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9日 星期日

006初入社會



初入社會

 

1

 

  永清剛踏進社會不久,阿舅就對他耳提面命,教他做事要謹慎,不要亂交壞朋友。他倒是很聽話,上班時間,就單獨一個人關在經理專用的小房間裡,把門關著,很少踏出門外,怕影響辦公室員工的工作情緒。事實上他對銀行的業務並不熟,所有業務都由阿舅栽培出來的一位老幹部黃襄理負責,他只負責放款,有人想貸款才會去找他洽談。

  北莊還是一個農業社會,一般農民都是佃農,很窮,沒有多餘的錢存進銀行;街上的幾家老字號商店,自己也在開地下錢莊,通常不會跟銀行打交道;來銀行存錢的或領錢的人大多是一些小販,他們從來不會想要貸大筆錢去做大生意;最近又受到戰爭的影響,經濟蕭條,更是無人問津。每天他就閒得幾乎無事可做,實在很悶。

  終於有一天,一個中年人闖了進來,大剌剌地坐在辦公桌前面的椅子上。永清被這個突如其來的人打擾,放下手中正看得著迷的小說,抬頭一看,原來是惡名昭彰的皮條客,被阿舅點名列為拒絕往來戶的阿富。

  阿富個子矮小,身體瘦弱,臉龐削長,留著兩撇八字鬍,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領子上面掛著一個蝴蝶結,打扮得好像是一位富有的田莊紳士。

  永清看了就覺得好笑。

  「我不是來貸款的,」阿富開門見山就這樣表明來意。

  「那你來這裡幹什麼?」永清覺得很惱火,不客氣地問道。

  突然門打開了,黃襄理衝了進來,用手去拉著阿富的手臂,大聲叫喝著:「誰讓你進來的。」

  「噢!你們是這樣待客的嗎?」阿富說著站起來,掉頭就走,故意把一個黃色牛皮紙袋掉在地上。

  黃襄理彎下腰去撿,紙袋封口沒封好,裡面的東西掉了出來,散落在地上,是幾張照片。

  「這個混帳東西還在幹這種事。」

  黃襄理一邊罵著,一邊撿起地上的東西,把它裝進紙袋交給永清。

  「你交給我幹什麼?」

  「那就把它丟進垃圾筒裡去!」

  「這是別人的東西我不能這樣做!」

  「又不是錢財,只不過是幾張照片,把它扔掉又怎麼樣!我看那幾張照片一定是淫照,免得他再拿去害人。」

  「我看你還是拿去還給他。」

  黃襄理不情願地拿著紙袋追了出去,但阿富已經走遠了。

  回來的時候,黃襄理又把紙袋交給永清;永清很不高興地接過來,把它丟在辦公桌上,厲聲地說:「董事長不是交代過你嗎?像阿富這種人決不能讓他進來辦公室,結果連我的小房間都跑進來,你在幹什麼!」

  「經理,阿富進來的時候,我剛好去上廁所,……」黃襄理解釋說。

  「不必多說了,事情已經發生了,沒有事就好了,下次可不准再讓他進來,」永清作起威來大聲說。

  「是!」黃襄理卑恭地應了一聲,離開了小房間,順手把門關上。

  永清很生氣,阿富就住在這條街的街頭,黃襄理追不上人,為什麼不直接追到他家把東西還給人家?這麼一件簡單的事都做不好,還當襄理!

  他把小房間的門鎖了起來,不讓任何人進來,把桌上的紙袋丟進抽屜裡關起來。然後坐了一會兒,靜一靜,讓情緒平靜下來。可是他忽然想到什麼?又把抽屜拉開來,拿出紙袋,抽出裡面的幾張照片,結果他被照片男女交歡的鏡頭給迷住了。

  他從未看過這種東西,一時心跳得很厲害,看了又看,就是不忍釋手。

  下班的時候,他順手把那幾張照片收進黃色牛皮紙袋裡,丟進抽屜,然後開門離開了小房間,匆匆地走回家。

 

 

2

 

  那天晚上永清在書房幫阿娟溫習功課,又想起了那幾張照片,心裡毛毛的,看到她不專心做功課,突然發起脾氣來。她被他罵,把課本一丟,哭了起來。她一向乖順,從來不會拗他的意,是他把她罵哭的,看她一哭,憐憫起來,想安慰她,又不曉得怎麼安慰,只能呆呆地看她哭,等她哭夠了,才對她說:「不要哭了,我是為妳好,才會這樣對待妳,我不是罵妳。」

  她用袖子擦乾眼淚,坐在那裡不動。

  「不想唸書,那就早一點休息。」

  她還是不動。他這才注意到她哭過的樣子,楚楚可憐。

  「今天就到此為止,不要再做功課了,我也有點累了,早一點休息。」

  「現在還不到八點呢!」她說著還脫不了稚氣,看著她,實在捨不得離開他。

  「今晚看妳不想唸書,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她躊躇了很久才說:「阿嬸不讓我考高女。」

  「妳怎麼知道?」

  「今天田中校長為著我考高女的事,特地來家裡拜訪,說了老半天,阿嬸就是不讓我考。」

  由於她成績非常好,家庭背景又很特殊,田中校長才會親自來家裡遊說,卻遇到毫不講情理的阿秀嬸,怎麼說都說不通。

  永清很同情她,想要安慰她,情不自禁地把她拉過來抱在懷裡。

  他一直把她當作親妹妹看待,從來沒有想要跟她送做堆,他很疼她,一心想讓她唸高女,讓她能夠像思敏、倩蓮那樣在北莊成為眾人羨慕的淑女。他用手撫摸著她的背,沒想到,他的動作,反而使她更激動地哭了出來。

  他用手幫她擦掉臉頰的淚水,碰觸到她細嫩的皮膚,突然興奮起來,趕快把手縮回去,讓她坐起來。

  「妳還是下樓去吧!阿嬸等著妳,等久了會不高興的。」

  阿娟離開書房後,樓下誦經的木魚聲又響起,吵得他無心看書。於是他也走下樓,準備洗澡,看到阿娟正陪著阿秀嬸,跪在神龕前的跪墊上,誦經禮佛,表情嚴肅。

  平常永清洗澡的時候,阿娟都會替他準備熱水,幫他拿乾淨衣服,可是這次他卻不想打擾她。

  舊式的建築物沒有另外設一間浴室,洗澡都在廚房裡面。他自己走進廚房,拿出木製的大盆子,從大灶的鼎裡舀熱水。等他洗完澡,誦經禮佛也結束了。阿娟看到他從廚房出來,怪他怎麼沒叫她去拿衣服。

  「洗好澡就好了,妳忙妳的,」他說著往樓梯口那邊走去。

  「不過你衣服也該換一下。」她攔住他說。

  「我已經穿在身上了,不想脫下來。」

  「好髒哦!誰敢跟你睡覺。」

  永清在阿娟的臉上捏了一把說:「不要多嘴。」

  「好痛哦!」她撒嬌地叫喊起來。

  阿秀嬸坐在供桌旁邊的一張交椅上,看著他們兩個冤家在戲謔,面無表情,但她心裡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

  永清又上樓去了,過不了多久,阿娟就拿著衣服到臥房要他換。他就坐在床上,把上衣脫下來,赤裸著上身,並未穿上乾淨的上衣,便跳下床來,想脫褲子,看她站在面前,遲疑了一下,還是就地把褲子脫了下來。

  她好奇地看著他,等他穿上衣服,又上床,蓋上棉被之後,才拿著換洗的衣服下樓。

  那天晚上,永清就夢到男女交歡的情景,雖然這不是第一次夢遺,但他從未如此興奮過。本來他交歡的對象是誰,形像模糊,做連續夢,編了故事,到了清晨,卻變得非常清晰。他醒來的時候,覺得不該夢這種夢,可是再度入睡的時候,同樣的景象又出現了。

  他第二天到了銀行,就一直等著阿富來取回失物,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人來,於是他走出小房間,問黃襄理說:「阿富有沒有來過?」

  「他來了,被我趕走。」

  這次永清沒有對黃襄理發脾氣,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裡面,呆坐了一會兒,從抽屜裡把紙袋拿出來,倒出那些照片來看。

  其實他並不覺得那些男女的身材和容貌有多美,但看了他們擺的姿勢,就像吸了毒,陷入一種幻覺,更甚於此,令他幾乎幻想成真,把真實的人都拉了進來,陶醉其中。他勉強把照片收進紙袋裡,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抽出來看,就這樣,反反覆覆,不下十次,整天就看著照片,根本無心做事。

  等下班時刻一到,他把紙袋塞進西裝口袋裡,走出小房間,不管辦公室員工還在忙,就先行離開了。

  傍晚時分,街上商店的門都關了,他匆匆地走到內街的盡頭,盡頭再過去就是一片還未開墾的荒地,以及一片樹林。他看到在樹林旁邊有一棟獨立小屋,門是關著的,他走過去敲門,很快就有一位婦女出來應門。

  「林先生在家嗎?」他低聲地問道。

  「請問找他有什麼事嗎?」這位婦女說話聲音柔和,態度親切,而且很有禮貌。

  「我是北莊銀行經理姓劉,今天林先生來銀行找我,不知道他有什麼貴幹?」

  「我不知道呢?他不在家,等他回來,我會轉告他的。」

  「請問妳是……」他好奇地問道。

  「我是他的妻子,」她笑了一笑說,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我知道你是小少爺。」

  本來北莊人稱呼他「小少爺」,就像老一輩的人稱呼他父親是「阿舍」一樣,已經是一種慣稱,沒有人可以取代的,只是他被阿富的老婆認出身分,感到很緊張,好像他是來逛娼館的嫖客,很怕附近鄰居看到,也一直迴避她的視線,說完話,並未把紙袋交給她,掉頭就走了。

  他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熟人都故意裝作沒看到,經過李記藥材行的時候,趕快過街,躲進對街的戶亭裡面,只是走到他家門口的時候,被阿丁叔女兒的麵攤擋住,非得走出街道不可,結果被阿財哥看到了。

  「永清,剛才我去銀行找你,黃襄理說你提早下班了,不知道你去哪裡?」

  永清最怕被人家問他「去哪裡?」阿財哥卻偏偏要問他這個問題,他滿臉尷尬地問道:「有何貴幹?」

  「沒有別的事,只是想再跟你商量一下借錢的事!」

  「前幾天你不是才借過了,怎麼今天又要借?」

  「不夠呀!」

  「你在做什麼大生意需要那麼多錢?」

  「沒有啦,剛好又需要一筆錢急著用。」

  「那你明天到銀行來找我好了。」

  阿財哥從來不循正常管道借錢,喜歡攀關係,硬要信用貸款,每次都違反了銀行規定,可是永清卻不得不借給他。

  回到家,他又看到阿秀嬸坐在堂奧裡默默地數著唸珠,而阿娟也在廚房裡面忙著,他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匆匆地上樓,躲進臥房裡。他不該去找阿富,事後有點後悔,怕他的行為被有心人發現,拿來做文章,把白的說成黑的,污衊他。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忍不住又從西裝口袋裡把紙袋掏了出來,拿出那幾張照片又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去紙袋裡面,藏在墊被底下,然後閉起眼睛睡了一下。

  阿娟上樓來叫他吃飯,他推說身體不舒服,不想吃東西,又繼續睡著。不久,他就聽到阿秀嬸開始誦經禮佛,木魚的聲音吵得他無法入眠,只好醒著編織著綺麗浪漫而近乎真實的故事,可是故事的進展卻抵擋不住那莊嚴肅穆妙音,很快就中止了。

  他肚子有點餓,起床下樓去廚房找東西吃。灶頭還有一碗熱湯,他把鍋子的飯盛到碗裡,就這樣吃了,然後又上樓,還是睡不著,便到書房裡看書。

  樓下誦經與木魚的聲音終於停止了。阿娟上樓來問他身體好一點了沒有?

