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4日 星期日

《最危險的遊戲》理查德·康奈爾

 


《最危險的遊戲》

理查德·康奈爾

 

    「在那邊右側——某個地方——有一個大島——地方挺神祕的,」惠特尼說。

    「那是個什麼島?」雷恩斯福問道。

    「舊海圖上稱之為『船陷島』(Ship-Trap Island),」惠特尼回答,「很有暗示性的名字,不是嗎?水手們對那地方有一種奇怪的恐懼。我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某種迷信——」

    「看不見,」雷恩斯福說道,他正努力透過潮溼的熱帶黑夜向外窺視。那黑夜彷彿有實體一般,帶著濃重溫熱的黑暗壓向遊艇。

    「你的視力很好,」惠特尼笑著說,「我見過你在四百碼外擊中棕色秋季灌木叢中移動的駝鹿,不過現在即使是你,我看,在沒有月光的加勒比海之夜,也無法看穿黑幕籠罩下四英里左右的東西。」

    「連四碼外的東西也看不見,」雷恩斯福承認道。「呃!這夜色就像潮溼的黑天鵝絨。」

    「不過我們到了里約熱內盧光線就充足了,」惠特尼承諾道,「我們幾天內就能到達那裡。我希望從普德商店訂的獵美洲虎的槍已經運到了。我們在亞馬遜河一帶應該能享受一場不錯的狩獵。狩獵是一項偉大的運動。」

    「世界上最好的運動,」雷恩斯福贊同道。

    「對獵人來說是如此,」惠特尼修正道,「對美洲虎來說可不是。」

    「別胡說八道了,惠特尼,」雷恩斯福說,「你是個大獵物獵人,不是哲學家。誰會在乎美洲虎的感受?」

    「也許美洲虎會在乎,」惠特尼察顏言閱色說。

    「呸!牠們懂什麼。」

    「話雖如此,但我認為牠們懂得一件事——恐懼。對痛苦的恐懼和對死亡的恐懼。」

    「胡扯,」雷恩斯福笑著說,「這悶熱的天氣讓你變軟弱了,惠特尼。現實一點吧。世界是由兩類人組成的——獵人和被獵者。幸運的是,你和我都是獵人。你認為我們經過那個島了嗎?」

    「在黑暗中看不出來。我希望已經經過了。」

    「為什麼?」雷恩斯福問。

    「那地方名聲不好——很糟糕的那種。」

    「食人族?」雷恩斯福暗示道。

    「不太可能。即使是食人族也不會住在這種被上帝遺棄的地方。但不知為什麼,它傳進了水手們的傳聞裡。難道你沒注意到今天船員們的神經似乎有點緊張嗎?」

    「經你這麼一說,他們確實有點奇怪。連尼爾森船長也是——」

    「是的,連那個意志堅強的老瑞典人也是,他這個傢伙甚至敢直接走到魔鬼面前借個火但他那雙死魚般的藍色眼睛裡卻流露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神情。他只對我說了一句:『先生,這地方在航海界名聲很邪門。』然後他非常嚴肅地對我說:『你難道沒感覺到什麼嗎?』——彷彿我們周圍的空氣真的有毒似的。現在,我告訴你這件事時你可別笑——我確實感覺到了一陣突然的寒意。

    當時沒有微風,海面像平板玻璃窗一樣平坦。我們那時正靠近那個島。我感覺到的是一種心理上的寒意;一種突然的恐懼感。」

    「純屬想像,」雷恩斯福說,「一個迷信的水手就能把恐懼傳染給全船的人。」

    「也許吧。但有時我認為水手有一種額外的感官,能告訴他們何時處於危險之中。有時我認為邪惡是一種有形的東西——有波長的,就像聲音和光一樣。一個邪惡的地方,可以說,會廣播邪惡的振動。無論如何,我很高興我們正在離開那個地帶。好了,我想我要去睡了,雷恩斯福。」

    「我不睏,」雷恩斯福說,「我要去後甲板再抽一斗煙。」

    「那就晚安了,雷恩斯福。早餐見。」

「好,晚安,惠特尼。」

    黑夜中除了引擎沉悶的脈動聲和螺旋槳推動遊艇疾馳時拍打出的水花聲外,沒有其他聲音。

     雷恩斯福斜靠在躺椅上,悠閒地抽著他心愛的石楠木菸斗。夜晚那種感官上的昏沉感襲向他。「太暗了,」他想,「我甚至可以不閉眼就睡著;黑夜就是我的眼瞼——」

    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驚醒了他。那是從右邊傳來的,他那在這種事情上堪稱專家的耳朵絕不會聽錯。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在黑暗中的某個地方,有人開了三槍。

    雷恩斯福跳了起來,迅速走到欄杆邊,感到莫名其妙。他瞇起眼睛朝槍聲傳來的方向張望,但那感覺就像試圖看穿一條毯子。他跳上欄杆以平衡身體,試圖站得更高;他的菸斗撞到了繩索,從嘴裡掉了下去。他俯身去抓;當他意識到自己伸得太遠並失去平衡時,一聲短促而沙啞的驚叫從他唇間溢出。隨著加勒比海那溫熱的海水沒過他的頭頂,這聲驚叫戛然而止。

    他掙扎著浮出水面並試圖呼救,但疾馳而去的遊艇掀起的浪花打在他臉上,灌進嘴裡的鹹水讓他感到窒息。他拼命地揮動有力的雙臂,追趕遊艇漸行漸遠的燈光,但游了不到五十英尺就停了下來。一種冷靜感回到了他身上;這並非他第一次陷入困境。遊艇上有人聽到他叫喊的機會很渺茫,而且隨著遊艇加速駛去,這機會變得更加微乎其微。他掙脫了衣服,使出全身力氣大聲呼喊。遊艇的燈光變得像微弱且轉瞬即逝的螢火蟲,隨後完全被黑夜抹去了。

    雷恩斯福想起了那些槍聲。它們是從右邊傳來的,於是他固執地朝那個方向游去,划水動作緩慢而慎重,以節省體力。在似乎永無止境的時間裡,他與大海搏鬥著。他開始計算划水的次數;他可能還能游一百下,然後——

    雷恩斯福聽到了一個聲音。它從黑暗中傳來,是一種尖銳的慘叫,是動物在極度痛苦和恐懼中發出的聲音。

    他認不出那是哪種動物發出的聲音,他也沒試圖去辨認;他帶著新的生命力朝那聲音游去。他又聽到了那聲音;接著,它被另一種清脆、斷促的聲音切斷了。

    「手槍聲,」雷恩斯福咕噥著,繼續游著。

    十分鐘的努力後,另一個聲音傳入了他的耳簾——那是他聽過的最受歡迎的聲音——海浪拍打在岩岸上的低吼聲。在他看見岩石之前,他幾乎已經撞上去了;如果不是在如此平靜的夜晚,他早就被撞得粉碎。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把自己從漩渦中拖了出來。參差不齊的懸崖似乎突入了一片漆黑之中;他手腳並用地強迫自己向上爬。他喘著粗氣,雙手血肉模糊,終於到達了頂部的一塊平地。茂密的叢林一直延伸到懸崖邊緣。那糾結的樹木和灌木叢可能隱藏著什麼危險,雷恩斯福現在完全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逃離了敵人——大海,極度的疲憊籠罩著他。他在叢林邊緣倒頭就睡,陷入了他生命中最深沉的睡眠之中。

    當他睜開眼睛時,從太陽的位置判斷,已經是傍晚時分了。睡眠給了他新的活力,一陣強烈的飢餓感正折磨著他。他環顧四周,心情幾乎可以說是愉快的。

    「有手槍聲的地方就有男人。有男人的地方就有食物,」他想。但他好奇,在這樣一個荒涼可怕的地方,會是什麼樣的人呢?岸邊圍繞著一圈密不透風、糾結雜亂的叢林。

    在雜草與樹木交織而成的密網中,他看不見任何小徑的痕跡;沿著海岸走比較容易,於是雷恩斯福在水邊蹣跚前行。離他登陸不遠的地方,他停下了腳步。

    有某個受傷的生物——從跡象看,是一隻大型動物——曾在灌木叢中劇烈掙扎過;叢林裡的雜草被壓扁,苔蘚被撕裂,一小片草叢被染成了深紅色。不遠處一個閃閃發光的小東西引起了雷恩斯福的注意,他把它撿了起來。那是一枚空彈殼。

    「點二二口徑,」他評論道。「真奇怪。那肯定也是隻相當大的動物。那個獵人竟然有膽量用這麼輕型的槍去對付牠。很明顯,那畜生進行了反抗。我想我聽到的前三聲槍響是獵人驚動了獵物並擊傷了牠。最後一聲是他在這裡追上並解決了牠。」

    他仔細檢查地面,發現了如他所願的東西——獵靴的腳印。腳印沿著懸崖朝他前行的方向延伸。他急切地趕路,雖然不時在腐爛的木頭或鬆動的石頭上滑倒,但仍有所進展;黑夜開始籠罩這座島嶼。

