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11日 星期二

008亂點鴛鴦譜

 


  亂點鴛鴦譜

 

1

  阿秀嬸叫阿水婆做媒,動作之快,令宗榮措手不及,沒幾天,就把一長串待嫁閨女的名單送過來。阿秀嬸做事謹慎,選了又選,最後看中了張記布莊阿廷叔的孫女張思敏。

  永清聽到這個消息,覺得很不是味道,他一再提醒母親說:「思敏還在念書,不可能馬上出嫁人,而且哥哥年紀太大了,也不相配。」

  「這一點你放心,我早就問過阿財了,他聽到是你哥哥要娶他女兒,高興得要命,還說他女兒再過一個多禮拜就畢業啦!」

  「阿財哥有問過他女兒嗎?」

  「阿財說他女兒願意。」

  「我看,那是阿財哥說的,不可能是思敏的意思。」

  「婚姻的事本就是由父母作主的,沒有兒女置啄的餘地?」

    「我是關心哥哥呀!婚姻是人生大事,至少要問一問當事人願意不願意。」

  「這件事我已經向你阿爸跋過杯,連應了三杯,你阿爸想做的事,難道阿財敢拗他的意嗎?」

  「真荒唐,假借死人的意旨去做妳想要做的事,死人不會說話,即使連應三個杯,又能表示什麼?」

  永清一向對阿秀嬸說話就有點頂撞,這次真的惹怒了母親。

  「你這個死囝仔,竟敢罵你阿爸是死人!」

  「我只是說,連應三個杯,真的是阿爸的意思嗎?」

  「閉嘴!」

  那天宗榮也在場,聽他們母子爭吵,他不吭聲。

  永清還是閉不了嘴,說:「阿爸死後,妳就變得很霸道,做事從來不顧慮別人的想法。同樣,妳有問過哥哥要不要娶思敏做妻子嗎?一個三十八歲的大男人要娶一個十八歲的小女人,相差二十歲,妳認為這樣的夫妻能幸福嗎?」

  永清話一出口,就傷到母親,她二十多歲的時候,就嫁給了六十多歲的劉阿舍,做人家的兒子竟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阿秀嬸氣得從椅子跳起來,指著永清的鼻子罵道:「你懂什麼?當初阿廷叔就想把景月嫁給你哥哥,只是來不及成親你阿爸就過世了。後來你哥哥又回臺南念書,景月等了好幾年,年紀大了,不得不嫁人。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現在你哥哥回來了,能娶到思敏,也算是我替你阿爸了了一樁心願,你反對什麼?」

  「我只是提醒妳,婚姻是人生大事,妳應該尊重當事人,問問哥哥,要不要娶這樣年輕的女孩子做妻子?也許哥哥並不想結婚,妳卻強制他非娶不可,還由妳自作主張決定要娶誰,他又不是妳親生的兒子。」

  阿秀嬸聽到永清竟敢這樣忤逆她,氣得全體發抖。

  「我已經把生辰年月日送去給阿善師排八字了,他說兩人很適配,你還想弄破人家的好姻緣?這是不好的,不能作孽。」

  「江湖嘴,糊累累,阿善師那個王祿仔仙,妳也相信。」

  宗榮聽說婚事已經談妥,下聘了,看他們母子爭吵,他一語不發,得罪哪一方,都不是他想要的。

  之後,永清眼睜睜地看著宗榮開始帶著思敏出遊,愛人被哥哥強走了,心裡很不是味道,但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不久思敏高女畢業了,到了完婚的日子,就按照習俗迎娶入門。

  宗榮到了這個年紀,身體已經發胖,本來個子就不高,看起來倒不怎麼老,而思敏塊頭很大,打扮起來,顯得比實際年齡大了許多。還好,婚禮進行的時候,兩人匹配,還算是郎才女貌。

  結婚之後,宗榮遇到最大的困擾是人倫輩分的調整,阿財哥本來跟他平輩,現在一下子變成了丈人,而阿廷嬸則變成了阿嬤,碰到年紀比他小而又喜歡開玩笑的阿財嫂,就經常逗他說:「叫我一聲丈母娘。」

  不過宗榮也很能享受這種親情,阿廷嬸年紀太大了,時空有點錯亂,經常把思敏當作景月,拉著宗榮的手,只要看不到思敏,就問:「景月去哪裡了?」

  「阿嬤,我在這裡,」思敏說。

  阿嬤便綻出欣慰的笑容。

  宗榮整天陪著年輕的妻子,不是回娘家作客,就是出外旅遊。起初他還擔心年紀的差距會有代溝,婚後卻無話不談,令他感到幸福無比。然而他絕少提起過去,即使她問起來,也只是輕描淡寫,敷衍了事。幸好她不是那種喜歡追根究底的女人,況且她小時候聽多了有關他的事,再聽,也不過如此而已。

  宗榮發現阿嬤一直沒有清醒過來,還是把思敏當作景月看待,思敏之所以會嫁給他,可能也是替阿嬤完成一樁心願。

  聽說當年景月出嫁的時候,又哭又鬧,阿廷叔硬把她押進轎子裡,一路送到北莊的渡頭,然後渡過淡水河,抬去那遙遠的地方,從此再也沒有回來北莊過。

  其實阿廷叔很疼愛景月,嫁女兒他也很無奈,景月發誓非宗榮不嫁,然而迫於當年的習俗,像他這種家庭,女兒養到十七、八歲還待字閨中是很丟人的事。愛面子的阿廷叔,眼睜睜地期盼宗榮回來,左等右等,不見人影。歲月不留人,阿廷叔不能養一個女兒當老姑婆,居然緣分到了,剛好有一位相貌堂堂的世家子弟來提親,他立刻就答應了。

  阿廷叔這一生,科場得意,情場也算得意,阿廷嬸是名門閨秀,能娶到她,很令人豔羨。然而在他臨終之前,念念不忘的兩件事,一件是宗榮沒娶景月,一件是景月出嫁不到一年,便抑鬱而死。

  如果說宗榮對景月沒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畢竟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可說是青梅竹馬。他聽了思敏談起她姑姑的遭遇,心裡難免也會難過。然而他越愛他身邊年輕的妻子,就越會去想一件不該想的事,他愛的,到底是思敏,還是景月?

