今晚她聽到未婚夫的聲音卻鼓起勇氣,克服心理的恐懼,再等也等不了多久,見面之後,很快就要結婚了。

  表面上看來,他們的婚姻還算順利,然而從說媒到訂婚,卻有很多違背常理的事情。母親不讓當事人見面,一直拖延到明咸出國才舉行訂婚宴會,參加的人只有父親、劉叔、倩蓮阿姨和她,母親則缺席。

  在虹來大飯店開了一桌筵席。席間,都在談交易,她很清楚,兩兄弟都拿她來當籌碼,她覺得很煩,但她不能離開,只好靜靜地坐著,裝著事不關己的樣子,終於他們談到了未婚夫,她才豎起耳朵傾聽。

  「恭喜啦!哥哥,明咸會是個好女婿,」劉叔舉杯對父親說。

  「來,大家乾杯,」父親也舉杯,對兩位敬酒。然後離開座位,走到她這邊,向倩蓮阿姨說:「小美人,妳來替燕玲戴上戒子。」

  燕玲把椅子往後挪一點,讓倩蓮阿姨有空間站在她前面。劉叔也站起來,對父親說:「哥哥,以前是你替我做媒,現在輪到我替你女兒做媒了。」

  「是啊!人生就是這樣代代交替下去啊!」

  「來,把手伸出來,」倩蓮阿姨對燕玲說,輕輕地把戒子套在她的無名指上,只套到第一節上,就沒再套進去。

  「好了,燕玲,妳就這樣被明咸套住了,不能逃了。」

  燕玲聽得出來,倩蓮阿姨話中有話,把戒子慢慢地再往手指的底端套下去,臉上勉強浮著微笑,內心卻忍著一股辛酸。舊人走了,新人呢,遠在天邊。

  劉叔看到她的動作,便開玩笑地說:「燕玲,剛才倩蓮阿姨幫妳戴戒子的時候,妳應該把手指彎曲一下,讓她套不進去。」

  倩蓮阿姨立刻接口說:「我又不是她婆婆。」

  「我倒希望妳是她婆婆。」

  「即使我是,我也不忍心這樣對待她。」

  「是啊!我知道妳疼她,」父親說。

  大家坐回原座,父親說:「談到戴戒子的事,讓我想起了一件事,我跟思敏訂婚的那天,阿秀嬸就用力把戒子套進思敏的手指,思敏把指頭一屈,結果戒子掉落在地上。當時就有人說歹采頭。」

  「迷信。」倩蓮說。

  「迷信,也許是迷信,確實是歹采頭。思敏娶進門後,不肯做家事,阿秀嬸拿她沒有辦法。人家說,娶媳婦,戴戒子要狠一點,直套到手指底端,叫做「押落底」,媳婦才好管教。這種傳說,思敏很清楚。阿秀嬸這樣對待她,婆媳之間就有了心結,後來關係很不好。」

  「阿秀嬸不是很疼思敏嗎?」倩蓮阿姨說。

  「那是表面的,事實上,婆媳沒有好臉色相看,阿秀嬸很能吞忍。」

  「哥哥,我想媽是怕阿廷嬸說話吧!」

  「沒錯,阿秀嬸很怕阿廷嬸,她是有把柄抓在人家手裡。」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談那些幹嘛。」

  「我只是說說而已。」

  父親笑著舉杯對倩蓮阿姨說:「小美人,我還是喜歡妳,今天的事,謝謝妳啦!」

  「董事長,這沒有什麼,燕玲就像我自己的親生女兒,看到她能夠嫁給明咸,我很高興,他是個好女婿。」

  「明咸確實是個好女婿,哥哥,我替你高興。」

  「你們兩人真是寶貝一對,再乾一杯,」父親真的很高興,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燕玲悶在被窩裡,想到這裡,便把頭從被李裡伸了出來,看到窗外的藍色天空已經隱遁而去,月亮不見了,週圍呈現一片漆黑。她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很難過,希望天趕快亮起來,可以起床去花園修剪花卉,去人工湖餵魚,或在花圃的小徑上散步,況且即將來臨的白天過了,就是她所期望的晚上,晚上她就可以見到她想見的那個人了。

  窗外的天空開始發白,幾根枝椏又隱隱約約地顯露出來,疏疏落落的葉子也清晰可見。她覺得她應該再睡一會兒,離晚上的宴會還久呢!