  永清笑著對她說:「沒事。」

  阿娟也看著他笑了。在書房裡站了一會兒,就下樓了。

  永清無法專心看書,於是又回到臥房,躺在床上,想起阿富的老婆,並非他想像的是個妖豔浪蕩的女人,竟然是一個穿著樸素,長相清純秀美,談吐優雅的良家婦女。

  幾天過去了,永清一直都沒看到阿富過來拿紙袋,心裡老掛念著這件事,又想起阿富老婆的容貌,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又把那幾張照片從紙袋抽出來看,「不是,」他說,「照片裡面的女人不是阿富的老婆。」

  永清等阿富來拿照片回去,到了禮拜天早上,終於等到了。阿娟上樓來叫他,說有客人在樓下客廳等他見面。他還沒有完全醒來,問她是誰?她說不認識,他心知肚明,會是誰?他只好勉強起床,匆匆地盥洗之後,下樓。

  果然是阿富來要回紙袋。

  永清又上樓。

  昨天晚上他是看著那些照片睡覺,並沒有全部收進紙袋裡面,怕有遺失,便又抽出來一張一張檢查,確定無誤。

  他發現他在檢查照片,阿娟就站在他旁邊看他做事,所以要下樓的時候,有點作賊心虛,他用嘴貼在她的臉頰親吻了一下,賞她恩賜,封口。

  永清把紙袋交還給阿富,故意裝得很嚴肅,一副冷漠的樣子,阿富並不在乎人家對他的態度。「小少爺,真感謝你,還特地到我家找我,想必是親自送還這些資料。」

  「沒錯,」永清正經八百地說,「請你檢查一下,看紙袋裡的東西有沒有短少?」

  「不會有問題的,小少爺,」阿富把紙袋打開了一下,並未檢查,就放在桌上,滿臉笑容,一副巴結的樣子,獻媚地說:「這個紙袋裡的東西是我吃飯的傢伙,丟了,我可就要餓肚子了。那天我去銀行,不小心把紙袋丟在你那邊。第二天我又去銀行找你,結果黃襄理不讓我進去找你。」

  「是我叫黃襄理不讓你進來的,」他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劉經理,你一向待人和善,我早就料到你不會這樣對待我的。」

  雖然永清一心想把阿富趕出去,但他想到這個拉皮條的人有個嬌妻要養,才會幹這種違反善良風俗的勾當,是不得已的事,因而心軟了下來。

  「那天我去你家是想把紙袋送還給你,但你不在,我不敢把紙袋交給你太太。」

  「其實這些東西交給我太太也無所謂,她看了也不會在乎。我已經說過了,這些東西是我吃飯的傢伙,沒有這些東西,我就不能做生意了。」

  「你在賣這些東西?」

  「是的,不過那天我去找你,不是要推銷這些東西,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不屑看這種照片的。」

  永清打斷了阿富說話,問道:「那你來找我幹什麼?」

  「我是來向你求一點救濟,」阿富說得很可憐。

  「我是開銀行,不是開救濟院!」

  「小少爺,劉阿舍在世的時候,每年過年過節都會布施,好讓我們窮人過幾天好日子。」

  「對不起,我老爸喜歡行善,我可沒那麼好心,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戰況吃緊,物資極度匱乏,連我飯都快沒得吃了,那有餘力救濟別人。」

  阿富仍然毫無離去的意思,又說:「俗語說得好,『積善之家,必有餘蔭』。……」

  「屁話!」永清厲聲說,把對方的話壓了下來。「林先生,我已經把紙袋還給你了,你還有別的事嗎?」

  「小少爺,我知道你有一顆菩薩心腸,幫了不少人,街上的人都在傳頌著你功德無量。」

  永清忍不住地說:「你說的沒錯,我經常做善事,但我不會幫助你的。」

  「怎麼會呢?菩薩說,眾生平等,我也是北莊人呀!你可以幫別人,怎麼不能幫我呢?」

  「你是畜生,」永清想這樣說,卻不敢說出口;說到這裡,他覺得阿富也該走了,於是閉起嘴巴來,故意裝著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但阿富卻問道:「你知道我紙袋裡裝的是什麼東西嗎?」

  「不知道,」永清說。

  「確實不知道,難道你沒打開來看嗎?」阿富問道。

  「沒有。」

  「那麼,你現在拿出來看一看怎麼樣!」

  永清給自己的話套住了,不得不裝著一副沒有看過紙袋裡裝的是什麼東西的樣子,把它倒出來,攤在桌面上。

  他假裝吃了一驚。

  「林先生,你拿這些照片叫我看是什麼意思?」

  「我是來推銷的。」

  「你不是說,你來找我不是來推銷東西的,怎麼才沒有說幾分鐘,話又反了過來!」

  「我是生意人啊!」

  「生意人做生意是這副德性嗎?而且我很不高興,你竟敢拿這種東西來找我推銷?」

  「有什麼不敢呢?這是藝術作品呀!」

  「藝術作品?你可不要騙人。」

  「小少爺,說真的,這種東西相當前衛,只有像你這種有學識,有涵養,有眼光的人才能欣賞。」

  「林先生,恕我直言,你賣這種東西會教歹囝仔大小。難道你不會覺得良心不安嗎?」他擺出一副訓人的態勢,好像自己是一個道德家。

  「小少爺,我做這種生意,其實也有教育意義,你看了沒有?」

  永清不敢即刻回答,遲疑了很久才說:「不管怎麼樣,我不會買這種東西的。」

  「是的,我了解,」阿富顯得很失望,似乎想站起來告辭,卻又坐下來,以哀求的語調說,「小少爺,我今天來找你是有求於你,其實我有難言的苦衷。我十四歲就出外工作,跑遍了臺灣各地,甚至遠赴滿州,只是為了謀生。我做過築路工人,煤礦礦工,後來我受傷了,才換了工作。我到處鑽營,到現在還是一事無成,連養個老婆都成問題。年紀大了,公司不肯用我,我餓肚子沒關係,但老婆可不能讓她餓肚子呀!」

  這些話說得很令永清心酸,態度開始軟化下來,阿富又繼續說:「現在戰況越來越激烈,時機越來越壞,政府又管制這個,管制那個,連米都用配給的。米不夠吃,還得去黑市買,像我們這種窮人哪來那麼多錢?話說回來,一個人在世,即使不好活也得活下去。我曾經做過黑市買賣,風險很大,利潤不多,如果被抓到,血本無歸。有一次我就被抓去灌水,差一點把老命送掉。有了前科,我再也不敢再幹這一行了。於是我改賣這些照片給有錢人,他們很喜歡。他們只在家裡觀賞,又不展示給別人看,沒有什麼傷風敗俗的問題?」

  「難道你不怕被警察抓?」

  「不會啦!目前還沒有這種市場,我賣的對象都是有錢的老主顧,買的人很少,他們不至於哪麼夭壽去向警察舉報。」

  「好吧!那你把紙袋留下來,要多少錢,我即刻給你。」

  「謝謝小少爺大德大量,不過那幾張照片不能給你,那只是樣品,我要賣給你的是整套,改天再送過來。」

  「這樣好了,我錢給你,東西不必送了,我不想要。」

  「生意不能這樣做的,這樣做,好像我在向你騙錢。小少爺,這種照片值得珍藏,過一段時間會增值的,是很好的投資。」

  「我不在乎這種照片以後值多少錢,我不會去做這種投資,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到這裡來找我。」

  「對不起,」阿富拿了錢就站了起來,很感激地說:「那麼我們今天下午三點在臺北車站見面,」然後深深地向永清行了一鞠躬,走出大門。

  永清鬆了一口氣,心想,他到底要不要去拿照片?錢是給了,就算是一次施捨,不要去拿算了。他跟往常一樣踏出大門,站在自家的戶亭頭,看到阿財哥在布莊裡顧店,便走過街去跟他說話。

  「劉經理,你的生意不錯,連禮拜天都有客戶找上門。」阿財哥竟然不叫他名字,稱呼他職稱,是有意調侃他。

  「不是客戶啦!剛才是有人來推銷東西,」永清解釋說,不敢提推銷人是誰?可是阿財哥眼尖,立刻把推銷人是誰點了出來。

  「阿富怎麼可能來向你推銷東西?他一定是來找你去玩的啦!」

  「他找我去玩什麼?」永清故意裝著一副無知的模樣說。

  阿財哥便糗他說:「誰不知道阿富是一個拉皮條的人,他想找你去玩女人啦!」

  在大庭廣眾之下,阿財哥說出這種話,令永清臉都紅了,不好意思地說:「他又不是瞎了眼,找我這種人幹嘛?」

  阿財哥不再揶揄他了,仍然笑著說:「最近又在徵兵了,你怎麼沒被徵到?」

  「我怎麼知道?」

  「我看是阿舅在保護你!」

  「沒這回事,請不要亂講,阿舅只是一個小小的街長,哪有那麼大的權力?」

  「你真的人在福中不知福!」

  這時永清看到思敏坐在店裡面,眼睛正向他這邊看,覺得很難為情,怎麼阿富挑這個時間來找他?於是他又喚起了以前被阿廷叔叫過來罵的那種心結,感到很羞恥,只好把嘴巴閉起來。

  阿財哥說:「聽說北莊國小的鈴木老師也被徵去當兵了。」

  「他不是日本人嗎?」

  「日本人也要當兵啊!這樣才公平。」

  「政府做事本來就很公平的。」

  「很多人都說,鈴木老師書教得很好,年紀也夠大了,不應該被徵去當兵,結果卻被徵到,大家都替他惋惜。」

  「為什麼郭欽亮沒有被徵到,而徵到鈴木老師呢?」

  「郭欽亮那隻辿鰡鼓滑溜溜的,抓他不到的。」

  「鈴木老師有夠衰。」

  「命啦,人家都說,葉家帶衰,他想娶芳蘭。」

  「芳蘭姊是張家的親戚,你怎麼會扯到葉家去呢?」

  「聽說,鈴木老師愛上了芳蘭才會被徵去當兵。日本人已經不認他是日本人了,怕他生了些雜種。」

  「阿財哥,你說這種話很不合乎邏輯,政府不會做這種事的,這又不是政策!」

  「不合乎邏輯的事多的是,北莊的年輕人都被抽去當兵,那為什麼你不必呢?」阿財哥反駁他說。

  永清對阿財哥的這種人身攻擊的言論很受不了,想溜,他說:「我有點事要辦,以後再談!」便轉身走回自己家這邊,要踏進門的時候,阿丁叔的女兒朝他笑一笑;本來這是很平常的事,表示對他友善,但今天他心裡有鬼,覺得她的笑容很曖昧,好像早就知道阿富是來約他去嫖妓的,是在揶揄他。

  永清走進屋子,經過中庭的時候,看到阿娟正在廚房裡忙著。他踏進後落,幸好沒有看到阿秀嬸坐在堂奧裡,便匆匆地上了樓,躲過了他母親的詢問。

  自從阿富來家裡見過永清之後,永清老覺得人家用奇異的眼光看他。在家裡他很怕阿娟問話;在外面他很怕見到阿財哥,以前阿廷叔叫他過去罵的那種恐懼,時時攫住他的心。他發現阿富來過他家,像是帶來了傳染病,別人看到他,都不敢接近。

 

 

3

 

  吃過午飯之後,永清開始猶豫起來,到底要不要去見阿富取貨?其實錢都給了,拿不拿東西並不重要,只是覺得有點捨不得,可是又怕那是違禁品,去拿會有危險。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趕去臺北車站,見到阿富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對不起,我來遲了。」

  「沒關係,我把貨送到就好了。」

  永清遲到四個多鐘頭,看阿富還是耐心地等著,他很不好意思,一再向這位送貨的人道歉。

  阿富把一個紙袋交給他,他卻急著想要拆開,阿富立刻阻止了他,說:「現在不要拆開來,回去再看。」

  「你不是說這不是違禁品嗎?」

  「保證不是違禁品,但在這裡看不太好,等一下有人好奇圍過來觀看,警察會來找麻煩的。」

  永清倒很聽話,把紙袋小心地放進西裝口袋裡,然後坐在候車室裡跟阿富談了一會兒。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他的肚子也有一點餓,便對阿富說:「我們先去吃一點東西再回去。」

  「不行啦!我老婆在家裡等我回去吃飯。」

  「今天破例一次。」

  阿富看永清那麼熱心,盛情難卻,只好勉強答應了邀請,於是他帶著阿富走去西門町那家他以前帶過思敏一夥人去過的西餐廳,一副老馬識途的樣子,服務生領他們上樓,帶他們坐到靠窗的座位,兩人各點了一份套餐,開始聊了起來。

  「真是謝謝,賣東西給你,還讓你請,實在不好意思,」阿富感謝地說。

  永清把桌上摺成像皇冠的餐巾拿起來打開,一頭塞進衣領裡面,把整塊布鋪在胸前;阿富看他,也依樣畫葫蘆地學著這樣做。

  「沒有回去吃晚飯,太太會不會說話?」永清看他循規蹈矩的樣子,心裡有點不安地問道。

  「不會啦!回去說是小少爺請客,她不但不會生氣,還會替我高興呢!」

  「那天我去你家還紙袋的時候,見到你太太,卻不曉得她是你太太,沒有稱呼她林太太,很是失禮。」

  「那有什麼關係。」

  「在北莊,我很少看到像你太太那樣高雅的婦女,我想她出身一定很好。」

  「她是有錢人的女兒,」阿富得意地笑了笑說。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朋友介紹的。」

  永清看著阿富瘦小的身體,穿著一件過時而寬鬆的西裝,布面有點皺,心裡在想:「你這個傢伙又不是有錢人,居然可以娶到一個這麼好的老婆,是不是騙來的?」但他還是很客氣地說:「你真幸福。」

  「啊!一切都是緣分。」

  「你有這樣的家室,很令人羨慕。」

  「是呀!很多人都說我能娶到這樣的老婆,都是前世修來的福,事實也是如此,不過我還未結婚前,不懂得節儉,賺多少就花多少,還以為自己很有錢。等我結婚之後,我努力工作,而賺來的錢也都交給我太太,雖然她很節儉,但還是經常捉襟見肘。現在時機歹歹,工作很不好找,沒工作就沒錢,我只好向朋友借貸。借錢是要還的,不還,見到朋友很不好意思,雖然人家沒有向我追討,但我能避開見面就避開見面,最後我半個朋友都沒有了。我還去乞討過,一旦生活無著,什麼尊嚴都沒了,不過我還不至於墮落到去偷去搶。有一段時間我在旅舘工作,幫忙招攬客人,就是因為在旅舘工作,介紹了兩位北莊有錢人家的少爺,一個姓黃,一個姓謝,結果他們嫖妓嫖上癮了,弄得傾家蕩產,到頭來,都怪罪到我頭上來,在北莊我因此揹了拉皮條的臭名。」

  永清對阿富的印象早就定型了,不管這個傢伙怎麼替自己辯解,拉皮條就是拉皮條,不會改變的。

  阿富繼續說:「小少爺,北莊人的嘴巴很不乾淨,一百個人就有一百種說法,唯一相同的是我阿富是個大壞蛋,經常拐騙、欺詐,教壞人家的囝仔大小。」

  牛排端來了,永清還擔心阿富不懂規矩,刀叉亂放,盤子一下子又被收走,但看阿富的一舉一動,中規中矩,不像北莊人說的那樣,這個人老幹著一些下三濫的工作。阿富去過滿州,跑遍了臺灣各地,二十多年來,難道不曾做過一件可以在抬面上亮相的大事業?不然哪能娶到一位出身良好,既年輕,又漂亮的妻子呢?