  讀書人最喜歡庸人自擾,尤其當年年輕人受到自由戀愛思潮的洗禮,男女婚嫁,首重愛情,不再管什麼門當戶對,不聽話的女兒,經常惹得父親生氣,總是被罵:「愛情能當飯吃嗎?」

  「愛情與麵包」對宗榮來說都不是問題,問題出在思敏每次談起了她姑姑,總是會問他說:「你愛的是我,還是我姑姑?」

  真要命!這種是非題的提問很令人難以回答,狡猾地回答說:「妳姑姑怎麼能跟妳相比?」

  「難道你不曾愛過我姑姑嗎?」

  「妳知道我為什麼去臺南一直不回來嗎?」

  「你不想跟我姑姑結婚。」思敏替她說了。

  「我只愛妳一個人,別人對我怎麼樣我都不放在心上,」他把她當作小女孩哄她,讓她聽得心花怒放。

  新婚燕爾,兩人確實甜甜蜜蜜。思敏過門後,煮飯、洗衣服都必做,躲在樓上前落的房間,除了三餐之外,很少下樓來,兩人黏在一起,日子久了也想分開一下。她娘家就在對面,過街就到了,她就經常跑回去,被她阿嬤和她父母親憐愛一下。

  宗榮不好意思老跟著思敏屁股跑,一個人待在家裡覺得很無聊,卻不能外出去找朋友聊天,怕她回來找不到人不高興,只好窩在房間裡睡大頭覺。

 

 

2

 

  思敏過門之後,身邊不僅有丈夫,而且上有婆婆,下有小叔與小嬸,使她不得不調整生活的細節。雖然婆婆很寵她,丈夫很愛她,小嬸是童養媳,根本不放在她的眼裡,但小叔就不一樣了,他掌握家裡的經濟大權,連她丈夫都得仰他的鼻息,而他又曾經追過她,因此每次她見到他,心裡總是毛毛的,很不自在。

  思敏在唸書的時候,看到永清還可以裝得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拒他於千里之外,可是現在她身為人家的嫂嫂,禮貌上,至少得表現出一副溫文淑雅的樣子,見面總得回應對方善意的問候。

  每天思敏都起得很晚,違反了做人媳婦的古訓。然而她自持出身高貴,又受過高等教育,是個新女性,要人家來侍候她,而不是她去侍候別人。每天早上她從樓上下來,丈夫陪著,永清早就去上班了,阿秀嬸看她那副德性,心裡並不痛快,只是眼不見為淨,躲進臥房休息,不過阿娟還得在樓下餐廳服侍他們吃飯。

  中午永清不回來,但晚餐一家人就得同桌吃飯。思敏的位子剛好跟永清正對面,一頓飯吃下來,她經常食不知味,久了,便開始覺得胃不舒服。

  宗榮以為她患有胃病,後來弄清楚了狀況,勸她自己要調適,可是她卻吵著要搬家,他考慮再三,分家之後,肯定半毛錢都得不到,而鐵工廠正在籌備中,還得靠他弟弟幫忙,不要創業未成,連生活都陷入了困境。

  宗榮愧疚地問思敏說:「妳嫁給我會不會後悔?」

  「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妳不覺得我是個窮光蛋!」

  「你怎麼會是個窮光蛋?」

  「我身上分文都沒有。」

  「我早就知道了,」她答得很瀟灑。

  「當年阿廷叔寫信叫我回來,我沒有回來,我早就知道,阿舅已經把全部遺產過給永清繼承,即使我回來,爭也是白爭的。」

  但是思敏並不這樣想,認為當年有她阿公在背後撐腰,他應該回來打官司,就是因為他不聽老人家的話,所以現在才會落到這步田地──寄人籬下,仰人鼻息。

  思敏已經有了成見,宗榮很難把當時的情況說清楚,再怎麼說,也是白費口舌,因此他乾脆說:「其實我不回來還另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我不想結婚。」

  「誰會逼你結婚?」

  「妳說還會有誰呢?如果我真的回來了,我就變成妳的姑丈了。」

  「那不是也很好嗎!」

  「假定我真的娶了妳姑姑,現在妳姑姑死了,我想要再娶,妳肯嫁給我嗎?」

  「難道你那時候,就想到這一點?」

  「雖然妳還沒有出生,但老天在冥冥中早就有安排,我們是天註良緣,不然永清追妳,妳為什麼不嫁給他?」

  「我不喜歡他。」

  「他年紀又輕,長得又那麼英俊,跟妳很匹配,妳還不喜歡他?那麼妳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只有你啊!」她說。

  「我哪一點讓妳看上?」

「我就是不喜歡永清。」

「既然你不喜歡他,那妳怎麼還跟他約會,而且約了兩次,兩次都赴會?」

  「一大群人在一起,哪算是約會。」

  「你不是單獨跟他說過話。」

  「你在意?我早知道,就不跟你說了。」

  「我在意,妳應該高興才對,這表示我非常愛妳呀!」

  「你真會哄我,說真的,我才不愛他呢!小時候我經常看到阿公罵他,還罵他『雜種!』你知道『雜種』是什麼意思嗎?」

  「我當然知道囉!正番配土番,生出來的小鴨就是『雜種』。」

  「不要開玩笑,我是跟你說真的。」

  於是思敏說出了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

  本來阿秀嬸是李家的童養媳,早就跟李興隆送做堆了,但日本人來了,卻把戶籍弄錯了,李家的媳婦變成了李家的女兒,因此,問題來了,阿秀嬸懷了孕,孩子生下來報戶口會有問題,觸犯法律。因此找她閨中好友阿廷嬸商量,阿廷嬸告訴阿廷叔,阿廷叔便想了一個辦法,劉阿舍身體不好,正需要有人照顧,乾脆撮合這樁姻緣。阿秀結婚之後不到六個月,孩子就生下來了。

  這件事阿秀嬸怕別人知道,孩子生下來就想立刻送到別處去,離北莊越遠越好,可是阿廷嬸可憐這個孩子,就把他抱回來撫養。

  「永清知道這件事嗎?」

  「阿嬤早就告訴過他。」

  「妳怎麼知道?」

  「我親耳聽到的。」

  「難怪!」

  「難怪什麼?」

  「難怪永清心中有恨,才會經常跟阿秀嬸吵嘴。」

  宗榮與思敏結婚到現在,雖然蜜月期已經過了,但夫妻的感情仍然不錯,只是兩人整天形影不離,話說多了,難免意見不合。宗榮生怕意見不合引起爭吵,小心防範,想儘量少耍嘴皮,多做一點肢體上的動作,可是他畢竟有點歲數了,不能跟年輕妻子匹敵,經常力不從心,無法滿足妻子的慾求,日積月累,無意中,她也會說些無理性的話,令他相當難堪。終於他醒了過來,不能老跟妻子窩在一起,於是他把妻子安頓回娘家,早上去工地繼續他因結婚而停頓了很久的創業工作,等晚上收工才去娘家接她回來。早出晚歸,夫妻相處的時間就少了許多。


3

 