 

 

2

 

  董事長接到明咸的電話興奮了很久,回到臥房,想到明咸這個孩子,博士學位一拿到,就立刻飛回來,感到很安慰。他躺下來想睡,但董事長夫人卻不讓他睡,站在床前,大聲叫道:「我實在不明白,當初為什麼你會答應這門親事,難道女兒嫁不出去嗎?」

  「她幾歲了,妳要她當老姑婆?」

  「她早就跟左秘書有孩子,你偏要她拿掉,為什麼你不能等他發跡回來娶她?論儀表,論才華!那一點輸給這個龜孫子。」

  「妳在做白日夢,」董事長把枕頭墊好,舒服地把頭擱在上面說。

  「你對左秘書誤解很深,他絕對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你知道嗎?他為了你,犧牲多少,你能保住公司,都是他的功勞。你只聽倩蓮的話,就怪罪他,好人難做啊!」董事長夫人還想利用這個最後的機會,讓董事長回心轉意,圓了她想把女兒嫁給左秘書的夢。

  「好啦!時間太晚了,該睡了吧!這件事妳已經說過太多次了。」

  「我把話說清楚,不然憋在心裡很難過。我說一句公道話,你對仲深很無情,即使他犯了一點小錯誤,你也不能這樣對待他呀!你這樣對待他,不是害慘了你女兒嗎?」

  「是誰害慘了女兒?」

  「我告訴你,仲深可說是她最愛的人,」董事長夫人特別加重語氣說。

  「關燈睡覺了,不要再說那些無聊的話。」

  「我怎麼睡得著?明咸回來了,明天就要見面,你要向公司的人宣怖訂婚的事,再過幾天,就讓他來娶燕玲。我不曉得你把左秘書擺在哪裡?以後我實在沒有面子見他了。」

  「你還跟他見面啊?」董事長忽然坐了起來,動了肝火,厲聲說。「難道他捲款潛逃,害得公司差點倒閉!女兒也為了這件事墮胎,妳都不在乎啊!我怕燕玲嫁不出去!現在有了歸宿,妳還在吵什麼?如果妳明天晚上敢在眾人面前丟人現眼,我不會放妳干休的!」

  董事長說完了,又躺了下來,把身體翻過去,側著睡,背對著董事長夫人,不說話了。

  董事長夫人知道她再說下去也無濟於事,該說的話也都說了,就是不能改變事實,很不甘心,但也只好燈熄就寢了,摸黑爬上床,躺下來,身體也側著睡,同樣背對著董事長。

 

 

3

 

  從北莊的街上向南看,有一座建築物懸在翠綠的山腰,紅瓦白牆,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顯得特別耀眼,那就是都林公司董事長的豪宅。

  這是初夏的午後,雖然市區已是一片煩囂,但這裡仍沐浴在山裡的寧靜中。蟬的嘶叫聲,此起彼落,從山頂傳到山谷,掩沒了鳥的清脆啼聲。

  太陽已經昇得很高,燕玲才起床,心中充滿了期待的歡欣,隨便吃了一點東西,便離開屋子,在後花園的小徑散步。她穿著輕質的襯衫,衣襟敞開著,任輕風吹拂,覺得有一種御風而行飄飄然的快感。平常她喜歡整理花卉,累了便到人工湖邊,飼餵錦魚,這些年來,她就靠著戶外活動打發時間,並且定期寫信給未婚夫。今天她懶得再勞動,走到湖邊的涼亭,坐在那裡觀賞錦魚。

  從後山的樹林中傳來各種鳥類的鳴聲,喧鬧無比。她回頭一看,枝葉茂密,雜草叢生,人走進裡面,就像潛入濁水中,不見蹤影。

  都林事件發生的時候,劉叔逃避追捕,翻過牆,從隔壁的後花園逃進那片樹林。那是將近八年前的事了,不知道為什麼她又想了起來?她也想起了小時候倩蓮阿姨帶著立屏、立剛和立勤來臥龍山莊跟她玩的一些趣事,立屏年紀大他一點,很會玩,加上欣君愛惡作劇,樓上樓下鬧得屋頂蓋都要翻了。母親會發脾氣,不是罵她,也不是罵欣君,而是指責倩蓮阿姨寵壞了立屏。

