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9日 星期三

023華麗山莊



華麗山莊 


1

  倩蓮對永清遊說了好久,請他來九畹町看她的大作,終於有一天他願意開車載她過來參觀。他把轎車停在小丘下面的公路旁邊,跟著她沿著坎坷不平的斜坡小徑慢慢地爬上了山頂。一進圍牆的大門,就看到錦隆走了過來迎接他们們。倩蓮對錦隆介紹說:「這是我的先生

  永清立即伸出手來對錦隆說:「請問貴姓?」

  「我姓施,」錦隆也伸出手來跟永清握著。

  倩蓮看到錦隆有點畏懼,身體好像在發抖,怕錦隆這個場合撐不下去,趕快對永清說:「施先生是我找來的監工,他做事很認真,經常已經散工了,還繼續留在工場工作。」

  永清把手放開,客氣地說:「謝謝,施先生,有你幫忙,我很放心,這個房子蓋得很好,週遭的環境也整理得很雅觀,難怪我太太經常在誇獎你。」

  「那是我應該做的。」

  永清走到屋子前面,倩蓮並沒有立刻跟過去,仍然留在原地,跟錦隆說了幾句話,然後跑過去挽著她先生的臂,依偎著他,聽他的讚美。

  「這是妳的藝術作品,整個看起來,外觀相當氣派,妳自己覺得滿意嗎?」永清很高興地問道。

  「我很滿意,你的錢我沒有白花吧!」倩蓮很有自信地地說。

  「當然沒有白花。這裡的環境很幽雅,房子建在這個地方,居高臨下,有建瓴之勢,搞不好,妳要幫我生一個有將才的兒子!」

  「你在說神話。」

  「我是說真的,我們只有一個女兒還不夠。」

  「你想要我替你生幾個都可以,但難保證我下一個生的會是兒子。」

  「生男生女我都不在乎,只是想多生幾個孩子就好了。等房子蓋好,我想把立屏接回來,不管阿嬸說什麼,女兒還是自己帶比較好。」

  「立屏出生到現在差不多一年了,我都沒有見過,不曉得她還認得不認得我?」

  「當然認得。」

  「很難講哦!」

  「我會把她帶回來,思敏也快生了。」

  「她會生男,還是生女?」

  「不曉得。」

  「你不是都帶她去醫院檢查嗎?」

  「我只載她去醫院,並沒有在旁邊陪她檢查,醫生說什麼,我不知道?」

  「難道你沒問她?」

  「那是我哥哥的事,我幹嘛問她。」

  永清走進屋子裡面,就直接爬上樓梯,到了樓上打開靠樓梯口的第一間房間的門,探頭看一看,便轉過身來對倩蓮說:「房間蠻大的,妳打算給誰住?」

  倩蓮很怕永清看了第一間房間,又想看第二間房間;第二間房間裡面有一床棉被是她跟錦隆睡在一起的時候,鋪在地面上的,她沒有回答他的問話,趕快說:「這幾房間都一樣,我帶你去看主臥房,主臥房比較大,比較豪華。」

  永清跳過了第二間房間,跟著倩蓮走進主臥房,左看右看,覺得很新奇,居然臥房裡面還有浴室?

  「妳怎麼會想到這樣的格局?」

  「你帶我去旅館的時候,我看到套房的格局就是這個樣子,不是嗎?」

  「我真佩服妳,妳的眼光真銳利。」

  走出了主臥房,倩蓮還要開另一間房間的門給他進去看,但永清已經沒興趣了。他們走下樓來,錦隆早就在客廳裡等著。

  「這棟房子蓋得很好?施先生,你是學建築的嗎?」

  「不是,我只是普通中學畢業而已,我是監工,幫夫人找工人,蓋房子完全遵照夫人的指示。」

  「你在這方面很有天分,不曉得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公司做事?現在我正要蓋新的大樓。」

  錦隆沒有回答,倩蓮說:「施先生早就準備出國,是我把他留下來的,等山莊弄好了,他就要去日本留學了。」

  「真謝謝你,這裡的工程把你拖著,不曉得會不會耽誤你入學的日期?」

  「我還沒申請學校呢!」

  「如果你需要我幫忙的話,我在日本倒有幾個同學,可以介紹給你認識。還有我太太也有一位國小同學,現在也在東京帝大唸書,你可以去找他。我跟他非常要好,剛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最好有人照顧。」

  「謝謝,到了日本,我會先去找我中學老師,他會幫我安排生活的。」

  錦隆在永清面前,顯得很不自在,話說得結結巴巴,倩蓮看他那個樣子,很想催促她先生趕快離開這裡。

  「屋子裡還沒有水電,申請了沒有?」永清問道。

  「這裡早就有水電了,不必去申請。今天我已經叫工人來埋水管,明天電力公司會派人來配電,我看房子很快就可以搬進去住了。」

  「你做事真勤快,等工程做完了,應該叫我太太好好犒賞你一番。」

  「謝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這棟房子是我太太的藝術作品,她很得意,有你幫忙,她的夢想終於實現了。施先生,謝謝啦!」

  永清走出了房子,倩蓮跟在後面,到了圍牆的大門口,她就挽著他的手臂,沿著斜坡小徑走下去。

  到了馬路旁邊,倩蓮指著冰果店並排相連的四棟房屋對永清說:「施先生就住在那邊。」

  永清沒多大興趣,被倩蓮硬拉了過去。

  「我帶你去那邊看一看。」

  「看什麼啊?」

  「我買這座小丘的時候,施先生叫我把那四棟房子一起買下來,我沒跟你商量就買下來了。那時候,我不曉得他還有一個妹妹住那裡,現在的問題是,施先生一出國,她就沒有地方住了。」

  「他不打算帶他妹妹一起出國嗎?」

  「他說他不敢冒這個險,到了日本,他還不曉得怎麼謀生?怕他妹妹到那邊受苦。」

  「他有沒有留一些錢給他妹妹在這裡做生活費?」

  「我看他準是把全部的錢都帶走了,最近他們兄妹兩人經常爭吵,我還替他們做過公親呢!」

  「他把他妹妹丟在臺灣,一個人去日本,這種做法很不應該。她有沒有其他親戚可依靠嗎?」

  「這個我可就不清楚了,我覺得她很可憐,在可能的範圍內,我很想照顧她。」

  「施先生出國後,妳真的要照顧他妹妹?」

  「你不要說得那麼肯定?我只是說,我很同情她罷了。」

  「我知道你很有愛心,能夠幫助她,我很高興。」

  「我打算等房子蓋好了,就叫她搬上來陪我,立屏也要回來了,她可以幫我帶小孩。」

  「這樣很好啊!」

  「我們進去冰果店看她一下。」

  「妳要我進去看她幹嘛?」

  「你是一家之主,我做什麼事還是要你同意。」

  「妳做的哪一件事,我不同意?」

  「我知道妳信任我,不過我做任何事,還是要尊重你的意見。」

  「妳說話越來越會做人了。」

  「這是你教出來的。」

  冰果店裡面冷清清的。倩蓮走進裡面叫了一聲,綺弘就從房間裡面跑出來,歡天喜地叫著:「倩蓮姊姊,妳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不知道。」

  「來,我幫妳介紹我先生。」

  綺弘沒注意到倩蓮背後還有一個人,看到永清,馬上收住了那種雀躍的舉動,恭敬地向永清鞠躬。

  「妳是施先生的妹妹?」永清倒是很和藹地對綺弘說。

  綺弘跟她哥哥一樣,看到這位大人物,不敢答話,只是點一點頭。

  「我們是來看妳的,沒有別的事,我們走了。」

  等車子開走了,倩蓮才對永清說:「是不是你的威嚴太重,大家看到你都很害怕。」

  「難道妳看到我也會害怕嗎?」

  「你老喜歡答非所問。」

  「我是說真的,妳怕我嗎?」

  「我怕你怕得要命。」

  「妳又在胡說八道了。」

 

2

  這座山莊完工了之後,倩蓮想藉這個機會請阿秀嬸和阿娟過來居住,但被她們拒絕了。不過新屋落成的那天,請了宗榮和思敏,還有雅惠和她夫婿黃胖子,他們倒是很捧場,都來了,同時把立屏也帶回來。

