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6日 星期六

卡爾卡松 by William Faulkner

 


卡爾卡松

 

    我騎著一匹鹿皮小馬,它有著如藍色閃電般明亮的眼睛,鬃毛如同纏繞的火焰,飛馳上山,直奔世界的高天。他的骨架靜靜地躺著。或許它在思考著這一切。

    總之,過了一會兒,它呻吟了一聲。但它什麼也沒說,這當然不像你,他想,你不像你自己了,但我不能說安靜一會兒不好。他躺在一張展開的、塗著焦油的紙質屋頂下。他的一切,除了那一部分,它不受昆蟲和溫度的影響,它騎著那匹漫無目的的小馬,不知疲倦地奔跑著,衝上一座堆積如山的銀色積雲,那裡沒有蹄聲,也沒有蹄印,朝著永遠無法企及的藍色懸崖奔去。這部分既非血肉之軀,也非非血肉之軀,他躺在塗著焦油的紙質床褥下,因它那缺乏思考的狀態而感到一絲愉悅的刺痛。

    睡眠的機制,夜晚的棲息,就這樣被簡化了。每天早晨,整張床都會捲成一個線軸,直立在角落。就像老太太們戴的那種老花眼鏡,用繩子繫著,繩子繞著一個紡錘捲起來,裝在一個精緻的、沒有標記的金盒子裡;一個紡錘,一個盒子,連接在睡眠之母深邃的胸膛上。

    他靜靜地躺著,細細品味著這一切。林孔在他身下也跟著躺著。

    在它致命的、隱密的、夜間的追逐之外,在街道濃鬱而沉寂的黑暗中,亮著燈的門窗如同油膩的筆觸,被寬闊而沉重的畫筆塗抹著。碼頭上傳來船的汽笛聲。起初是聲音,然後它吞噬了寂靜,營造出一種氛圍,給耳膜帶來一種真空,其中什麼都沒有,甚至連寂靜也不存在。然後它停止了,漸漸消退;寂靜再次呼吸,伴隨著棕櫚葉碰撞的聲音,如同沙子嘶嘶地劃過金屬板。

    他的骨架依然靜靜地躺著,一動也不動。或許正是想著這些,他把那張塗滿焦油的紙床想像成一副眼鏡,每晚透過它,他都能窺見夢境的織錦:透過眼鏡的兩片透明鏡片,駿馬依舊奔騰,蹄下翻騰著熊熊烈焰。它前伸後仰,腹部緊實圓潤,四肢擺動,有節奏地伸展,每一次伸展都伴隨著蹄子輕快靈動的踢踏。他看得到鞍帶,也能看到騎手踩在馬鐙裡的腳底。

    肚帶將馬匹從肩胛骨後方勒成兩截,但它依然以有節奏、不間斷的狂怒奔跑,卻毫無進展。他想起那匹無人騎乘的諾曼戰馬,它曾向撒拉遜埃米爾疾馳而去。埃米爾目光銳利,手腕靈巧有力,揮舞著利刃,一刀便將那匹奔騰的駿馬斬斷。斷成的兩截馬身在神聖的塵土中轟鳴飛揚,布永和坦克雷德也曾在此地交鋒,最終黯然退卻;它轟鳴著穿過我們溫順的主人的敵人,仍然沉浸在衝鋒的狂怒和驕傲之中,渾然不知自己已然死去。