  永清看不慣思敏的跋扈,把阿娟當作婢女使喚,為了這件事他經常跟阿秀嬸爭吵。他說,家裡有兩個媳婦,為什麼一個不必做事,一個人就要做得半死。

  阿秀嬸說:「阿娟做慣了煮三餐、洗衣服;思敏才剛嫁過來,你就馬上要她做這個做那過,她不但做不來,恐怕連她娘家也會說話。」

  「難道阿娟的娘家就不會說話嗎?」

  「阿娟是我養大的。她娘家有什麼資格說話?」

  真是欺人太甚,阿娟娘家不說話,作為丈夫的人,總可以說話吧!他說:「如果叫阿娟煮三餐,還說得過去,現在連他們換下來的內衣褲都丟給她洗,這像話嗎?」

  「人家是千金小姐呀!」

  「難道阿娟就不是?」

  阿秀嬸改口說:「唉呀!一家人拫分 什麼?」

  「妳說一家人,那妳為什麼不叫思敏多做一點?」

  「不要思敏思敏叫個不停,她可是你嫂嫂,真是沒大沒小,人家聽起來,以為我們家沒有家教。」

  「家裡沒有外人怕什麼?我是說,當婆婆的,要公平一點,不能有大小眼。」

  「我哪一點不公平?你哥哥離家二十多年才回來,幫他娶個老婆,也就算我對這個家盡了一點責任,一家人團圓了,難道你又想把他趕走?」

  阿娟看永清為了她,不顧婆婆的尊嚴,爭得臉紅脖子粗,她勸他不要多說話,可是他還是說:「我叫妳請一個傭人,妳偏不要,這樣會把阿娟折磨死的。」

  「請一個傭人,你留得住人嗎?小時候,我不是幫你請了一個褓母,你做了什麼事?害那個褓母投河自殺了。」

  事隔多年,那個褓母對他的虐待永清已經淡忘了,可是阿秀嬸又舊事重提,企圖把他的嘴堵住,卻又抓到他的瘡疤。

  以後好幾天永清就經常想起死去的褓母,他被她鞭打的痛楚又回到他的記憶,想起那天阿祥哥帶他去河邊放牛的時候,一個人坐在草地上吹口哨,當時他並不知道,那麼喜歡他的人為什麼不陪他玩,現在他明白了。

  據說那個褓母是葉家的親戚,從小跟阿祥哥一起長大,兩人算是青梅竹馬,等到論及婚嫁的時候,女方家長卻執意要她嫁給別人,不幸嫁過去沒多久,丈夫就死了。很多人說她是「剪刀片,鐵掃把」,會剋夫,甚至罪加一等說,她會敗家,因此,夫家藉口把她趕出門,而娘家覺得沒面子,不讓她回娘家住。阿祥哥把她留在葉厝,也想要娶她,但礙於她是新寡,只好拜託阿廷嬸幫她找個暫住的地方,拖過這段守喪的日子,結果褓母當不成,卻跳河自殺了。

  阿秀嬸覺得無法對阿廷嬸交代,很內疚,就把罪過推給永清,惡整褓母,於是積非成是,因此,他就成為阿廷叔心中的惡魔化身。

  永清一直對樓上後落的房間有不潔的感覺,又加上思敏上樓下樓非經過這邊的樓梯口不可。新婚燕爾,她對她丈夫說話,嬌滴滴的,聽起來會起雞皮疙瘩;不要說吃飯的時候,面對面坐著,很難熬,就是平常在家裡碰到,就很尷尬,他也很想離開這個家。然而這種微妙的心理變化,永清未曾對阿娟訴說過,憋在心裡,痛苦極了。

  「我們搬家,」永清對阿娟說。

  「為什麼?」

  「沒為什麼,只是想到外面住。」

  阿娟把這個信息告訴了阿秀嬸。阿秀嬸立刻叫阿娟到樓下房間睡覺。從此夫妻分房,母子的關係也因此壞到了極點。

  北莊街上房子都是二層樓房,分前後兩落。以前茶葉生意最好的時候,現在北莊銀行的那棟樓房是劉阿舍用來屯積茶葉的,後來由於茶葉生意不做了,阿舅就把一樓的前落裝潢起來,作為銀行的辦公室,而一樓的後落還是儲藏室。二樓前後落都是空著的。永清從傢俱行隨便挑了一張床,把家裡的棉被、枕頭都搬了過去,就這樣住了下來。

  永清把床擺在前落的窗臺下,從窗口可以看到斜對面的老家。他對阿娟並非沒有感情,搬來這裡的第一個晚上他就很思念她,可是她住在後落,他的眼力無法穿透那重重樓房,只能看到他家戶亭腳阿丁叔的麵攤,以及樓上前落窗口透漏出來的燈光。

  白天他就從樓上下來上班,下班就從樓下上樓去休息,要吃東西就到外面逛一圈,看要去大廟口吃阿圓嫂的湯圓,或吃別個攤子的魯肉飯,或魷魚羹,不然,走遠一點到街頭的飯館點菜吃。一個人生活,很孤單,不但吃東西不正常,而且連睡覺都很難入眠。他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卻沒有半個親人過街來探望他。

  自從阿桃掌管了出納之後,這家銀行幾乎變成了黃襄理夫妻在經營,不過他們都很盡心在工作,永清也很放心,什麼事他都不必管。

  有一天永清一早下樓來,就看到黃襄理立刻從座位站了起來迎接他,然後跟著他一同進去小房間。黃襄理劈頭就說:「昨天我接到了召集令,下個禮拜就得去報到,這一梯次可能也是會派去南洋。」

  永清聽了愣了很久才開口問道:「那你走了之後,業務由誰來接?」

  「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黃襄理說著喉嚨哽住了。

  「你說啊!」

  「我走了之後,家裡還有老母和小妹,以及妻兒……」

  「我知道,」永清打斷了黃襄理的話說,「請你放心,我會照顧你們全家的。」

  「謝謝,」黃襄理說著眼淚流了出來。

  「你在這裡已經工作了很久,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樣,我怎麼忍心看你家人挨餓受凍呢!」

  永清喜歡使用誇張的言詞,說得黃襄理又感動得哭出聲來。「劉經理,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感謝你才是,當年我父親也在令尊的茶行做事,受到他老人家的照顧。我們父子兩代能替劉家做事,實在三生有幸。」

  「不要這樣說,等戰爭結束了之後,希望你回來接同樣的位子。」

  「謝謝你,」黃襄理抑制了激動,眼淚也不再流了,他說,「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我走了之後,不必再另外請人來做我的工作,叫我內人暫時代理我的職務就可以了。我們結婚之前,她就在這裡工作,對銀行的業務相當熟悉,請你相信,她一定能做得很好。」

  「我會遵照你的意思去做的。」

  黃襄理走出了小房間,門沒有帶上,永清聽到外面有人在談當兵的事情,有一個客戶嘆了一口氣說:「唉!現在年輕的都被抽走了,看樣子,我們這些年老的也快要逃不掉了。」

  另外又有一位客戶說:「抽我們幹嘛?。」

  「當軍伕去呀!」

  「聽說最近送去的一批兵員,船還沒有到達菲律濱,就在海域觸到漁雷沉了。北莊有好幾個人在那艘船上,……」

  永清聽到船難,情緒就緊張起來,豎起耳朵,聽那個說話的人一一說出北莊死者的名字,當他聽到阿富名字的時候,心頭一震,趕快把門關上,一股難忍的悲痛,使他癱坐在那張有靠背的椅子上。

  戰爭越來越激烈,兵員的需求量也越來越多。每次遇到北莊有人陣亡,阿舅就得親自去慰問喪家。本來街長的地位崇高,小老百姓見到他都很敬畏,可是失去丈夫或兒子,很多人就變得很沒有理智,直接把怨氣發洩在來訪者的身上,阿舅就得經常忍受著辱罵。

  死亡的人數一多,言論就很難管制,被抓去監牢關不一定會死,但送去南洋是死定了,因此敢講話的人也越來越多,罵阿舅:「別人的囝仔死昧了,為什麼不把外甥送去當砲灰?」永清受不了北莊人的指責,一度想自願從軍,不過衝動過了,想一想,還是不去當兵好些。

  外面櫃臺的談話聲停止了,客戶都走了,黃襄理也跟著離開了銀行。小房間裡,光線漸漸地暗了下來,眼前的東西也漸漸地隱藏在黑暗之中,好像這個世界消失了,但思想還很活躍,他捫心自問:「我是生,還是死?」