  倩蓮很高興,見到這些親戚朋友仍然很親密,並沒有被人遺棄的感覺。

  雅惠看到這麼大的一棟房子,感動地說:「二姊,我好羨慕妳啊!」

  「妳到底羨慕我什麼?」倩蓮很驚訝地問道。

  思敏立刻插嘴說:「雅惠羨慕妳嫁了一個有錢的老公,有豪宅,有轎車,又有女兒,」顯然有一點酸。

  倩蓮無奈地說:「大姊,怎麼連妳都說這種話?」

  思敏轉過身來對雅惠說:「嫉妒啊!雅惠,不是嗎?」

  倩蓮也沒有好口氣回嘴說:「好啦!大姊,就算我運氣好一點,也是托妳的福!」

  「那妳該怎麼回報大姊?」雅惠天真地笑著說。

  「好姊妹還談什麼回報,不必啦!」思敏氣盛地說。

  「我很喜歡這棟房子,住起來一定很舒服,」雅惠又顯露出稚氣,沒頭沒腦地說。

  「我歡迎你們來住,」倩蓮真心地說。

  「不曉得大姊有沒有興趣?」雅惠說著回頭看著思敏。

  「不行,住在這種荒郊野外,我怕臨盆的時候,沒有人會來接生,」思敏倒說了實話。

  「妳不是定期去醫院檢查嗎?什麼時候臨盆應該算得出來吧!」倩蓮說。

  「妳說得倒輕鬆,我可不想住在這裡被妳拿來做實驗!」

  「大姊,」雅惠沒想到思敏會說這種話,趕快替倩蓮辯解說,「二姊是好意邀我們來這裡住的,不會拿妳來做實驗的,她只是希望我們能再聚在一起,回味一下以前在工寮的生活。」

  雅惠還是很天真,不會察言觀色,感覺不出思敏對倩蓮懷有敵意。

  這棟樓房有兩層,樓下是客廳,餐廳和廚房,另有一間很大的浴室。樓上有五間臥房,主臥房在中間,走廊的兩側都有樓梯口,上下樓從哪一頭都可以。

  「二姊,房間那麼多,空著很浪費,」雅惠又說。

  「空著就空著,反正孩子一個一個孩子生下來,就會有人住了。」

  「妳到底要生幾個孩子啊!」雅惠問道。

  走進主臥房,思敏看到房間裡衛浴設備齊全,覺得很稀奇。她不曾見過抽水馬桶,特地按了一下沖水按鈕,水就嘩啦嘩啦地衝進排糞管裡面,她驚奇地叫了起來。

  雅惠則站在洗臉臺前面,透過鏡子,看看自己,又看看別人,以及浴缸和噴水蓮蓬,不禁啞口無言。

  走出了主臥房,輪到思敏鄭重其事地問倩蓮說:「妳到底想生幾個孩子啊?」

  「有五個臥房,最少生四個,」雅惠插嘴說。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倩蓮回答說。

  「永清一定會讓妳生很多個,」思敏說得很刺耳。

  「那就隨他了,反正他養得起。」

  「那就生四個吧!」雅惠說。

  「能不能生那麼多,可不敢說,我老媽是獨生女,我也是獨生女,我們家母系這邊好像有單傳的遺傳,」倩蓮說得很坦率,並不是要誇耀什麼,但別人聽起來感覺就不一樣,覺得她是在自抬身價。

  「我不相信遺傳,其實生不生要看先生的本事,」雅惠說得很有學問。

  「她先生本事高明得很,到時候,我看,他要她生十個二十個都有可能,」思敏語帶譏諷地說,這種話,倩蓮聽起來很不味道。

  「我又不是豬,哪能生到二十個,」倩蓮淡淡地回應著思敏的挑釁。

  「妳跟豬也差不了多少,」思敏說得更露骨,簡直是在罵人,倩蓮聽了很不舒服,情緒一度激動起來,強忍著不想反唇相譏。

  她們又走進去另一間房間,這時倩蓮才對思敏說:「大姊,妳這次老遠跑來這裡,我看妳累了,要不要到我房間休息一下?」

  「不必啦!我們是坐小轎車來的,我並不覺得很,」思敏倒是很平和地回答說。

  「還會暈車嗎?」倩蓮又問道。

  「現在不會了。」

  「會不會想吐?」雅惠接著也問道。

  「有一陣子是那樣,現在好多了,」思敏說。

  倩蓮聽了這些狀況,知道思敏快要生了,便問道:「預產期是什麼時候?」

  「醫生說大概就在這幾天吧!」

  倩蓮看一看思敏的肚皮鼓得像要脹破似的,心想這個時候她還敢亂跑!

  「阿秀嬸說,永清這幾天下班必須回北莊過夜,一旦有狀況,他就可以開車送我去醫院,所以今天她叫我順便把立屏送回來。」

  「立屏也該回來了,在阿嬤那邊住得太久了,我怕她回來見到我,不認人,」倩蓮說。

  「我看她跟妳還是蠻親的。」

  看完了最後一間房間,思敏不想下樓,又回頭走進主臥房。倩蓮怕吵醒立屏,但不敢阻止,於是帶著雅惠下樓,到廚房準備晚餐。

  三個男人在客廳裡熱烈地談著話,雅惠的夫婿黃胖子聲音最大,動作也最多。等到吃晚餐的時候,三個男人進入餐廳,連同雅惠和倩蓮,大家圍坐在一張橢圓形的餐桌,一邊吃著,一邊暢談著各種流行的話題。這場歡宴吃到很晚,思敏也起來吃了一點東西,而倩蓮則上樓去照顧立屏。後來永清開車載客人回去北莊,離開的時候,並沒告知她,也沒有回來過夜。整棟房子空蕩蕩的,只剩下她們母女兩人。

 

3

  第二天早上倩蓮聽到門鈴聲響,便抱著立屏去開門,立平屏剛滿周歲,開始會叫爸爸,見到錦隆就叫:「爸爸!」害得他滿臉通紅。

  倩蓮也故意說:「爸爸,請進來。」

  錦隆看了倩蓮一眼,尷尬地笑著,手裡提著菜籃,走進屋子裡的廚房,把菜籃擺在流理臺上,拿出蘿蔔、小白菜、甘藍菜、酸菜堆在一個架子上,再拿出魚和肉放進冰箱(那個年代沒有電冰箱,所謂冰箱是一個小箱子,裡面放冰塊,上面還鋪著一層稻殼,用來保存食物不至於腐壞),再把蓋子蓋好,然後到水槽那邊,旋開水龍頭洗手。

  「旁邊有肥皂,」倩蓮說。

  錦隆抹了肥皂,搓搓手,用水把肥皂泡沫沖洗乾淨,再拿到鼻子聞一聞,笑著說:「我怕魚腥味,很臭。」

  「每次都麻煩你送上來,下一次我自己下去拿。」

  「不必啦!妳帶女兒不方便。」

  「我老關在家裡對身體也不好,走下去再走上來,運動運動,舒展一下筋骨。你出國的日期定了沒有?」

  「這幾天就會有消息。」

  「你是坐船去的嗎?」

  「日本很近,我坐船先去一個小島,就會有人來接我。」

  「我總是替你擔心。」

  「不會有事的!」

  錦隆說著準備下山去,倩蓮叫立屏跟錦隆說再見,可是立屏只會叫:「爸爸,」其他的話都不會說。

  錦隆便蹲下去,摸摸立屏的臉,逗她玩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對倩蓮說:「妳女兒很可愛,真逗人喜歡。」

  倩蓮便伸出雙手環抱著他,把臉貼在他的脖子上,好一會兒才眼眶含著淚水對他說:「我很捨不得你離開我。」

  錦隆喉嚨梗塞,說不出話來,緊緊地抱著倩蓮,吻著。

  立屏還不會走路,在地上爬著,錦隆怕動作太激烈不小心被他踩到,便放開了倩蓮,蹲下去把小女孩抱了起來。

  錦隆又逗著立屏玩,兩人都笑得很開心。

  倩蓮看得很感動,於是問錦隆說:「綺弘什麼時候會搬來這裡住?」

  「我想等幾天再說吧!」

  「你的意思是要等你出國之後,再讓她搬上來嗎?這樣不太好吧!其實你也可以一起住在這裡,人多,熱鬧一點。」

  「那當然!」

  倩蓮又把嘴送過去,讓錦隆親了一下,再把立屏從他的懷裡抱過來,但立屏還要給錦隆抱,錦隆又從倩蓮的手中把小女孩抱過去。三個人走出廚房,在客廳站著聊了一會兒,再一起經過前庭,走出圍牆的大門外面,站在平臺上,倩蓮才把立屏從錦隆懷裡抱了過來,於是拉著小女兒的小手向錦隆揮手道別。

  錦隆倒退著走,向她們揮手,到了斜坡處,才轉過身來,又叫又跳地跑下去。

  倩蓮突然也跟著錦隆跑下去,到了冰果店,硬把立屏塞給綺弘抱,自己闖進錦隆的臥房,看到他仰躺在床上,雙手交叉著當頭枕,眼睛瞪著天花板,她立刻撲在他的身上。

  錦隆把雙手從頭底下抽回來,抱著倩蓮,側臉貼著,他的頭髮蓋到他的鼻子,他用一隻手把它撥開,然後輕柔地撫弄著她的秀髮。

  「我是不是在做夢?」

  「這怎麼講?」

  「唸中學的時候,我看過妳那幅畫,天天都在想,如果有那麼一天能看到妳本人多好。」

  「你現在不是看到我了嗎?」

  「是啊!第一次妳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倒沒有想到那幅畫畫的是妳,等妳回去後,我才想到,後來越想越像,但來不及了,當時我沒向妳表示愛慕之意,覺得很懊惱。」

  「我不是跟你說過,我會介紹人家來買地嗎?」

  「那時我不敢相信妳說的話是真的。」

  「我不是來了嗎?你還怕見不到我。」

  「是啊!這半年來我跟妳在一起,即使是真的,也好像是在做夢。我不曉得愛一個人是這個樣子,沒看到妳,我就快要發瘋了。」

  「綺弘看不出來嗎?」

  「妳問這種問題很奇怪,她是幾歲的人啦!又不是小女孩,怎麼看不出來!」

  「她有什麼反應?」

  「自己的妹妹,總是為我著想,她經常提醒我,我們這樣持續下去,早晚會被妳先生識破的,到時候被他捉到姦,事情可大了。」

  「不要想那麼多!」倩蓮說。

  「那天我見到妳先生的時候,心很虛,偷人家的妻子,還敢面對面跟他談話,我非常緊張,強自鎮定,身體還是抖個不停。雖然他問話很客氣,但我答得結結巴巴,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出我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錦隆說。