  永清對阿富越來越感到興趣。

  「你說的那家旅舘在什麼地方?」

  「新北投。」

  「哦!我唸書的時候,有一次跟朋友一起去爬草山,就是坐火車到新北投,然後從新北投的一條小山路,往上爬。我記得那裡有一家旅舘,前面院子裡種滿了桃花,風景相當幽美,到現在,我印象還是很深。」

  「你們去爬草山只有一條小山路,那條小山路上也只有一家旅舘,我相信你看到的,就是我說的那家旅舘叫做小津旅舘。」

  「那個地方很像世外桃源。當時我說想把它買下來,大家都笑我喜歡說大話。」

  「你那些朋友有眼不識泰山,他們大概不是北莊人吧?」

  「正好相反。」

  「其實你不必在乎他們怎麼想?對你來說,買一家旅舘就像買一盒糖果一樣輕而易舉,只是他們很難想像。」

  「當時我只是無心說出來,並非愛獻,卻被他們笑,到現在,一想起來,心裡還是很不舒服。我真想把那家旅舘買下來,秀給他們看,看我不是在吹牛。」

  永清用刀子輕輕地切下一小塊牛肉,然後用叉子叉起來放進嘴裡細嚼,但他不忘把刀子和叉子分別整齊地靠放在盤子的兩邊,同時看了一下阿富。人家動作俐落,可能比他還要老練。

  「小少爺,你真的想買下那家旅舘嗎?」

  「我是想買來送給一個女孩子,那天她說她很喜歡那個地方,我才會說我把它買下來送給她,我是很認真的,並非說著玩的。」

  「那個女孩子跟你是什麼關係?」

  「沒有什麼特別關係,只是大家一起去爬山而已。」

  「我看你是愛上她了。」

  「當時有好幾個女孩子在場,我倒沒有對她有什麼特別好感。」

  「當你愛一個人的時候,可能沒有察覺到,後來才漸漸地發現你愛上了她。」

  永清心裡想著,阿富可真是愛情專家,光聽他說的這一點,就比瑞和高明得多了。

  「如果現在你還喜歡那個女孩子,我可以幫你撮合,」阿富很有自信地說。

  不過這句話使永清提高警覺,不曉得這拉皮條的人又要耍什麼把戲?因此他說:

  「那是好幾年以前的事了,也許那個女孩子已經名花有主,何必花心思去追求她?」

  「你不妨打聽一下,也許她還沒嫁。如果你需要我幫你去說媒,我很樂意。」

  「謝了,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談談買旅舘的事。不管我買了旅舘能不能送給她,我還是要把它買下來,了一個心願,不要讓人家笑我只會吹牛。」

  「小少爺,世上喜歡譏笑人的人很多,不必為了這種事耿耿於懷!」阿富很誠懇地說,令永清很感動。

  「不過我還是要證明給他們看,我說話不是說著玩的。」

  「小少爺,果真你要買那家旅舘,我倒可以幫忙,因為我在那家旅舘做過事,跟老闆很熟,他早就想把這家旅舘賣掉回日本去。不過我得告訴你,現在不景氣,經營旅舘可不容易,你買來做什麼?」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只想證明給那些朋友看,我這個人說話不是亂吹牛的。」

  「就只為了這種事?」

  買旅舘的事就這樣拍定了。

  阿富承攬了這筆房地產仲介,如果能夠做成的話,比起賣那種照片來得賺錢,心情自然好起來了,話也多了。阿富說賣淫照是不得已的事,以前他賣過油畫,一直很想再回去做賣畫的生意,只是賣畫的生意可要一筆很大的資金。一幅畫買來的時候,只花了一筆小錢,經過十年、二十年之後,這幅畫可能漲了十倍、二十倍,倘若沒有買賣,就得吃老本,以他的經濟狀況來說,實在撐不住,「像我這種人哪裡有那麼多錢挹注在那裡。我得生活呀!」

  「我對畫很外行,那這樣好了,我來投資,」永清有心幫阿富走上正途,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生意人。

  阿富卻愣了一下才說:「小少爺,剛剛你才說要買旅舘,現在又說要做畫的生意,到底你要我做哪一樣?」

  「兩樣都做。」

  「經營旅舘可得花精神,你自己銀行的事已經夠忙了,哪有時間經營旅舘?」

  「我可沒說我要經營旅舘,我只是想把它買下來而已,」永清又在說那些讓人家聽起來莫名其妙的話。

  「買旅舘不經營,就讓它閒置著?」阿富像從夢中忽然醒過來似地說,「如果你真把旅舘買下來,那就由我來經營好了,你覺得怎麼樣?」

  「那再好不過了,」永清高興地說,「不過你不是說過,你對賣畫比較感興趣?這樣好了,旅舘買下來之後,原班人馬不動,由你來當老闆,再請一位經理,你還是去做你想做的賣畫生意。資金由我來出,不管畫賣得出去,賣不出去,每個月我都付給你薪水;如果畫賣出去,我們再來五五分帳。」

  永清的動機很單純,只想做點善事,就像他老爸當年每逢過年過節都會做點佈施,目的是要給阿富有一個安定的生活。

  阿富聽了很高興,竟然財神爺會以這種關愛的眼神看他,因此它感嘆地說:「這樣我就不必再賣這種照片了。」

  「你這些照片是怎麼來的?」永清好奇地問道。

  「本來這種事情我不能說,不過你待我這樣好,我不能瞞你。我有一位朋友是畫商,他發現最近裸體畫很受歡迎,可是裸體畫都是進口貨,又是名畫,價格相當昂貴,一般人買不起。因此他就動起腦筋來,勸本地的畫家畫些裸體畫。但畫裸體畫的風氣未開,畫家不敢動筆。事實上,要找一個願意光著屁股給人家畫的模特兒也也不容易。聽說北莊有一位畫家畫過一幅裸體畫,但不肯賣。後來我那位畫商的朋友跟我說,與其勸畫家來畫裸體畫,不如找個照相師拍裸體照省事多了。」

  「照相師從哪裡找來模特兒?」

  「我不清楚。」

  「阿富,你不要被你那位畫商朋友騙了,說什麼開風氣之先,其實說穿了只是為了錢。」

  「小少爺,也許你不認識那位畫商,誤解了他。他的確很有心。他認為要改變畫家的觀念不是單從畫家本身下手,而是要由市場來決定。如果有一位名畫家肯畫出第一幅裸體畫,又有人能出高價買走,就會有很多畫家跟進,這樣,畫裸體畫的風氣就漸漸地打開了。」

  「你好像在講經濟學。」

  「我怎麼敢在你面前班門弄斧,這是我的一點淺見,見醜了。」

  兩人相視,會心地笑了。

  牛排吃完了,盤子也被收走了,兩人都沒鬧出笑話來。現在桌上只剩下兩杯飲料,他們開始拿起來喝。

  「剛才你說北莊的那位畫家是誰?」

  「那位畫家在畫壇上頗有名氣,他的名字叫做郭欽亮,是北莊國小的老師。他畫的畫是極端的寫真,他把人物畫得跟照相機照出來的照片一模一樣,很生動。很多人喜歡收藏他的畫。」

  「我是外行人,你認為這種畫法有價值嗎?」

  「有沒有價值很難說,但很多人收藏,市場就看好了。至於這種畫畫得好不好,就得請專家去評論。不過我是這樣認為,如果畫家選的模特兒面貌姣美,身材苗條,婀娜多姿,畫出來的畫就會令人喜愛,他最近的畫作,我很喜歡。」

  「為什麼?」

  「我不是說過,要看他選的模特兒長得美不美,這位畫家有一個才能,能夠從模特兒身上捕捉到那特有的麗質,我看過他畫的模特兒,的確長得非常漂亮。」

  「你在哪裡看到?」

  「在車上,」阿富說著看永清一眼,然後拿起杯子慢慢地喝著。「有一次我很晚才從臺北回家,在車站碰到她,我一眼就認出她來。後來我打聽過她的身世,才知道她是高女的學生,她父親是個菜販,住在葉厝。你一定見過她,說不定你們還認識呢?」

  「我認識她,到臺北唸書的人就是那麼幾個。早上上學都坐同一班車,只是從來不曾打過招呼,」永清在說謊。

  「我了解,到臺北唸書的學生都是這個樣子。」

  永清也拿起杯子啜了一口。

  「我看過不少女孩子,但看來看去,還是這個女孩子最迷人,不但臉蛋兒姣美,身材也很均稱。我不曉得怎麼去描述她?後來我很想再看到她,特地選在同一個時間趕去臺北車站,結果撲了個空。」

  「我告訴你,如果你想看到她,根本不必趕去臺北車站,只要在北莊車站搭早上第一班公車就可以遇到她。她總是坐在最後一排座位,說不定你還可以找她聊天呢!」

  阿富笑著說:「你好像對她的行蹤瞭若指掌,不過你把我當什麼人啊?我只是喜歡她的美貌,想再多看她一眼而已,我那裡有本錢追她。」

  「我以為你已經老僧入定了,沒想到凡心還是很重呢!」

  「小少爺,一個人沒有七情六慾,哪算是人?這個女孩子有很多人想追。我有一位畫商朋友看了郭欽亮的畫之後,就問我說:『林桑,你能不能幫我介紹認識她?』我說:『別想了,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那位畫商朋友有一天去畫室找郭欽亮,在臥房裡看到一幅裸體畫掛在牆壁上,她就睡在裡面。」

  「你的那位畫商朋友怎麼可以亂闖人家的臥房?」

  「本來畫家和畫商就是利益共同體,他們的關係親密到不分你我,我的那位畫商朋友經常在郭欽亮家裡到處亂搜,他喜歡的作品,他就買。」

  「到底那幅畫畫的是什麼人?」

  「還用說嗎?就是董倩蓮。」

  永清真的沒料錯,記得那天他去畫室找倩蓮的時候,明明她在裡面,就是不敢出來。他早就懷疑到她跟郭欽亮不僅是師生而已,似乎有不尋常的關係,不然她還怕被郭欽亮知道她有男朋友?他用手玩弄著杯子,沉默了片刻之後才說:「你能不能幫我把那幅畫弄到手?」

  「我那位畫商朋友開出了很高的價位,可是郭欽亮就是不肯賣。」

  「那麼,請你去套套交情吧!給他開一個天價,看他肯不肯賣?」

  「我看不容易。」

  讓一位畫家不肯出售作品,到底是什麼原因?

  永清喝完了飲料,看阿富也喝得差不多了,要談的事也告了一個段落。

  「今天耽誤你不少時間,我們該走了,謝謝你。」

  「小少爺,你買我的東西,又請我吃飯,該說謝謝的是我。」

  臨走的時候,永清從口袋裡拿出一疊鈔票塞到阿富的手裡說:「買旅舘的事明天你馬上就去辦,至於買賣畫的事情,你也可以同時進行。這些錢算是我給你的薪水。」

  永清還是不敢跟阿富一起坐同一班公車回北莊,一個人走進新公園,又在博物館後面的小池旁邊站了很久。光線很暗,水色如墨,只看到漂浮著的荷葉像貼紙一樣緊貼在水面上,卻看不到魚在游。他又坐到跟倩蓮坐過的那張椅子,想起阿富說的話,看樣子,倩蓮跟郭欽亮的名分已經定了,幹嘛還去死纏著她?