    閣樓的屋頂傾斜著,殘破不堪,一直延伸到低矮的屋簷。天色昏暗,身體的意識佔據了視覺的位置,在他的腦海中勾勒出他靜止的身體,那身體因著自出生之日起便在他體內悄然滋生的衰敗而泛起磷光。肉體已死,卻靠自身苟活,在自我更新中節儉地消耗著自身,永生不滅,因為我是人的復活和生命,蠕蟲本應是強壯、精瘦、毛髮濃密的。女人,嬌弱的少女,如同短暫聆聽到的和諧樂章,本應是優美的身姿,沉淪於美麗之中,吞噬著,對我而言,不過是沸騰的新鮮乳汁,我乃是復活和生命。天色昏暗。木頭的痛苦在這些緯度中得到撫慰;空蕩蕩的房間不會發出吱嘎聲和裂紋聲。或許木頭和其他骨架一樣,終究會消逝,當舊日衝動的反射消失殆盡之後。骸骨或許沉睡於海底,在海蝕洞中,被海浪垂死的迴響碰撞在一起。就像馬的骸骨在咒罵騎乘它們的庸才,彼此吹噓著如果騎上一個一流的騎手,他們會取得怎樣的成就。但總有人會把一流的騎手釘在十字架上。那麼,最好還是做成骸骨,在海蝕洞和海蝕岩洞中,隨著退潮的餘波互相碰撞。他和布永、坦克雷德也在那裡。他的骸骨再次呻吟。馬兒在玻璃般透明的地板上飛奔,不知疲倦,卻毫無進展,它的目的地是停泊著睡眠的馬厩。天黑了。在樓下經營小酒館的路易斯允許他睡在閣樓。但擁有閣樓和屋頂防水紙的標準石油公司,也擁有這片黑暗;他睡在威德林頓太太——標準石油公司老闆娘——的黑暗中。如果你無業遊民,她也會把你培養成詩人。她認為,如果一個理由不能被她接受,那就根本不算理由。在她眼裡,如果你是白人又沒工作,那你不是流浪漢就是詩人。也許你就是詩人。女人真是聰明。她們學會如何不受現實的干擾,對現實麻木不仁地生活。天黑了。我的骨頭互相碰撞,碰撞在一起。天黑了,黑暗中充滿了輕柔的腳步聲,悄無聲息,卻又充滿目的性。有時,冰冷的腳步聲會把他從睡夢中驚醒,隨著他的動靜,腳步聲便像風中枯葉突然崩解般無形地溜走,發出細微的琶音,低語著,留下淡淡的、卻又清晰的、偷偷摸摸和貪婪的氣息。有時,他躺在那裡,看著日光灰濛濛地斜照在殘破的屋簷上,看著那些陰影在黑暗中閃爍,陰影巨大,像貓一樣,在死寂中留下精靈腳步的低語聲。

    威德林頓太太也擁有那些老鼠。但有錢人總是必須擁有很多東西。只是她沒想到老鼠會用寫詩來回報她利用黑暗和寂靜的恩賜。

    當然,它們並非不能,而且很可能寫出相當不錯的詩句。

    拜倫身上有幾分老鼠的影子:隱密貪婪的表達;血淋淋的帷幔後,仙女般的小腳輕快地走著,那裡曾是萬王之王,但那個女人,那個有著狗眼的女人,卻要將我的骨頭撞得粉碎。 「我想表演點什麼,」他在黑暗中無聲地抿著嘴唇說道,奔騰的駿馬再次以無聲的雷鳴充斥著他的腦海。他能看到鞍帶和騎手踩在馬鐙上的腳底,他想起了那匹諾曼戰馬,它由眾多祖先繁衍而來,在英格蘭緩慢、潮濕、翠綠的山谷中馱著鐵甲馳騁,被酷熱、乾渴和充滿閃爍虛無的絕望地平線折磨得瘋狂,它像軀幹的兩步是斷了線。它的頭部被鐵甲包裹,完全無法向前看,從鐵甲中央伸出一塊……「查姆弗隆,」他的骨架說道。

    「查姆弗隆。」他沉思片刻,而那匹不知自己已死的野獸仍在隆隆向前奔跑,羔羊的敵人在聖潔的塵土中分開,讓它通過。

    「查姆弗隆,」他重複說。他的骨架過著隱居的生活,對世事幾乎一無所知。然而,它卻以一種令人驚奇又惱火的方式,不斷地給他提供一些他一時疏忽的瑣碎信息。 「你所知道的都只是我告訴你的,」他說。

    「不總是這樣,」骷髏說。 “我知道生命的終結在於靜止不動。你還沒明白這一點。或者說,你至少沒跟我提起過。”

    「哦,我明白了,」他說。 「我已經聽夠了。不是這個。而是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骷髏呻吟了一聲。

    「我說,我不相信,」他重複說。

    「好吧,好吧,」骷髏不耐煩地說。「我不跟你爭論。我從不爭論。我只是給你建議。」

    「我想總得有人這麼做吧,」他酸溜溜地同意。「至少看起來是這樣。」他靜靜地躺在塗了焦油的紙下面,周圍一片寂靜,彷彿有仙女在輕聲細語。他的身體再次傾斜,向下傾斜,穿過乳白色走廊,走廊裡肋骨狀的垂死陽光向上消融,最後停在無風的海之花園裡。周圍是搖曳的洞穴和岩洞,他的身體躺在波光粼粼的地面上,平靜地翻滾著,伴隨著潮汐的迴響。

    「我想表演一些大膽、悲壯而又莊嚴的節目,」他重複道,在寂靜的沙沙聲中塑造著無聲的詞語,「我騎著一匹鹿皮色的小馬,它的眼睛像藍色的閃電,鬃毛像纏繞的火焰,飛馳上山,直奔鬃毛世界的高天。馬兒仍在奔跑,向外的光芒

    駿馬與騎手雷鳴而去,雷聲漸弱:一顆垂死的星辰,在無垠的黑暗與寂靜中,堅定、漸弱、胸膛深邃、腰肢沉重的地球,他的母親,沉思著黑暗而悲劇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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