  「妳就是這樣寵孩子,難怪立屏不會讀書。」

  「我沒有寵他們,孩子高高興興地過日子,要唸,他們自己會唸,逼他們幹什麼?」

  「妳就是這種態度,會害死孩子。」

  「立屏很聰明,只是好玩,要唸,成績就會好起來。」

  「要等到什麼時候?」

  倩蓮阿姨被罵得很沒面子,帶著三個孩子離開了之後,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不曾再來臥龍山莊。過了好幾年,她一個人拿著立屏的成績單和獎狀來見母親。她說,立屏是班上第一名,每科成積都是八、九十分。

  「大姊,妳看,還不錯吧!」

  母親仔細看過後,沒有說話,倩蓮阿姨太過高興,搶先說:「立屏遇到了貴人。」

  「什麼貴人?」母親疑惑地問。

  「永清幫她請了一位好家教,讓她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

  「我還以為她要嫁人了,」母親帶著譏諷的語氣說。

  倩蓮阿姨並不在乎,繼續說:「大姊,妳可記得芳蘭老師嗎?」

  「她是我國小一二年級的級任老師,」母親說。

.  「芳蘭老師有一個兒子是莊教授的學生,莊教授說,這個學生是他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才,永清居然能請到這樣一位家教,實在三生有幸。」

  「妳說的莊教授是不是那個愛亂出主意的莊瑞和?那個傢伙啊!說的話能聽嗎?記得我們還在唸書的時候,永清好幾次約我出去玩,他就從中搗鬼,耍得我們團團轉,那次去草山,天氣很冷,我又累又餓,永清就是不會帶我們去吃東西。」

  「那次我有參加,回到臺北,永清提議吃點東西再回去北莊,是妳不肯吃,急著回家,連我們都陪妳沒吃東西,其實我也很餓,」倩蓮阿姨說:

  這種事燕玲不會知道誰說的是事實,但聽起來,倩蓮阿姨說話的氣勢略遜一籌,她只聽到她們在吵,吵過了之後,又平心靜氣地回歸到原來的話題,談到明咸的事。

  「莊瑞和才教幾年書,就說他的學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才,未免太誇張了吧!」母親喜歡挑剔,專挑牛角尖,倘若說話被抓到把柄,那就死定了,相信倩蓮阿姨也很清楚母親這種個性。

  倩蓮阿姨說:「大姊,不管妳怎樣說,我覺得立屏被王老師這樣一教,不只功課好起來,人也變得很聽話。她老爸高興得不得了,很想招他當女婿。」

  「王老師是什麼東西?永清還那麼迷他,」母親老是喜歡用那很難聽的字眼說話。

  「我不是早就告訴妳了嗎?他是芳蘭老師的兒子。真是人才,小小的年紀,日語說得非常流利。」

  母親質疑說:「那傢伙才幾歲,臺灣又不准說日語,他從那裡學來的。」聽起來有點像在身家調查。

  母親心目中的青年才俊是左秘書,左秘書雖然不敢在董事長面前罵說日語是漢奸,該抓去槍斃,但在董事長夫人面前就常說這種話。燕玲國小唸書的時候,就看到同學說臺灣話被罰的情形,根本不敢說。在家裡,母親開始跟左秘書學國語,漸漸地,不肯用日語跟父親說話,燕玲想用臺語跟父親對話,能使用的字彙少得可憐,無法溝通,所以一家人各自為政,感情變得很疏。

  「大姊,如果妳不相信我的話,哪天我叫王老師來給妳面試。」

  「我才沒興趣聽那個臭小子說日語,他會說日語關我屁事!」

  倩蓮阿姨還在囉哩囉嗦地講了一大堆稱讚明咸的話,母親越聽越火,開始罵起髒話來。

  兩個妯娌爭吵了老半天,不歡而散,離去的時候,倩蓮阿姨跑過來對燕玲說:「有空來九畹町玩。」此後,很久都沒有再來臥龍山莊。 

  其實燕玲對明咸的印象並不好,她愛左秘書,明咸卻把左秘書打得眼青鼻子腫,讓她心痛不已。他罵這個下手狠毒的魯男子,不得好死,沒想到,竟成為她的未婚夫。  

  這門親事讓燕玲很不愉快,但她不敢表示意見,直到未婚夫到了日本,兩人有了書信往返,才改變了對未婚夫的觀感。

  離開了涼亭,沿著小徑又走回來,然後爬上土丘,坐在一棵長滿了鬚根的百年老榕樹下。她想著,到了晚上,她所期盼的人就會出現。

  鳥聲吱吱地叫著,隔壁後院有孩子在唱歌。她站了起來,爬上一處靠近圍牆的土堆,站在高處往下看。一個七、八歲的小孩正在圍牆旁邊磞磞跳跳。她喊著:「華利,只有你一個人在家嗎?」