  公園裡的管理員開始巡邏了,手電筒微弱的燈光,一閃一閃地照在小徑的地面上,他不等管理員接近,自己先行離開小池,從博物館前門出去,走向臺北車站。

 

 

4

 

  永清回到家,躲在臥房裡,偷偷地把新買過來的照片,看過了一遍,激不起第一次看到的那種興奮,隨便往床頭一丟,就躺下來,還是想著倩蓮,以及那幅裸體畫到底暴露到什麼程度,真沒有想到,一個女孩子怎麼這樣敢,竟然可以犧牲色相。

  過了幾天,永清下班回來,坐在客廳看報紙。阿富居然大剌剌地走進門來,大聲地說:

  「小少爺,你交辦的事情我已經辦好了,這裡有一份買賣合約書,請你過目一下。這個禮拜六下午,我帶你去新北投小津旅舘跟小泉先生簽約。」

  永清接過那份買賣合約書,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收進西裝的口袋裡,稱讚阿富說:「你辦事的效率可真高,那另外一件事辦得怎麼樣?」

  「你說買賣畫的事嗎?」

  「不是,還有另一件事。」

  「哦!我還沒去找郭欽亮呢!」

  「那就慢慢來,等第一件事辦完了,再去辦第二件事,千萬不要再去兜售那些令人唾罵的東西了。」

  「我知道,小少爺,」阿富恭敬地應了一聲,不敢逗留很久,站起來,行了九十度的鞠躬禮,就迅速地離開了。

  永清並沒有站起來送客,仍然坐著,翻閱報紙。在銀行,聽到黃襄理說,有兩艘載滿了補充兵的日本運輸艦,在印尼的港口被盟軍炸沉了。他想要證實這件事,查遍了報紙的各個版面,就是沒有這則消息,只看到攻打中國大陸各地方的捷報,長沙攻陷了。

  阿娟出來叫他吃飯,兩人一起走進通道的時候,他用手摸了她的屁股,這可不是第一次對她毛手毛腳,她卻叫了起來,把他的手打回去。走進後落,他看到阿秀嬸已經坐在餐桌固定的座位,這時他也裝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坐在她的對面。

  本來母子就沒什麼話講,大家只是默默地吃著飯,倒是永清沉不住氣地問阿娟說,今天晚上要不要上樓來做功課,她卻搖頭。吃完了飯,他便獨自上樓了。

  回到臥房,永清覺得很悶,想再拿那些照片出來看,卻遍尋不著;明明他放在床頭,用枕頭壓著,難道睡覺的時候,不小心把它弄掉落到床底下?他低下頭去找,還是找不到。算了,不再找了,即使阿娟拿走,諒她不敢拿給阿秀嬸看。

  禮拜六下班之後,永清從北莊坐公車到臺北跟阿富會合,然後搭火車去新北投。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天黑了。阿富帶他走了一段山路才到小津旅舘。進入裡面,有一位上了年紀,兩鬢斑白,額頭光亮,身材短小,卻很健壯的日本人過來迎接,就是老闆小泉先生。

  這個年頭,大部分的年輕人都被徵召去當兵了,像永清這樣有錢又有閒,能夠來這裡尋歡作樂的年輕人,幾乎絕無僅有。經過阿富介紹之後,小泉才知道永清是來簽買賣合約書的買主。

  「我是北莊銀行的經理,姓劉……」永清自我介紹說。

  「我知道,林先生已經跟我說過了。」

  事情可真巧,小泉也是北莊銀行的客戶,目前在北莊銀行還有貸款,談起交易,免去徵信的問題,省了很多手續上的麻煩,而永清對於買賣又不喜歡討價還價,兩造立刻就簽約了。

  這家旅舘共有二十個房間,空間大小不一,一律鋪著榻榻米。每一個房間都有一個壁廚,用來收藏棉被、墊被和枕頭。通常房間並沒有其他擺設,倘若要用餐,才會另外從別處搬來一張低矮的桌子擺在中間。而房間與房間之間,用紙門隔起來,以前老一輩的人喜歡看藝旦表演,就把紙門打開,房間變得很大,很多人聚在一起,喝酒狂歡。

  旅舘設有廚房和餐廳,以及一間可容納十來人男女共浴的溫泉浴池。

  阿富仲介了這筆交易,可賺了不少錢,心裡很樂,自然想要回報小少爺的知遇之恩。

  「小泉先生,劉經理是第一次來這裡,我想給他開個房間住一個晚上。」

  「那當然啦!」

  小泉親自帶他們去開客房,呼喚兩個藝旦過來侍候,等他們位子坐定了之後才恭敬地行禮離去。

  這個房間大約有八張榻榻米大小,中央擺了一張四人坐的低矮方形桌子。永清和阿富對坐著,旁邊各有一位藝旦侍候。侍候永清的藝旦年紀較小,而侍候阿富的藝旦年紀較大。

  酒和菜很快就送過來了,於是兩人就對飲起來。幾杯青酒下肚,阿富開始對老藝旦毛手毛腳,甚至抱在懷裡強行灌酒。突然老藝旦掙開了阿富,站了起來,故意把酒吐在他的臉上就跑了。阿富假裝生氣,站起來追逐她,抓住她的衣襬,硬把她的和服扯了下來,然後把她壓倒在榻榻米上。

  一幕觸目驚心的戲碼上演了,令永清看得張目結舌,心都要蹦出來,他覺得很不雅觀,但在這種風月場所,什麼越軌的行為都可能發生,他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阿富去作樂。

  永清轉過頭去看坐在他旁邊的小藝旦。她臉上塗著一層厚厚的白粉,藏在這層厚厚白粉底下的臉,實在看不出她是不是跟他一樣,覺得難為情而臉紅呢?然而她表情頂嚴肅的,兩手垂落在膝蓋上,動也不動地跪坐著。

  阿富並非猛男,沒持續多久,就力有未逮,不久就爬了起來,坐回原位。而那個被他糟蹋的老藝旦,則仍然躺在榻榻米上,和服下襟向上翻了起來,沒穿內褲,下體毫無蔽遮地坦露出來,看起來令人作嘔。

  永清把視線移到阿富身上,這個小丑穿的西裝已經皺得像一團敗絮,領子的蝴蝶結也歪在一邊,八字鬍子看起來,顯得很不相襯。過了一會兒,躺在榻榻米上的老藝旦也甦醒過來,懶懶地爬起來,虛情假意地伏在阿富的身上。

  看了這場表演之後,永清情緒不是很平靜,坐在他旁邊的小藝旦,面帶笑容,似乎也在挑逗他。他不安地喝起酒來。喝完了一杯,小藝旦就立刻替他斟滿一杯,他不知喝了多少杯,最後醉得不省人事。

  半夜醒來,永清發現旁邊躺臥著的就是那個小藝旦,那頂蓮蓬似的頭髮,現在已經蓬鬆地垂下來,他用手輕輕地撥開她散落在額頭的亂髮,看她閉著眼睛,睡得很甜,鉛華褪去,露出那稚嫩的臉龐,圓圓的,兩頰紅潤,鼻子細小,嘴唇厚實,但看起來並不俗氣。

  小藝旦終於張開眼睛,臉上綻露出一絲微笑。永清忍不住把她抱在懷裡。

  時間就在激情中過去了,天色還未發白,公雞卻開始啼叫了。他叫她起來準備去泡溫泉,時候還早,浴室裡沒有人。他們就站在平臺上,脫掉浴袍,把它掛在牆壁的衣鈎上,兩人面對面站著。

  然而當他看到她赤裸著身體的時候,突然心跳得非常厲害,呆呆地站在那兒,不知所措。

  小藝旦走到水龍頭那邊,背對著他,蹲了下來,放水到小木盆,然後端了過來,又把水潑在他背部,替永清抹上肥皂。

  「轉過來!」她命令他說。

  他轉過身來,老覺得下體掛著一個很重的東西,身體就一直傴僂著,想用手去遮掩它。

  「抬頭挺胸,直起腰來!」

  她在他的脖子上抹肥皂,用手揉擦著,然後是胸膛、腹部,接著蹲下來,在他兩股之間,工作著。突然浴室的門打開了,有一對男女闖了進來。

  永清驚慌失措,不知道該不該跟人家打招呼?

  「早,」一位中年男子很親切地向他道了早安。

  「早,」他也很有禮貌地回應了對方。

  這位中年男子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羞恥的,立刻脫去了浴袍,跟著進來的女子也脫去了浴袍,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水龍頭旁邊,拿起小木盆子裝水。

  永清把小藝旦手上的小木盆搶了過來,沖淨肥皂,迅速地衝進水池裡,把身體隱沒起來,只露出了一個頭,浮在水面上。

  小藝旦並不在乎有人看她,慢慢地洗淨身體,然後從容地步入水池,漂游著過去靠近他。

  整個浴室像個蒸籠,很悶。

  永清的額頭直冒汗,汗水流進眼眶。他用手背擦著,不小心把汗水揉進眼裡,睜不開來。過了一會兒,當他眼睛睜開來的時候,那個女子全身一絲不掛,站在平臺上,雙手高舉,往後綰著長髮。她那濃黑的腋毛相當刺眼,使他情不自禁地把眼睛往下移,卻看到她那毛茸茸的三角阜,弄得他眼花撩亂,口乾舌燥。

  浴室裡闃無人聲,只聽到撩水的聲音,但他不知道,那個女子什麼時候涉入池中了。

  「今天天氣很冷,」永清打破了沉寂。

  「是啊!天氣很冷,」中年男子也回應了。

  「冬至到了。」永清又說。

  那位中年男子卻問他說:「你怎麼也這麼早就起來泡湯?」

  「昨晚睡得早。」

  「你是剛來的嗎?」中年男子卻問道。

  「是的,昨晚才到。」

  「難怪今天才碰到你。」

  「你們在這裡住很久了嗎?」

  「一個多禮拜了。」

  本來永清想問中年男子為什麼在這裡住那麼久?卻覺得才剛認識就這樣問人家,有點唐突,於是便改口說:「這裡很安靜,是個休假的好住處。」

  「是啊!我也很喜歡,可惜不能久住,過幾天我們非得回去不可。」

  「你們是從外地來的嗎?」

  「是的,遠從臺南來的。」

  聽到臺南,永清很想說,他有一個哥哥也住在臺南,可是他哥哥住在什麼地方,他不知道,萬一人家問起,他答不出來,不是很丟臉嗎?他沒有接下話來,對方也沒有再說話,彼此沉默了一陣子。

  浴池的水蒸氣瀰漫了整個房間,熱氣使他頭昏,忽然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衝上平臺,沒再沖冷水,便披上浴袍,開門走了。

  不久,小藝旦也匆匆地隨後追著他過來。

  


-----從前的事總是荒唐無稽,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

第六章

2022年10月8日 星期六

005畫室



畫室

 

1

 

  那天倩蓮從淡水回來,覺得很累,一進房間,就看到那張破床已經被她父母親佔了,只好趴在大灶旁邊的那張方桌上假眠,芳蘭姊悄悄地進來,坐在她旁邊的圓板長腳凳上等她醒來,她都沒察覺到。

  「倩蓮。」

  倩蓮猛然驚醒過來,神智還不清。

  「我沒嚇到妳吧!」

  「有什麼事嗎?」

  「這一陣子我看妳都回來這邊,郭老師那邊妳是不是住不慣?」

  「我想家。」

  「可是這裡並沒有妳的房間,老趴在桌子上睡覺,對身體不好呀!」

  「我已經習慣了。」

  芳蘭姊看著她,關心地問她說:「這兩、三個禮拜天妳都不在家,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沒有啊!我跑去學校唸書。」

  「真的?可不要騙我!」

  倩蓮知道騙不了芳蘭姊,只好承認跟小少爺在談戀愛。

  「那很好,以妳這個年紀也該交個男朋友了。原先我還擔心妳交往的對象不曉得是誰?才會這樣逼問妳。既然是小少爺,我就放心了。小少爺這個孩子我從小看他長大,我很喜歡他。以前阿祥哥在的時候,他經常來這裡玩。」

  「現在他可不是孩子了,他長得很高,很壯,很英挺,」倩蓮說。

  「那當然囉!」芳蘭姊笑了起來說,「他給我的印象還是十多年前的模樣,那時妳還沒有出生呢!」

  「我很愛他,」倩蓮終於把她的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很好,這麼好的人誰不喜歡呢?」芳蘭姊頓了一下才語重心長地說,「倩蓮,妳跟小少爺談戀愛,我並不反對,但千萬不要把功課荒廢掉。如果妳想要結婚,也得等妳唸完了高女再說,反正再拖也不過一年,千萬不要太急。」

  難道談戀愛就得立刻結婚嗎?倩蓮想著,疑惑地看著芳蘭姊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這位最關心她的人顯得有點憔悴。她知道芳蘭姊為了自己的婚事延宕,折磨得人都變了形!