  「你答得很好,他不是誇獎你嗎?」

  「可能我心裡有鬼,他是個好人,我不該做出對不起他的事。」

  「這有什麼對不起?雖然我心裡也這樣想,但做了還是做了,不是嗎?」

  「我愛妳。」

  「我也愛你。」

  「唉!我知道,」錦隆摸著倩蓮的臉頰說。

  「我在想,一個女人為什麼不能同時愛兩個男人?其實我愛你,我也愛我先生。我這樣說,你不會覺得我是在玩弄你的感情吧?」

  「我不會,真的,我不會這樣想。妳對我好,我知道完全出於真心。在名份上,妳是妳先生的妻子,我能沾到一點點光,就心滿意足了!」

  「錦隆,也許我說得太直了,愛情這個東西是捉模不定的,其實現在我只要片刻看不到你,心思就很狂亂。我一直想要讓你抱,被你摸的那種感覺,我非常愛你,愛到連我先生知道了我們所作的事,會對我怎麼樣,我都不在乎。我經常在反省,我不應該做出對不起我先生的事來,但我每次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那種快樂,就讓我不顧一切,想去擁有它。」

  「妳為我犧牲太多了。我自己也想了很多,萬一妳懷孕了,把孩子生下來,妳先生一定很受不了,我不曉得那妳怎麼辦?」

  「我不管他怎麼對待我,我都會忍受,我一定把你的孩子撫養長大。」

  「說實在的,我要出國了,不應該害妳!那天我在大石頭那邊抱著妳的時候,就想到這一點,我一直不敢動,怕興奮起來,控制不住,忍了兩、三個鐘頭,最後還是忍不住,真的很抱歉。」

  「你何苦折磨自己,其實你這樣做,我很不舒服。孩子的事,要來就讓他來,你不必顧慮太多。」

  錦避開了生孩子的問題,問倩蓮說:「我有沒有給你快樂?」

  「怎麼沒有?跟妳再一起就很快樂。」

  廢話不必多說,兩人又在床上又開始死纏活磨,繾綣了一整個晚上,立屏丟給綺弘帶到另一間房間睡覺。兩人都玩得很樂。


2022年11月8日 星期二

022 九畹町

 


 

 

九畹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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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倩蓮即使結了婚,仍然進不了劉家的大門,不久女兒生了下來,立刻就被阿秀嬸抱走了;才剛當上媽媽,就遭遇到這樣的事,可是婆婆的命令,誰都不能反抗,永清只能遵照母親的意旨行事,他才不會想到倩蓮初為人母就與女兒分離的那種難過與不捨。

  永清白天要上班,晚上很晚才會過來,有時又得回北莊,經常好幾天見不到人影,倩蓮的寂寞是難免的,只能靠自己想辦法排遣。她不想老待在家裡等候夫婿,一早就搭著公車,四處亂跑。

  有一天她路過九畹町,看到一座小丘長著細嫩的青草,形狀有如一頂綠色的呢絨帽子,山頂上又有一座像城堡的建築物,由於好奇,她下車看看。

  招呼站附近只有四棟低矮的平房,其中有一家冰果店。倩蓮走進冰果店,叫了一碗清冰,隨便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來。

  冰果店的老闆是一位中年男子,臉圓圓的,有一雙細長微瞇的眼睛,雖然身材不高,但很結實。他從冰櫃裡拿出一塊沾滿了稻殼的冰塊,拿水沖了一下,就放在剉冰機上剉冰,然後在那盤剉冰上面加了些糖水和一點色素。

  他端過來給她,就站在她面前跟她聊了起來。

  「小姐,我聽妳說話的口氣,應該是唸過日本書吧?」

  「沒錯,我唸過高女。」

  「難怪妳的臺語講起來不是很順,」他改用日語說。

  「我很少講臺語,現在才開始學習,」她也用流利的日語回答。

  「我也唸過中學,在日本人的公司做了幾年的事。後來公司被中國人接收了,我就沒頭路了,」他又改用臺語說。

  「後來你沒有再找別的公司做事?」

  「沒有人要用。」

  「不妨去公家機構試試。」

  「試過了,進不去!都是中國人。」

  「你的學歷並不低呀!應該很容易找工作。」

  「時代變了,以前找工作還算容易,可是現在就難了,找工作要看學歷,我是中學畢業,他們硬說我只有初中學歷,而從中國來的應徵者,個個都是高中或者大學畢業的,他們學歷比我高很多,我只好回家開冰果店,跟公職無緣,」他說著笑了起來。

  「你會不會說國語?」

  「幾年前我還在山下的那所國小教書,我國語的發音不準,我怕誤人子弟,沒教多久就辭職了,」他說國語的確有點怪腔怪調。

  「現在你自己開店也很好呀!」

  「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開店,一天看不到幾個客人,要養活不了一家人,難。今天妳是第一個客人。」他忽然問倩蓮:「你是本地人嗎?」

  「是啊!」她答道,意為他問是不是臺灣人?

  他倒沒有問她住在哪裡?她知道答錯了 ,由於好奇,迫不及待地問他,山上的那座城堡是什麼?,她能不能上去看看?」

  冰果店老闆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說:「小姐,那不是城堡,那是我老爸的養牛場,現在沒有牛養了,荒廢在那邊。」

  「真可惜!」

  「那個地方很奇特,從這裡爬上去,斜坡不很陡,到了山頂上有一塊平臺,三面是岩石峭壁,形成了自然屏障,我老爸就看上這個地形,在前面築了一道柵門,把牛關在裡面。」

  「關人也不很錯啊!」倩蓮打趣地說。

  「小姐,這個村莊前幾年才抓了一大票人,抓去槍斃,妳還敢開這個玩笑。」

  「那些人是在地人嗎?」

  「不是,是從別的地方來的。」

  「匪諜!」

  「小姐,妳可不要亂講,會惹事的。」

  冰果店老闆並非要嚇唬她,當時整個臺灣的政治氣氛很詭跼,很多人得下場就是那樣。

  「你的清冰很好吃,上面還有著色。」

  「小姐,妳很懂得欣賞。」

  「吃東西要色香味兼顧。」

  「謝了。」

  「我很喜歡這個地方的風景,不曉得你能不能讓我去看那座城堡?」

  「我帶妳去。」

  「那你的冰果店誰來照顧?」

  「就開著,不會有人來的。」

  他們沿著一條小徑向上爬,路面還留著牛隻踏過的腳印,是有點高度,還好,他們一邊走路,一邊說話,不知不覺也就爬上了山頂。他把柵門推開,帶她進去。裡面到處都是野草和乾了的牛糞,但不臭。

  他說:「打戰的時候家裡沒柴燒,就上山撿些牛糞回去煮飯。」

  「你們這裡有沒有遭到轟炸?」

  「沒有,轟炸機從天上飛過去,滿天一點一點像小蜻蜓,數都數不清,但我們一點都不害怕,還站在防空洞外面觀看。」

  「你們在這裡看得見飛機轟炸總督府嗎?」

  「太遠了,我們連聲音都聽不到。」

  「這裡真是世外桃源。」

  「本來我也覺得這個地方蠻不錯的,不過自從附近有了駐軍,治安就很不好。」

  「軍人不是都關在軍營裡?難道他們會偷跑出來做壞事嗎?」

  「那些大頭兵哪裡關得住,最近他們偷跑出來幹了幾件強姦案。」

  「政府不管嗎?」

  「管呀!管得很嚴,不曉得為什麼案子都破不了,只是軍警經常到老百姓的家裡臨檢。」

  「找強姦犯,幹嘛騷擾老百姓?」

  「他們說這樣做才可以保護老百姓呀!」

  冰果店老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感嘆地說:「政府對我們這種唸過日本書的人很不放心。」

  「不是很多人都很高興終於回歸了祖國懷抱了嗎!」

  「那些人是在做白日夢,他們想當中國人,人家根本不把你看作同胞。」

  「你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只要妳跟那些中國人接觸後,立刻就會看出來的!」

  現在換成倩蓮說不出話來,兩人慢慢地在養牛場逛著,冰果店老闆說:「我打算把這座牧場賣掉,籌一點錢跑去日本。」

  「我聽過很多人說要跑去日本。」

  「是啊!有辦法的人早就走了,但我有個妹妹,還在唸書,我實在不忍心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

  「她幾歲了?」

  「她已經唸高三了,只剩下一個學期就畢業了。」

  「你可以替她找一個好對象嫁掉,這樣,你就不必擔心她沒有人照顧了。」

  「是啊!我也這樣想,可是我在籌錢,要把家產變賣掉,她可沒有嫁妝,恐怕沒有一個男人會娶她吧!」

  「那也不見得,你有沒有名片?」

  「我這種人哪會有名片?」

  「那麼,請問尊姓大名。」

  「我叫做施錦隆。」

  「那你妹妹呢?」

  「她叫做施綺弘。」

  「這樣好了,我來替你仲介土地,至於你妹妹的婚事,我會託人幫她做媒,這兩件事包在我身上!」

  「那就拜託妳了,請問尊姓大名?」

  「你叫我劉太太好了,……」

  「看妳的樣子,不像做這一行的人,如果是妳要買,我不在乎價格,看妳開價多少,我就賣給妳,」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她打斷了。

  「過幾天我會再來,這筆生意可要留給我做啊!」

  「請妳放一百個心,這種地方的土地不會有人要買的。」

  他們下山的時候,路更不好走,他怕她跌倒,牽著她的手,她也大方地讓他牽著。回到了冰果店,他妹妹已經放學回來了,坐在店裡,長相跟他一模一樣,臉圓圓的,瞇瞇眼,蠻可愛的。

