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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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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明咸起床的時候,鞏叔已經去上班了。在灶頭上留下一副燒餅油條和一小提鍋的豆漿,這是二十幾年來的老習慣。明咸吃過早點,看看時候不早了,便趕往醫院去看父親。
到了醫院,他才發現父親住的是特等病房。
特等病房有兩個房間,一個給病人住,另一個給家人住。他進門的時候看到母親正站在病床旁邊看著父親,一副焦慮的樣子;看護則在另一個房間躺著,聽到有人進來,趕快爬起來,走出房間。
「這是我兒子,」母親介紹他的時候,好像有這麼一個兒子可以在別人面前炫耀,顯得相當得意。看護看著他,媚笑著,迫不及待地問母親說:「他就是董事長的女婿嗎?」
「是啊!我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母親回答說。
看護好像看到什麼大人物似地雀躍著繞到母親那一邊,站在病床旁替父親按摩。
「爸到底生了什麼病,怎麼搞成這個樣子?」他問母親說。
「酒喝太多了,」母親斬釘截鐵地說。
「腦溢血,」看護插嘴說。「上個禮拜開刀後就一直沒醒過來。」
「醫師說你父親已經變成植物人了,」母親悲悽地說。
這是很壞的消息!但他感到憤怒而不是憂傷。突然母親問他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晚。」
「怎麼到現在才來醫院!」
聽到母親的責備,他有點錯愕,卻沒有什麼反應,只是默默地站在病床前面,看著白色的被單覆蓋著病人的身體,露出一張憔悴而毫無表情的臉──死人的面貌!他想著,這個不負責任的老頭有什麼權力回來拖累他呢?
明咸才剛退役回來,踏進都林公司不久,這個遺棄他們母子的父親,不曉得從那裡探聽到他的住家,便帶著一個無賴一起過來。那天他很晚才回到家,看到家裡多了兩個陌生人,母親在旁邊侍候,而鞏叔卻不見了,他覺得很奇怪。
「明咸,過來見你老爸,」母親說。
他站在兩個陌生人面前,看不出那一個是父親。而父親看他也非常冷漠,害他認了大半天,還是母親指點:「這個是你老爸,」他才知道那個乾扁而瘦小的老頭子是他父親。無論從那一點看,父子都沒有相似之處。
父親冷淡地哼了一聲,使他的心冷了半截。
他轉過頭來問母親說:「鞏叔呢?」
「他走了。」
這是鞏叔的房子,怎麼可以讓一個所謂父親的人,乞丐趕廟公,把他趕走了。鞏叔不吭一聲,什麼東西都沒帶,明咸很不忍明咸很不忍,一個溫暖的家,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家,他就這樣輕易地拱手讓人。雖然他還能養活自己,但他畢竟年紀也大了,而且他在臺灣舉目無親,除了朋友之外,他能去那裡棲身?
這棟房子的隔間是臺灣傳統式的格局,前面是客廳,後面是餐廳,中間是臥房,用木板隔出兩個房間,旁邊留著一個走道。
父親和無賴要佔一個房間,母親只好讓出房間,睡到他的房間來,而他只好睡到客廳,可是父親和無賴卻無視於他的孝心,硬要把後廳的餐桌搬到前廳來,兩人整天飲酒作樂,直到半夜,才醉醺醺地進去臥房睡覺。
明咸是有心要和父親和好,但父親不跟他說話,還任無賴用很刺耳的話羞辱他,他只好忍下來。
下班回來,他想找人聊天,鞏叔不在;母親像奴婢一般,聽父親和無賴使喚,呼叫聲又大又刺耳,吵得他無法休息。
私底下他問過母親:「妳怎麼能容忍這種人回來,在家裡吵吵鬧鬧?」
母親含淚地說:「我是他的妻子呀!」
除了法律上他們是夫妻外,父親從來沒有把母親當作妻子看待。他很氣憤地對母親說:「這個房子是鞏叔的,老爸沒有權利住進來。」
母親幽幽地說:「那你要他住在那裡?」
「去住他老房子呀!」
「哪有老房子,老房子早就賣掉了。」
「那就放他去街頭流浪。」
「不行呀!他是你老爸。」
「他根本不認我是他兒子,也從來沒有養過我。他根本不是我老爸。」
「你不能這樣說,這樣說人家會說你不孝啊!」
「那他住進來,把鞏叔趕走,妳怎麼不說話呢?鞏叔養我,這是天大的恩惠,鞏叔才是我老爸。」
「是鞏叔自己走的,我沒有趕他。」
「鞏叔有沒有說要去哪裡?」
「我不知道,他什麼話都沒有說。」
「我一定要去找他,找他回來。」
「不行!」母親哀求說。
明咸打電話到警察局,終於找到了人,希望鞏叔回來面對面解決問題,但鞏叔說:「我沒有立場跟你父親談判,他畢竟是你的父親。」
「他不是我父親,你才是,」明咸說得很激動。
「不能這樣說,明咸,」鞏叔的聲音有點喑啞。
「為什麼?」明咸叫起來。
「我也說不上來,對不起,現在有人要找我,以後再說吧!」