  「爸也在家,你要找他嗎?」

  「沒事,我看你一個人在那邊玩才叫你。」

  「阿姑,我要過去妳那邊玩。」

  「你要爬牆過來嗎?」

  「不必,」華利說著便消失在花叢中。

  等燕玲轉身,走下土丘,華利已站在她面前。

  「你從那邊過來的?」

  「這是秘密。」

  「你的秘密可真多。」

  燕玲牽著華利的手,走向屋子。


 

047 歸國完婚

 


歸國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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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國是一種心情,回國又是另一種心情,這正是明咸剛踏上這片故土的感覺;他走出了機場大樓,太陽已經下山了,看不到彩霞,以及尚欲彌留的餘輝。遠處的景物籠罩在一片灰朦朦的煙霧中;近處的停車場附近卻燈火通明,亮得有如白晝。他左看右看,肯定不會有人來接機,便推著行李車,沿著紅磚鋪成的人行道慢慢地走到計程車招呼站,叫了一部計程車,直奔臺北。

  上了高速公路,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他好奇地觀看著迎面而來的點點車燈排列著一條迤邐而蜿蜓的長龍,繞著山路遲緩地移動著,有如他小時候,鞏叔帶他去龍山寺看舞龍的情景,龍頭和龍尾在煙霧裡翻騰,龍身卻時隱時現。那時雖然鑼鼓和鞭炮聲震得他耳膜很不舒服,但他很亢奮,如今回想起來,仍然餘興猶存。車子裡一片寂靜,只有細微的馬達聲響著。到了泰山收費站,路面開始寬敞起來,兩旁的高樓,比他出國之前多了許多,廣告的霓虹燈,閃爍著,好像拚命亮出這個城市的夜空。不久圓山到了,那棟礙眼的大飯店無賴地壓在瘦小的山頭上,眼前就是臺北了。

  出了交流道,車子在市區繞了一會兒,然後開向朱厝崙,最後停在一條陰暗而狹窄的巷口,因為車子進不去,所以他下了車,自己提著行李,走到這條無尾巷的盡端。他站在一棟低矮的平房前面,輕叩門環。門立刻開了。一個身材高瘦,頭髮斑白,戴著老花眼鏡,說話帶著濃濁東北腔的老人出現在門口,發出驚訝而興奮的聲音說:「哦,明咸,我還以為是誰呢?」

  「鞏叔,我回來了,」明咸見到親人那種欣喜的心情,就由這句簡單的話表露無遺。

  「怎麼不先寫信告訴我一聲,好去機場接你!」

  「自己回來就好了,不想勞師動眾。」

  明咸說著便踏進門檻,鞏叔卻還繼續追問著:「你不是說要去北海道玩嗎?怎麼臨時變卦了?」

  「董事長打電話叫我立刻回來。」

  「有什麼緊急的事嗎?」

  「誰曉得?」

  「你肚子餓了吧!我去弄點東西給你吃。」

  「不餓,我在飛機上吃了點東西。」

  明咸說著就把行李往客廳的一個角落一擺,開始脫掉西裝上衣,拉下那條令人窒息的領結,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脫掉鞋子和襪子。

  「媽呢?」

  「在醫院。」

  「她怎麼啦?」

  「你父親中風啦!」

  聽到「父親」兩個字,一股莫名的怒氣衝上心頭,什麼父親!他心裡嘀咕著,把身體靠到沙發的椅背,沉默了很久。等怒氣稍微平息下來,想再問一些事的時候,鞏叔已經悄悄地回到客廳的另一個角落,坐在自己的桌子前面看書,於是他拿起旁邊咖啡桌上的電話筒,開始打電話。