  倩蓮坐下來跟綺弘談了很久,真是有緣,一見如故,看看時間不早了,她只好說再見,搭著公車趕回大稻埕。

 

2

  那天晚上永清正好回來過夜,倩蓮想要告訴他,她看上了九畹町有一塊地,很想買,可是永清卻先開口說他想說的話,把她的嘴堵住了。

  「這幾天我沒來看妳,是因為我忙著把新北投那家旅館重新整修過,想讓妳去那邊住。以前妳不是說過,妳很喜歡那個地方,我就把它買下來,現在妳可以去住了。」

  「那時我只說了一句無心話,你竟然把它當真?」

  「妳說的任何一句話,我都放在心上。」

  「你真是的,」倩蓮顯得很感動。

  「你該不會認為我是為了小藝旦才買的吧!」

  到底小藝旦是誰?令她很錯愕,聽說過他嫖妓,以為他只是玩玩,竟然還有一個女人的影像留在他心中。顯然他心裡有鬼,無意中,說溜了嘴,她卻裝著沒聽見,很感激地說:「如果我懷疑你,那不是很不應該嗎?我相信你對我的承諾,不過你也真多情,那時你愛的人,並不是我!」

  「不錯,我找思敏約會,也許那時並沒注意到妳呢!不過我第一次跟妳在一起的時候就感覺到,也許我真正愛的是妳,老天有眼,才會讓妳說出這句話提醒我。雖然瑞和罵我表錯了情,但我覺得,其實錯有錯著,終究我還是做對了一件事!」

  「你真會瞎掰,我實在不相信你那時真的看上了我。我覺得愛上一個人,自己都不知道,那算哪門子的愛?倒是我對你朝思暮想,你都不知道。」

  「後來我不是知道了嗎?」

  「知道了有什麼用?」

  「我就找妳約會呀!」

  於是她就陶醉在那次在臺北車站邂逅的回憶中。

  「我們第一次在一起的時候,我很興奮,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那種巧遇。」

  「我也是。」

  那次巧遇,兩人很投合,才會有後來的發展,現在又談起來,增加了不少情趣。這個晚上,他對她相當恩愛,讓她沒有機會說出她的願望。

  然後接連好幾天,她就等在家裡,從白天等到晚上,又從晚上等到白天,都沒看到他的蹤影。

  有一天他又回來了,趁他們躺在床上還未睡覺之前,提出了想購買那座山的要求。

  「想買就把它買下來。」

  「我想在山頂上蓋一棟房子,」她向他解釋說。

  「要蓋什麼樣的房子,我都沒意見,妳喜歡就好了。」

  「真謝謝你!」

  「倩蓮,我們已經是夫妻了,妳還謝我什麼?」

  「該謝還是要謝,何況你對我這麼好!」

  「妳不打算搬去新北投住嗎?」

  「待我把巢築好了再說。」

  第二天他告訴她說,他已經匯了一筆款到她的戶頭,隨時可以動用,讓她樂歪了。

  有了那筆錢,她立刻搭公車去九畹町,跟冰果店老闆洽談購買牧場的事情,談攏了價格,馬上就簽約。

  永清在財務的運用方面,給倩蓮很大的自由,他們共事期間,他已經看出她有理財能力,現在又是夫妻,完全信任她,由她自己去做決定。

  要把一個荒廢的牧場變成一座可居住的花園,必須發一點功夫。倩蓮在園藝方面,的確有天分,哪個地方開魚池,哪個地方建涼亭,哪個地方做假山,她心中早有了一幅藍圖。冰果店老闆願意替她監工,請工人,不久就動工了。

  倩蓮一早從大稻埕搭公車到九畹町,再走上那一段上坡路,到牧場的時候已經將近中午。那時冰果店老闆已經在那裡指揮工人工作一段時間了。他們就站在一起談話,當然談的是工地的事情,她自知什麼都不懂,便很坦誠地把一切都委托給他,他遵照她的指示,確實去做,而且做得很好。

  起初她在工地逗留的時間很短,後來慢慢地加長了。有時工人散工了,她還不想離開,他就陪著她。有一天他們談著臺灣的政治局勢,他很感嘆地說,國民政府來了,像他們這些受過日本教育的人都變成了抓耙仔的眼中釘,前幾年九畹町這個地方有幾個二中畢業的前輩就被抓走了,幸好他唸的中學較差,而他那個時候又在小學教書,可能因此逃過了一劫。

  「有那麼恐怖嗎?」

  「劉太太,我不能再瞞妳了,這座牧場原先是我父親養牛的地方,只有幾個工人住在這裡,有一天政府派了一排軍隊包圍城堡,把所有的工人都抓走了。我們的工人應該只有三個,結果抓走了十幾個。過幾天有兩個便衣人員,一高一矮,半夜來到我家,也把我父親抓走了。那天我不在家,不然我的命運也跟我父親一樣,」他說著情緒有點激動,眼睛茫然看著前面菅芒細長的葉片在風中顫抖著。

  她心裡在想,這裡看不到有工寮,那十幾個人到底窩藏在什麼地方?難道他們躲到菅芒草叢中,像蛇類蟄伏著,而他父親又犯了什麼罪,為什麼也被抓走呢?

  「劉太太,我不應該告訴妳這些事,不過妳早晚也會聽人家說。那時我父親被抓去哪裡,我們都無從打聽,失蹤了一年多,他被放回來了,無罪開釋,然而他回來不到一年就死了。」

  這類事情經常發生,多說,人家聽都聽膩了,還會覺得厭煩(也許恐懼),但她卻耐心地聽顯得很同情他,令他非常感動。

  接著他們談到求學時的種種事情,他謙虛地說:「我唸的中學是私立的,不敢跟妳公立的高女比。」

  「能唸到中學已經相當不錯了,學校好壞,比來比去,實在沒有意義。」

  「我們學校的確比較差,我有很多同學家境很好,喜歡玩,不把唸書當一回事。」

  「那是個人的問題,即使唸了好學校,畢業不再進修,到頭來也是把所學的還給老師。」

  「我看妳並不是那樣,妳是不是經常看書。」

  「對我來說,看書是一種習慣,不看書覺得很難受。我在結婚以前看了很多書,以小說為主,不像我先生,他學有專長,現在做生意,確實派上用場。」

  「妳先生是學什麼的。」

  「他是高等商業學校畢業的。」

  「哦!那麼高的學歷!」

  「我先生人長得高高的,身體也很健壯,聽說,他在二中唸書的時候,是劍道和柔道的高手。幾年前,治安很壞,有四個人拿著武士刀找他尋仇,他只拿了一根棍棒,一下子就把四個人打得落花流水。我真不知道,會劍道的人有那麼厲害。」

  他聽得瞪大了眼睛,在他那圓圓的臉上好像嵌了兩顆龍眼,不動了,很久才吐了一口氣說:「在這個年代,跟人家有仇可不是件好事,人家打不過你,可能還會用告密的方式來誣害你。」

  「請放心,我先生跟那四個人根本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只是有點小過節,打一打就沒事了。」

  「我倒擔心被打倒的那些人會記恨,只要寫一封莫須有的信告密,說妳先生是匪諜,那妳先生就完了。」

  「這些人都是老實人,相信他們不會做這種事,現在他們都在我先生開的工廠裡做事,大家相處得很好。」

  「妳先生一定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我真羨慕妳嫁了這麼一個好男人。」

  兩人在一起工作也有半年了,各自的身世,以及經歷過的事情,大致聊得也差不多了。如果還想要談什麼文學之類的話體,以他所知的文學知識恐怕有限,因此談不起來,他們只好聊繪畫。他對繪畫倒是很感興趣,談得很開心。他說:「我在唸中學的時候,參加過校內比賽,有一位叫做藤井勇人的美術老師很欣賞我的畫,他現在已經回日本去了,我們還有連絡,他一直鼓勵我去日本學畫,我準備再過一兩個月就去找他。」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至少得等妳的山莊弄好,我才會走。」

  「真難為你了,我把你綁在這裡。」

  「我到日本得先看一下情況,等生活有了著落才可能去唸書,我不趕時間入學。」

  「有你幫忙,做起事來,比較順手,看看這棟房子,自己也覺得很滿意。」

  「劉太太,說真的,妳很有藝術天分。從我第一次帶妳到這裡看養牛場的時候開始,我就覺得妳具有某種其他女人無法企及鑑賞力,這裡的環境那麼髒亂,妳卻一眼就看出它美的所在。果然經過妳的精心設計,整理過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真是人間仙境。我跟妳多次的交談,發現妳對繪畫懂得很多,妳有學過畫嗎?」

  「我學是學過,但學一學就放棄了。我國小五、六年級的導師是一位畫家,當年名氣很大,我從小就到他的畫室當模特兒。他喜歡畫我,每次他畫我的作品,一送出去參展,就會得獎,因此他乾脆叫我住到他的畫室裡,他想畫,隨時叫我擺姿勢。他收藏了很多畫冊,我有空就拿來翻翻,確實看了很多畫,也聽他說了很多畫家的故事,自然懂得一點皮毛。」

  「可是妳懂的東西可真多,多到連我這個喜歡畫畫的人都不敢跟妳相比。妳先生是不是也很喜歡繪畫?」

  「恰恰相反,他是一個商人,對繪畫一點興趣都沒有。」

  「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你對我這麼好奇啊?」她笑著問他說。

  「我對妳很感興趣。」

  「你說這種話很不禮貌。」

  「我只是想多了解妳一點而已,」他說得很坦白。

  「幹嘛了解我?」

  他們坐在後院菅芒叢生的一塊大石頭上,旁邊還沒有種樹,太陽還是很烈,工人已經散工回去了,他們就喜歡在這個時候,多待一會兒,享受工作後休息的樂趣。

  倩蓮告訴錦隆說,她和她先生是戀愛結婚的,犯了不少禁忌,一般人對她很不諒解,尤其她婆婆,一直不承認她這個媳婦,她一路走來,相當辛苦,但都熬過來了。她說:

  「我們住在同一個小鎮,他住在街上,是有名的大地主的小兒子,當地的人都稱呼他小少爺。我是菜販的女兒,住在田莊,算是貧窮人家。兩人會在一起根本是巧合,我做夢也想不到。」

  「妳長得那麼美,我看是他追妳吧!」

  「北莊很小,人口也不多,到臺北唸書的學生,早上都搭同一班公車,我們是在公車上認識的。」

  「你們的親事有沒有請媒婆做媒?」

  「有,但被媒婆破壞了。」

  「奇怪,媒婆是要撮合男女成親的,你們的好事,怎麼反而破媒婆破壞?」

  「我想他母親找的媒婆心術不正,只想賺大錢,不顧道義。這位媒婆不久前才替我先生的哥哥做過媒,對象是有錢的名門閨秀,謝禮很多。她一聽到我婆婆說,要娶的媳婦是菜販的女兒,心裡早就有一千個不願意,這麼好的一個大富人家的兒子,怎麼可以娶一個非常貧窮人家的女兒,她心裡早就有一個打算,先不要讓婚事談成。她沒有去我家提親,在街上繞了一圈,隨便找幾個人聊聊,回去就說我不是好人家的女兒,低賤。」

  「她為什麼要說妳這樣的壞話?」

  「唉!聽說小少爺要娶親,在北莊是一件大事,就有一大堆有錢人的女兒在後頭排隊,媒婆幹嘛費那麼大的勁,去做我這門沒有謝禮的媒呢?」

  「妳到底幹了什麼事,讓她說壞話?」

  錦隆問得有夠魯莽,但倩蓮倒不覺得無禮,還是繼續回答他。

  「我不是說過了嗎!媒婆說我低賤,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說,總之,有些事情我並不覺得怎麼樣,經過媒婆的嘴巴一說,渲染得全街的人都說我不好。」

  「那些人真無聊。」

  「不過我先生才不管媒婆說什麼?他就是要娶我,於是我們離開了北莊,到法院公證結婚,在大稻埕租房子住。」

  他不便再問下去了,於是說:

  「涼亭蓋了,魚池也挖好了,接下來要種一些樹,種什麼樹,由妳來決定。明天我過來清除這些雜草。」

  「找工人做就好,何必自己動手。」

  「就在這堆草叢,原先是有一棟小工寮,後來我父親被抓走了,我就放了一把火把它燒掉了。菅芒實在長得很快,才不過三、四年就長得那麼高,就把灰燼都掩蓋住了。我不想讓別人看到焚燒的遺跡,還是自己來清理好些。」

  錦隆怕工人看到這裡有什麼殘留的東西,到外面亂說,又會引起檢調單位的注意。

  而倩蓮聽了這裡所發生的事情,也感到非常恐怖,於是跟著他,默默地走出山莊,把新做的大門關上,然後慢慢地走下山去。

  「上次妳說要幫我妹妹做媒,不曉得有沒有找到適當的人家?」

  「對不起,我倒忘了這件事。」

  「不急,她還年輕,可以再拖幾年。」

  「我會把它放在心上的,請你放心。不過女孩子還是趁年輕嫁掉好些,婚事稍微一拖,青春很快就過去了,要找一個合適的對象,恐怕就難了。」

  「我是有這個顧慮。」

  「男孩子也是一樣啊!那你自己也該找個伴,這樣才可以把心安定下來。」

  「問題是我還不能結婚,結婚了之後會有拖累。」

  「你不打算把你妹妹一起帶去日本嗎?」

  「我不能讓她冒這個險,到了日本,我還想唸書,生活恐怕不好過。」

  「那這樣好了,她暫時留在這裡,由我來照顧。等她高中畢業,再去我先生的公司做事。」

  「我很感謝妳這番好意。」

  「不要這樣說,我們是有緣的了。」

  「是啊!」

  「不過這些日子我也麻煩你很多,真辛苦你了,等房子蓋好了,你妹妹就住到我家來。我想把小女兒帶回來,她可以幫我照顧。」

  「這樣最好,我並不喜歡她去公司上班。」

  他們回到冰果店,他妹妹已經放學回來了,坐在冰果店裡發呆,看到他們進來,趕快站起來迎接,於是三個人就坐下來聊天。不久天就暗了下來。他妹妹說:「劉太太,天太黑了,妳還是留下來過夜,不然回到家,恐怕太晚了。」

  「不行,我先生在家,他會擔心我跑去哪裡,」她說著便站了起來,走出冰果店。他也跟著出來,陪她過馬路,到對面的招呼站等車。

  「要不要我送妳到臺北車站,妳再自己轉車回大稻埕,」他說著看公車來,就跟著她上車。

 

 

3

 

  到了七月,房子已經蓋好了,接下來的工作就是美化環境,哪些地方要種花,哪些地方要種樹,哪些地方要挖魚池,哪些地方要建涼亭,都由倩蓮自己規劃,親自監工。前院的雜草清除完了之後,錦隆便叫工人暫時不必來。其實整個戶外工程還未開始,後院還有一大片曠地長滿了菅芒,需要更多的人力去整理,但他說他要自己來,反正不急著完工;倩蓮也就由他了。

  有一天錦隆工作得很晚,倩蓮覺得回去細姨街,路途遙遠,而且來回奔波,浪費了很多時間,因此她就決定在工地過夜。

  傍晚天氣很熱,她沒蓋被就睡在樓上臥房的地毯上,到了凌晨,天氣突然變得很冷,她冷得醒了過來,身體一直發抖,只好起來做運動,暖身。

  她從樓上走廊的一端,跑樓梯下樓,又從樓下的另一端,跑樓梯上樓,連續跑了幾圈,身體覺得暖和了一點,但還是抵擋不住奇寒,她跑得很累,正想停下來的時候,卻看到有一個黑影,從她要跑下樓的那端,爬樓梯走上來,她立刻認出那是錦隆,但她還是大聲叫喊:「誰呀!」

  「是我,劉太太。」

  彼此都發出聲音,方便辨認對方確實的身分,她便站在樓梯口,等他上來,立刻接過他懷裡抱的棉被。

  「外面很冷,你還特地跑上山來,」她感激地說著,向他謝了又謝。

  「山上的氣溫不比平地,到了凌晨,會變得很冷,我看妳穿的是夏天衣服,怕禦不了寒冷。」

  「真是謝謝了。」

  「妳自己保重!沒事了,我就下山去啦!」他說完,才轉身過去,就被她喊住了。「施先生,再過兩、三個鐘頭天就亮了,你還是留下來陪我。」

  錦隆順著她的意,跟她走進臥房,脫掉較厚的外衣,一起坐在地毯上,背靠著牆,把棉被蓋在身上

  「沒想到凌晨天氣會變得這樣冷,」她說。

  「以前不會這樣,現在天氣變了很多。」

  「明天會不會下雨?」

  「希望不會,不過下雨也沒關係,我已經叫工人不要來了,後院那堆垃圾,我本來就準備自己來清理。」

  「你在那裡到底藏了什麼東西?」

  「沒有啊!我怕以前那些人留下來的東西,沒有燒乾淨,等我清理好了之後,再跟妳說。」

  倩蓮穿的衣服很單薄,蓋著棉被還是覺得冷,於是錦隆建議她躺下來,由他抱著取暖。

  由於屋子週圍都沒有樹,黎明太陽昇起的時候,他們都沒聽到鳥叫聲,一切安靜得有如在密室裡。溫度逐漸上升,睡夢中的人終於感到熱而醒過來。他先半躺著,手肘托著腮,側身看著她,然後俯下身去吻著她的臉,接著脫掉僵硬的襯衫和礙事的長褲,開始撫摸著她的身體。然後把她的內褲也脫掉了,自己則只穿著內衣,把棉被當墊被,就在上面翻騰起舞,時間過得很快,等他們累了,又睡了,醒來的時候,她先起來,走到窗口看外面的景色,藍色的天空非常耀眼,後院仍然是一片雜草,她回頭看到他一身淺黃色的胴體,光潔而明亮,像一座銅鑄著雕像豎立著。他好像想過來靠近她,但不敢動,兩人相對地看了很久,一直到形體模糊起來,然後各自默默地穿上衣服,才一起走出屋外,這時一彎月眉已經掛在山頭。

  回到山下的冰果店,綺弘看到他們,便衝著錦隆說:「哥哥,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你不餓,劉太太可會餓啊!」

  「我們早上起來,就一直忙到現在。」

  「可是……」

  倩蓮趕快說:

  「昨晚天氣太冷了,我一夜沒睡,等太陽升上來,氣溫回升,我才睡著,沒想到一睡就睡到傍晚。我從屋子裡出來的時候,看到施先生還在工作,我叫他該休息了,他才停下來陪我一起下山,」倩蓮解釋說。

  接著錦隆對他妹妹說:「除草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但我習慣把事情做到一個坎站才會停下來。我一邊除草,也一邊等劉太太從屋子裡出來,我怕她一個人又待在那邊過夜危險。」