  他覺得臉頰熱熱的,眼淚已經流到嘴邊,沁入嘴裡;想到阿富的死,北莊人有一個謠傳,阿舅利用職權把這個人除掉,令他感到非常內疚。

  阿富啊!她很想念這個朋友。


-----從前的事總是荒唐無稽,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

第八章

 

 


2022年10月10日 星期一

007大少爺回家了




大少爺回家了

 

1

 

  劉家大少爺宗榮賭氣離開家鄉,臺南高等工業學校畢業,便留在臺南一家日本人開的鐵工廠當工程師,他努力工作,卻毫無晉升的可能,一待就是十多年,終於想開了,思念起家人來,忽然有一天他提出辭呈,沒等上級主管批准,就匆匆地搭著夜班的火車,像逃命似地北上。到了臺北已經是隔天的早上九點多了,再轉公車,又花掉一個多鐘頭,才回到北莊。

  下車後,他並不走熱鬧的街道,沿著人煙稀少的縱貫道路走了一段路,再岔入一條坑坑砢砢的泥石路。那天剛下過一陣雨,路面的坑洞還積著水,他小心地走著,左躲右閃,怕皮鞋弄髒,後面卻來了一部大卡車,疾駛而過,輾過坑洞,車輪壓著積水,濺得他滿身污泥。

  「啊!」他叫了起來。

  司機卻拿行人作樂,坐在駕駛座旁邊的工人更可惡,探出頭來比指頭,戲弄他,讓他很生氣,從地上揀起一塊不小的石頭,擲向車子,可惜力道不夠,車子走遠了,石頭落到地上,跳了幾跳,滾到水溝裡去了。

  他的氣未消,只好忍著,拿出手帕,把沾在西裝上的污泥擦掉,幸好沒弄得很髒,只是皮鞋沾濕了。

  前面是一個竹圍,他走到入口處,探看一下,卻是一座紅磚灰瓦的三合院。記得他生母住的是一棟稻草屋的土塊厝,他拿不定主意,看到泥石路上有一位提著菜籃的婦女,正好朝向他這邊走過來,他趕緊快步走過去問她:

  「請問這裡是不是有一位姓洪的老先生住在附近?」

  「你說阿田伯嗎?」

  「是,是。」

  「他就住在這裡,」婦女指著剛才他站在入口的那個竹圍。

  「謝了。」

  這二十年來,北莊確實有些變化,以前洪田在大廟口賣菜的時候,大人小孩都直接叫他名字,可是現在他的身分可不同了。

  竹圍裡面是一塊平坦的黃土稻埕,地面掃得乾乾淨淨,不像一般農家把飼養的雞、鴨放出來到處亂跑,也看不到有看家狗跑出來亂吠,就壯著膽走向三合院的正廳。

  阿春姆坐在長板凳上縫衣服,聽到有腳步聲,便抬起頭來,看到一位穿西裝的紳士出現,遲疑了一會兒才問道:「你要找誰?」

  聽到老婦人這樣的問話,宗榮並不驚訝,他從小就很少見過母親。

  「阿姆,我是宗榮呀!」

  一陣驚喜掠過老婦人的臉上,她放下針線,站了起來,端詳著這位不速之客好一會兒。

  「你真的是宗榮啊!」她像在做夢似地說。

  「是啊!阿姆。」

  他只憑小時候的一點點記憶,以及理所當然的信念,認為眼前的這位老婦人一定是他母親。

  她站了起來說:「我去弄點吃的,你在這裡稍坐一會兒,」然後準備往廂房的通道裡邊走。

  「阿姆,不必忙,我已經吃過飯了。」

  「騙人,現在才中午你怎麼可能已經吃過了?」

  「真的吃過了。」

  他以時髦的示愛方式,握著母親的手,令一個從未親自哺育過兒子的老婦人興奮得身體都颤抖起來。

  「你怎麼有空回來?」

  「我把工作辭了。」

  「你來這裡看我嗎?」

  他猶豫了一下才勉強說出他來這裡的目的。「阿姆,我想住在這裡。」

  「好啊!好啊!」

  看到母親興奮的樣子,他寬慰了許多,整個心就像覆蓋著大地的雪融了。

  阿春姆馬上要去幫兒子整理出一個房間來,匆匆地走進右邊廂房的通道,讓他一個人在正廳坐著。

  宗榮從小就住在街上,很少來到田莊,對田莊的記憶非常模糊,尤其對這個家幾乎一點印象都沒有。現在他一個人坐在長板凳上,隔著一張方形的供桌,看著靠牆的那張紅漆案桌上供奉著洪家祖宗的神主牌(一塊未上油漆的木板,字跡潦草,無法辨認出到底是在寫什麼?)他猜想,當年洪田離家的時候,為了銘記祖先的傳承,隨便請人寫了幾個字在木板上,就這樣帶著它到處打工,等生活安定下來,才把它安放在一個看起來比較神聖的地方祀奉。香爐裡插滿了條香的殘枝,只有一柱細長的條香高高地伸出來,頂端亮著的紅點,持續地發著微光,照耀著整個幽暗的堂奧。

  雖然洪氏祖先都是一些卑微的子民,但洪田並沒有忘記飲水思源,光這一點就令宗榮深為感動。現在他回到了北莊,不管親生老爸是誰,命中註定他是洪家的子孫,他想,落葉總該歸根吧!

  這時稻埕出現了一個戴著斗笠,荷著鋤頭的老人,慢慢地走到三合院西廂最末的一個房間,進去又出來,空著手,光著頭,斜向橫過稻埕,然後往正廳這邊走過來。

  宗榮猜想,這個人一定是洪田,於是他站起來迎接。

  洪田爬上台階,還沒跨過門檻就站住了,看到家裡有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便向屋子裡面喊著:「阿春,家裡有客人!」然後非常謙恭地對客人說:「請坐。」

  「阿叔,我是宗榮。」

  洪田聽到宗榮稱呼他「阿叔」,笑得很開心,態度更加謙恭。

  當年北莊三嫁四嫁的女人所在多有。兒女對生父很少有直呼「阿爸」,大都以「阿伯」、「阿叔」稱呼,只有一些特殊的家庭,例如宗榮對劉阿舍就稱呼「阿爸」。

  雖然男人有妻有妾的還不算少,但從前那種井然有序的家庭組織已經蕩然無存,很多男人死了妻子再續絃,或者在外公然養細姨,生下來的孩子,也很少直呼生母「阿母」。

  阿春姆聽到洪田的呼叫,便從右邊通道跑出來叫嚷著:「阿田,這是我們的兒子宗榮呀!你認不得他了嗎?他老遠從臺南回來,說要住到我們這裡來,我剛才正在替他整理房間呢!」

  「那麼老遠回來一定累了,趕快請他去房間休息啊!」

  「稍等一會兒,我去拿枕頭棉被過來。」

  阿春姆這次走進左邊通道,很快又出來。宗榮看到那床棉被是舊的,大概是從他們房間裡拿出來的,是目前他們自己在用。這是初夏,天氣還不很穩定,白天雖然炎熱,但到了晚上,下了一場雨後,天氣就會忽然變涼了,半夜不蓋棉被是不行的。宗榮心裡很清楚,這家人可能只有這床棉被,但愛子心切,什麼都可以割捨。