  「喂,請洪小姐聽電話。」

  「請問你是哪一位?」是一個年紀稍大的女人聲音問道。

  「我是王明咸,洪燕玲的未婚夫,我想跟她說話,不曉得她方不方便?」明咸不知道對方是脽,囉哩囉嗦自我介紹,說了一大堆。

  「請稍等一下,我馬上去叫她。」

  對方的笑聲令他覺得很不自在,由於他從未打電話找過他的未婚妻,現在時候不早了,他實在不該打這通電話。

  突然有人抓起電話筒喊著:「喂!喂!」他一聽就知道是董事長。

  「董事長,你好,我是王經理。」

  「哦……,你從哪裡打來的?」

  「是從臺北家裡打的。」

  「你回來了,動作真快!要不要跟燕玲說話?哦!她來了。」

  稍停了一下,明咸聽到柔和而清脆的聲音。

  「喂……」

  「燕玲嗎?」他頭一遭在電話中聽到她的聲音,心跳得很厲害,連自己都不敢相信會那麼緊張,幾歲了,又不是沒跟女孩子說過話!

  他強自鎮定。

  「哦,是你啊!回來了,旅途愉快吧!」她也很興奮。

  「日本很近,兩個多鐘頭就到了。」

  「要回來怎麼不先寫信告訴我一聲?」

  「對不起,這次決定得太匆促,信是寫了,恐怕還在東京的郵筒裡。」

  「沒關係,早晚會收到的。」

  「我很快會去看妳。」

  「歡迎。」

  接下來他就不知道要說什麼?而她也是一樣。兩人都把電話筒握在手裡,等待對方說話。很久都沒有聲音,最後他不得不說:「燕玲,時候不早了,晚安,」便把電話掛斷,然後坐在沙發上發愣。

  當初倩蓮阿姨替他做媒的時候,他是營業部經理,很怕公司裡的員工說他高攀。倩蓮阿姨說:「傻孩子,人家愛怎麼說,我們管不著。這是一門好親事,聽阿姨的話,答應吧!」

  其實這是一樁交易,只是詳情他不清楚,公司會先派他出國,然後才訂婚。他不了解倩蓮阿姨怎麼會這樣決定?他和燕玲都沒相過親,雖然很不合情理,但庭由倩蓮阿姨安排,他沒有意見,就答應了。訂婚之後,他跟未婚妻只靠書信往返,國際電話費很貴,未曾打過。沒想到,歸國後,忽然以電話代替書寫,說起話來,竟然那麼困難,頭一遭對話,就碰到問題了。

  該回房間休息了,他站了起來,看到鞏叔還在看書,一種孺慕之情油然而生。當年他還在求學的時候,經常念書念到半夜,鞏叔會起床叮嚀他早一點睡覺,現在換他,學著那種語氣關心地說:「鞏叔,還不睡啊?」

  鞏叔放下書本,用手托住快滑落到鼻尖的老花眼鏡,從眼鏡上方略過鏡片看著他說:「等我把這一章看完就去睡。」

  「看什麼書啊?」

  「還不是你寄回來的那些書,我已經看過好幾本了,蠻好的,」鞏叔指著壘在桌上的一堆書說。「不過幾十年不看日文書,看起來有點吃力。」

  「是不是外來語太多?」

  「是啊!唉!落伍了。」

  「不要這樣說,戰後日文變化太多,不過多看,就習慣了。」

  「唉!年紀大了,已經沒那股幹勁兒,讀起書來很慢。」

  「不急嘛!把它當做殺時間(kill time),」他說。

  明咸對這位撫養他長大的老人,從各方面來說,都比親生父親要親得多,他說:「時候不早了,該休息了。」

  「你先去睡吧!」

  「晚安。」

 

 

2

 

  回到房間,明咸並沒有開燈,光線很暗,但他很熟悉地找到了那張靠牆的床,仰躺下來,腳踝卻懸在床尾外邊,雖然如此,他已經習慣了。這張床是鞏叔帶他去買的,那時他才六歲,好像就有預見似的,選了一張特大的床,他睡下來,還可以在上面打滾;沒想到,到了十來歲,人長得比誰都高,很像大眾庵裡的八爺,高得令人咋舌。

  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再一次在他腦海裡撩起,不幸的童年,經常縈繞著他的成長。出生的時候,父親看到他,就斷定他不是親骨肉,立刻橫下心來,把他們母子趕出家門。聽母親說,父親迷戀著兩個徒弟,一男一女,三個人另組一個家庭。

  明咸一直不能原諒父親的是,那時臺灣的經濟狀況很差,從中國湧入了八十萬大軍和無數的難民,把原本謀生不易的臺灣老百姓所持有的飯碗都搶光了。母親是個女流之輩,雖然在日治時代,唸過高女,當過小學老師,但她半句國語都不會講,要她從家庭主婦又回去當職業婦女,談何容易!