    當雷恩斯福看見燈光時,荒涼的黑暗正吞噬著大海和叢林。他在繞過海岸線的一個轉角處時看見了它們;他的第一反應是自己來到了一個村莊,因為那裡燈火通明。但隨著他向前推進,他驚訝地發現所有的燈光都集中在一棟宏偉的建築裡——那是一座高耸的結構,尖塔直衝雲霄。他的眼睛辨認出了一座宮殿式城堡的陰影輪廓;它座落在一處高聳的峭壁上,三面都是直插海面的懸崖,海水在陰影中貪婪地舔舐著崖壁。

    「海市蜃樓,」雷恩斯福想。但當他推開那扇高大的尖頭鐵門時,他發現那並非幻覺。石階足夠真實;帶有獰笑滴水嘴獸造型門環的大門也足夠真實;然而在這一切之上,卻籠罩著一股不真實的氣氛。

    他提起門環,門環乾澀地發出嘎吱聲,彷彿從未被使用過。他鬆手讓它落下,那轟然的巨響嚇了他一跳。他以為聽到了裡面的腳步聲,但大門依然緊閉。雷恩斯福再次提起沉重的門環並落下。門隨即打開了——開得如此突然,彷彿裝有彈簧一般——雷恩斯福站在那裡,被傾瀉而出的耀眼金色光流晃得眨了眨眼。雷恩斯福首先察覺到的是他這輩子見過體型最龐大的人——一個巨人,身材結實,黑鬍子垂到腰間。那人手裡拿著一把長管左輪手槍,正對準雷恩斯福的心臟。

    在那團亂鬍鬚中,兩隻小眼睛盯著雷恩斯福。

    「別驚慌,」雷恩斯福帶著他自認能消解敵意的微笑說,「我不是強盜。我從遊艇上掉下來了。我的名字是桑格·雷恩斯福,來自紐約市。」

    那雙眼睛裡的威脅神色絲毫未變。左輪手槍依然僵直地指著他,彷彿那巨人是一座雕像。他沒有表現出聽懂雷恩斯福的話,甚至沒表現出聽見了。他穿著制服——一套鑲著灰色阿斯特拉罕羔皮(astrakhan)邊飾的黑色軍裝。

    「我是紐約的桑格·雷恩斯福,」雷恩斯福又開始說。「我從遊艇上掉下來了。我很餓。」

    那人唯一的回答是用大拇指扳起了左輪手槍的擊錘。接著,雷恩斯福看到那人的另一隻手舉到前額敬了個軍禮,並聽到他腳跟「喀」的一聲併攏,站成了立正姿勢。另一個男人正走下寬大的大理石台階,那是一個身材挺拔、清瘦,穿著晚禮服的男人。他走到雷恩斯福面前,伸出了手。

    他用一種教養良好的聲音說道,語氣中帶著輕微的口音,顯得更加精確且沉穩:「能歡迎著名的獵人桑格·雷恩斯福先生來到我家,是極大的榮幸與快樂。」

    雷恩斯福機械式地握了握那人的手。

    「你看,我讀過你那本關於在西藏獵捕雪豹的書,」那人解釋道。「我是扎羅夫將軍。」

    雷恩斯福的第一印象是這人長得格外英俊;第二印象是將軍的臉有一種獨特、甚至可以說奇異的特質。他是個年過中年的高個子,頭髮雪白;但濃密的眉毛和尖削的軍式鬍鬚卻像雷恩斯福剛離開的黑夜一樣漆黑。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非常明亮。他有著高顴骨、挺直的鼻子和一張消瘦黝黑的面孔——這是一張習慣於發號施令的人的臉,一張貴族的臉。將軍轉向穿制服的巨人,打了個手勢。巨人收起手槍,敬禮後退下。

    「伊凡是個力大無比的傢伙,」將軍評論道,「但他不幸是個聾啞人。一個簡單的傢伙,但恐怕就像他所有的同族人一樣,有點野蠻。」

    「他是俄羅斯人嗎?」

    「他是哥薩克人,」將軍說,他的微笑露出了紅色的嘴唇和尖尖的牙齒。「我也是。」

    「來吧,」他說,「我們不該在這兒聊天。我們可以晚點再談。現在你需要衣服、食物和休息。你都會得到的。這是一個最讓人放鬆的地方。」

    伊凡重新出現了,將軍對著他動了動嘴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請隨伊凡走,雷恩斯福先生,」將軍說,「你來時我正準備吃晚飯。我會等你。我想你會發現我的衣服很合你的身。」

    雷恩斯福跟隨那位沉默的巨人走進一間巨大的樑脊天花板臥室,裡面有一張足以容納六個人的帶頂篷大床。伊凡擺出一套晚禮服,當雷恩斯福換上它時,注意到這衣服出自一位倫敦裁縫之手,那位裁縫通常只為公爵以上等級的人縫製衣裳。

    伊凡領他進去的餐廳在許多方面都令人驚嘆。那裡透著一種中世紀的宏偉氣息,橡木鑲板、高聳的天花板,以及足以讓四十人同時就座的巨大長條餐桌,讓人聯想到封建時代的領主大廳。大廳四周掛滿了各種動物的標本頭——獅子、老虎、大象、駝鹿、熊;雷恩斯福從未見過比這體型更大或更完美的標本。將軍正獨自坐在那張巨大的餐桌旁。

    「來杯雞尾酒嗎,雷恩斯福先生?」他提議道。那雞尾酒好得超乎想像;雷恩斯福也注意到,餐桌上的擺設全都是極品——不論是餐巾、水晶杯、銀器還是瓷器。

    他們正在喝羅宋湯,這種配上鮮奶油、濃郁鮮紅的湯深受俄羅斯人的喜愛。扎羅夫將軍帶著幾分歉意說道:「我們在島上盡力維持文明的生活禮儀。如有任何疏漏,請多包涵。你知道,我們這裡非常偏僻。你覺得香檳經過長途的海上航行後,品質有受損嗎?」

    「一點也沒有,」雷恩斯福聲明。他發現將軍是一位非常周到且親切的主人,一個真正的世界主義者。但將軍身上有一個小特點讓雷恩斯福感到不安:每當他從餐盤抬起頭時,總會發現將軍正盯著他,帶著審視的神情細細打量。

    「或許,」扎羅夫將軍說,「你對我能認出你的名字感到驚訝。你看,我讀過所有以英文、法文和俄文出版的狩獵書籍。雷恩斯福先生,我這輩子只有一個愛好,那就是狩獵。」

    「你這裡有一些很棒的標本,」雷恩斯福一邊吃著一塊烹飪得恰到好處的菲力牛排一邊說。「那頭非洲水牛是我見過體型最大的。」

    「喔,那個傢伙。是的,牠簡直是個怪物。」

    「牠攻擊你了嗎?」

    「牠把我撞飛到一棵樹上,」將軍說。「撞裂了我的頭蓋骨。但我還是抓到了那畜生。」

    「我一直認為,」雷恩斯福說,「非洲水牛是所有大獵物中最危險的一種。」

    將軍有一刻沒有回答;他帶著那種奇特的紅唇微笑。接著他緩慢地說:「不。你錯了,先生。非洲水牛並不是最危險的大獵物。」他抿了一口酒。「在我這座島上的私人獵場裡,」他用同樣緩慢的語氣說,「我狩獵更危險的獵物。」

    雷恩斯福表示驚訝。「這座島上有大型獵物嗎?」

    將軍點了點頭。「最大的。」

    「真的嗎?」

    「喔,牠們當然不是天生就在這兒的。我得引進獵物放在島上。」

    「你引進了什麼,將軍?」雷恩斯福問。「老虎嗎?」

    將軍笑了。「不,」他說,「幾年前,獵虎已經不能引起我的興趣了。我看透了牠們所有的可能性,你明白嗎?老虎不再能帶來刺激感,也沒有真正的危險。雷恩斯福先生,我為危險而活。」

    將軍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金色的煙盒,遞給客人一支帶有銀色菸嘴的黑色長菸;菸是薰香過的,散發出一種像祭香般的氣味。

    「你和我將會有一場精采的狩獵,」將軍說,「能有你的陪伴,我將感到非常高興。」

    「但究竟是什麼獵物——」雷恩斯福開口問道。

    「我會告訴你的,」將軍說,「我知道你一定會覺得有趣。我想我可以謙虛地說,我做了一件罕見的事:我發明了一種全新的感官體驗。我可以再為你倒一杯波特酒嗎?」

    「謝謝你,將軍。」

    將軍倒滿了兩個杯子,說道:「上帝讓某些人成為詩人,某些人成為國王,某些人成為乞丐。而祂讓我成為獵人。我父親說,我的手是為扳機而生的。他是一個非常富有的人,在克里米亞擁有二十五萬英畝土地,且是一位熱狂的運動家。當我只有五歲時,他送給我一把在莫斯科特別為我訂製的小槍,用來打麻雀。當我用它打死了一些他珍愛的火雞時,他沒有處罰我,反而稱讚我的槍法。我十歲時在高加索山脈殺死了人生第一隻熊。我的一生就是一場漫長的狩獵。我加入了軍隊——這是貴族子弟被期望的道路——並曾指揮過一個哥薩克騎兵師,但我真正的興趣始終是狩獵。我曾在每一片土地上獵殺過每一種獵物。要我告訴你我殺了多少動物,那是不可能的。」