  綺弘沒多說話,走進廚房,用托盤端了兩碗麵出來,一碗給倩蓮,一碗給錦隆。

  忽然錦隆對他妹妹說:「綺弘,劉太太想要幫妳介紹男朋友。」

  綺弘不置可否,顯得有點害羞。

  倩蓮說得很坦白:「妳哥哥說得太早了一點,我可還沒物色到好對象!」

  「他總是恨不得立刻把我嫁掉,」綺弘埋怨說。

  「不要這樣說,妳哥哥疼妳,才會把妳的婚事放在心上,妳高中都快要畢業了,也應該找個歸宿。」

  「他自己的生活都管不好,還想管別人。」

  錦隆說得很懇切地說:「幫妳找一位好夫婿是我的責任,也是老爸的期待。」

  可是綺弘聽不下去,轉過頭對倩蓮說:「劉太太,我哥哥說的這些話,誰會相信?我老爸死的時候,我還再念小學,他會想到我得婚事嗎?」

  「那麼,換一個話題。劉太太想介紹妳去她先生的公司做事,妳要不要去?」

  錦隆說話的口氣有點像在命令,立刻遭到綺弘的拒絕。

  「我不去。」

  「這是好個機會,妳竟然不去?」

  錦隆有點失望。

  「我不想當工人,」綺弘堅決地說。

  倩蓮叫錦隆閉嘴,坐到綺弘的旁邊,用盡好話安慰她。同時綺弘也把她的疑慮說了出來,她恨她哥哥為了要去日本,把全部家產都變賣掉了,丟她一個人在這裡無依無靠,她非常恐慌。

  倩蓮安慰她說:「妳把我當作姊姊。妳哥哥去了日本,妳就搬到山上住,我家裡除了我先生之外,還有一個小女兒,我需要有一位像妳這樣的妹妹陪伴,妳也可以幫我照顧孩子。」

  聽了這番話,這位憂心重重的少女把臉埋進了倩蓮的懷裡,痛哭失聲。

  錦隆實在也很難過,把他那一碗未吃完的麵收到廚房,然後躲進臥房,再也沒出來。

  倩蓮說:「綺弘,我得回去了,明天我會再來,等山莊弄好了,我們相處的時間會更多,不要再跟妳哥哥嘔氣。」

  倩蓮並沒吃她那碗麵,便站了起來想離去,綺弘也忘了要她吃完再走,只是擔心天黑了,她一個人過馬路不安全,堅持要陪,於是陪她過了馬路,又站在招呼站跟她聊到公車來。

 

4

  倩蓮一心只為了施家兄妹鬧彆扭而擔心,在車上,她根本都沒想到她自己的事,到了臺北火車站,還得轉一次公車,等了很久,公車一輛一輛來了,又一輛一輛走了,卻不是她要搭的路線,看看很晚了,她開始緊張起來。

  也許昨天晚上她先生回來過,看她不在家,很不高興。所以,她必須先想出一個昨晚沒回家而今天又晚歸的理由,可是她心很亂,要搭的公車終於來了,還是沒想出一個好的說詞。

  公車上的乘客很多,沒有位子坐,她只好站著跟別人一起擠,又得提防被人家吃豆腐,根本沒時間去想要緊的事,等她下了車之後,沒走多久就到家了,腦海裡還是一片空白。然而到了門口,並沒有看到有她先生的小轎車停放,而屋子裡也沒有看到燈亮,她鬆了一口氣,沒想到當她開門走進去,打開燈,卻赫然發現她先生坐在沙發上,兩眼瞪著她,嚇了她一大跳。她心虛,想要壯膽,搶先開口說:

  「怎麼不開燈?」

  「我很早就回來了,坐在這裡等妳,大概是睡著了。」

  她知道他並沒有說實話,倘若真的睡著了,怎麼可能兩眼睜得那麼大,而且炯炯有神,還好,看起來,沒有怒意。

  「今天怎麼沒有開車回來?」

  「最近應酬多,經常喝醉酒,開車危險,我都叫阿成接送。」

  「你有私人的司機當然叫他開,不然請他幹嘛。」

  「公事當然由他開車,但私事我就不好叫他。今天我沒應酬,早一點下班,是搭公車來的,想帶妳去城內逛逛,很久沒陪妳在外面吃餐廳了。」

  「先洗個澡,再出去,我去燒水。」

  幸好她先生看到她回來,喜孜孜的,什麼都沒問,她就裝得跟平常一樣,邀他一起洗澡。她在浴缸裡讓他做了一些他喜歡做的事,讓他滿足地泡在溫水裡,很久才起來。

  倩蓮本來就長得很秀氣,經過打扮顯得更高雅,讓永清帶出去外面亮相,很有面子。他們坐三輪車經過第一劇場的時候,看到看板上在演《金色夜叉》,她說:「我很想看這齣戲。」

  「妳不是已經看過小說了嗎?」

  「是啊!所以我才想去看。」

  「我們吃過飯後,再走回來看。」

  「不行啦!你不是說要去城內用餐嗎?哪有那麼多時間來來回回。」

  「我是說妳想看電影的話,我們就去看電影,不一定去城內吃東西。」

  「我還是想去城內逛逛,已經很久沒去那邊啦!」

  「那我們先去城內用餐,西門町有很多電影院,或許也在上演這個片子。」

  「還是去城內好了,看不看電影倒在其次,有時間的話再說。」

  他們在西門町下車,到商店街逛了一圈,然後在成都路找了一家餐廳,叫了兩份簡餐,就吃了起來。

  結婚之後,永清不再愛獻,倩蓮也不喜歡他在她身上多花錢,彼此就很平實地過著相親相愛的生活,不必刻意去討好對方。

  「房子蓋得怎麼樣了?」他忽然問道。

  「早就蓋好了,現在開始弄週圍的景觀,哪一天你上山去看一看,也許可以幫我出點主意。」

  「那是妳的創作,我最好不要插手,等全部弄好了,我就跟妳搬過去住。」

  「好,一言為定。」

  倩蓮怕永清只是嘴巴說說,不一定會跟她一起住。她還說要請阿秀嬸和阿娟一起搬過來住,但永清知道倩蓮的孝心根本感動不了阿秀嬸,而阿娟就像跟屁蟲,阿秀嬸住哪邊,她就住哪邊,所以,他只是笑一笑,並沒說好或不好。其實倩蓮自己也明白,阿秀嬸和阿娟這兩位她一直很畏懼的人,不可能因為她釋出善意,就跟她的關係好了起來。

  他們在西門町用過餐過後,時候已經不早了,還是決定回延平北路的第一劇場,看晚場電影,等電影散場,用走的散步回家就可以了。

  等電影散場,他們回到家已經午夜後一、兩點了,兩人都很累,沒多說話就上床睡覺。

  第二天阿成一早就開車來載永清去上班,倩蓮來不及起床弄早餐,她又睡到過午,才起床,草草吃了一點東西,就趕去延平北路的服裝店,買了一件短袖圓領花布的洋裝,想送給綺紅,然後再走到臺北車站搭公車,到達九畹町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四點了。

  她又在冰果店跟綺弘談了很久,才用跑的跑上山去。到了圍牆外面的平臺,她已經滿頭大汗,心想要見到錦隆之前,還是先整飾一下儀容,走進圍牆裡面,她想先找個有水的地方洗臉。

  水龍頭是在屋子後面,她便從屋子旁邊繞了過去,卻看到錦隆脫光了衣服在那邊沖洗身體,她想躲開他的視線,但附近沒有屏障,她一現身,立刻就被他看到了。

  她只好硬著頭往前走。

  「妳現在才來啊?」

  「昨晚我睡晚了,早上起不來。」

  「我已經把那片菅芒草叢弄掉了一部分,被葉子割得全身是傷,癢癢的,只好用水沖一沖。」他說著把一桶水從頭頂淋了下來,水從披在額頭的髮綹如細線般地流下來,流進眼眶,他一隻手提著水桶,只好用另一隻沒拿東西的手揉擦眼睛。

  「不要用手揉眼睛,這樣會把眼睛弄瞎的。」

  她走過去,用她的衣袖輕輕地擦著他眼眶週圍的水滴,然後把他披在額頭的髮綹往後撇過去,再擦拭他的臉龐。

  他的手還是高舉著水桶,睜開眼睛對著她微笑,表示感激與謝意。

  她看到他手肘有一條一條細細長長的紅色絲狀的傷痕,是被菅芒葉子割到的。她說:「你手肘還在流血。」

  他把水桶放在地上,轉過手肘的另一面看一看,然後對她說:「沒關係,水乾了,血就凝起來。」

  她本來想用衣襟幫他把血跡擦掉,卻被他阻止了,「不要擦,擦了會再流。」

  他的皮膚光滑細嫩,她摸起來覺得很舒服。

  然而她還是擔心他被割到的地方,待會兒會慢慢地紅腫起來,問他說:「家裡有沒有藥膏?我看你趕快回去塗一塗,比較安全。」

  「不必啦!太陽曬一曬就好了。來,我看妳滿臉都是汗,連衣服都濕了,要不要把衣服脫下來,也沖洗一下身體。」

  她毫不猶豫就把衣服脫了下來,靠了過去,站在他的旁邊。他替她裝了一桶水,提起來,準備從頭頂淋下去,她卻阻止他說:「不要這樣,我頭髮濕了很麻煩。」於是他從她背部肩膀倒了下去,一陣冰冷的感覺從脊椎透入體內,她說:「好涼哦!」