  到了他懂事的時候,母親是在南部一家旅館做事。老闆是一個矮小的中年男子,頭禿得像日本武士剃的髮型,卻沒有那種體型,瘦弱無神,老是像肺病鬼那樣咳嗽著,沒有家室,起初這個老闆對他們母子還相當照顧。

  母子兩人住在旅館二樓的一間有三個褟褟米大小的房間。晚上便從壁廚裡拿出棉被、墊被和枕頭來,鋪在褟褟米上睡覺;白天起床後,又把這些東西收進壁櫥裡,房間便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他一個人在裡面翻跟斗,跑圈圈,自得其樂。

  到了一個年紀,他開始對母親很黏,跟前跟後,睡到半夜醒來,發現母親不在身旁,便嚎啕大哭,吵得房客不得安眠。以後母親只好守著他,不敢隨便離開,讓他能夠一覺睡到天亮。

  不過他並沒有那樣安適過,有時睡到半夜,會聽到奇怪的呻吟聲,令他睡不著。有一天他的頭部被人用腳踢到,他醒來,坐了起來,看到一個男人騎在母親身上,他一時氣憤大聲叫喊著:「不要欺負我媽媽!」母親聽到他的吼喝聲,掙扎了一下,想坐起來,卻被那個男人壓了下去。他跳了起來,用腳猛踢那個男人的屁股。

  「你在幹什麼!」

  「不要欺負我媽媽!」

  他看到那個男人不肯放手,裸露的屁股一上一下聳動著,母親氣喘噓噓,無法掙脫。他更急了,越踢越猛,一個三歲小男孩的腳力對那個男人不痛不養,他趴下去,狠狠地咬那個男人的屁股。

  「哎唷!」

  這一下可惹怒了那個男人,腳一縮,對準他的胸部一蹬,把他踢到牆角。這時母親想要起來,又被那個男人壓住,動彈不得。

  他便放聲大哭,驚動了整個旅館,房客開始大罵,只差沒有破門而入。他看到那個男人爬了起來,吊著那隻斷翼的小鳥,躲到母親的背後。他一直哭,越哭越大聲,哭到累了,躺下來睡著了。

  這種事,即使他跟立屏相愛時無所不談,也決不提起這件事。他覺得很可恥!會降低他的身份。

  那個年代是戒嚴時期,旅客投宿旅館必須用身份證登記,管區警察會隨時來臨檢,政府對流動人口管得很緊。明咸在這家旅館住了好幾年,沒有報戶口,換過好幾個管區警察,都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到了五歲那一年,新來了一個管區警察,年齡差不多三十歲左右,會說日語。每次來旅館,就一直盯著他看,終於有一天問老闆說:「這是誰家的孩子?」

  老闆怕惹麻煩,要趕他走,說這是別人家的孩子。

  「哪一家?」

  街上才十幾家住戶,管區警察每一家的成員都很清楚,騙不了他。老闆只好說實話。

  「母親在我這裡做女中。」

  「怎麼不報戶口?」

  老闆把孩子的母親叫過來;管區警察用日語問話。

  這位管區警察就是鞏叔,後來到旅館做例行檢查的時候,就會帶一點糖果給他吃,兩人很快成了好朋友。

  鞏叔下了班,換上便服,到旅館帶他出去玩;假日他們會去更遠的地方;回來的時候,會買一點小禮物送給母親。日子久了,鞏叔也會帶母親一起出去看電影。

  老闆終於打翻了醋桶,開始對母親兇起來,母親總是委屈地笑著,老闆拿她沒折,結果把怒氣洩到他身上。

  他喜歡在櫃臺前面唱歌跳舞,逗著房客笑樂,有一天卻被老闆敲頭,還罵他:「龜兒子,滾開!」

  起初他不曉得「龜兒子」是什麼意思,可是一次又一次被罵,久而久之,終於意識到不是好話,被打是會痛的,罵他的話,一定不是好話,因此,他懷恨在心,非得報復不可。

  母親也經常為著他跟老闆吵架,吵得很兇,最後母親還是被老闆羞辱,無法討回公道,便抱著他躲在小房間裡痛哭一場。最令人無法忍受的是,母親哭過了之後,還得向老闆道歉,陪著笑臉跟房客飲酒作樂。