   將軍抽了一口菸。

    「在俄羅斯政局崩潰(十月革命)之後,我離開了那個國家,因為沙皇的軍官留在那裡是不明智的。許多俄國貴族失去了一切。我運氣好,在美國證券上投入了巨資,所以我永遠不必在蒙地卡羅開茶館,也不必在巴黎開計程車。自然地,我繼續狩獵——在你家鄉落磯山脈獵灰熊,在恆河獵鱷魚,在東非獵犀牛。就是在非洲,那頭非洲水牛撞傷了我,讓我躺了六個月。一康復,我就啟程前往亞馬遜獵美洲虎,因為我聽說牠們異常狡詐。但其實並非如此。」這位哥薩克人嘆了口氣。「對於一個心思靈敏且配備高性能步槍的獵人來說,牠們根本不是對手。我感到極度失望。一天晚上,我躺在帳篷裡,頭痛欲裂,一個可怕的念頭闖入了我的腦海:狩獵開始讓我感到厭倦了!而記住,狩獵曾是我的生命。我聽說在美國,商人一旦放棄了作為他們生命的事業,往往會精神崩潰。」

    「是的,確實如此,」雷恩斯福說。

    將軍微笑著。「我可不想崩潰,」他說,「我必須做點什麼。聽著,雷恩斯福先生,我擁有一顆善於分析的頭腦。無疑地,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狩獵中的種種難題。」

    「毫無疑問,扎羅夫將軍。」

    「所以,」將軍繼續說,「我問自己,為什麼狩獵不再令我著迷。你比我年輕得多,雷恩斯福先生,狩獵經驗或許沒我豐富,但你或許能猜到答案。」

    「答案是什麼?」

    「很簡單:狩獵已經不再是你們所謂的『體育競賽』了。它變得太容易了。我總是能抓到獵物。總是如此。世上沒有比『完美』更無聊的事了。」

    將軍點起一支新菸。

    「沒有任何動物在面對我時還有活的機會。這不是自誇,這是數學上的必然。動物除了四肢和本能之外一無所有,而本能根本不是理性的對手。當我想通這一點時,對我來說那是一個悲劇時刻,真的。」

    雷恩斯福隔著桌子傾身向前,全神貫注地聽著主人的話。

   「隨後,一絲靈感擊中了我,讓我知道該怎麼做,」將軍接著說。

   「那是?」

    將軍露出了平靜的微笑,那是成功地克服障礙後的人才會有的笑容。「我必須發明一種新的動物來狩獵,」他說。

    「一種新的動物?你在開玩笑吧。」

    「一點也不,」將軍說,「我從不在狩獵上開玩笑。我需要一種新的動物。我找到了一種。於是我買下這座島,蓋了這棟房子,在這裡進行我的狩獵。這座島對我的目的而言非常完美——這裡有如迷宮般的叢林、山丘、沼澤——」

    「但那種動物呢,扎羅夫將軍?」

    「喔,」將軍說,「牠為我提供了世界上最刺激的狩獵。任何其他的狩獵都無法與之比擬。現在我每天都狩獵,而且再也不覺得厭倦,因為我終於有了一個能與我鬥智的獵物。」

    雷恩斯福臉上露出了困惑。

    「我想要一種理想的獵物,」將軍解釋道,「所以我問自己:『理想的獵物應該具備什麼特質?』答案當然是:『它必須有勇氣、有計謀,最重要的是,它必須能夠思考。』」

    「但沒有動物會思考,」雷恩斯福反駁道。

    「我親愛的朋友,」將軍說,「有一種動物會。」

    「但你指的總不可能是——」雷恩斯福倒抽一口冷氣。

    「有何不可?」

    「我不敢相信你是認真的,扎羅夫將軍。這是一個恐怖的玩笑。」

    「我為什麼不認真?我是在談論狩獵。」

    「狩獵?老天爺啊,扎羅夫將軍,你說的是謀殺。」

    將軍非常和藹地笑了起來。他帶著戲謔的神情看著雷恩斯福。「我拒絕相信像你這樣一個現代、文明的年輕人,竟然還抱著關於人命價值的浪漫想法。想必你在戰爭中的經歷——」

    「戰爭並沒讓我寬恕冷血的謀殺,」雷恩斯福生硬地打斷了他。

    將軍大笑不止。「你真是太滑稽了!」他說,「現在竟然還能在受過教育的階層中,甚至是在美國,找到像你這樣抱持著天真、或容我直言,抱持著維多利亞時代中期觀念的年輕人。這簡直就像在豪華轎車裡發現一個老式鼻煙盒。啊,好吧,想必你有清教徒祖先。許多美國人似乎都有。我敢打賭,等你跟我一起去打獵時,你就會忘記這些念頭了。雷恩斯福先生,一份真正的全新刺激正等著你呢。」

    「謝謝,我是獵人,不是殺人犯。」

    「天哪,」將軍語氣平穩,絲毫未被激怒,「又是那個令人不快的詞。但我認為我可以向你證明,你的顧慮完全是站不住腳的。」

    「是嗎?」

    「生命是屬於強者的,由強者來享受,並在需要時由強者奪取。世界上的弱者被放在這裡,是為了給強者提供樂趣。我很強大,為什麼我不該利用我的天賦?如果我想狩獵,為什麼我不行?我狩獵的是這世上的渣滓:流浪貨船上的水手——拉斯卡人(印度水手)、黑人、中國人、白人、混血兒——一匹純種馬或一隻獵犬,都比他們二十個人加起來更有價值。」

    「但他們是人,」雷恩斯福憤怒地說。

    「正因如此,」將軍說,「所以我才用他們。這帶給我樂趣。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會思考,所以他們很危險。」

    「但你是從哪裡弄來這些人的?」

    將軍的左眼皮跳動了一下,眨了眨眼。「這座島名叫『船陷島』,」他回答,「有時候,大海憤怒的神靈會把他們送給我。有時候,當上帝沒那麼慈悲時,我就會幫上帝一把。跟我來窗邊。」

    雷恩斯福走到窗前,望向大海。

    「看!就在那兒!」將軍驚呼,指著夜色。雷恩斯福只看到一片黑暗,接著,當將軍按下一個按鈕時,在遙遠的海面上,雷恩斯福看見了燈光閃爍。

    將軍咯咯笑了起來。「那些燈光標示出了一條航道,」他說,「但那裡根本沒有航道;那裡有無數像剃刀般鋒利的巨石,像張開大嘴的海怪一樣伏在那兒。它們能像我壓碎這顆堅果一樣輕易地壓碎一艘船。」他把一顆核桃丟在硬木地板上,用鞋跟重重地碾碎。「喔,是的,」他隨口說道,彷彿在回答一個問題,「我有電。我們在這裡努力追求文明。」

    「文明?你是在射殺人類?」

    將軍漆黑的雙眼中掠過一絲怒意,但僅僅一閃而過;他用最愉快的語氣說道:「哎呀,你真是個正義感十足的年輕人!我向你保證,我絕不做你暗示的那種事。那太野蠻了。我對這些訪客體貼入微,讓他們有充足的食物和運動,使他們保持極佳的身體狀態。明天你就能親眼見證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要去參觀我的『訓練學校』,」將軍微笑著說,「就在地窖裡。現在下面大約有打(12個)學生。他們來自西班牙帆船『聖盧卡號』,那艘船運氣不好,撞上了外頭的岩石。遺憾的是,他們是一群素質很差的人,可憐的樣本,比起叢林,他們更習慣待在甲板上。」他舉起手,充當侍者的伊凡端上了濃郁的土耳其咖啡。雷恩斯福努力克制住自己,閉口不言。

    「你看,這是一場遊戲,」將軍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我向其中一人提議去打獵。我給他一份食物和一把精良的獵刀。我讓他先走三個小時。隨後我出發追蹤,只攜帶一把口徑和射程都最小的左輪手槍。如果我的獵物能躲過我整整三天,他就贏得了遊戲。如果我找到了他——」將軍笑了笑,「——他就輸了。」

    「萬一他拒絕被追獵呢?」

    「喔,」將軍說,「我當然會給他選擇權。如果他不願意,他不必玩這場遊戲。如果他不想參加狩獵,我就把他交給伊凡。伊凡曾有幸擔任過偉大沙皇的官方執刑手,他對運動有自己的見解。雷恩斯福先生,每一次,他們無一例外都會選擇參加狩獵。」

    「那如果他們贏了呢?」

    將軍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輸過,」他說。接著他連忙補充道:「我不希望你認為我在吹牛,雷恩斯福先生。他們中的許多人只能提供最基本的難題。偶爾我會遇到硬骨頭。有一個人差點就贏了。我最後不得不動用獵狗。」

    「獵狗?」

    「這邊請。我帶你看。」

    將軍引領雷恩斯福走到窗邊。窗戶透出的燈光忽明忽暗,在下方的院子裡映照出怪異的圖案。雷恩斯福在那裡可以看到十來個巨大的黑色身影在移動;當牠們轉向他時,眼睛閃爍著綠光。