  阿春姆說:「宗榮,跟我來。」

  宗榮恭敬地向洪田行了九十度的鞠躬禮,然後跟著阿春姆走進右邊的通道。

  「你怎麼沒帶行李?」

  空手回來是有點奇怪,不過他母親只是問一問,並不是真想得到答案,而他也不想多加解釋。等她離開了房間,便穿著西裝躺了下來。

  這次回來,除了口袋裡有一點錢之外,所有的家當都留在臺南。他辭去工作,離開臺南,是臨時起意的,並未告訴他的同居人鍾淑婷,倒有點像在逃亡,什麼也顧不得了。

  回到田莊這個家,對宗榮來說,是一個新的環境,他從來未曾住過。雖然房子是磚瓦蓋的,但裡面卻沒有裝璜。屋頂沒有天花板隔著。兩眼瞪著傾斜的屋頂,覺得橫樑似乎一根一根都在滾動。

  宗榮閉起眼睛來,心想該睡一下,卻睡不著。

  臺南畢竟不是他的家鄉,一個人生活終究會感到寂寞,他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認識了歆平醫院裡的一位護士,兩人交往了十多天便賦同居,一同居就是十多年,只是沒有生下孩子。

  他忽然想起來,他不告而別,覺得很無情,即使沒有愛情也有感情,可是事情已經如此,他想寫信給她,等他事業有成,就會回去接她到臺北來。

  他睜開眼睛,眼花撩亂,看到橫樑滾向屋簷,屋頂快要裂開了。他趕快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想別的事。

  以前劉阿舍在世的時候,他很得寵,看不起在大廟口賣菜的洪田,碰見,趕快把頭轉到別的地方去,很怕人家說他是洪田的兒子,甚至於連阿春姆來看他,他也置之不理,人家都知道她是他生母,讓他覺得很丟臉。

  不過他在外地生活了二十多年,所接觸的人都是異鄉人,即使再好的朋友,也無法像親人那樣給予他無盡的關懷,他才漸漸地體會到親情的溫暖與可貴。

  田莊的午後,天氣仍然很炎熱,但屋子的門窗是開著的,有微風吹進來,並不覺得悶,不久他便睡著了。

 

 

2

 

  宗榮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凌晨,肚子很餓,不敢打擾阿春姆的睡眠,只好忍著,輕輕地拉開正廳的大門,走出屋外。這時天色才曚曚地亮起來,昨夜的一場驟雨,把稻埕弄濕了。他得小心地踩著濕滑的土地,走出了竹圍,然後沿著泥濘的泥石路散步著。太陽已經昇了上來,剛犁過的田畦裡被翻了的泥塊像烏黑的煤炭反射著日光。他走到了縱貫道路,下意識地轉向北莊街道的那個方向,走了一小段路程,心想,再往前走可能會碰到熟人,又想起二十多年前他阿爸死的時候,劉氏宗親排斥他,使他在送葬的行列中受到羞辱,忽然掉轉過頭來,抄小路,踏著濕滑的田緣小徑,橫過寬闊的田野,回到了洪厝。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有雞、有鴨、有魚、有豬肉,對農家來說,如此豐盛的食物只有在初一、十五拜拜的那一天才能看到。

  阿春姆說:「昨天我看你睡得很熟,不敢叫你起來吃晚飯,現在肚子應該很餓吧?」

  母親的慈愛就像劉家老姑婆那樣觸動了他的心,他說:「阿姆,早上隨便吃吃就可以啦,何必準備那麼多東西。」

  「一個人在外生活沒人照顧,一定吃得不搭不七,我看,還是幫你好好地補一補,多吃點。」

  阿春姆說著,坐在桌子旁邊,看他吃東西,唯恐他不多吃一點。

  「阿叔呢?」他想起了洪田問。

  「一早就出去巡田水啦!」阿春姆說。

  「現在是農閒的時候,他還到田裡去幹什麼?」

  「他喜歡。」

  「我剛從田裡回來,怎麼沒看見他呢?」

  「他說今天他要去中莊那邊看看,離這裡很遠,你看不到他的!」

  幾十甲的田地,面積雖然不小,但涵蓋不到中莊那邊的田地。莫非他們又買了新的田地?他想著。在這三十多年的歲月裡,以洪田的勤奮,一定累積了不少財富。有錢就買田地,現在大概擁有上百甲的田地了吧!

  「昨天我看你沒帶行李,是不是已經先回去阿秀嬸那邊了?」他母親終於把心裡的疑問說了出來。

  「我還沒去過那邊呢!一下車就往這邊來,」他說著挾了一塊雞塊往嘴裡塞。

  阿春姆看他吃東西的那種饞相,反而開心地笑了起來,用手又揀了一塊她認為好料的肥豬肉放進他的碗裡。宗榮為了表示領受他母親的愛,勉強把那塊肥豬肉吞下肚子。

  「這樣可不太好,你應該先回去那邊才對。」

  宗榮沒答話,不過他心裡在想,阿舅硬說他姓洪,不是劉家的子孫,而他也離家多年了,突然回去,人家會不會認他?

  可是他母親老早就察覺到他有這種想法,沒等他說出口,就勸他說:「阿秀嬸一直在想念你,我看你吃過飯,還是去劉家一趟。」

  「我不想去,劉家老早把我趕出家門,幹嘛再去跟人家攀親呢?」他說話的模樣有一點像小孩子在賭氣。

  「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你可是劉家的大少爺啊!姓什麼都不重要,難道你忘了你阿爸在世的時候多疼你,不能讓人家說你忘恩負義啊!」

  「你知道阿舅怎麼對待我嗎?我離開北莊是被他掃地出門的。」

  「阿舅不敢這樣對待你吧!是你自己氣走的。」

  回想起來,事情似乎跟他母親所看到的有點出入,但他也不便反駁,就聽他母親的勸。

  「阿廷叔經常在我面前提到你,他說,這些不公不義的事都是阿舅幹的。阿秀嬸也說,你是長子,劉家的財產應該由你來繼承。你阿爸死的時候,你弟弟永清才不過三歲,不懂事,把那麼龐大的一筆財產交給他,很不適當,她說就暫時由阿舅監管好了,等你回來,再重新分配。」

  宗榮當然希望財產重新分配,他不貪,只要分一半就好了,可是他知道這是天方夜譚,錢在人家的口袋裡,除非變做老鼠去咬。

  阿春姆繼續說:「既然你回來了,就應該去看看親人,不要為了一點不愉快的事情生氣,看到人就恨。雖然阿姆沒讀過書,但懂得做人道理。」

  「財產是劉家的,跟洪家沒有關係,我不想再去淌這趟混水。」

  雖然宗榮說話的語氣很平和,但情緒還是有些激動。

  「我不是要你去跟人家爭財產!你阿爸疼你,北莊人哪一個人不曉得!況且阿秀嬸也對你很好,每次見到我都會提起你,她很想念你,至少你也該去看她一下吧!」

  沒想到,阿春姆說得蠻有道理的,於是宗榮說:「阿姆,這樣好了,去看阿秀嬸的事,過幾天再說吧!」

 