  到了六歲的時候,他個子長得比同年齡的孩子高,身體很壯。有一次老闆刮了他一記耳光,他悶不吭聲,趁對方不注意,對準下體猛踢一腳,痛得老闆蹲了下來,好久,站不起來。

  他就故意找機會挑逗老闆,等老闆想要抓他的時候,他就逃到樓上去。有一次老闆追到樓上,剛好在樓梯口碰到了房客。他就躲到房客背後,冷不防,衝了出來,抱著老闆,一起滾下樓去,嚇得那個房客尖叫起來。

  老闆的手腳骨折,而他卻毫髮無傷。

  這件事發生後,老闆嚇破了膽,從此不敢再罵他,他也不會再被打,日子好過多了。沒想到,好日子沒過多久,有一天鞏叔匆匆地跑來找他,說職務調動,以後不能再來。母親聽到這個消息,哭紅了眼,躲到房間不想出來做事。

  鞏叔回去了一下,立刻又趕過來和他們相聚,那天晚上住了下來,三個人住在那個小房間,他不在乎鞏叔有沒有欺負母親,睡到天亮,只好道別了。

  鞏叔調去臺北警務處做事,明咸不再有人來帶他出去遊玩,很孤單,母親更是日夜思念這個好警察。有一天晚上,母親趁老闆不在櫃臺,帶著他溜出旅館,奔向火車站,搭了夜車北上。到了臺北,天色才矇矇地亮了起來。他還想睡,投在母親的懷裡,坐在候車室的長椅子上,母親脫下她穿的那件已經褪了色的破大衣蓋著他,天氣很冷,他禁不住地顫抖著。

  火車一班一班進站,又一班一班出站,氣笛聲吵得他無法入睡。

  「明咸,坐起來,」母親說。

  他揉一揉眼睛,坐了起來,看到候車室裡擠滿了人,有點驚慌,問道:「媽,這是什麼地方?」

  「臺北,」母親站了起來,又把大衣幫他蓋好,「你坐在這裡不要亂跑,我去打一通電話給鞏叔。」

  他乖乖地坐著,東看西看,只知道他自己是臺北人,但從來沒有到過臺北。

  母親去了很久,他肚子很餓,看到對面有一個孩子在吃麵包,眼睛一直盯著,一定露出一副饞相。那個孩子的母親從她孩子的手中剝了一半麵包給他,但他不敢要,不斷地搖頭。

  母親終於來了,還有鞏叔,他高興得跳了起來,把大衣丟在長椅子上,跑過去抱住鞏叔。鞏叔問道:「行李呢?」

  「沒帶,什麼都沒帶。」

  「逃出來嗎?」

  「是的,戶口名簿和身份證都還被扣住。」

  「沒關係,我會想辦法去要回來的。」

  鞏叔把他們帶回警察宿舍,空間很小,總算有了一個像樣的家。住了一陣子,鞏叔覺得鄰居的眼光不是很友善,隔間是用三夾板,很薄,不經意會聽到一些不想聽的話。鞏叔費了很大力氣,到處張羅,籌足了錢,在朱厝崙買了一間很小的房子。

  鞏叔總算給他一個溫暖的家,讓他能夠正常的成長,現在學業已經告了一個段落,接下來便是成家立業了。

  明咸把身子側著睡,拱成像一隻死蝦子那樣的姿勢,腳就有了著落,但還是睡不著。他忽然想起來,應該打一通電話給劉叔,不過燕玲在信上說,倩蓮阿姨跟高揚私奔了,他覺得他應該親自去九畹町一趟,那麼,打電話明天再說吧!

  鞏叔已經回到房間休息,屋子的燈都熄了,天窗卻透露著一點微光,他也該睡了,明天還得上醫院看父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