  「妳大概沒有這樣沖過,我唸中學的時候,住在學生宿舍,每天都得洗冷水澡,就是這樣沖的。」

  「難道連冬天都這樣洗嗎?」

  「我已經習慣了,並不覺得冷。日本教育就這樣。記得到了戰爭末期,即使天氣再冷,我們早上一大早就得起來集合,大家赤著背,下體只遮了一條很窄的布條,在操場跑步。」

  「我先生說過乃木大將就這樣訓練他兩個兒子,教他們在下雪的時候,赤著背,在戶外練柔道。」

  「日本人說,這樣可以訓練一個人的體魄。」

  「感冒了怎麼辦?」

  「才不管呢?」

  「是不是死了就算了!」

  「當然死了就算了,他們的目的是要訓練砲灰,像乃木大將的兩個兒子,就在日俄戰爭打頭陣,帶領敢死隊,戰死沙場。」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蹲下去裝水,等水桶水滿了,他又提起來要從她胸部倒下去。她又大叫著說:「不要這樣,讓我自己來。」

  錦隆卻不聽話,故意將滿桶的水往她身上潑,連她的頭髮都弄濕了,她大叫說:「你怎麼這樣子!叫你不要弄濕我的頭髮,你是故意的。」

  當然他是故意的,又去裝水,她便過去搶他的水桶,但沒搶到,她便動手打他,他就提著水桶跑了,又把半桶水向她身體潑了過去。

  她真的生氣了,跑去追他,他溜得快,把水桶一丟,轉身就跑,然後跑了一段距離,又停下來,作些醜態招惹她,等她追上去,他又跑掉了。

  他的身手矯健,她怎麼追都追不上,但在追逐的過程中,她氣卻消了,變成了在玩遊戲,跑一跑,覺得蠻好玩的。最後他跑到一塊大石頭前面,站住了,等著她追過來,突然把她抱了起來。

  她立刻雙腳盤著他,雙手吊著他的脖子,開始接吻起來。

  由於他身材並不是很壯碩,她這樣掛著,站久了很吃力,便把背斜靠在大石頭,盡力撐著,仍然覺得雙腳無力,漸漸地,背摩擦著石頭,滑了下去,最後坐在地上。

  但他們還是抱著,不知過了多久,她覺得背部被太陽曬得有點刺痛,腹部也覺得有熱流在翻騰,終於聽他叫出她的名字來:「倩蓮。」

  「嗯!」

  「太陽已經西斜了,氣溫很快就會降下來,我們是不是該起來了。」

  「再等一會兒,我們這樣抱著感覺很好。」

  「不過我們該起來穿點衣服,要抱再去屋子裡面抱。」

  「錦隆。」

  四週的景色已經顯得昏黃而模糊,他們兩人一起走到水龍頭的地方,再洗一次身體。

  她發現他的背部擦傷而流著血。她幫他沖洗乾淨,摸摸傷痕,疼惜地問道:「會不會痛?」

  「還好啦!沒事。」

  沒有毛巾,身體濕著,他們沒有立刻穿上衣服。屋子外面還是很熱,不過有點風。

  「我們到裡面去,站在外面會著涼。」

  他們各自拿著自己的衣服,走進屋子裡面去,到樓上的臥房,把衣服丟在棉被上,兩人站在窗口,觀賞著還未整頓好的後院,白色的菅芒花穗正在風中搖曳,然後漸漸地隨著日落而隱沒在黑暗之中。

  「你把草叢中的東西都清理掉了沒有?」

  「已經沒有東西殘留下來了,以前一把火把所有的東西都燒光,現在只剩下一些灰燼,早上我把那些灰燼拿去別的地方用土埋掉了。」

  倩蓮相信錦隆做事很謹慎,不會留下任何東西讓她受到牽連,也就沒有再追問下去。

  晚上氣溫一下子就降了很多,他們穿的衣服都很單薄,兩人就靠著牆壁,面對窗,坐了下來,把棉被蓋在身上取暖。彼此沉默了很久,終於他說:

  「倩蓮,我這樣叫妳名字,妳在乎嗎!」

  「有什麼關係!直接叫我的名字聽起來比較親切。」

  「剛才我也聽到妳叫我名字,令我很感動,難道我真的跟妳在一起嗎?還是我在做夢?」

  「你可以用手摸摸我的身體,看你是不是在做夢?」

  他用手撫摸著她的赤裸的身體,令她感覺他那熱切的愛意,於是她躺了下來,讓他壓在身上,接著他漸漸地忍不住猛然搖撼了一陣子,然後就抱著她不動了。

  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了,他的呼吸漸漸地平穩下來,他的心跳也漸漸地趨於規律,而她覺得他整個人,好像就要融入她的體內,心貼著心,就連同思想也變得很一致,兩人做著同一個夢。

  然而她確實被他壓得太久了,四肢有點麻木,只好把身體扭動了一下,他就把身體翻轉過來,仰躺著。

  她坐了起來,低下頭,輕吻了他的嘴,接著他也坐了起來,肩並肩,如同他們剛進入這間房間的時候那樣,背靠著牆壁,面對著窗,坐著。今晚沒有月光,外面一片漆黑。

  他們仍然沒出聲,又坐了一會兒,於是她說:

  「我該走了。」

  「是的,妳該走了,太晚回去不好。」

  「明天我們還可以見面。」

  兩人摸黑找著衣服,很快就穿上,然後手牽手,小心翼翼地下樓,走出屋子,外面反而明亮多了。

  回到了冰果店,綺弘已經煮好了飯,想留倩蓮下來用餐,但錦隆卻說:「太晚了,還是讓劉太太回去,她先生可能等著她吃飯。」

  於是綺弘送倩蓮過馬路,很感激地對倩蓮說:「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終於想通了。我哥哥非離開臺灣不可,他不走很危險,他有沒有跟妳說我們家裡發生了什麼事?」

  「他跟我提到牧場工人被抓的事,令尊也受到牽連,被抓去關了八個多月,後來無罪開釋,放了回來。」

  「其實我父親是死在監獄裡的。」

  倩蓮感到很驚訝,竟然錦隆騙了她,不過她跟他的關係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他騙她,是有隱衷的。她想到倘若她被牽連,恐怕依政府的連坐法,永清也一定會被牽累到,但她想到錦隆的處境和綺弘的無奈,還是管不了這些,非挺身出來保護他們不可。

  「在外面,我們不要多說。」

  「是的,倩蓮姊姊。」

  「等我搬過來,妳就跟我住在一起,我先生人很好,相信他一定會喜歡妳的。好了,公車來了,妳自己要保重,待會兒過馬路也要小心。」

  「明天見。」

  「明天見。」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就是這樣生活的──

021 人妻 難為

 


021 人妻難為

1

 

  要娶倩蓮入門,哪有那麼容易。永清花了不少時間才說服了阿娟可是阿秀嬸這一關,他就不敢魯莽去試,私底下找思敏商談過,思敏勸他請宗榮去說情。

  永清想要討好哥哥,想了一個辦法,大談都林鐵工廠復工的事情。雖然宗榮對都林鐵工廠的復工很感興趣,但目前景氣非常壞,生意不好做,而他又捅出了那麼大的一個簍子,爛攤子才由永清收拾乾淨,實在不好意思,也不敢多表示意見。

  永清說:「這樣好了,工廠由你來管,營業由我來做,我們兄弟兩人合作,事業一定可以搞起來。」

  「但我沒有錢啊!」

  「錢的事先擺一邊。我們來組一個公司,股份多少,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親兄弟,明算帳,要賺,要賠,各自承擔,以後才不會有話說。」

  「這個做法很好,但我籌不到錢,」宗榮說。

  「我不是說過嗎?錢的問題我來想辦法,你籌多少算多少,我們股份各持一半,」永清說。

  「這樣對我負擔太重,我持分四分之一就好了,」宗榮說。

  兩兄弟簽下合約。永清倒沒有立即向宗榮談到他婚姻的事情,這是他一向做事的策略。

  復工比起建廠容易多了,兩人忙了一陣子,籌組的公司叫做都林公司,把鐵工廠幾個字去掉。接著把舊員工陸續找回來,這次開工的那一天,請了一位道士來做法事,堵住北莊人的嘴。永清建議把倩蓮叫回來管帳,管雜務,宗榮同意了。

  工廠的生產進行得相當順利,永清發現宗榮的技術相當不錯,但管理卻很差;談到做生意,更是不行,不得已,他只好親自經營。

  永清想辭去銀行的工作,阿舅不答應,並且苦苦勸他說:「我這一輩子就是為了你才會建立一個可持可久的事業,目的是要你繼承,結果你放棄去做那種準會虧本的生意。永清,都林鐵工廠已經把你的田產搞掉一半,現在又要把另一半的田產投進去,難道要把劉家全部的田產虧光你才甘心?」

  「本來我父親留下來的田產,一半是宗榮的,現在我只是拿我的另一半去做生意,就算虧光了,我還可以回來銀行做事呀!」永清這樣回答舅舅。

  「不要想得那麼天真,我怕你連銀行這邊的錢也投進去,把銀行搞垮了,你回到哪裡去?」

  「阿舅,請你放心,我決不會連累到銀行,我辭去銀行這邊的工作,就等於要把銀行這邊的關係切割掉。」

  「我不相信你說切割就能切割,事情可沒那麼簡單。宗榮的債務,你還不是乖乖地替他還清,公司一旦又垮了,難保債權人不會向我討債。」

  「阿舅,請相信我,我有能力把公司搞起來。至於談到田產,的確是被我賣光了,不過往好處想,聽說政府實施三七五減租,已經把我們田租的收入去了一大半,再過幾年,恐怕又來一下耕者有其田,我什麼都沒了。不如趁早把田產賣掉,把這筆錢拿來做生意,就算虧光了,還是我自己花掉,比被政府搶走,甘心多了。」