    「我想這是一群很棒的獵犬,」將軍評論道。「牠們每晚七點被放出來。如果有人想闖進我的房子——或是逃出去——他將會遇到極其令人遺憾的事。」他隨口哼起了一小段《瘋狂牧羊女》夜總會的曲調。

    「現在,」將軍說,「我想讓你看我新收藏的標本。你要跟我一起去圖書館嗎?」

    「我想,」雷恩斯福說,「請原諒我今晚失陪了,扎羅夫將軍。我真的感覺不太舒服。」

    「啊,真的嗎?」將軍關切地詢問,「好吧,我想這也很自然,在你長距離游泳之後。你需要一個安穩、放鬆的睡眠。我敢打賭,明天你會像脫胎換骨一樣。到時候我們就去打獵,嗯?我有個相當有潛力的對象——」雷恩斯福此時正匆匆走出房間。

    「很遺憾你今晚不能陪我,」將軍喊道,「我預期會有一場不錯的運動——一個高大強壯的黑人。他看起來很有謀略——好了,晚安,雷恩斯福先生;希望你有一夜好眠。」

    床很舒適,睡衣是柔軟的絲綢,雖然雷恩斯福全身的每一根纖維都感到疲憊,但他大腦的興奮卻無法被睡眠這種麻醉劑平息。他睜大眼睛躺著。有一次,他以為聽到房間外的走廊有隱約的腳步聲。他試圖推開門,門卻推不開。他走到窗邊向外望去。他的房間位於其中一座高塔的高處。城堡的燈光熄滅了,四周漆黑寂靜;但天邊有一抹慘黃的月亮,藉著微弱的光線,他能隱約看見院子。在那裡,黑色的、無聲的身影在陰影中穿梭;獵狗聽見他在窗邊,期待地抬起頭,綠色的眼睛閃閃發亮。雷恩斯福回到床上躺下,試過各種方法讓自己入睡。他好不容易打起盹來,就在黎明將至時,他聽到遠方的叢林裡傳來一聲微弱的手槍響。

    扎羅夫將軍直到午餐時分才出現。他穿著一身鄉紳風格的羊毛套裝,顯得完美無瑕。他關切地詢問雷恩斯福的健康狀況。

    「至於我,」將軍嘆了口氣,「我感覺不太好。我很苦惱,雷恩斯福先生。昨晚我發現了老毛病復發的跡象。」

    面對雷恩斯福詢問的神色,將軍說:「煩悶。無聊。」

    接著,將軍夾起第二份蘇賽特克雷普餅,解釋道:「昨晚的狩獵並不精彩。那個傢伙慌了手腳。他跑出了一條直線的路徑,完全沒挑戰性。這就是水手的毛病;他們本來就腦袋笨,又不懂得如何在林子裡行動。他們會做一些極其愚蠢且顯而易見的事。這太讓人惱火了。雷恩斯福先生,你要再來一杯夏布利白葡萄酒嗎?」

    「將軍,」雷恩斯福堅定地說,「我想立刻離開這座島。」

    將軍揚起那濃密的眉毛,顯得受了傷害。「但我親愛的朋友,」將軍抗議道,「你才剛來。你還沒體驗過狩獵——」

    「我想今天就走,」雷恩斯福說。他看到將軍那雙死水般的黑眼睛盯著他,審視著他。扎羅夫將軍的臉突然亮了起來。

    他從一個佈滿灰塵的酒瓶裡,為雷恩斯福倒了一杯陳年的夏布利酒。

    「今晚,」將軍說,「我們去狩獵——你和我。」

    雷恩斯福搖了搖頭。「不,將軍,」他說,「我不參加狩獵。」

    將軍聳了聳肩,優雅地吃了一顆溫室葡萄。「隨你的便,我的朋友,」他說,「選擇權完全在你。但我是否可以大膽建議,你會發現我的運動理念比伊凡的手段更有趣?」

    他向角落點了點頭,那個巨人正站在那裡,面露凶光,粗壯的手臂交叉在厚實的胸前。

    「你不是指——」雷恩斯福驚呼。

    「我親愛的朋友,」將軍說,「我難道沒告訴過你,關於狩獵的事我總是言出必行嗎?這真是一個靈感。我要為終於遇到一位旗鼓相當的對手而乾杯。」將軍舉起酒杯,而雷恩斯福只是坐在那裡盯著他。

    「你會發現這場遊戲值得一玩,」將軍熱情地說,「你的大腦對抗我的大腦。你的野外生存技術對抗我的技術。你的力量和耐力對抗我的。這就是戶外象棋!而且賭注並非毫無價值,不是嗎?」

    「如果我贏了——」雷恩斯福沙啞地開口。

    「如果到第三天午夜我還沒找到你,」扎羅夫將軍說,「我會欣然認輸。我的小艇會把你送到大陸附近的一個城鎮。」將軍看穿了雷恩斯福的心思。

    「喔,你可以信任我,」這位哥薩克人說,「我以紳士和運動家的名譽向你保證。當然,作為交換,你必須同意對你在此地的訪問隻字不提。」

    「我絕不會同意這種事,」雷恩斯福說。

    「喔,」將軍說,「既然如此——但現在討論這個做什麼?三天後我們可以一邊喝凱歌香檳一邊討論,除非……」

    將軍抿了一口酒。

    接著,他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神情。「伊凡,」他對雷恩斯福說,「會提供你獵裝、食物和一把刀。我建議你穿莫卡辛軟皮鞋;它們留下的足跡較不明顯。我還建議你避開島東南角的大沼澤,我們稱之為『死亡沼澤』。那裡有流沙。曾有個愚蠢的傢伙試圖闖過去。最令人痛心的是,拉撒路也跟著他去了。雷恩斯福先生,你可以想像我的心情。我深愛拉撒路,牠是我犬群中最優秀的獵犬。好了,我必須請你原諒,失陪了。午飯後我總要睡午覺。恐怕你沒時間打盹了,你無疑想早點出發。我直到黃昏才會出發追蹤。你不覺得晚上的狩獵比白天更刺激嗎?再見,雷恩斯福先生,再見。」

    扎羅夫將軍優雅地深鞠一躬,漫步走出了房間。

    伊凡從另一扇門走了進來。他腋下夾著卡其色的獵裝、一個裝滿食物的背囊,以及一個裝有長刃獵刀的皮革鞘;他的右手擱在腰間紅色緞帶裡的一把已上膛的左輪手槍上。

    雷恩斯福已經在灌木叢中奮力前行了兩個小時。「我必須保持冷靜。我必須保持冷靜,」他咬緊牙關對自己說。

    當城堡的大門在他身後「砰」地鎖上時,他的頭腦還不太清醒。起初,他滿腦子只想拉開自己與扎羅夫將軍之間的距離;為了這個目的,他在一種近乎恐慌的強大推動力下沒命地往前衝。現在,他控制住了情緒,停了下來,重新審視自己和當前的處境。他意識到直線逃跑是徒勞的,那只會讓他最終面對大海。他就像在一幅以海水為框架的畫中,很明顯,他的行動必須在這個框架內進行。

    雷恩斯福現在要開始與將軍鬥智鬥勇了。您想知道他佈下了什麼樣的陷阱,以及這場為期三天的死亡遊戲是如何結束的嗎?

    「我要給他留一條路徑去追,」雷恩斯福咕噥著,隨即從他一直走的粗糙小徑折入那片無路可循的荒野。他製造了一系列複雜的迴圈;他在自己的路徑上反覆折返,回想著所有獵狐的知識,以及狐狸避開追捕的所有花招。入夜時,他在一處樹木繁茂的山脊上,雙腿疲憊不堪,臉部和雙手都被樹枝抽打得傷痕累累。他知道,即使還有體力,在黑暗中橫衝直撞也是瘋狂的。他迫切需要休息,於是心想:「我已經扮演過狐狸了,現在我必須扮演寓言裡的貓。」附近有一棵大樹,樹幹粗壯,枝葉茂密,他小心翼翼地不留下絲毫痕跡,爬上了樹杈,伸展身體躺在一根粗大的樹枝上,勉強休息。休息帶給他新的信心,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安全感。他告訴自己,即使是像扎羅夫將軍那樣狂熱的獵人,也不可能追蹤到這裡;除非是魔鬼本人,否則誰也無法在天黑後跟隨這條穿過叢林的複雜路徑。但或許將軍就是個魔鬼——

    令人焦慮的夜晚像一條受傷的蛇緩慢爬過,雖然叢林籠罩在死寂之中,雷恩斯福卻毫無睡意。接近黎明時分,天空塗抹上一層暗淡的灰色,某種受驚鳥類的鳴叫引起了雷恩斯福的警覺。有東西正穿過灌木叢,走得很慢、很小心,正沿著雷恩斯福走過的蜿蜒路線走來。他平貼在樹枝上,透過像掛毯一樣厚實的葉幕窺視著……走過來的是一個人。