3

  回到北莊,受到母親無微不至的照顧,他在想,是不是也該把淑婷接過來同住?然而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事業毫無頭緒,多一個人,多一個負擔,總不能靠洪田來養活他們。

  這幾天他的心裡老掛念著什麼,很多心事無法向母親傾訴。畢竟她的知識有限,無法理解他的苦惱。然而老窩在屋子裡不是辦法,倒不如到外面走走。於是他又走出了竹圍,在田裡閒逛。

  鄉村的景象是那麼靜謐,天氣晴朗的時候,能見度良好,一眼望過去,一片灰褐色的田野毫無遮攔地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他曾經試過,直接穿過田野,走向山的那邊,但走了很久,山仍然遙遙地橫在他前面。他一邊走著,一邊想著,如果能把這片田地賣掉一半,就有足夠的資金開一家鐵工廠,但問題出在這些田地並不是他的,洪田又不是他親生父親,如果他提出這個要求,確實強人所難。

  變賣洪家田產的念頭,煎熬了他好幾天。他想向阿春姆說出他的願望,仔細想一想,鐵定她不會答應的。變賣田產是敗家子的行徑,何況這些田地是劉阿舍送給她的,她非常珍惜!也許洪田比較開通一點,如果他想辦法拉近父子關係,動之以情,也許話就好說了,可是洪田會認他這個兒子嗎?況且洪田整天都在田裡忙著,很少在家,即使在家,兩人見到面也很少說話,他根本無從開口。

  悶,就是悶,無關天氣。

  宗榮老在田裡走來走去,有點像瘋子,失魂落魄,鄰居看了都覺得奇怪。因此阿春姆就對他說:「大少爺,你回來了那麼多天,是不是該去街上看一看阿秀嬸呀!」

  畢竟街上的劉家才是他真正的老家,自從他出生一直到離開北莊之前他都住在那邊,劉阿舍、老管家、老姑婆、以及後來的阿秀嬸都是他最親的親人。他在唸二中的時候,老姑婆死了,阿秀嬸便挑起照顧他的責任。一個剛嫁過來的新娘,年紀大他不過兩、三歲,一早就得起床,準備早餐和便當。這樣持續了兩、三年,直到他去臺南唸書為止。

  感情是相對的,阿秀嬸對他好,他並非不知道。她是一個賢慧的家庭主婦,她知道劉阿舍疼他,她也待他好,更貼切地說,她和他的感情,有如同胞姊弟,而他第一次見到她,就從心底愛上了她,有什麼心事都悄悄地對她說。後來他去臺南唸書,每次放假回來,最想見到的人是她,反而一點都不想念他親生母親。

  宗榮一再被阿春姆催促著,看起來非去劉家走一趟不可了。好吧!他下定決心,還是勉強去劉家走一趟吧!免得他母親嘮叨。

  街上的住家並沒有多大改變,一路上他遇到的還是那些舊相識。走到大廟口,看到廟埕上,到處都是攤販,靠近劉家旁邊,有一個賣圓仔湯的攤子還在,他經過的時候,本來想走過去打招呼,不過他看到阿圓嫂正忙著,他想免了,於是匆匆地走了過去。

  劉家就在大廟的左側,是兩層歐式的樓房,戶亭仍然擺設著阿丁叔的麵攤,現在由一個女孩子看顧。這個女孩子看起來面貌酷似阿丁叔,記得他離開北莊的時候,阿丁叔還未結婚,現在這個女孩子大概有十五、六歲了吧!像個小婦人,當然她不可能認識他。

  門是開著,宗榮就直接闖進去。

  他走進中庭,看到一個女孩子正在澆花。

  「你要找誰?」

  他被她的問話給愣住了,難道他走錯了人家?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自信,便以這家主人的口吻說:「我是大少爺,阿秀嬸在家嗎?」

  女孩子迷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邊的工作,走進後落的房間通報。

  他站在中庭等待,忽然心裡覺得忐忑不安,他自稱是大少爺,倘若阿秀嬸翻臉不認人,他豈不是很難堪?看著石板架上放置的蘭花,有很多品種,都是以前他父親最愛的花卉,現在花盆是舊的,花種都是新栽的。

  阿秀嬸很快就從房間出來,走在女孩子前面,看到宗榮,顯得非常興奮。

  「大少爺,你回來啦!」

  「阿嬸,我是回來看妳的,」宗榮看到阿秀嬸眼中噙著淚水,很受感動,想過去抱她卻礙於禮教站住了。

  「你不會馬上就回臺南去吧?」阿秀嬸問。

  「這次回來,我會在北莊住一陣子,現在我是住在阿春姆那邊。」

  「怎麼不回來這邊住呢?這邊才是你的家呀!」

  阿秀嬸說的話使他的心軟了下來,想要抗拒回歸,卻抗拒不了。這裡的確是他的家,只是他因懷恨而離去,並沒有人排擠他。

  接著阿秀嬸叫那個女孩子去喚永清回來,自己則帶他上樓。

  樓梯在後落,上了二樓,有一座陸橋架在中庭左側的上方,連接前落和後落。前落是屬於他的天地,一、二十年的歲月就在那裡活動。他看到他住過的臥房裡面的東西仍然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床上的枕頭和床單還是以前他使用過的舊東西,但洗得很乾淨。紅檜木的書櫥裡仍然整齊地擺放著他唸過的書籍,還有靠窗的那張書桌和那張椅子,似乎不曾有人坐過。他在外地流浪了那麼多年,這時才體會到,阿秀嬸期盼他回來的心是如何的殷切!正如阿春姆說的,阿秀嬸一直想念著他,這是事實,一點都不假。

  阿秀嬸又帶他下樓,坐到前落的客廳,關心地問他這些年來一個人在外頭生活的情形,「有沒有挨餓受凍啊?」他已經是大人大種了,而且擁有高學歷,養活自己不會有問題吧!不過他能理解她當一個長輩的心情,二十年不算短。他細說從頭,約略地勾勒出一點輪廓,她聽了非常心疼。

  「你該成家了。」

  「阿嬸,不急。」

  「你不急,我可急著呢!你是長子,到現在還沒成家,我怎麼對得起你阿爸啊?難道你在臺南已經有家有眷了嗎?」

  「沒有,的確沒有。」

  「宗榮,你快要四十了,不能再拖了,我一定要找個媒婆替你做媒。」

  「阿嬸,到目前為止,我還是一事無成,娶老婆要靠什麼養活人家?」

  「你在說什麼傻話!我們劉家還怕養不活媳婦!這可要笑掉人家的牙齒呀!」

  阿秀嬸說得很堅決,令宗榮無法婉拒。其實他在臺南已經有一個枕邊人了,只是沒有勇氣說出口來。

  「阿嬸,先讓我把事業弄好,成家的事,以後再談吧!」他請求她暫緩談及婚事。

  可是她卻說:「創業和成家是兩碼子事。你想創業,永清可以幫你忙啊!至於成家的事,則由我來決定。」聽起來,娶老婆的事,由不得他推託了,基於孝道,他也不想拗她的意,隨便敷衍了一下,隨它去了。