  「你怎麼知道政府一定會實施耕者有其田,」阿舅問道。

  「這是政府的政策,」永清說得很肯定。

  阿舅可不是等閒人物,政商人脈廣闊,消息很靈通,政府的政策他早就了然於心,他不會阻止永清賣田產,但他擔心的是這個傻外甥要把這筆錢用來開工廠,他很不放心。

  「我要提醒你,創業可不是你說的那麼簡單,你哥哥已經賠得那麼慘,換你,你有把握賺錢嗎?如果你真的想要去闖,那就去闖吧!本來我安排銀行這邊董事長的位子是由你來接,現在你卻把我整個計劃弄亂了。」

  「那有什麼關係,你就物色一個人選來接,反正我搞我自己的事業,翻了觔斗,再回到銀行當個小職員也沒有關係。」

  「銀行是你的,你想當董事長,阿舅就讓你當。銀行是阿舅替你建立起來的事業,如果我不把財產傳給你,那我要傳給誰呢?永清,你就好好地去創你的事業吧!但你聽著,防人之心不可無,即使親兄弟也不能完全相信呀!」

  「我相信哥哥不是那種人。」

  「不過你心裡要有準備,這次事業再失敗,劉家全部的田產都沒了;我多年來處心積慮,想盡辦法弄給你的遺產,到底為了什麼,你知道嗎?」

  「我知道。」

  「知道就好了。」

  阿舅很想在這次談話告訴他說不出口的秘密,卻又吞了進去,最後只嘆了一口氣,不說了。

  其實他心裡明白,阿舅想跟他說:「你是我親生兒子!我所做的事都是為了你!」

  這個秘密,阿舅和阿秀嬸都不敢對他說,倒是思敏聽她阿嬤說過,早就跟他洩密了。

  那天告辭的時候,阿舅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和藹地對他說:「做事要謹慎!」

  永清全心投入都林公司的經營,他有一位唸高商的日本同學,建議他把壓瓶蓋的機器拆除掉,換上製造螺絲釘的新機器。宗榮並不反對,很快就把新機器安裝好了,順利生產出成品,讓日商推銷到世界各地。短短兩、三個月,公司賺的錢已經可以支付人事費用,並且還清了購買新機器的貸款。

  有一天宗榮偷偷地對永清說:「你有沒有注意到倩蓮的肚子鼓起來了?」

  「是啊!」

  「我可沒聽說她嫁人呢。」

  「是我把她肚子搞大的,我為著這件事煩惱,」永清不好意思說。

  「那你應該娶她呀!」

  「我已經有阿娟了,難道阿秀嬸會答應我再娶一個妻子嗎?」

  「不過你不能對倩蓮不聞不問,等事情傳開來,對誰都不好看。」

  「但我不敢跟阿秀嬸說。」

  「以前有錢人三妻六妾,只是時代變了,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孩子可不肯做人家的妾,倩蓮肯委屈嗎?」

  「生米煮成飯了,她要讓事情難看,受害的是她自己。」

  「其實阿娟是童養媳,我們只是送作堆,並沒有辦結婚儀式,不算結婚,我娶倩蓮為妻,名正言順,我不是娶倩蓮作妾。」

  「你真會瞎掰,阿秀嬸可不吃你這一套。」 

  「我想拜託哥哥成人之沒美。」

  「好啦!阿秀嬸這邊我來說,還有阿舅,你也得尊重他,我想這件事不會有問題的。」

  宗榮可真說服了阿秀嬸,於是永清樂得立刻叫倩蓮回去跟她父母親說,約個時間,好叫阿水婆去說媒。然而事情沒安排好,阿水婆去葉厝,撲了個空,心裡很不高興,傳回來的消息對倩蓮很不利。

  那天永清下班回來,看到阿秀嬸板著臉,看都不看她一眼。到了吃晚餐的時候,宗榮、思敏都下樓來,阿秀嬸卻躲進房間裡不肯出來。

  阿娟對思敏說:「今天阿水婆去葉厝,路上碰到了郭老師,郭老師說倩蓮是他的女人,不能嫁人,阿水婆回來告訴阿秀嬸,阿秀嬸聽了很生氣,說小少爺幹嘛去招惹這種人人可妻的女人,讓劉家很丟臉。」

  「郭老師胡說,」思敏氣憤地替倩蓮說話。

  宗榮也跳起來罵郭欽亮說:「這個傢伙真是混蛋,他說倩蓮是他的女人,虧他還是她的級任老師!」

  阿娟還沒有察覺到大家都偏袒倩蓮,還傻傻地轉達阿秀嬸的意見,其實她並不討厭倩蓮,她卻說:「北莊這個地方,好女孩多的是,小少爺要娶,至少娶一個名門閨秀。」

  「什麼名門閨秀?倩蓮念了高女,又念高中,北莊,那一個女孩子學歷比她高!雖然她父親是賣菜的,不是什麼名門,但她是北莊唯一高學歷的才女,難道她不識閨女,』永清指著阿娟罵,「妳說她哪一點不好!」

  「我可沒有說她不好啊!我只傳答了阿秀嬸的意思,」阿娟說,不敢再說話了,她一向謙卑,什麼事都不會計較。

  宗榮勸永清冷靜下來,也替阿娟辯解。「好了,阿娟,妳不必解釋,我們都知道,這些話都是阿秀嬸叫妳說的。不過永清你也不必在意,阿水婆是什麼樣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看倩蓮家裡窮,不想做這門親事,她心裡另有盤算,想另外替你找一家有錢人家,多賺一點媒人錢。」

  思敏也加入勸導,她說:「永清,你可不要聽那隻黑熊說的鬼話,我很了解倩蓮,阿水婆不願做媒,那就由我來做好了,不過你可要包一個大紅包給我啊!」

  永清的怨氣仍然未消,憤慨地說:「讓我去找郭欽亮問個明白,他說了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宗榮立刻阻止他說:「你真是吃飽飯沒事幹,去問那個無聊的傢伙幹嘛?他一定說倩蓮住在他畫室,就等於跟他同居,你怎麼反駁他?到最後你受了滿肚子的氣回家,那不是更嘔。」

  宗榮和思敏夫妻兩人在餐桌上慷慨激昂地談個不休,永清卻無法釋懷。吃飯過後,他匆匆地趕往葉厝去找倩蓮,把這個不愉快的消息告訴她。

  那個晚上倩蓮確實很傷心,哭了又哭,永清想盡辦法安慰她,最後她說了一句:「沒想到,郭老師那麼惡毒。」

  「妳知道他不是好人就好了,以後不能再跟他來往。」

  「就是我想跟他斷絕關係,他才會使出這個殺手鐧,永清,都是我不好,害你也受到羞辱。」

  「別說了,希望妳自己堅強一點,不管人家的流言蜚語,我愛妳,我決不會拋棄妳。」

  於是他們在房間裡,舉行了一個像小孩子辦家家酒的儀式,跪拜天地,兩人山盟海誓,就這樣歡歡喜喜地入了洞房。

 

 

2

 

  婚事吹了不打緊,連倩蓮跟郭欽亮同居的醜聞都傳開來,倩蓮不能再住在葉厝了。永清決定讓她搬離北莊這個是非之地,暫時隱居在大稻埕的細姨街。

  所謂細姨街,顧明思義,就是厝邊頭尾住的都是人家的細姨。倩蓮住在那邊,不會再有人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說三道四,鄰居也不會用奇異的眼光看她。

  預產期快到了,永清怕她一個人在家沒有人照顧,請思敏陪她。

  雖然永清把倩蓮安頓好了,但他跟阿秀嬸的關係卻又跌入谷底,在宗榮逃債的那段期間,母親可說相當依賴他,難得對他顯露出了少有的母愛,現在卻又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自從阿舅離開了北莊,阿秀嬸就顯得悶悶不樂,又加上這次提親給她帶來的羞辱,令她心裡更加怨恨。每次他回家都看到她在誦經禮佛,時間比以前更長。

  木魚的敲打聲,對他來說,根本是一種折磨。她受不了,從此一下班,他就直接去大稻埕的細姨街。看到倩蓮頂著大肚子,他喜歡摸摸她的肚皮,聽聽她肚子裡孩子的動靜;在思敏面前,也不掩飾這些親密的動作。

  可是到了半夜,他卻經常跑進隔壁房間找思敏睡,而且睡到早上要吃早餐的時候,才懶洋洋地走了出來。

  有一天思敏對永清說,倩蓮的孩子快要出生了,沒有合法的婚姻,怕孩子生下來變成私生子,一個私生子在社會上會受到歧視。為了解決這個題,她建議永清跟倩蓮去法院公證結婚,她說:

  「在戶籍上,你跟阿娟並沒有登記結婚,況且她也沒有替你生孩子,現在你為了倩蓮即將出生的孩子,最好立刻去辦理結婚登記,我想阿娟不會在乎這件事。」

  永清知道阿娟只是不懂,並非無所謂,不過在倩蓮這邊,正式結婚,至少給她心理上有一個保障,況且孩子快要生了,事有輕重緩急之分,這件事是比較急一點,她搶先,她就成為他合法的妻子,其他的人情義理,他顧不得了。

  在思敏的協助下,倩蓮就坐上永清自己開的轎車,到法院公證結婚,很快就拿到了結婚證書。倩蓮高興之餘,本來打算找一家餐廳慶祝一下,可是思敏一坐上車就暈車,想嘔吐,永清知道她也懷孕了,只好載她回細姨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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