    那是扎羅夫將軍。他一邊走,眼睛一邊極度專注地盯著前方的地面。他在幾乎就在那棵樹下的位置停住,跪在地上研究泥土。雷恩斯福的衝動是像黑豹一樣撲下去,但他看到將軍的右手握著金屬物件——一把小型自動手槍。

    獵人搖了幾次頭,顯得有些困惑。接著他直起身子,從菸盒裡拿出一支黑菸;那股辛辣如祭香般的煙味飄進了雷恩斯福的鼻孔。

    雷恩斯福屏住呼吸。將軍的視線離開了地面,一寸一寸地沿著樹幹往上移。雷恩斯福僵在那裡,每一塊肌肉都緊繃著,準備隨時躍起。然而,獵人銳利的目光在掃到雷恩斯福躺的那根樹枝之前停住了;一抹微笑在他黝黑的臉上蔓延開來。他慢條斯理地向空中吹了一個煙圈,然後背對著那棵樹,悠閒地沿著來時的路徑走了回去。灌木叢摩擦獵靴的沙沙聲變得越來越弱。

    憋在肺裡的悶氣從雷恩斯福口中灼熱地呼出。他的第一個念頭讓他感到噁心與麻木:將軍能在夜間追蹤林中的路徑,甚至能追蹤極其困難的路徑;他一定擁有超凡的能力;那位哥薩克人沒發現獵物純粹只是巧合。

    但雷恩斯福的第二個念頭更可怕,讓他全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將軍為什麼微笑?他為什麼轉身回去?

    雷恩斯福不想相信理智告訴他的真相,但真相就如已經撥開晨霧的旭日一般明顯:將軍在玩弄他!將軍是為了留著他,好享受另一天的狩獵樂趣!那個哥薩克人是貓,而他自己是老鼠。直到那一刻,雷恩斯福才真正領悟了恐怖的含義。

    「我不能自亂陣腳。絕不。」

    他滑下樹,再次奔入林中。他面色凝重,強迫大腦冷靜思考。在離藏身處三百碼的地方,他停在一棵斜靠在另一棵較小的活樹上的巨大枯樹旁。雷恩斯福丟開食物袋,從鞘中拔出獵刀,開始全力工作。

    工作終於完成了,他躲在一百英尺外的一棵倒下的圓木後。他並沒等太久,那隻貓又回來玩弄老鼠了。

    扎羅夫將軍像獵犬一樣精確地循跡而來。那些搜索著的黑眼睛沒有漏掉任何細節:沒有一根被踩扁的草葉,沒有一根折斷的樹枝,也沒有苔蘚上任何微弱的標記。這位哥薩克人如此專注於潛行,以至於他幾乎撞上了雷恩斯福做的機關才察覺。他的腳碰到了作為觸發器的突出樹枝。就在觸碰的一瞬間,將軍察覺到了危險,像猿猴一樣敏捷地向後躍起。但他還是不夠快;那棵精確調整、架在切開的活樹上的枯樹轟然倒下,擦著將軍的肩膀砸了過去;若非他反應靈敏,此刻已被砸扁在樹下。他踉蹌了一下,但沒倒地,也沒丟掉手槍。他站在那裡,揉著受傷的肩膀。雷恩斯福的心再次被恐懼攫住,他聽到將軍嘲弄的笑聲迴盪在叢林中。

    「雷恩斯福,」將軍喊道,「如果你能聽見我的聲音(我想你一定聽得見),請接受我的祝賀。沒多少人知道怎麼製作『馬來捕人夾』(。幸運的是,我也在馬六甲狩獵過。雷恩斯福先生,你證明了你很有趣。我現在要去包紮傷口,只是輕傷。但我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的。」

    將軍護著淤青的肩膀離去後,雷恩斯福再次開始逃亡。現在這是真正的逃亡了——一種絕望且毫無希望的逃亡,持續了好幾個小時。黃昏降臨,接著是黑夜,他仍在前行。莫卡辛鞋下的地面變得越來越軟;植被變得更加繁茂陰森,昆蟲瘋狂地叮咬他。

    接著,當他向前踏出一步時,腳陷進了泥淖中。他試圖用力拔出,但淤泥像巨大的水蛭一樣死死吸住他的腳。他猛力掙扎,才把腳掙脫出來。他現在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了——「死亡沼澤」和它的流沙。

    他的雙手緊緊握拳,彷彿他的勇氣是某種有形的東西,而黑暗中有人正試圖將其從他手中奪走。土地的鬆軟給了他一個靈感。他從流沙邊退後十幾英尺,像一隻巨大的史前海狸一樣開始挖掘。

    雷恩斯福當年在法國(一戰戰場)時也曾挖過戰壕,那時晚一秒就是死亡;但與現在的挖掘相比,那簡直是悠閒的消遣。陷阱越挖越深;當深過肩膀時,他爬了出來,砍了一些堅硬的小樹幹做成木樁,削得尖利無比。他將這些木樁插在坑底,尖端朝上。他手指飛快地用雜草和樹枝編織了一層粗糙的遮蓋物,蓋住坑口。隨後,他大汗淋漓、疲憊不堪地蹲伏在一棵被雷電燒焦的枯樹樁後。

    他知道追捕者要來了;他聽見腳步踩在鬆軟土地上的沙沙聲,晚風送來了將軍煙草的香味。對雷恩斯福來說,將軍這次來得異常迅速,並沒有一步步探路。蹲在那裡的雷恩斯福看不見將軍,也看不見陷阱。他覺得一分鐘過得像一年那麼長。接著,他感到一種想高聲歡呼的衝動,因為他聽見了遮蓋物塌陷時樹枝斷裂的清脆響聲,接著是一聲因尖樁刺入而發出的痛苦哀嚎。他從藏身處跳了起來,隨即又驚恐地縮了回去。在陷阱三英尺外,站著一個手裡拿著手電筒的人。

    「做得好,雷恩斯福,」將軍的聲音傳來,「你的『緬甸虎坑』奪走了我最棒的一條獵犬。你又得分了。我想,雷恩斯福先生,我要看看你如何應付我的整個犬群。現在我要回家休息了。謝謝你帶給我一個如此有趣的夜晚。」

    黎明時分,躺在沼澤附近的雷恩斯福被一種聲音驚醒,那聲音讓他明白,關於恐懼,他還有新東西要學。那是遠方傳來的聲音,微弱且起伏不定,但他很熟悉——那是獵犬群的吠叫聲。

    雷恩斯福知道他只有兩條路:待在原地等待,那是自殺;或者逃跑,那是延緩必然的結局。他站在那裡思考片刻,想到了一個存有一線生機的主意。他拉緊腰帶,逃離了沼澤。

    犬吠聲越來越近,近在咫尺。雷恩斯福爬上一道山脊的一棵樹。在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外的水道下方,他能看見灌木叢在晃動。他瞇起眼睛,看見了扎羅夫將軍消瘦的身影;就在將軍前方,雷恩斯福辨認出了另一個寬闊肩膀在草叢中起伏的身影——那是巨人伊凡。伊凡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著向前,雷恩斯福知道伊凡一定正牽著獵犬群。

    牠們隨時可能撲上來。他的大腦瘋狂運轉。他想到了一個在烏干達學到的土著花招。他溜下樹,抓住一棵極具彈性的小樹,把獵刀綁在上面,刀尖指向路徑;他用一根野葡萄藤將小樹向後拉緊固定住。然後他拚命奔跑。獵犬聞到新鮮的氣味後叫得更響了。雷恩斯福現在體會到了走投無路的困獸是什麼感覺。

    他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獵犬的吠叫聲突然中斷了,雷恩斯福的心跳也隨之漏了一拍。牠們一定是追到了那把刀所在的位置。

    他興奮地爬上一棵樹往後看。追捕者們停下了腳步。但雷恩斯福爬樹時腦中升起的希望隨即破滅了,因為他看見在淺谷中,扎羅夫將軍依然站立著。但伊凡不在了。那把由樹幹彈力驅動的獵刀並沒有完全落空。

    雷恩斯福剛摔下樹回到地面,犬群便再次發出了吠叫追了上來。

     -「冷靜,冷靜,冷靜!」他一邊飛奔一邊喘息著。正前方樹木交錯的縫隙中露出了一片藍色。犬群越來越近,雷恩斯福強迫自己衝向那個缺口。他到達了——那是海邊。隔著一個海灣,他能看見那座陰森的灰色石造城堡。在他下方二十英尺處,海水正翻滾咆哮。雷恩斯福猶豫了。他聽見了犬吠聲。接著,他縱身一躍,跳進了大海深處……

    當將軍和他的犬群趕到海邊時,這位哥薩克人停了下來。他站在那兒注視著那片青藍色的寬闊海面,站了好幾分鐘。他聳了聳肩,坐下來從銀瓶裡喝了一口白蘭地,點起一支菸,輕聲哼起了一段《蝴蝶夫人》的曲調。