  宗榮不想在同一個話題談太久,免得說漏了嘴,不小心把同居人說了出來,結果他卻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個問題,「永清是不是還在唸書?」惹得阿秀嬸笑出聲來。

  「你離開北莊已經將近二十年了,自己老了還不知道嗎?」

  在臺南的這段日子,他的生活完全與北莊隔絕,對永清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二十多年前的記憶,到底弟弟現在幾歲,他一點都沒有概念。

  「聽說他也唸二中?」他瞎猜矇對了。

  「是啊!二中畢業之後,再考進臺北高商。本來他也想去考臺南高工,但我不讓他去。你不在家,他走了,留我一個人在家,家裡都沒有男人了,阿舅也覺得他該留在臺北。」

  「他能考上臺北高商也相當不錯啊!」他稱讚地說。

  在宗榮唸書的時候,臺南高工是最高學府,但到了永清唸書的時候,臺北已經有帝國大學了,因為弟弟太崇拜哥哥,所以有樣學樣才會有這樣的選擇。

  「劉家出了你們兩個孩子,很令人羨慕,」阿秀嬸得意地說。

  「是啊!」

  「永清常說,幸虧有你這個好哥哥做榜樣,他書才能唸得這麼順利。」

  「永清高商畢業了嗎?」

  「畢業好幾年了,現在就在阿舅的銀行裡做事。」

  宗榮覺得永清在銀行做事,對他想要開鐵工廠很有幫助,需要資金可以向銀行借貸。

  他們就這樣談著,那個女孩子終於進門來,後頭跟著一個身材高大,酷似阿舅的年輕人。

  阿秀嬸對那個年輕人說:「永清,你還記得哥哥嗎?」

  永清高興地回答說:「記得!記得!」

  宗榮站起來跟永清握手,兄弟見面,親熱得令阿秀嬸感到很寬慰。

  「如果我在路上碰到你,恐怕認不出你來啦!」宗榮說著緊緊地握住永清的手。

  「這也難怪,當初你離開北莊的時候,永清還小,小孩子的長相變化比較大,當然你認不出他來,」阿秀嬸開心地笑著說。

  「哥哥,這次你回來要停留多久?」

  阿秀嬸趕快插嘴說:「哥哥是回來定居的。」

  「我還以為你是回來渡假,」永清表示歉意地說。「本來我想請幾天假陪哥哥到處玩玩。」

  「你還是可以請假啊!哥哥離開北莊將近二十年了,對臺北一定很生疏,你帶他去見見熟人,以後做事也方便。」

  「哥哥回來想做什麼事?」

  「想開一家鐵工廠,」宗榮毫不隱瞞地說出他的願望。

  「很好啊!我很贊成。」

  「那你可要幫哥哥的忙哦!」阿秀嬸懇切地囑咐著永清說。

  「那當然啦!哥哥要我做什麼,儘管吩咐,我會全力以赴的。」

  永清答得很誠懇,半點虛假都沒有。宗榮看得出這個弟弟的個性有點江湖味,講義氣,重然諾。

  阿秀嬸聽了也很高興說:「宗榮,你這個弟弟一向就很崇拜你,以前我只要說這是哥哥說的,他一定照做。」

  「我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嗎?」宗榮說。

  「是啊!阿嬸經常假藉哥哥的名義,叫我做她想要我做的事情,」永清說。

  「我不這樣督促,你哪有今天的成就,」阿秀嬸開心地笑著說。

  兄弟兩人仍然站著說話,手握得緊緊的。

  「你們兄弟好好地聊一聊,我回房休息了!」阿秀嬸說著便離開了客廳,並且對那個女孩子說:「阿娟,妳到隔壁酒樓叫阿丁叔弄幾樣菜過來,說大少爺回來啦!」

 

3

  宗榮好奇地問永清說:「我剛才從大廟口經過的時候,看到阿圓嫂還在賣湯圓,而我們家門口的麵攤卻看不到阿丁叔,現在阿丁叔不擺麵攤了嗎?」

  「他開酒樓去了,現在可是大老闆呢!」

  「他在哪裡開酒樓?」

  「就在我們家隔壁。」

  兩兄弟親密地牽著手坐回沙發,面對面坐著,隔著一張玻璃矮桌子。宗榮又問:「現在外面麵攤是一個女孩子在照顧,那女孩子是誰?」

  「是阿丁叔的女兒,你不認識她嗎?」

  「我怎麼可能認識。」

  「是啊!我倒沒想到。你離開北莊的時候,我才不過三歲而已,阿寧比我小五、六歲,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人在哪裡呢?」

  時間過得真快,這二十多年來,北莊人口增加了不少,新生的孩子一個一個長大了,而宗榮認識的人,卻一個一個過世了。

  「現在阿丁叔幾歲了?」

  「九十好幾了吧!」

  「他很晚婚。」

  「是啊!他生阿寧的時候,已經七十多歲了,身體還很健壯,最近他還說要娶個細姨呢!」

  劉阿舍在世的時候,每天晚上十點鐘左右,一定帶著宗榮坐在阿丁叔的麵攤吃宵夜,張記布莊的阿廷叔,李記藥材店的阿根叔,還有一些當地的士紳都會準時到這裡來。後來來的人多了,阿丁叔特地準備了一張大圓桌,十來個人便圍著坐,一邊吃東西,一邊高談闊論。這些人都是北莊有頭有臉的人,也是阿丁叔麵攤的活廣告,這個麵攤就因此出了名。

  「聽說阿爸就是為了你才叫阿丁叔來我們家亭仔腳擺麵攤。」

  「我不清楚呢?」

  「這是阿舅說的,阿爸想讓你在他的朋友面前亮相,覺得酒樓不適合你去,才改在阿丁叔的麵攤。」

  「這是揣測吧!那時我們家隔壁開的是茶樓,不是酒樓,以前北莊的騷人墨客就經常聚在那裡,吟詩作對,高談闊論。日本人來了,阿爸怕惹事,乾脆讓他們解散了,後來有幾個人還是聚了過來,在阿丁叔的麵攤,面對著路人,他們談話就得小心了。」

  「那時有言論管制嗎?」

  「日本人剛來的時候,看到有嫌疑的人就殺,何必管制什麼言論?我小時候街尾有一個叫做胡添丁的人,有一天在戶亭腳磨刀,剛好有一隊日本巡邏兵經過,問他磨刀幹什麼?他用刀子在自己的脖子劃了一下,對方就開槍把他打死了。」

  「那個日本兵怎麼不分青紅皂白就開槍亂殺人?」

  「那天胡家有忌日,來了很多親戚,大概日本兵以為他們要聚眾滋事,先殺雞警猴。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才不過幾天,日本軍隊經過中莊,就把整個村莊燒了,村民也全被殺光。」

  「這些士兵怎麼這樣殘忍。」

  「打戰的時候人會變得非常兇殘。」

  宗榮覺得老談著殺人的事情不好,便改口問永清,這二十年來,北莊還有那些人考上二中?