  「倩蓮,我有一件事一直瞞著妳,但現在非得告訴妳不可了。本來妳唸高女的學費是鈴木老師拿出來的,最近他收到了召集令,不久就要入伍了,……」

  不必等芳蘭姊告訴她,她老早就有預感,下學期的學費出問題了。每次她去照顧阿壽伯的時候,都會聽到他老人家吐苦水,唉聲嘆氣地說,生活越來越不好過。她一直以為錢是葉家拿出來的,現在她才知道真相。

  「以前我不知道是鈴木老師幫我的忙,下次他來的時候,希望我能當面謝謝他。」

  「他不會再來了,明天就要入伍!」

  聽到芳蘭姊這麼一說,倩蓮心頭感到一陣酸痛,忍不住地哭了出來。「鈴木老師是日本人,為什麼也要去當兵?」

  「現在兵員短缺,國小老師也免不了,不過聽說,也許他會留在臺灣,不會馬上就派去南洋,這樣我比較放心,」芳蘭姊眼眶也噙著淚水說。

  每一個人一聽到有親人被送去南洋,就意味著一去不返。房間裡充滿了哀傷的氣氛,但在牆角的那張破床上,菜販夫妻仍然睡得很沉,並且鼾聲大作。

  芳蘭姊用袖子擦一擦眼淚,終於控制了情緒,然後對倩蓮說:「今天早上郭老師來過這裡,說妳好久沒去他那邊了,希望妳趕快回去,他還有許多張作品要畫。我跟他提起妳目前的情況,他說他可以幫助妳,我看妳還是馬上回去畫室吧!」

  看來倩蓮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現在唯一能資助她唸完高女的人,只有郭欽亮一個人而已,即使永清肯給錢,在現階段,她不宜開口求助,這件事不僅牽涉到面子問題,也會對他們之間那種純真的感情,沾上一點交易的味道,還是將就現實吧!愛情不能當飯吃。

  傍晚時分,菜園中那棟兩層樓房,在夕陽的照射下,顯得格外的孤單。倩蓮推開攀滿藍紫色牽牛花的竹籬笆柴門,穿過庭院右側的絲瓜棚底下的通道,看到上面的絲瓜開滿了黃花,蜜蜂正忙著採蜜,嗡嗡地飛翔著。她走到玄關,自己開門進去了。

  上了二樓,在畫室門口,看到郭欽亮坐在畫架前面,聚精會神地凝視著一個躺在床上一絲不掛的模特兒。

  倩蓮站了一會兒,想必他會察覺到有人站在後面,但她等了很久,他卻沒有反應。而那個模特兒一定看到她了,仍然一動也不動地保持著專業的姿勢。她知道他在作畫的時候,很專注,即使知道是她,也不會停下筆來。她覺得很無奈,自己回到她的房間,把書包和衣服丟在床上,便下樓去廚房,把剩菜剩飯溫熱吃了,再去浴室洗澡,然後回到二樓,上床睡覺。

  有了床和棉被,舒服多了,沒想到,反而睡不著。她躺了好久,終於聽到隔壁畫室裡兩人在說話,接著是一陣戲謔的嬉笑聲,然後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她又聽到他們喁喁私語,但她不想用心去聽他們到底在說什麼?把棉被拉了上來,蓋住頭,整個身體蜷縮在被窩裡面。

  不久她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是走下樓梯,她想,大概是去廚房吃東西吧!

  她躲在棉被裡很悶,便伸出頭來,兩眼瞪著天花板出神,卻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到了午夜,她忽然被燈光弄醒,看到他站在床前,把衣服脫光,熄了燈,便悄悄地爬上床,躺在她身邊。

  今晚他並不像以往那樣一上床就像餓狼似地猛撲在她身上,反而是她主動去撩撥他,讓他翻過來爬上她身上。

  冬天會鳴的蟲都蟄伏起來,而風聲又停止了,四週顯得一片寂靜,遠處的流水,潺潺聲清晰可聞。時間隨著她的心跳一分一秒地過去,激情過後,情緒也漸漸地平穩下來。

  她把他推開,轉身背著他,側臥著。

  過了一會兒,她懷疑現在她能夠跟他睡在一起,是不是真實的?那個脫光衣服給他作畫的裸體模特兒,看她回來,還心甘情願地離去嗎?難道她是在做夢嗎?她轉身用手去碰觸著他的肉體,溫暖而結實,並非虛幻。忽然她很想抱他,經過肌膚之親所產生的愉悅,令她覺得她很愛他。

  遠處公雞開始啼了,頂多再一個鐘頭她就得起床,不睡不行了,於是她又抱著他強迫自己入睡。

 

 

2

 

  隔天倩蓮仍然及時趕上第一班公車,並沒有跟思敏坐在一起,而是坐到車廂的最後一排座位,默默地觀察著小少爺。在整個行車途中,她都在觀察著他的行動,她發現他不時地轉過頭去偷瞄思敏。

  倩蓮還是有點嫉妒,自嘆窮人的女兒很難跟有錢人的女兒相比,不過她已經打算跟他分手了,何必為了這種事苦惱自己呢!

  昨晚倩蓮睡不到一個鐘頭,勉強起床,趕第一班公車。到了學校,上午前三節她還硬撐著聽課,到了第四節,她就打起瞌睡來了。老師點名提醒她,令她很難為情,好在老師看她一向表現良好,還笑著說她晚上太過用功,沒有處罰她。等下課鐘聲一響,老師離開教室,她便馬上趴在桌上睡了起來。

  中午她沒有吃便當,一直睡到下午第一節鐘聲響了,同學才把她叫醒。

  「董倩蓮,醒來,不要太用功,身體要緊,」同學也這樣好意勸她。

  幸好,下午課兩節是體育課,她在操場上跑跑跳跳,還不覺得疲倦。而放學的時刻一到,她有如放出籠子的鳥兒,立刻奔向臺北車站,希望能夠遇到小少爺,跟他說明她昨天回到家之後所發生的事情。

  在那長長一串等車的隊伍中,倩蓮只看到思敏一個人在排隊,她不怕別人怒目相視,趁這個雅惠和筱雲都還未趕到的機會,走過去打招呼,並且插隊。

  「妳走得很快啊!我在後面趕都趕不上,」倩蓮開口第一句話就這樣說:

  「今天是我阿嬤生日,我得早一點回家。」看起來,思敏並沒有敵意,而且和顏悅色地回答說。

  還好思敏對她的誤解不是很深,只聽了雅惠和筱雲的讒言,一時氣憤,不理她而已。

  「阿婆幾歲了?」倩蓮又問道。

  「剛好六十歲了,」思敏開心地回答說。

  「六十是大壽,真要好好地慶祝一番。」

  她們就這樣談著,和好如初,兩人的誤解終於冰釋了,可是就是沒有看到小少爺。

  回到畫室,倩蓮高興地上了樓,把書包放到她的房間,換了衣服,帶著沒有吃的便當下樓來,走進廚房,開始做晚餐。她正在忙的時候,郭欽亮悄悄地走進廚房,從後面環抱著她的腰。她轉過頭來,讓他在她的嘴上輕輕地一吻。

  「今天周穎慧不會來了。」

  「為什麼?」

  「不為什麼!」

  「你的畫畫好了嗎?」

  「沒有。」

  「那她怎麼不來呢?」

  「她說不來,就不會再來了。」

  「那畫怎麼辦?」

  「畫不下去,只好不畫了。」

  他把手鬆開,坐到餐桌旁邊,畫不下去是有原因的,只是她不便追問。

  「今天沒有豬肉,只能煎一個蛋給你吃。」

  「兩個。」

  豬肉是買不到的,但雞蛋田莊還可以買到。

  於是她把便當的菜挾到另一個盤子裡,飯就倒進鼎裡炒一炒,分了兩碗,一碗多一點,一碗少一點,把新洗的菜和便當的菜分別炒過,然後上桌,兩人就這樣坐下來吃晚餐。

  「妳吃那麼一點點夠嗎?怎麼不煮新飯?」

  「沒有米了。」

  「她真會吃,這一個月把整桶米都吃光了。」

  倩蓮頭一遭聽到郭欽亮對那個脫光衣服給他作畫的周穎慧有些怨言。

  「沒關係,我來想辦法。」倩蓮安慰他說。

  「唉!現在什麼東西都是黑市交易,沒有門路,哪裡去買米?」

  「我有辦法。」

  吃過了晚飯,她把碗碟清洗,收拾好了,再打掃廚房。周穎慧在這裡住了一個月左右,垃圾丟得滿地都是,大灶上面擺滿了瓶瓶罐灌,像醬油瓶啦!豬油罐啦,用了之後,就不擺回櫥子裡去。

  「郭老師,請你去浴室燒一下水好嗎?等我把廚房清理好了,一起去洗澡。」

  浴室裡有一口日式的浴桶(ふろ),燒的是乾柴或生煤,但現在生煤短缺,燒的是河邊撿來的樹枝,火力不夠,要讓水溫,需要一點時間。

  郭欽亮倒很聽話,乖乖地走進去浴室燒水。

  倩蓮忙完了,上樓去拿衣服,先到他的房間,卻看到地上一大堆髒衣服,她先把它拿下來泡水,然後又上樓拿乾淨的衣服。她來回兩趟,看他還蹲在浴桶前面點火,笨手笨腳,還沒有點燃。她只好過去幫忙。她先用紙點火,再把劈好的細竹子放在上面,等細竹子點燃了,才把粗的乾柴丟進去。這種工作看起來很簡單,可是他卻做不來。

  郭欽亮站起來,撲撲衣服上的煙灰,倩蓮發現他身上穿的這套衣服很髒,便強迫他脫下來。

  「你是不是一個多月都沒有換衣服了?」

  他笑了一笑,表情很曖昧,似乎不好意思回答。接著她又說:

  「今天天氣很暖和,不會冷,先把襯衫和長褲脫下來給我洗。」

  他把襯衫和長褲脫下來,連內衣褲全部脫得精光。

  她接過衣服,便蹲在水龍頭放水的地方,用一口大的木製盆子裝水,把衣服泡在裡面。她先拿了一件白襯衫來搓領子,接著才洗長褲。

  浴桶裡的水還未熱,這裡沒有他的事,他不曉得要做什麼,赤條條地站在她背後,看她洗衣服。

  「你會冷嗎?」她轉過頭來,看他身體抖擻著,便問他說。

  「當年我在公學校唸書的時候,大冷天,老師叫我們把衣服脫光,在操場跑圈子。」

  「那時才幾歲?現在不年輕了?」

  他又傻笑地看著她,默默地站著。

  「這一個多月來,我看你畫都沒有畫,衣服也不換洗,到底你在幹什麼?」

  「我不曉得為什麼?妳不在,我每天都迷迷糊糊地過日子!」

  「你還好意思說,有周老師在,你樂昏頭了。」

  他不敢辯解。

  她繼續洗衣服,把每一件衣服搓過了之後,用清水沖去肥皂,一件一件擰乾,丟進一個小木製盆子裡,一卷一卷,疊在一起。然後站了起來,對他說:「好了,大概水熱了,可以洗了。」

  她拿了另外一個小木製盆子,從浴桶裡舀了半盆水,加了一點冷水,幫他從肩胛往背後淋了下來,又舀了一次水,從胸前淋了下來,然後用肥皂幫他抹遍全身,再沖水,把身體清洗乾淨。

  「可以跳進浴桶裡去浸泡啦!」

  接著她也脫掉衣服,在他面前沖洗身體。

  兩人都做一次總清理,把以前的髒東西都去除掉了,從現在起,他們要開始新的生活。她相信那個令人討厭的女人,不會再來了,即使再來,想必他也不會讓她住下來。

  倩蓮下定了決心,準備跟郭欽亮廝守一輩子。

 

 

3

 

  日本學童是八歲入學,如果倩蓮不唸高女,就像阿丁叔的女兒那樣老早嫁人了,整天為著柴油鹽忙著!