    那天晚上,扎羅夫將軍在他那宏偉的鑲板大廳裡享用了一頓極其精緻的晚餐。他配了一瓶伯爵香檳和半瓶香貝丹紅酒。有兩件小小的煩心事影響了他完美的享受:一是想到要找人接替伊凡並不容易;二則是他的獵物逃脫了。將軍在品嚐餐後甜酒時想著,那個美國人當然沒有按規則玩到底。隨後他在圖書館裡讀了一會兒馬可·奧里略的作品來平復心情。十點鐘時,他上樓回臥室。他對自己說,這種疲憊感真是通體舒泰。他鎖上房門,趁著月色尚未轉暗,在開燈前走到窗邊向下俯視院子。他能看見那些壯碩的獵犬,並對牠們喊道:「下次運氣會好點的。」接著,他打開了燈。

    一個一直躲在床簾後的男人,正站在那裡。

    「雷恩斯福!」將軍尖叫道,「你到底到底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游過來的,」雷恩斯福說,「我發現這比穿過叢林快多了。」

    將軍倒吸了一口氣,隨即露出了微笑。「我祝賀你,」他說,「你贏了這場遊戲。」

    雷恩斯福沒有笑。「我現在依然是一隻走投無路的困獸,」他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準備受死吧,扎羅夫將軍。」

    將軍行了一個他最深的鞠躬禮。「我明白了,」他說,「精彩!我們中的一個將成為獵犬的晚餐,而另一個將睡在這張極其舒適的床上。接招吧,雷恩斯福。」……

    雷恩斯福決定,他這輩子從未睡過比這更舒服的床了。


  

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空屋 by Algernon Blackwood

 


空屋

by Algernon Blackwood



    某些房子,就像某些人一樣,總能設法立刻宣告其邪惡的本質。就後者而言,或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特徵會背叛他們;他們可能擁有開朗的面容和天真的微笑;然而,只要與其相處片刻,便會讓人產生一種無法動搖的信念,深覺其生命中有些根本性的扭曲:他們是邪惡的。無論想不想,他們似乎散發著一種秘密而邪惡的思想氣息,使周遭的人避之唯恐不及,彷彿避開某種病態之物。

    或許,同樣的原理也運作在房子上。在實際的作惡者離世許久之後,在特定屋簷下犯下的惡行所留存的氣息,仍會讓人起雞皮疙瘩、毛骨悚然。作惡者最初的狂暴,以及受害者所感受到的恐懼,彷彿進入了無辜旁觀者的心中,使他突然感覺神經刺痛、皮膚發麻、血液凝固。他在沒有明顯原因的情況下,陷入了極度的恐怖之中。

    顯然,這棟房子的外觀並無任何特徵足以證實那些關於屋內恐怖主宰的傳聞。它既不荒涼也不破敗。它擠在廣場的一個角落,看起來與兩側的房子一模一樣。它擁有與鄰居相同數量的窗戶;同樣俯瞰著花園的陽台;同樣通往沉重黑色大門的白色階梯;而在後方,也有一條同樣狹長的綠地,帶著整齊的黃楊木邊框,一直延伸到與鄰宅後院相隔的牆邊。顯然,屋頂上的煙囪數量、屋簷的寬度與角度,甚至是骯髒圍欄的高度,也都完全相同。

    然而,這棟位於廣場中、看似與其五十個醜陋鄰居毫無二致的房子,事實上卻完全不同——驚人地不同。

    這份顯著卻無形的差異究竟在於何處,實難言明。這不能完全歸因於想像,因為曾有住在屋內的人,在對事實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斷然宣稱某些房間令人極度不適,他們寧死也不願再次進入;且整棟房子的氣氛讓他們產生了真正的恐懼症狀。而那一連串試圖入住卻被迫在最短時間內搬走的無辜租客,更成了鎮上一樁不小的醜聞。

    當肖特豪斯抵達鎮上另一端海濱的小屋,準備與朱莉婭姨媽共度週末時,他發現她顯得滿心神秘與興奮。他當天早上才收到她的電報,本以為會很無聊;但當他觸碰到她的手,親吻她那如蘋果皮般皺縮的臉頰時,他立刻感受到了她身上散發出的緊張電力。當他得知沒有其他訪客,且她是為了一個非常特殊的目才電召他前來時,這種印象更加深刻了。

    事出必有因,且這「原因」無疑將有所發展;因為這位熱衷於通靈研究的老處女姨媽,既有頭腦又有意志力,總能千方百計達成目的。揭曉時刻發生在茶點後不久,當他們在黃昏的海濱緩步徐行時,她悄悄地靠近了他。

    「我拿到鑰匙了,」她用一種欣喜卻又帶著敬畏的聲音宣布,「可以借到禮拜一!」

    「是海邊更衣亭的鑰匙,還是……?」他故作天真地問道,目光從大海轉向小鎮。要讓她趕快進入正題,最快的方法就是裝傻。

    「都不是,」她低聲說道,「我拿到了廣場那棟凶宅的鑰匙——我今晚就要去。」

    肖特豪斯的背脊感到一陣輕微的戰慄。他收起了戲謔的神情。她聲音與舉止中的某種特質震撼了他。她是認真的。

    「但你不能一個人去——」他開口道。

    「所以我才打電報給你,」她果斷地說。

    他轉頭看著她。那張醜陋、布滿皺紋、神祕莫測的臉龐因興奮而充滿活力。她的臉龐周圍散發著真誠熱誠的光芒,宛如光環一般。她的眼睛閃閃發亮。他再次捕捉到了她的興奮波動,緊接著感到了第二次更為明顯的戰慄。

    「謝謝妳,朱莉婭姨媽,」他禮貌地說,「真是太感謝了。」

    「我不敢獨自前往,」她提高聲音繼續說道,「但有你在,我會非常享受的。我知道你什麼都不怕。」

    「多謝誇獎,」他再次說道,「呃——那裡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嗎?」

    「已經發生過很多事了,」她低聲耳語,「雖然消息被封鎖得很嚴密。在過去幾個月裡,已經有三任租客搬進搬出,現在據說這房子會永遠空置下去了。」

    儘管肖特豪斯心存疑慮,但他開始感興趣了。他的姨媽是如此認真。

    「這棟房子歷史非常悠久,」她繼續說,「而那個不祥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它與一場謀殺案有關:一個嫉妒的馬夫與屋裡的一個女僕有染。一天晚上,他設法躲進地窖,趁大家熟睡時溜上僕人宿舍,將那女孩一路追趕到下一層樓,在救援趕到之前,親手將她從樓梯扶手扔進了下方的門廳。」

    「那馬夫呢——?」

    「我相信是被抓到並處以絞刑了;但這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我一直無法獲得更多細節。」

    肖特豪斯現在興趣被徹底勾起來了;儘管他並不太擔心自己,但為了姨媽,他仍有些遲疑。

    「有一個條件,」他最後說道。

    「沒什麼能阻止我去,」她堅定地說,「但我可以聽聽你的條件。」

    「妳要保證,如果真的發生了恐怖的事,妳有自我控制的能力。我是說——妳要確定妳不會被嚇過頭。」

    「吉姆,」她輕蔑地說,「我知道我不年輕了,我的神經也不比當年;但只要有你在,這世上我什麼都不怕!」

    這話自然定下了計畫。肖特豪斯並不自詡為超凡之人,他只是個普通年輕人,而訴諸虛榮心的請求對他來說是無法抗拒的。他答應前往。

    藉由一種潛意識的準備,他整晚都本能地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與力量,通過那種難以言喻的、逐漸將所有情感封鎖並上鎖的內在過程,積蓄著掌控力——這種過程難以描述,但極為有效,所有經歷過嚴峻心理考驗的人都能心領神會。隨後,這讓他獲益匪淺。

   但直到十點半,當他們站在門廳,處在親切的燈光環繞與令人安心的人際氛圍中時,他才不得不第一次動用這份積蓄的力量。因為門一關上,看著在月光下延伸而去的寂靜街道,他清楚地意識到,今晚真正的考驗在於應對兩份恐懼,而非一份。他必須同時承擔姨媽和他自己的恐懼。而當他瞥向她那如獅身人面像般的面容,意識到在真正的恐怖襲來時,那表情或許會變得很駭人,他對這場冒險唯一的慰藉便是:他對自己的意志與抵禦任何衝擊的能力充滿信心。

    他們緩步走過空曠的小鎮街道;一輪明朗的秋月為屋頂鍍上銀輝,投下深邃的陰影;晚風止息;海濱正式花園裡的樹木靜靜地注視著他們走過。對於姨媽偶爾的言談,肖特豪斯沒有回應,他明白她只是在為自己建立心理緩衝——談論平凡的小事,以防自己去思考那些不平凡的事。鮮少有窗戶透出燈光,幾乎沒有煙囪冒出煙霧或火星。肖特豪斯已經開始留意一切細節,即使是最微小的部分。不久,他們在街角停下,抬頭看著月光下房子側面的路名,兩人默契十足、一言不發地轉向廣場,穿過街道走入陰影處。