  「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小我五、六屆的莊瑞和,其他的人都考不上。」

  「那個男孩子是誰家的孩子?」

  「他住在田心仔莊厝,父親在臺北一家日本人開的商行做事,他有一個姊姊是送給葉厝當童養媳。」

  「你這樣一說,我知道他是誰的孩子,他父親是不是叫做莊丁樹,個子矮矮胖胖的,人很聰明。」

  「我想是吧!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說的模樣很像莊瑞和啊!」

  「記得在我唸書的時候,有一個唸高女的女孩子叫做葉芳蘭,她也是住在葉厝。」

  「你說的是芳蘭姊嗎?她是阿祥哥的妹妹呀!我跟她很熟。」

  「她嫁了沒有?」

  「聽說她跟一個日本人談戀愛,阿壽伯不讓他們結婚。」

  「現在她還待在家裡?」

  「她是北莊國小的老師。」

  他們正談得高興,阿丁叔卻出現了,大聲叫嚷著:「大少爺,你去哪裡了?難道去滿州嗎?」

  「沒有啦!我一直待在臺南。」

  宗榮趕快站起來迎接這個老矮人,九十多歲的人了,身體是縮了一點,骨架卻還撐著,看起來很硬朗。

  「怎麼這麼久都沒回來過?」

  「我不就回來了嗎?聽說你要娶細姨,我特地趕回來吃你的喜酒!」

  「講笑的了,不要講那麼大聲,女兒在外面,聽到了回去打小報告不好。你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我女兒沒有?」

  「看到了,但她不認識我。」

  「這個ㄚ頭,有眼不識泰山,」阿丁叔顯得有點歉意。

  「不能怪她,我離開北莊的時候,她還沒出生呢!」宗榮趕快替阿丁叔緩頰。

  「這次回來要住多久?」

  「不走了。」

  「真好。」

  「坐,坐,」永清看他們談得那麼親熱,也插嘴請阿丁叔找一個位子坐下來。

  「我沒時間在這裡聊了,請你們到隔壁酒樓,我叫人去請街長,還有很多老朋友,他們都會來的。」

  「謝了。我看到你女兒在照顧麵攤,才在問永清,阿丁叔是不是在家享老福了。」

  「我這個勞碌命,可閒不下來的。」

  阿丁叔瘦小的身體,頂著一個滿臉皺紋的光頭,很興奮地說著話,好像見到多年失散的親人。

  宗榮深深地感受到阿丁叔對他的熱情。

 

4

  酒樓坐滿了人,阿秀嬸親自出面做主人,阿舅也來了,除了舊識之外,許多地方新貴都來參加宴會,氣氛非常熱鬧。

  出乎宗榮意料之外,這次街長在眾人面前稱呼他是劉家的大少爺,也以阿舅自居,卻看不出有半點虛假。

  阿廷叔的兒子阿財哥和阿根叔的兒子阿龍哥是宗榮小時候的玩伴,看到這位多年不見的老朋友,話特別多,一再向他敬酒,而其他的人也都圍攏過來,猛向他灌酒,讓他喝得酩酊大醉,最後由永清扶他回家。

  這真是一場好夢,宗榮睡得很熟,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了。他躺在床上,回味著昨晚的酒宴,鄉親的愛戴使他眷戀起這個生長的地方來。當他下樓的時候又看到阿春姆正要踏進後落的門檻,手肘挽著一籃子的食物。他站住等她,似乎置身在夢幻之中。

  阿春姆看見自己的兒子,就用另一手抓著他的手肘,往堂奧那邊走去。這一天是劉阿舍去世的祭日,他倒忘了。在臺南過慣了以陽曆計日的生活,用陰曆記錄的的重大事件,他都記不得了。

  阿秀嬸和永清老早坐在堂奧裡等待。阿春姆跟他們打了招呼,便從籃子裡取出食物,放在供桌上,加上阿秀嬸準備好的牲禮,擺得滿滿的一桌。

  阿秀嬸是劉家的主婦,當然由她主拜。她拿著一把香向劉阿舍祭拜,嘴裡唸著:「阿貴啊,今天阿春姊、宗榮、永清和阿娟都在這裡向你祭拜。我相信你看到宗榮回來了一定很高興,我們一家人終於團圓了。」

  宗榮想起他老爸對他的疼愛,又遇到這個祭日,心裡難免思念,緬懷先人;本來他就很激動,聽阿秀嬸口口聲聲提到他,感動得掉下眼淚來。

  阿秀嬸向他先夫劉阿舍說,她這二十年來日夜祈禱,就是希望大少爺回來,果真他回來了,她不能再讓他離開,定要替他娶個媳婦,好繁衍子孫。她已經叫媒婆阿水嫂承辦這件事,很快就會有消息的。到時候,她會在神龕面前跋杯,請在天之靈的劉阿舍示意……

  接著輪到阿春姆祭拜,她拿著三柱香,閉著眼睛,很虔誠地默禱著,宗榮猜想,他母親一定正在跟他老爸溝通,談論他未來的事。終於輪到他祭拜了,可是他卻不知道要說什麼?拿著三炷香,隨便上下甩了幾下,便交給阿秀嬸插在香爐裡,而永清也學樣,草率地拜了幾下,最後輪到阿娟,她則拜久一點。

  阿秀嬸很得意地向阿春姆說:「劉家出了這兩個兒子,讓我們感到很榮耀。阿春姊,這次宗榮回來,我一定幫他完成兩件事,第一件事,我要替他娶個好媳婦;第二件事,我要幫他開一家鐵工廠。」

  聽了阿秀嬸說的這番話,宗榮心裡相當感動,還來不及表示謝意,永清就先開口說:「哥哥要開鐵工廠的事,我很贊成,有什麼地方需要我幫忙,儘管交代。」

  有了阿秀嬸的撐腰,又有永清的協助,開鐵工廠的夢想似乎越來越具體,眼看不久就可能實現了。

  永清建議由祖產撥出兩甲地來蓋工廠,至於資金,可以向銀行貸款。

  這麼好的一個環境,阿秀嬸和永清又全力支持,宗榮決定不回去阿春姆那邊住了,在街上,做事方便,其實這裡才是他真正能夠安身立命的家。

  阿秀嬸做事很積極,親自找阿舅幫忙,短短的十來天已經撥出一塊田地,申請變更地目,不久工廠用地就核准下來了,立刻填起土來。宗榮每天都到工地監工,回到家裡很累,永清下班回來又纏著他聊天,一聊就聊到半夜,但他還是打起精神來奉陪。

  回到北莊,看到事業有些進展,反而害怕同居人突然出現搞亂了他的佈局。然而他不告而別,將她丟棄在臺南,心裡仍然有些愧疚。他想總有一天事業有成,一定會把她迎接過來。

  他確實很忙,想寫信,心思很亂,寫了幾句話,就寫不下去了,停下筆來,等要再動筆的時候,重讀前面所寫的句子,總覺得沒有把想說的話說出來,又得重寫,只好把信紙揉掉;然而揉掉了一張,又揉掉了第二張,接著繼續揉掉了第三張、第四張,就越來越寫不下去,而乾脆不寫了。起初他沒有寫信給舒婷,還會覺得良心不安,但日子久了,不安的感覺也就漸漸地消褪,終於完全麻痺了。

  宗榮回來之後,一切順暢,阿秀嬸替他物色對象,他不置可否,但他絕口不提,他在臺南已經有了一個同居人了,而且很怕人家知道他有過這段羅曼史。 



-----從前的事總是荒唐無稽,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