  那時郭欽亮是三十歲出頭,個子不高,肩膀寬闊,手臂很粗,腳短,頭部又很小,臉部兩腮都長毛,又濃又黑,而眼睛圓睜,鼻頭和嘴向前突出來,活像一頭黑熊。雖然他的長相並不好看,但他是師範畢業的,很優秀,而他擅於作畫,很早就享有盛名,在北莊有很多名門閨女都想嫁給他。

  他年輕的時候,非常熱中於畫女人的裸體,由於社會風氣保守,找不到模特兒,他只好從西洋名畫中去揣模,再憑想像,把一個女人的形象勾勒出來,這樣畫出來的東西雖美,但不真實。

  倩蓮上了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郭欽亮剛好是她班上的級任導師,就是這個因緣,她成了他畫室裡的模特兒。她天生麗質,溫馴而又耐勞,同一個姿勢擺了兩、三個鐘頭她都不會叫苦。那時流行一種類似寫真的畫風,讓她穿上華麗的衣服,就像拍照一樣把她畫出來,很多人看了很喜歡。因此他挑選了一幅以她入畫的作品,送去參加畫展,結果獲得了特獎,好評如潮,一時聲名大噪,畫商也開始以高價收購他的作品。

  郭欽亮經常對倩蓮說,他能夠在畫壇上有今天的成就都得歸功於她,沒有她,就畫不出那麼好的作品來。他還自誇說,他畫了她那麼多年,看她成長,她成長過程中每一個階段的體態、神情和氣色,他都仔細觀察過,了然於心,他是以虔誠的心,將她最美的形象,一筆一筆勾畫出來。

  她記得她考上了高女之後,仍然還是去畫室給他作畫,當年她覺得他能夠把她畫得那麼美,那麼逼真,很是高興,同時對他也相當傾慕。然而自從她幫小少爺約思敏出來爬草山之後,她的心意就有了改變,她發現年輕人在一起,感覺比較自在。有一個禮拜六放學的時候,她看到同學都有節目,不是跟男朋友約會,就是成群結隊去看電影,而她卻要回葉厝,丟下書包,就得立刻趕去畫室給郭欽亮作畫。

  那天她整個下午心情非常浮躁,他叫她擺姿勢,要她躺在一張用來做道具的彈簧床上,雙手墊著頭,露出一副自得的樣子。她覺得很煩,躺了幾分鐘,就站了起來,走到窗前,往外面看。

  天氣很好,陽光照在河邊,有幾頭水牛悠閒地吃著草,還有幾個放牛的孩子在草地上嬉戲,而她卻耗在這裡不知道在幹什麼?她又回到床上,並沒有躺下來,只是癡癡地坐著。

  郭欽亮提醒她該工作了,但她就是不肯聽話;他看她這個樣子,也不想勉強她,不畫了,收拾了畫具,便離開畫室,然後走下樓去。等他再度上樓,看她仍然坐那裡不動。「倩蓮,今天我不畫了,」他說話的語氣其實相當溫和,但她心情不佳,聽起來相當刺耳。

  畫不畫是你的事,跟我屁關係!她心裡罵著,嘔氣,並沒理他。他說:「下午周老師來過,送來了一大串肉粽,我剛才下樓去把它蒸熱,待會兒我們一起下樓吃。」

  「我不想吃,」她說著又躺在那張用來做道具用的彈簧床上,沒躺多久,又站起來,腳沒踩穩,差一點跌倒在地上;他見狀,趕快跑過去抱住她。

  「放開我,」她把他推開,想坐下來穿鞋子。

  「倩蓮,聽我說,今天妳不想給我作畫,那麼明天早上再來好了,」他說。

  「我沒有時間!」

  「明天是禮拜天,不必上學,妳怎麼沒有時間?」

  「我有事。」

  「妳不來,我就畫不成了。」

  「畫不成是你的事,我沒有義務當你的模特兒。」

  「拜託,畫商逼我逼得很緊,我不畫怎麼交貨?」

  「你可以找周老師給你作畫呀!」

  「不行,畫商指定的是妳。」

  「我又不是妓女,」她突然冒出這句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的話來,而且語氣相當不合她的身分。

  「妳在說什麼?」他以為聽錯了,詫異地問她。

  「我說,我又不是妓女,」她又重覆了一次。

  「誰把妳當作妓女看待?」

  「你!」

  真是莫名其妙!到底她是不是瘋了,還是她想要羞辱他?怎麼會說出這種不敬的話來?

  「難道妳把我看成嫖客?」他問的也是莫名其妙。她乾脆把她道聽塗說聽來的事情說了出來。

  「你本來就是嫖客,你喜歡嫖妓,……」

  「妳說什麼?」他老羞成怒,大聲吼起來,一巴掌摑在她的臉上,用力太猛,結果把她打翻在床上。

  對倩蓮來說,皮肉痛是一回事,心痛又是另一回事;即使郭欽亮在北莊國小教書是以嚴厲著稱,也不曾罵過她,打過她;同學畢業之後,見到郭欽亮都唯恐避之不及,只有她還自投羅網,又來畫室當他的模特兒?幹嘛她要這樣做呢?難道她不想做這種工作不行嗎?他又沒有給她薪水,只憑一點師生關係,幾乎是賣身給他。她不想擺姿勢,他竟然打她!

  她趴在床上哭了又哭,哭到天色都黑了,畫室裡很暗,沒有亮燈,只從窗口透入了微弱的亮光。她看到他一直坐在床緣,身影相當模糊,兩隻眼睛盯著她,炯炯發光。

  「起來吧!」他低聲地對她說。

  她眼睛睜開了一下,又立刻閉上,裝睡。

  然而他竟然擠上床來,抱著她,像哄小孩哄著她。

  經過了一場哭泣,倩蓮的意志相當脆弱,在郭欽亮的撫摸之下,情慾被挑起,卻無法抗拒他的侵犯,難以忍受的刺痛,令她感到體內有什麼東西被撕裂開來,這時她想掙脫他的擁抱,卻為時已晚了。

  郭欽亮做完了事,便下床來,站著,看著倩蓮一會兒,然後默默地離開畫室,下樓去了。

  等她神智漸漸地恢復了清醒之後,卻茫然地看著自己的狼狽相,內褲被扯了下來,襯衣的鈕扣也被解開。雖然畫室裡光線昏暗,沒有別人,但她仍然感到無比的羞愧,情緒一時按捺不住,又激動地哭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想一想,也該起床了,去把殘留在身體的髒東西清洗掉,不然黏黏濕濕的,感覺很不舒服。她下樓來,看他在廚房裡忙著,便不聲不響地走進浴室裡,用冷水沖洗身體。她又一次確定,那不可挽回的事情已經發生在她身上了,不管那是誰的錯,總之,後果不堪設想。

  她把內衣褲洗了,跟毛巾掠在一起,只穿著襯衣和裙子,走出浴室。

  走進廚房,看到他坐在餐桌旁邊,指著餐桌的對面叫她坐下來,態度非常親切,感覺是在討好她。她坐了下來,他便遞給她一個肉粽。「肚子餓了吧!」他說。

  餐桌上有一個盤子,放著三個蒸好了的肉粽。她接過來一個,開始剝開葉子。

  「家裡怎麼會有肉粽?」她問道。

  「我不是說過了嗎?中午周老師送來的。」

  她肚子確實很餓,已經不在乎肉粽是誰送來的,兩、三口就吃掉了一個,還想吃,眼睛看著盤子。

  他好像老早就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便把盤子推過去,「這個再把它吃掉。」

  她看了他一眼,實在不好意思,盤子只剩下一個,她實在不好意思搶著吃,還猶豫著。

  「要吃,櫥子裡還有,不要客氣,」他溫和地說。

  她看了他一眼,便伸手把肉粽拿了起來吃。

  在戰爭期間,蓬萊米是配給的,由於糧食不夠,很多家庭已經在吃蕃薯籤了,倩蓮覺得很奇怪,哪來的糯米?而且政府又禁屠,豬肉買不到,除非私宰,周穎慧實在神通廣大,不曉得從什麼地方弄來了這些東西?總歸一句話,以前肉粽是很普通的食品,現在可成為珍品了。

  兩人面對面隔著餐桌坐著,他兩眼直瞪著她,害她感到害羞,臉又紅了起來。

  「妳的臉還會痛嗎?」

  「不會了,」她說。

  他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她的旁邊,摸著她的臉頰,看一看他賞她臉所留下來的掌痕,突然憐惜地抱住她的頭,安撫她。過了一會兒,他低聲地對她說:「我們回房間去睡吧!」然後他把她抱起來,爬上二樓,進入他的臥房。

  臥房的佈置相當雅緻,床是西式的,有床墊,上面鋪著一床柔軟的底被。他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枕著布做的大枕頭,再蓋上棉被,然後他也上床了。

  整個晚上就沉浸在歡愉之中,直到窗外露出了曙光,她都還未入眠。忽然她驚覺到時間不早了,不起床,上學就來不及了,心裡又覺得算啦,不去上學了,下定決心,就讓他去糾纏好了。

  倩蓮睡到下午才起床,吃了點東西,又繼續睡著,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她才懶懶地走回葉厝。

 

 

4

 

  倩蓮才踏入廂房,想要進去芳蘭姊的房間,在門口聽到裡面有男人的聲音,不敢闖進去,只好回到她父母親的房間。

  以前鈴木老師來訪的時候,都去正廳拜見阿壽伯,而阿祥哥也會在那裡招待他。鈴木老師總是坐在供桌前面的一條長板凳上,阿壽伯則坐在對面的小矮凳上,而阿祥哥則站著。雖然鈴木老師和阿壽伯語言不通,但有阿祥哥做通譯,彼此談得很愉快。芳蘭姊總是姍姍來遲,害羞地坐到供桌側面的另外一條垂直擺放著的長板凳上,躲在鈴木老師背後,靜靜地聽家人談話。

  鈴木老師在這裡不會坐得太久,徵得阿壽伯的同意,便帶著芳蘭姊一起出去。

  可是自從阿祥哥戰死了之後,情況就變得很糟。阿壽伯因為喪子之痛,所以輕微中風,癱瘓在床上,天天都在咒罵日本人。

  鈴木老師覺得很無奈,不敢在大白天來訪,都在晚上偷偷地溜進芳蘭姊的臥房裡幽會。

  本來倩蓮是跟芳蘭姊睡在一起的,而她父母親租的房間是葉厝的廚房,裡面有一口大灶,旁邊擺著一張吃飯用的小方桌,在牆角放著一張睡覺的破床,其它的地方就堆積著一些賣不掉的甘籃菜、小白菜、竹筍、蘿蔔之類的東西。

  倩蓮回到她父母親這邊,根本沒有床可睡,只能趴在小方桌上睡,等到清晨兩、三點,她父母親起床,她才去搶那張破床。

  然而今天她回來,只是想告訴她父母親,她要搬去畫室那邊住。她看她父母親睡得很沉,不想吵醒他們,便在小方桌旁邊坐了一會兒。房間裡漸漸地暗了下來,她把油燈點亮,一條長長的黑煙從火燄頂冒出,燻得稻草覆蓋的屋頂有一個黑塊。她想著昨天所發生的事,如果今後她還想要跟其他的男孩子交往,恐怕這是個污點,她的命運就這樣註定了。

  倩蓮心思很亂,並沒有注意到有人走進來。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問她說:「倩蓮,妳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看到芳蘭姊已經站在她的旁邊了。

  她正想回答,芳蘭姊卻先開口說:「鈴木老師走了,今晚他不會再來,妳到我房間睡好了。」

  「芳蘭姊,今天郭老師叫我搬到他那邊去住,我回來是要告訴妳這件事。」

  「那也好,住那邊,有郭老師照顧,我也放心多了,不過妳自己也要多加保重。」

  芳蘭姊送她到竹圍的出口處,倒有點難捨。倩蓮帶著書包、制服和一些衣物,走向縱貫道路,轉進北莊街道,從街尾一條通向河岸的小徑,在夜色朦朧中,走向那棟像孤魂似地聳立在菜園中的二層樓房,這可能是她的歸宿,是她永遠的家。

  這棟二層樓房的樓下有有三個房間,一個房間當展覽室,兩個房間當倉庫,還有廚房和浴室;樓上也有三個房間,一個房間當畫室,一個房間是郭欽亮當年和舞女同居的臥房,還有一個房間是空著的,有床,有枕頭,有被衾。就是她來當模特兒的時候,累了,補睡眠的房間。

  現在這個房間完全屬於她的了,她打開窗戶,可以看到一大片菜園,以及遠處的山巒,淡水河就近在咫尺。室內明淨而寬敞,有一張大床,一張書桌,和一張椅子,後來又增加了一個衣櫃,雖然房間擺了這些東西,但空間仍然很大,她做夢也沒想到,一個人竟然能夠獨佔這麼大的一個房間。

  倩蓮吃住都很正常,還有一點零用錢花用,在同學面前不再像以前那麼寒酸,因此整個人又恢復了活潑而有自信。由於她正在發育,營養夠,睡眠充足,身體各部位都有顯著的變化,胸部隆起,個子長高,白皙的皮膚襯托著姣美的臉蛋兒,加上容光煥發,看起來豔麗照人;不過她的體態似乎有點變化,由於她的家世卑微,北莊人並不怎麼注意她,而她的髮式和制服,也幫她掩蓋住她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每天她跟他同床共眠,很怕懷孕,但他告訴她一個秘密,他說他吃了一種草藥,保證不會有事。她經過一次又一次的經期到來,真的安然無事,因此,她的焦慮就漸漸地消除了。