    「這房子的門牌是十三號,」身旁的聲音低語道。兩人都沒提到那個顯而易見的忌諱,只是穿過那片廣闊的月光,在人行道上默默行進。

    大約走到廣場一半時,肖特豪斯感覺到一隻手臂悄悄卻有力地滑入了他的臂彎,他便知道冒險正式開始了,他的同伴已經不知不覺地向那些不利於他們的力量屈服。她需要支持。

    幾分鐘後,他們停在一棟高窄的房子前。房子在夜色中矗立,形狀醜陋,漆成骯髒的白色。沒有百葉窗、沒掛窗簾的窗戶低頭俯視著他們,在月光下閃著點點光芒。牆上有風雨侵蝕的痕跡,油漆斑駁裂開,一樓的陽台有些不自然地向外凸出。然而,除了這棟無人居住房屋普遍的荒涼感外,第一眼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能讓這棟大宅顯現出它那惡名昭彰的邪惡本質。

    他們回頭看了一眼,確保沒人跟蹤,便大步走上台階,站在那扇陰森森的黑色大門前。但第一波緊張感此時已襲向他們,肖特豪斯摸索了好半天,才將鑰匙插進鎖孔。說實話,在那一刻,他們兩人都希望門打不開,因為站在這場幽靈冒險的門檻上,他們都成了各種不悅情緒的獵物。肖特豪斯在那鑰匙的摩擦聲中,感受著手臂上沉甸甸的分量,確實感到了那一刻的肅穆。彷彿全世界——因為那一瞬間所有的經驗都集中在他的意識裡——都在聆聽那鑰匙發出的刺耳聲響。一陣迷途的微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驚起後方樹木的一陣沙沙聲,除此之外,唯有這鑰匙的轉動聲迴盪;終於,鎖心轉動,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露出了後方如深淵般的黑暗。

    他們最後看了一眼月光灑落的廣場,便迅速走進屋內,大門隨即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如雷鳴般的巨響在空蕩蕩的大廳與走廊間迴盪不絕。然而,隨著回聲漸弱,另一種聲音隨即響起,朱莉婭姨媽突然重重地靠在肖特豪斯身上,使他不得不向後退一步才穩住重心,沒讓兩人摔倒。

    有人就在他們身邊近處咳嗽了一聲——聲音近到彷彿他們在黑暗中正與那人並肩而立。

    肖特豪斯腦中閃過惡作劇的可能性,立刻揮動沉重的木棍向聲音來源掃去,但除了空氣,什麼也沒掃到。他聽到身旁的姨媽倒抽一口冷氣。

    「這兒有人,」她低聲耳語,「我聽見他了。」

    「別出聲!」他嚴厲地說,「那只是大門關上的聲音。」

    「噢!快點燈——快!」她催促著,此時她的侄子正摸索著一盒火柴,卻不小心把盒子拿倒了,火柴「啪嗒」一聲全掉在石地板上。

    然而,那聲音沒有再出現,也沒有聽到腳步離去的跡象。一分鐘後,他們點燃了一根蠟燭,用一個空的雪茄盒底座當作燈台;當第一團火光穩定下來,他舉起這盞臨時燈具,環視四周。說真的,眼前的景象荒涼至極,因為在人類的所有住所中,沒有什麼比一棟燈光昏暗、寂靜荒廢,卻又流傳著邪惡與暴力記憶的空屋更令人感到淒涼。

    他們站在寬闊的門廳;左手邊是一間大餐廳敞開的門,前方門廳不斷縮窄,延伸進一條長長的暗廊,顯然通往廚房樓梯頂端。寬大且未鋪地毯的樓梯在他們面前盤旋而上,處處籠罩在陰影中,唯獨在樓梯中段的一處,月光穿過窗戶,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這道光束在上下方散發著微弱的光輝,讓光影可及之處的物體呈現出朦朧的輪廓,這比完全的黑暗更讓人產生聯想,也更具鬼氣。過濾後的月光似乎總能在周遭的陰暗中勾勒出人臉,當肖特豪斯凝視著上方的黑暗深淵,想到這棟舊宅高處無數空蕩的房間與走廊時,他發現自己再次渴望回到那灑滿月光的廣場,或一小時前剛離開的那間溫馨明亮的客廳。隨後他意識到這些念頭很危險,便再次將其排除,集中心志於當下。

    「朱莉婭姨媽,」他嚴厲地大聲說道,「我們現在必須從頭到尾搜查這棟房子,徹底檢查一遍。」

    他的說話聲在整棟建築中緩緩消逝,在隨之而來的極度寂靜中,他轉頭看向她。在燭光下,他看見她的臉色已變得慘白如紙;但她暫時放開了他的手臂,往前跨出一步擋在他身前,低聲說道:

    「我同意。我們必須確定沒人躲著,這是首要的事。」

    她說話時顯然很吃力,他對她心生敬佩。

    「妳確定妳撐得住?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想我可以,」她低聲說,眼睛不安地瞟向後方的陰影,「我很確定,只有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一刻也不能離開我。」

    「只要妳明白,任何聲音或現象都必須立刻查清,因為遲疑就等於承認恐懼,那是致命的。」

    「同意,」片刻遲疑後,她聲音顫抖地說,「我會努力……」

    他們手挽著手——肖特豪斯拿著滴油的蠟燭和木棍,姨媽披著斗篷——在旁人眼中或許滑稽至極,但對他們而言,這是一場系統性的搜查。

    他們悄悄地踮著腳尖走動,並遮住燭火以免光線透過沒窗簾的窗戶暴露行蹤。他們先進入了大餐廳。房內不見半件家具,光禿禿的牆壁、醜陋壁爐台和空蕩蕩的爐床盯著他們瞧。他們感覺萬物都對這場入侵心存憤恨,彷彿用遮蔽的雙眼在窺視著他們;耳語聲跟隨在後,陰影在左右無聲閃過;背後似乎總有什麼東西在注視、等待著傷害他們的機會。這讓人不可避免地聯想到,當房間空無一人時,這裡正進行著某種儀式,而這些活動暫時中止,只等他們離去。整棟舊屋黑暗的內部彷彿變成了一個充滿惡意的「存在」,站起身警告他們停止並別管閒事;每一刻,神經的緊繃感都在增加。

    離開陰沉的餐廳後,他們穿過大摺疊門,進入了一間像是書房或抽煙室的房間,這裡同樣籠罩在寂靜、黑暗與灰塵中;接著他們從這裡回到後樓梯頂端的門廳。

    在此處,一個漆黑如隧道的入口在他們面前通往下層區域,老實說,他們猶豫了。但僅僅一分鐘。既然入夜後最糟糕的情況尚未到來,就絕不能退縮。朱莉婭姨媽在搖曳燭光照不到的台階頂端踉蹌了一下,連肖特豪斯也覺得雙腿軟了一半。

    「走吧!」他命令式地說,他的聲音向下傳入黑暗空曠的空間,隨即消失。

    「我來了。」她虛弱地應道,用力得不自然地抓緊他的手臂。

    他們搖搖晃晃地走下石階,一股陰冷潮濕、污濁難聞的空氣撲面而來。樓梯穿過一條窄廊通往大廚房,天花板很高。廚房通向幾扇門——有的通往櫥櫃,架上還放著空罐子;有的通往陰森恐怖的後勤小間,一間比一間更冷、更令人反感。黑甲蟲在地上竄動;有一次,當他們撞到角落的一張松木桌時,一個像貓一樣大的東西猛地跳下並竄逃,在石地板上發出沙沙聲躲入黑暗。處處都有一種近期有人活動的氣息,以及一種憂鬱陰森的印象。

    離開主廚房後,他們走向洗碗間。門虛掩著,當他們推開門時,朱莉婭姨媽發出一聲尖叫,隨即立刻用手摀住嘴。肖特豪斯僵在原地一秒,屏住了呼吸。他覺得脊椎彷彿突然被掏空,有人往裡面填滿了碎冰。

    就在他們正前方、門框之間,站著一個女人的身影。她披頭散髮,雙眼驚恐地瞪著,臉色白得像死人一樣。

    她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站了整整一秒。接著燭火一閃,她不見了——徹底消失了——門框內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黑暗。

    「只是該死的燭光亂閃而已,」他迅速說道,聲音聽起來不像他自己的,且只有一半受控,「走吧,姨媽。那裡什麼也沒有。」

    他拉著她往前走。他們踏著雜亂的腳步聲,擺出一副勇敢的姿態前進,但他全身的皮膚卻像有無數螞蟻爬過般發麻;從手臂傳來的重量,他知道自己正拖著兩個人前行。洗碗間冰冷、空曠,更像一間大型囚室。他們繞了一圈,檢查了通往院子的門和窗戶,發現全都關得死死的。姨媽走在他身邊,像在夢遊一般。她雙眼緊閉,似乎只是順著他手臂的壓力前進。她的勇氣令他驚訝,同時他注意到她的臉色出現了一種奇異的變化,一種他無法解析的變化。

    「這裡什麼都沒有,姨媽,」他快速大聲重複,「我們上樓去看看房子的其他地方。然後選個房間守夜。」

    她順從地跟著他,緊貼在他身邊。他們鎖上了身後的廚房門。回到樓上讓他們鬆了口氣。門廳的光線比剛才更亮了,因為月亮的位置又向樓梯下方移動了一些。他們謹慎地開始往上層建築的黑暗拱頂走去,地板在他們的重壓下發出嘎吱聲。