隔天明咸把衣服送到局裡,鞏叔避不見面,叫同事把衣服收了。
這幾天鞏叔都睡在辦公室裡面。
然而他這個混帳父親和無賴天天吃飽睡暖,還趁他白天不在家,召妓到家裡來作樂。
有一天,明咸早一點回來,一進門,便看到父親和無賴在客廳裡喝酒,旁邊還坐著兩個妓女。明咸心裡已經很不高興了,轉頭一看,又看到母親蹲在客廳的一個角落哭泣,臉上有好幾塊青腫。他走過去扶起她來,問道:「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被你老爸打,」母親嗚咽著。
「他憑什麼打妳?」他氣憤地說。
「我說你的薪水不多,被他這樣吃喝,錢都花光了。你老爸說,我竟敢在朋友面前說這種話,不給他面子;那個無賴說,對付這種賤女人打下去就有錢,沒錢叫他去趁呀!那兩個妓女也在旁邊鼓譟,你老爸就動手打我。」母親沒有把父親的壞主意說出來,明咸一聽心裡有數,父親是要逼母親去外面賣淫賺錢來供養他。
明咸把母親扶進房間,回到客廳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兩手插在腰上,正想找人出氣。
這時無賴不知死活,還以充滿了挑逗的語氣對父親說:「阿木啊,看你這個龜兒子的架式是要找你算帳啦!」
「你為什麼叫他龜兒子?」其中一個較胖的妓女問道。
「這個孩子是他老媽討契兄生的,不叫龜兒子那要叫什麼?」無賴說。
另一個較瘦的妓女便咥咥地笑了起來。
明咸看到父親沉著臉,繼續喝他的酒。
「妳們不曉得阿木是什麼人物!以前在北莊提起土水師,阿木是頂港有名聲,下港有出名!最得意的時候,當地的房子都是他蓋的。那個時候,說錢就有錢,說人就有人,不要說去茶店仔吃喝玩樂,就說像江山樓那種地方,我們也常去,他有夠衰,娶了一個破銅鑼,早跟契兄暗下孽種,生了這個龜兒子,我叫他龜兒子還算抬舉他。」
「我還以為這個柴柸是什麼大家閨秀,原來是豆菜底哦!」那個較胖的妓女說。
「我們剛才被她罵,還以為她是什麼正經女人,原來比我們更賤,龜笑鱉無尾溜!」
「說夠了沒?」明咸突然大喝一聲。
「看他那副兇相,」那個較胖的妓女對無賴說,似乎有點害怕,。
「不理他,龜孫子沒有種,卵鳥翹不起來,」無賴說著又舉起酒杯喝酒。
「你又把他降一級了,」另一個較瘦的妓女說。
「我還抬舉他呢!」無賴說。
賢被激得忍無可忍一拳打過去,正擊中無賴的頭部,無賴無來不及招手,從椅子翻落在地上,在地上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站不起來。
明咸不等無賴站起來,彎下腰,兩手一提,便把無賴甩到門外的巷道上,其他的人看呆了,以為工人粗壯會打架,沒想到這個書生,看起來沒氣沒立,出拳那麼猛。
「你也出去,」明咸對父親吼著。
這個受到驚嚇而有點醉的老人,看一看坐在旁邊的兩個女人,很想振作起來,表現父親的威嚴,卻遇到這個翻臉不認人的龜兒子,發不出威來,只好喝完了酒杯裡剩下的最後一滴酒,垂頭喪氣地站了起來。
「妳們這兩個臭婊子也給我出去!」
兩個陪酒女人看情勢不對,趕緊站了起來,溜之大吉。
看到父親想賴著不走,面子問題,躊躇了很久,同樣害怕,半句話也沒說,走出大門,佝僂而隆起項背,托著一顆像枯了的椰子殼那樣的頭顱,蹣跚地走出巷道,從此行蹤不明。
記得那年父親是七十二歲吧!他還以為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父親了,沒想到父親卻像揮之不去的蒼蠅依樣,繞了一圈,又飛回來了,停在他的臉上。父親病了,被好心的人送了回來,可是這次可挖了一個更深的坑,要他跳下去。
「特等病房!」他悻悻然離開了醫院。
外面太陽絢爛地照耀著,博物館白色的建築物卻被濃鬱的樹葉遮蔽住,只露出了藍色半圓形的屋頂,無奈地對著天空嘆息。走進公園,走過那一片蕩漾著波光的池閣和迴欄。那塊地原是棒球場,想起小時候,鞏叔常帶他來這裡觀看球賽。有一回,他們站在全壘打區,有一隻全壘打的球,剛好飛了過來。鞏叔立刻跑去搶球。為了搶那顆球,平常個性溫和的鞏叔,跟人家打起架來。
那個搶不到球的人用很狠毒的話罵道:「豬,滾回去!」
很多人還替那個搶不到球的人吶喊助陣,只沒喊打,卻說:「阿山仔靠勢,有夠兇!」但鞏叔毫不在乎,很得意地把球交給他──這是一件很珍貴的禮物,到現在,他還把球放在房間的矮衣櫃上,一直把這件事,記掛在心上。
他走向博物館後面的荷花池,經過拱橋,看到那棵熟悉的柳樹仍然橫躺在池面上,低垂著枝葉,隨風飄動,沾點著水面。池裡的錦魚成群結隊地悠游著;小孩子興奮地丟下魚飼料。雖然公園的景色相當怡人,但他覺得心情很煩躁,無心賞玩。從公園的側門出去,走到對面的冰果店,買了一杯酸梅湯,一邊走,一邊喝,慢慢地往西門町那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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