  倩蓮也想過,倘使草藥無效,其實懷孕並非壞事,她可以高女不唸了,理直氣壯地要求郭欽亮正式跟她結婚。

  做一個國小老師的妻子也很光采,何況她蠻愛他的,妻以夫為貴,她會盡力協助他在繪畫事業上發展。

  戰爭越來越激烈,民生用品極度缺乏,大多數人的生活都很窮困。在這種情況下,買畫的人自然越來越少。人物畫根本無人問津,畫商勸郭欽亮畫些裸體畫,願意出高價收購。這是一個商機,但這位名畫家卻有些顧慮。

  當時社會風氣相當保守,沒有一個模特兒願意裸露身體給人家作畫。郭欽亮猶豫了很久,終於有一天跟倩蓮談起了這件事。

  「那你就畫我嘛!」她自告奮勇地說。

  「不行,那可要把衣服剝光!」他嚴肅地說。

  「有什麼關係,剝光就剝光吧!我的身體哪一部分你沒有看過,我不害羞,你倒害羞起來。」

  「傻ㄚ頭!妳太過天真了,畫出來的畫不是給我一個看的,一旦賣出去,落在誰的手裡,不是我能夠掌握的。裸體畫賣來賣去,萬一落到熟人的手裡,傳了出去,恐怕妳在北莊不能待了!」

  「不會那麼巧吧!」

  「誰曉得呢!」

  「我不在乎,即使被熟人認出來,我就躲在家裡不出門就好了。」

  「我說妳憨憨戇戇,就是這個樣子,妳能在家裡躲多久,難道妳能躲一輩子嗎?」

  她知道他疼她,才不讓她犧牲色相,然而過了幾天,他忽然改變了主意,決定要畫她。

  這時正值冬天,他怕她受冷,特地去弄了一個大火爐,擺在臥房裡面,她就脫光衣服躺在床上。她的胴體充滿了魅力,令他看得目瞪口呆,口乾舌燥,無法動筆。

  「先不要畫了,等你定下心來再說,」她說著叫他上床來,在床上消磨了很長的時間。

  這幅畫就這樣拖著,畫畫停停,畫了將近半年時間才完成。郭欽亮用的是工筆,細心描畫,很生動地將倩蓮的神態勾勒出來,逼真得像用照相機拍下來的照片。郭欽亮非常得意,便把這幅畫掛在臥房裡的牆壁上,跟倩蓮一起欣賞。

  有一天畫商來了,郭欽亮提起他最近完成的作品,並且引導畫商到他臥房裡觀看。畫商深深地被那幅畫所吸引,願意出高價收買,但他拒絕了。

  郭欽亮已經很久沒有賣畫了,心裡很想有一點收入,但他對這幅得意的作品實在難以割捨,這件事令他懊惱了好幾天。倩蓮勸他說,時機歹歹,畫出來的畫,有人要買,就把它賣掉,不然,還有一個辦法,再多畫她幾張。

  「不行,再畫不一定畫得比這幅畫好。」

  「那就用這幅畫重抄一遍,以你的功力,要抄多少幅,是輕而易舉的,而且抄出來的畫都是出於你的手筆,無所謂真畫假畫。」

  「我倒沒想到這一點。」

  之後,她並沒看到他動手複製,反而把掛在臥房裡的那幅裸體畫卸下來,藏到樓下的儲藏室,並且用鎖鎖起來,不讓人參觀。

  賣不賣畫的決定權在他的手裡,她不能勉強他。有一天他語重心長地對她說:「倩蓮,我不能為了錢,就把這幅畫賣掉,這裡面畫的是妳呀!妳光著屁股給人家看,我怎麼受得了!」

  「那是畫呀!又不是我本人!」

  她說得很天真,令他忍俊不住地叫了出來:「倩蓮!」

  自從他畫了她的裸體畫之後,兩人的感情又邁進了一步。以前他們各自睡在一個房間,到半夜他才敢偷偷地潛行過去跟她睡在一起,現在她乾脆就睡到他的臥房裡去了。天氣太冷,這裡有一個大火爐燃燒著熊熊烈火,兩人裸著身體,相擁相抱,溫暖而又舒服。

  她已經把這棟二層樓當作自己的家了,放學回來,就開始煮飯,洗衣服,打掃房間,照顧他的生活,但她仍然沒有忘記她是學生,做完家事,還得做功課。閒暇的時候,她就在自己的房間看書。他有一些藏書,她能看得懂的就拿來看,看不懂的就去請教他,彼此也多了一些話題可談。

  蜜月似的生活使郭欽亮漸漸地懶散起來,老是待在臥房裡看倩蓮做功課,等她做完了功課,便催著她上床。郭欽亮已經耽於肉體的享樂,不再去想創作什麼作品了,反正還在教書,有一份固定的薪水,不必為了錢去賣畫,而倩蓮也是一天過著一天,等待高女畢業,打算就在這裡當一輩子的家庭主婦。

  有一天她煮完了飯,等他回來,一起共進晚餐,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人。本來她想去國小找他,想一想,還是不去,免得被別人拿來當話柄傳了出去。

  等到半夜,還不見人影。她洗過澡之後,看看時間晚了,便胡亂吃了一點東西,沒有心預習功課,便上床睡覺,心裡總覺得不安,怕他在外面出了什麼意外,倒是沒有真正睡著, 到了凌晨兩、三點卻被他吵醒了。

  她還處在神智不清楚的狀況中,聽他興奮地說,有人願意脫光衣服給他作畫。而她只關心地問他說:「你晚飯吃了沒有?」

  「還沒吃啊!」

  郭欽亮說,他是送周穎慧回家的,然後一個人再走回來。周穎慧住在河對岸很遠的地方,徒步要花上兩、三個鐘頭。天氣很冷,又得經過一片荒野,倩蓮罵他真閒。不過她還是起床,披了一件衣服,下樓去把菜飯弄熱。

  「明天晚上周穎慧會來,」他說。

  「那她晚上怎麼回去?」

  她不是很歡迎有第三者來這裡干擾,但他卻很興奮地回答說:

  「就讓她住在這裡呀!」

  「你怎麼可以這樣做?」

  「那有什麼關係?」

  「她有丈夫呀!」

  郭欽亮在吃飯的時候,並不想多說話,倩蓮就默默地坐在那裡陪他。吃過飯之後,她去浴室燒水給他洗澡,然後一起回房間,可是他太累了,一上床就睡著了。

  周穎慧是郭欽亮第一個求婚的對象,而且一來到畫室,即刻就把他同居的舞女趕走。這個女人做事一向手段毒辣,對情敵決不手軟。現在倩蓮擔心,會不會又藉機回來,爭奪她目前的位子?

  倩蓮又要面臨情敵,看樣子,她不得不放手一搏,於是她緊緊地抱住郭欽亮,不久她就聽到雞啼了。

 

 

5

 

  第二天放學回來,倩蓮就看到大火爐已經搬進畫室裡面,正燒著熊熊烈火,即使她站在門口,還是感到熱氣直逼過來。郭欽亮正在忙著整理畫具,看樣子,今天晚上他又要開始動工了。

  倩蓮把書包放好,立刻下樓去廚房煮飯,正在忙的時候,周穎慧悄悄地進來,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大剌剌地坐到餐桌旁,一副女主人的模樣,等著吃飯,接著郭欽亮也進來了,親切地問倩蓮說:「可以上菜了嗎?」

  「稍等一下,我還要再炒一道菜。」

  郭欽亮坐了下來,隔著餐桌對周穎慧說:「聽說鈴木要去當兵了?」

  「這個日本仔年紀跟你差不多,為什麼還得當兵?」

  「兵源不足。」

  「搞不好下一梯次就輪到你了。」

  「不要烏鴉嘴。」

  「一個人衰就是衰,芳蘭的哥哥才戰死,愛人又要被抽去當兵,誰沾到她就倒楣。」

  「不要這樣咀咒她。」

  「誰在咀咒她?」

  「妳心裡在想什麼我都很清楚。」

  「好了,上菜啦!」周穎慧下命令說。

  倩蓮把菜端上桌,還替他們盛了飯,就像婢女那樣站在桌子旁邊侍候主人。

  周穎慧端起碗來,馬上用筷子扒起飯來吃。

  「倩蓮,妳不一起坐下來吃嗎?」

  郭欽亮還會想到倩蓮。

  「你們先吃。」

  倩蓮說著便離開了廚房,走沒多遠,就聽到周穎慧說:「你真有錢,還請了一個下女!」

  「你又在胡說什麼啦!妳又不是沒見過她,她是我的學生董倩蓮呀!」

  「你說那個小妖精呀!」

  「妳吃醋啦?說得那麼難聽!」

  「我幹嘛吃醋?」

  「那麼吃飯吧!」

  倩蓮上了樓,回到自己的臥房,脫掉上衣和裙子,準備換一件直裙,下樓去浴室洗澡;門沒有關,又聽到周穎慧說:「你知道嗎?鈴木一走,芳蘭可就麻煩了。」

  「有什麼麻煩?」

  「這一下結不了婚,你等著瞧吧!再過不了幾個月,就有好戲看了。」

  「她不能結婚,肚子大了,就把孩子生下來,又怎麼樣,有什麼好取笑人家的?妳別龜笑鱉無尾巴。」

  倩蓮不想再聽下去,才想上床躺一躺,躲進被窩裡,房門突然打開了,周穎慧衝了進來,盯著倩蓮全身打量,好像在搜尋什麼似的?倩蓮僅穿著內衣褲,整個人呆住了,僵直地站著。

  「這是人家的臥房,妳進去幹什麼!」郭欽亮在臥房外面大聲喊著。

  「妳怎麼會住在這裡?」周穎慧問倩蓮,態度很惡劣。

  「我叫她來這裡唸書,期末考到了,」郭欽亮趕快過來解釋說。

  「什麼時候,你這裡變成了收容所?」

  郭欽亮把周穎慧拉了出去,倩蓮還聽到這個潑辣女人說:「我看妳是養了一個小老婆。」

  「說這個幹嘛?我們去畫室。」

  倩蓮失神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坐在床緣很久,直到她覺得身體發冷才上床躲進被窩裡;一種無名的恐懼,使她全身顫抖起來。

  真的紙包不住火,倩蓮委身於郭欽亮的事實,終於被周穎慧揭穿了。

  到了半夜,倩蓮不得不起床開燈,伏在書桌上趕寫作業。她聽到大火爐燃燒的聲音,不是從畫室那邊,而是從隔壁的臥房這邊傳過來的。她做完了功課,又躲進被窩裡。屋外風很大,吹得颼颼地響,這種現象平常就有,可是今晚卻顯得特別聒噪。這棟二層樓房是在河邊,沒有竹圍圍著擋風,連屋簷都好像快要被掀開來似的。

  她想到周穎慧,心就寒起來,這個女人竟然連舞女都趕走了,哪容得了她,要鬥,準鬥不過的,還是回葉厝去吧!

  第二天早上倩蓮起床經過畫室的時候,看到畫架上的畫布還是一片空白,等她下樓到廚房,又看到桌上盤杯狼藉,有一瓶酒喝了一半,沒收,還擺著。她先吃了一點東西,把剩菜剩飯裝進便當盒裡,然後收拾碗碟,把廚房弄乾淨。不過她來不及煮飯,上樓換了制服,背著書包,便匆匆地趕去北莊車站。

  倩蓮上車的時候,看到每個人都已經各坐各的位子,散得很開,但沒有人理她。到了臺北,她們三個唸高女的女生下車之後都走在一起,只有她一個人落單。她知道思敏對她誤解很深,而雅惠和筱雲本來就排擠她,反正一個人走路,還是可以到學校的。

  在學校裡,倩蓮整天都在想著去留的問題,她要不要離開郭欽亮?這次周穎慧對她的奚落,看他並沒有護她,連吭一聲都沒有。

  她想她做人還是要有點志氣,不要再受到人家這樣的羞辱,還是決定不要再去畫室,寧願回去葉厝,過著那沒有自己房間,沒有自己床鋪的生活好些。

  倩蓮回到葉厝的頭幾天,覺得很不習慣,她撐著,雖然苦了一點,但晚上做功課,看書都沒有人打擾,想睡,就趴在大灶旁邊的小方桌上睡,反而心安理得,一覺就睡到天亮。

  然而她父母親起床的時候,看她這樣睡著,會叫她去那張破床睡覺,但有時看她睡得很熟,不想驚動她,就把被衾蓋在她身上。其實她並不覺得冷,旁邊有一口大灶,燒的是稻殼,從不熄火,屋內相當暖和。

  不過這次她回來,總覺得這裡很像娘家,住起來不像以前那麼自在,但她不想回畫室,只好將就將就。

  倩蓮跟葉家的人本來就很親密,阿壽伯把她看成自己的小女兒,每次見面,總是問她:「倩蓮,書唸得怎麼樣?」

  她就回答:「很好呀!」

  「是不是又是第一名了!」

  她笑而不答。

  阿壽伯便摸摸她的頭,放她走。

  回到葉厝的這些日子,倩蓮經常看到鈴木老師晚上來訪,偷偷摸摸地躲在芳蘭姊的房間,直到第二天早上天色微明,他才匆匆地離去。倩蓮幾乎每天都唸書唸到半夜,就會聽到從隔壁房間傳來的嘆息聲,有時還會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這時倩蓮只好放下書來,心中感觸良深,由於阿壽伯堅持不讓他們結婚,這段情緣不知如何善了?而她自己的處境也很惱人,她跟郭欽亮談不上戀愛,卻有夫妻之實,由於周穎慧的介入,不僅對她的生活造成威脅,而且引起了她的一點醋意。

  倩蓮已經無心預習功課,卻又不想睡,便從書包裡抽出了一本小說,在煤油燈晃動火燄的光影之下消磨剩下來的殘夜。

  看小說總是令她著迷,有一天她看累了,便趴著睡,手肘壓在書頁上做起夢來,好像夢到周穎慧打她,她奮力反抗,身體做了一個大動作,卻把書撕破了。

  這個意外事件令她很傷腦筋,借書損壞是要賠償的,她不能抵賴,但錢從哪裡來?還書的時候,只好坦白說出實情,結果她被罰打掃圖書館一個禮拜。

  冬天白天很短,掃完了地,走出校門,天都黑了。高女是在郊區,走路到臺北車站,兩旁都是稻田,沒有農舍。田蛙哇哇地叫著,聽慣了,倒不怕。可是有一天她卻遇到了鬼火,在面前隨風飄蕩。她想起聽過的鬼故事,心裡害怕起來,於是拔腿就跑,卻越跑得快,鬼火跟得越緊,把她嚇出了一身冷汗。

  跑到了臺北車站,她的心才稍微定下來,正在排隊等車的時候,又聽到背後有人叫她,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竟然是小少爺!

  這次的邂逅令她又驚又喜,他竟然邀她一起去吃東西,她當然求之不得,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那天晚上她沉醉在浪漫的氣氛中,初次嚐到有男孩子邀約的榮幸,又是小少爺,而他對她的態度又是那麼殷勤,難道灰姑娘的故事會成為事實嗎?他們面對面的談話,很令她興奮。事後她回想起來,到底兩人談了些什麼?她半句話都記不起來,只有那一句話,「我們像不像一對戀人」,最讓她感到興奮,難道他要追求她嗎?她確定他有約她下個禮拜天再見面。

  接下來就是等待約會的日子到來,每次她見到小少爺,又看到思敏一個人坐著,顯得很孤單,心裡不免有點罪惡感,她是不是搶了人家的男朋友?不過她反過來想一想,小少爺只是追過思敏而已,他們何曾談過戀愛,她有這個機會,取而代之,於情於理,並無不當之處。

  禮拜天早上,她匆匆地趕去北莊車站,遠遠地,就看到他站在中街路口,她不敢用跑的,只是加快了腳步,到了車站,他已經跑進去候車室排隊等車了。他們各自上車,似乎互不相識,搭上同一班公車,到了臺北,兩人才敢並肩走在一起。

  倩蓮從未看過電影,以前同學邀她,她沒有一次跟她們去享受這種現代年輕人的娛樂,這次小少爺帶她去看電影,是她生平第一次,她在電影院裡面,很專心地在觀賞,不像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毛手毛腳,隨他了,他把手心壓著她的手背上,一直到散場,才收回去。

  她知道他要做什麼?她不是不肯將就,但這裡是公共場所,的確諸多不便。

  吃過了午餐,他們便在街上逛了一會兒,實在很無趣,他又帶她到新公園,坐在魚池旁邊的座椅上,卻沒有談情說愛,只是默默地坐了很久。他好像想要向她說什麼,卻一直不敢說,伸伸懶腰,張開雙手,假裝打哈欠,把手放在椅背上,偷偷地碰觸著她的肩膀。

  其實她看他坐立不安,心裡明白他要做什麼?不過她不能主動示意,兩人就這樣坐著,一直等到天黑,他送她回葉厝,才在竹圍內的稻埕上擁抱起來。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她真想付出一切,來贏取他的歡心,況且她離開郭欽亮也有一段時日,生理上確實也有需要,她想再過一個禮拜,相見的時候,如果他沒有行動,她想她乾脆自動暗示他。

  然而等他們再次約會在一起的時候,小少爺仍然是斯斯文文,雖然她已經很賣力地把她最好的一面顯露出來,想要吸引他,但他卻像一隻呆頭鵝,只會在英國大使館後面的草坪上牽著她的手漫步,只會在砲臺駐立著把手擱在她的肩上。由於天氣炎熱,她感到很不舒服,但他就不會帶她去旅舘休息。

  倩蓮覺得很失望,可是小少爺竟然察覺不出她在想什麼?等到走回淡水火車站,他又提出要去紅毛城參觀,她跟這樣一個男孩子在一起,真的很洩氣,她想,倒不如回家算了。

  回到葉厝,芳蘭姊勸她回去畫室,以後的生活就得靠郭欽亮,她只得聽話,不能再計較周穎慧對她的羞辱,人家是郭欽亮的舊情人,他們要重拾舊歡,她現在又不是他正式的妻子,沒有立場說話,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學著忍耐。

  於是倩蓮又回畫室了,周穎慧走了,郭欽亮對她比以前恩愛,她感到了受寵幸的幸福,便死心踏地把她的憧憬托付給他,從此過著類似家庭主婦的生活。

 

 

6

 

  然而禮拜天越來越接近了,倩蓮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赴約?到了那天,她很早就起床,穿上華麗的衣服,頭髮還刻意梳過,然後興沖沖地下樓來,卻看到郭欽亮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

  「出去一下,」她說。

  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並沒說什麼?又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書。

  她覺得有點心虛,又說:「郭老師,我想回葉厝一下。」

  「要去買米嗎?」

  「是啊!家裡已經沒有米了。」

  「那要多帶一點錢!」

  他好像老早知道她要出去幹什麼?故意放任她。

  錢放在臥房床頭櫃的抽屜裡,隨她拿,他從來沒有防過她,要買米可要帶錢,剛才她沒有拿,只好再上樓。這回可被他牽著鼻子走,看樣子,不去葉厝不行了。

  走到街上,她一心還想往車站那個方向走,心想,至少見到了小少爺,跟他說個清楚,忽然有一個念頭閃過,讓她決定不去赴會了,於是又折了回來,往葉厝的方向走去了。

  倩蓮走進竹圍,看到阿仁嫂在稻埕上曬蘿蔔干。

  「倩蓮,阿爸正想見妳。」

  「有什麼事嗎?」

  「不曉得。」

  「那我自己去找他!妳忙妳的。」

  可是阿仁嫂卻搶先一步,走在她前面帶路。

  倩蓮走進阿壽伯的臥房,看他起床準備走出來迎接她。

  「阿壽伯,你還是躺在床上好些,我來扶你。」

  「不必啦!我身體好得很。」

  倩蓮就跟阿壽伯一起坐在床緣,阿仁嫂把人帶到了就離開房間。

  「阿壽伯,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我聽到妳跟阿緞說話,就知道妳來了。這幾天我都沒看到妳,妳又不住這邊嗎?」

  「是啊!我又去郭老師的畫室那邊住了。」

  「芳蘭的房間不給妳住嗎?」

  「不是啦!阿壽伯,我住到郭老師畫室那邊,上學比較方便。」

  「聽說妳又得獎了。」

  「那是校內的作文比賽,得了第一名。」

  「妳真行。」

  「謝謝,阿壽伯。」

  「妳畢業還要幾年?」

  「再一年就畢業了。」

  「畢業之後妳打算做什麼?」

  「我還沒有計畫。」

  「教書嗎?」

  「要教書可得再多唸一年。」

  「那就找一個好人家嫁了。」

  「還早呢!」

  「妳有心愛的人嗎?」

  「沒有。」

  「那妳就要趕快找一個呀!」

  他們聊到結婚,倩蓮很想勸阿壽伯讓芳蘭姊嫁給鈴木老師,但她知道,阿祥哥陣亡之後,讓阿壽伯恨透了日本人,所以她根本不敢開口,看他坐著累了,便像哄小孩子一樣,叫他躺下來,閉上眼睛睡覺。她細心地幫他蓋好棉被才走出了臥房去找阿仁嫂商量買米的事。

  「倩蓮,我差一點忘了告訴妳,剛才小少爺來過這裡,他要找妳。我說妳在畫室,他掉頭就走了。妳在路上沒遇到他嗎?」

  「沒有。」

  「他好像有什麼急事。」

  「不要管他!我跟他不熟,他有急事找我幹嘛!」

  「不熟?」阿仁嫂臉上顯出憨笑,馬上戳破倩蓮的謊言,「妳跟小少爺不熟?上上禮拜天晚上,我還看到他送妳回來。」

  「妳大概看錯人啦!」

  「我眼睛很好,不會看錯人的,我還看到你們在稻埕擁抱!」

  阿仁嫂的嘴巴很令人討厭,直心腸,倩蓮真怕這件事情會宣揚出去。

  「還有另一件事,上個禮拜天郭老師來找過妳,我對他說,妳去跟小少爺約會。」

  倩蓮心裡想著:「妳說這個幹嘛?這一下子可好了,倘若小少爺找到畫室,見到郭欽亮,兩人為了她,一定會大吵一頓,那該怎麼辦?」於是她想,買完了米,趕快回去,看能不能在路上追上小少爺,阻止衝突發生。

  「這些米帶回去,路上可要小心!警察抓得很緊,我去找芳蘭姊借書包來裝,但不能裝太多,怕被識破,倘若還需要米,下次再來拿。」

  阿仁嫂走去芳蘭姊的房間,再到後院去裝米,回來的時候,倩蓮要給錢,但阿仁嫂不肯收。

  「那怎麼行,我是替郭老師買米的,」倩蓮不肯白拿人家的東西,一直硬塞給給她。

  兩人拉拉扯扯,阿仁嫂終究還是沒有收。

  「倩蓮,我真希望妳能嫁給小少爺。」

  倩蓮臉紅了起來,不能再否認了,趕快道聲謝謝,拔腿就跑,趕到了菜園,看到那棟二層樓房,心跳得越來越快,然後她忐忑不安地打開柴門,穿過絲瓜棚,站在玄關,先做了深呼吸才推開房門進去。

  郭欽亮仍然坐在那裡看書。

  「妳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

  「我只是去買米,並沒有去做別的事,當然很快就回來了,」她說得有點心虛。

  這個老狐貍心裡有數,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他卻問一個不相干的事情:「中午吃什麼?」

  「家裡沒有肉了,我煮一條菜瓜加上一點蝦米,還有燙兩條茄子,沾蒜茙茸豆油吃,」她說。

  「妳怎麼變得那麼會作菜了。」

  倩蓮聽了心頭震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冷靜地說:「沒有肉,光吃蔬菜和米飯,蛋白質怕不夠,對身體不好。」

  「哪天我們去河裡摸蛤蜊,」他說。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河裡有蛤蜊!」

  他體貼地對她說:「今天中午我們隨便吃吃就好了。」

  倩蓮到廚房把米放進米缸裡,才那麼一點點,只落到缸底。記得她賭氣離開畫室的時候,米缸的米還是滿滿的,周穎慧在這裡住不到一個月,整缸的米全吃光了。

  「怎麼這麼會吃?」

  倩蓮有點不甘心。通常她和郭欽亮兩人,一米缸的米,至少吃上半年。

  她把書包擦乾淨,上樓,放到臥房較明顯的地方,免得下個禮拜天忘了拿去還給人家,然後脫下外出穿的華麗衣服,再把頭髮梳回學生頭,正在梳妝的時候,從鏡子裡面瞥見了小少爺一個人站在河邊。她本來想探出頭來,向窗外大聲呼叫,可是她忽然害怕起來,反而把身子縮回來,隱藏在窗簾後面,一種無奈而悲哀的感覺湧上了心頭,使她久久不能自己。

  郭欽亮在樓下叫喊她。

  「我下來啦!」她應聲道。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她開始在廚房削蕃薯皮,他也過來幫忙洗菜,兩人就像一對新婚夫妻,互相體諒,攜手為柴米油鹽而忙碌。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從前的事總是荒唐無稽,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