    在一樓,他們檢查了那間寬敞的連通客廳,搜查後一無所獲。這裡同樣沒有家具或近期入住的跡象,只有灰塵、荒廢與陰影。他們打開了前後客廳之間的大摺疊門,然後回到樓梯平台,繼續往上走。

    他們走不到十二階,便同時停下腳步聆聽。在搖曳的燭火中,兩人帶著新的恐懼對視。從他們不到十秒鐘前才離開的那間房裡,傳來了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那是無庸置疑的;他們聽到了沉重木門關閉時特有的低沉轟鳴聲,隨後是門閂卡上的清脆響聲。

    「我們必須回去看看,」肖特豪斯低聲簡短地說,轉身往樓下走。

    她不知怎地勉強跟在他後面,腳被裙襬絆到,臉色慘白。

    當他們進入前客廳時,很明顯摺疊門在半分鐘前被關上了。肖特豪斯毫不猶豫地推開門。他幾乎預料到會看見有人在後屋對著他;但應接他的只有黑暗與冷空氣。他們走遍兩間房,沒發現任何異樣。他們嘗試各種方法想讓門自行關上,但室內連能讓燭火搖晃的風都沒有。除非用力推動,否則門動也不動。四周死寂如墳墓。不可否認,房間完全是空的,房子完全是靜的。

    「開始了……」他耳邊傳來一個聲音,他幾乎認不出那是姨媽的聲音。

    他點頭示意,掏出錶查看時間。現在是午夜前十五分鐘;他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剛發生的確切情況,為此他將蠟燭連同盒子放在地板上。他花了一兩秒鐘才讓蠟燭穩穩地靠牆立好。

    朱莉婭姨媽後來一直聲稱,那一刻她並沒在看他,而是轉頭看向內室,因為她覺得聽見那裡有動靜;但無論如何,兩人都一致肯定,當時傳來了一陣急促、沉重且極快的腳步聲——緊接著,蠟燭熄滅了!

    但對肖特豪斯本人來說,感受到的不僅於此。他一直慶幸這件事只發生在他身上,沒讓姨媽也遇見。因為,當他從彎腰放蠟燭的姿勢直起身、在燭火熄滅前的一瞬間,一張臉猛地衝到他面前,近到他幾乎可以用嘴唇觸碰到。那是一張充滿狂怒、扭曲的臉;是個男人的臉,膚色黝黑,五官粗獷,雙眼充滿憤怒與獸性。那顯然是個普通人,平時的表情大概就很邪惡,但在他眼前的這張臉,因強烈且具侵略性的情緒而扭動著,是一張充滿惡意且恐怖的人類面孔。

    空氣中沒有流動感,唯有急促的腳步聲——穿著襪子或包裹著布的腳步聲;那張臉的顯現;以及幾乎與此同時熄滅的燭火。

    肖特豪斯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低呼,差點失去平衡,因為在那一瞬間,他的姨媽陷入了真正、無法自拔的恐懼中,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死命地抓著他的身體。所幸她什麼也沒看見,只聽見了那急促的腳步聲。她的自制力很快便恢復了,肖特豪斯得以掙脫開來並劃著火柴。

    在火光閃爍下,四周的陰影紛紛退散。姨媽彎下腰,摸索著裝有那根寶貴蠟燭的雪茄盒。接著他們發現,蠟燭根本不是被吹滅的,而是被壓熄的。燭芯被壓進了蠟油裡,蠟油變得平整,彷彿是被某種光滑而沉重的器具壓過。

    肖特豪斯始終無法理解,他的同伴是如何這麼快就克服恐懼的;但他對她自制力的欽佩感倍增,這同時也助長了他自己幾近熄滅的勇氣——對此他由衷感激。對他而言,同樣難以解釋的是剛剛親眼目睹的物理性外力。他立刻壓抑住腦中關於「物理媒介者」及其危險現象的傳聞;因為如果那些是真的,而他或姨媽又在無意中成了物理媒介,那就意味著他們正在幫助這棟已經充滿能量的凶宅凝聚力量。這就像提著毫無保護的油燈,走在露天的火藥庫之間。

    於是,他盡可能不去多想,只是重新點燃蠟燭,往上一層樓走去。雖然勾在他臂彎裡的手在發抖,他自己的步伐也常因不安而踉蹌,但他們仍徹底地搜查了一番。在一無所獲後,他們爬上了最後一段樓梯,來到了最高層。

    在這裡,他們發現了一整排矮小的僕人房,裡面堆滿了家具殘骸、骯髒的藤底椅、五斗櫃、裂開的鏡子和殘破的床架。房間的天花板低矮傾斜,處處掛著蛛網,窗戶狹小,牆壁粉刷拙劣——這是一個令人壓抑且陰森的區域,他們很高興能離開這裡。

    當他們進入三樓的一間小房間時,正好是午夜時分。這房間靠近樓梯頂端,他們打算在這裡安頓下來,度過接下來的冒險。房間裡空無一物,據說這裡就是當年被當作衣櫥使用的房間,瘋狂的馬夫就是在這裡追上並抓住了受害者。房門外橫跨過狹窄的樓梯平台,便是通往樓上他們剛搜查過的僕人宿舍的樓梯。

    儘管夜裡寒氣逼人,但這房間的空氣中卻有種東西讓人渴望打開窗戶。不僅如此,肖特豪斯只能這樣形容:他在這裡感覺比在房子的任何其他地方都更無法掌控自己。有某種東西直接作用於神經,消磨著決心,削弱著意志。他進入房間不到五分鐘就察覺到了這種影響。就在他們停留的短暫時間內,他感受到了生命力的全面枯竭,這對他而言,正是整場經歷中最核心的恐怖之處。

他們將蠟燭放在壁櫥的地板上,讓櫥門微開幾英吋,這樣就不會有刺眼的光線干擾視線,也不會有陰影在牆壁和天花板上晃動。接著,他們把斗篷鋪在地板上,背靠牆坐下等待。

    肖特豪斯距離通向平台的房門不到兩英尺;他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通往下層黑暗的主樓梯,以及通往上層僕人房的樓梯起點;那根沉重的木棍就放在他手邊。

    此時月亮已高掛在房屋上方。透過開著的窗戶,他們能看見那些令人安心的星星,宛如天空中友善的眼睛在注視著。城裡的鐘聲一個接一個敲響了十二下,當聲音消逝,無風之夜的深沉寂靜再次籠罩一切。唯有遠處大海傳來的沉悶轟鳴,帶著憂鬱,在空氣中填滿了空洞的呢喃。

    屋子裡的死寂變得駭人;他想,之所以駭人,是因為這死寂隨時可能被預示恐怖的聲音所打破。等待的煎熬越來越嚴重地考驗著神經;即便交談,他們也只是耳語,因為大聲說話聽起來既古怪又不自然。一種不完全來自夜風的寒意侵襲了房間,讓他們感到冰冷。那些對抗他們的力量,無論是什麼,正緩慢地剝奪他們的自信與果斷行動的能力。他們的力量在減弱,而真正恐懼的可能性呈現出一種全新且可怕的意義。他開始為身邊的老婦人感到擔憂,她的勇氣恐怕無法支撐太久。

    他聽見血液在血管中鳴響。有時那聲音大到讓他覺得掩蓋了其他聲音——那些從屋子深處開始隱約傳出的聲音。每當他全神貫注於這些聲音時,它們便立刻消失。聲音確實沒有靠近,但他無法擺脫那種感覺:在房子的下層某處,有什麼正在移動。剛才門被詭異關上的那層客廳似乎太近了,那些聲音聽起來比那更遠。他想到了那個黑甲蟲亂竄的大廚房,以及那陰森的洗碗間;但不知為何,聲音似乎也不是從那裡傳來的。總不至於是在屋子外面吧!

接著,真相突然閃過他的腦海。那一瞬間,他覺得血液停止了流動,凍結成冰。

    那些聲音根本不在樓下;它們在樓上——就在樓上某處,在那群堆著破家具、低天花板和窄窗戶的陰沉僕人房裡——在那受害者最初被驚擾、被一路追殺至死的地方。

    就在他發現聲音來源的那一刻,他聽得更清楚了。那是腳步聲,正悄悄地穿過頭頂的走廊,在房間之間出沒,掠過那些家具。

    他迅速轉頭瞥向身旁靜止的身影,想看看她是否也察覺到了。壁櫥門縫透出的微弱燭光,將她輪廓鮮明的臉龐映襯在白牆上,顯得格外清晰。但讓他屏住呼吸、定睛凝視的卻是另一種景象。一種異樣的東西出現在她臉上,像面具一樣蓋住了她的五官;它撫平了深邃的皺紋,拉緊了皮膚,使皺紋消失不見;除了那雙蒼老的眼睛,整張臉呈現出一種青春、甚至是孩童般的模樣。

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種驚訝已危險地接近恐怖。那確實是他姨媽的臉,卻是她四十年前的模樣,一張少女般空洞而天真的臉。他聽說過極度恐懼會抹去人類面容上的所有情感,消除以往所有的表情;但他從未意識到這竟然是真的,更沒想到這意味著如此單純卻又駭人的景象。因為那種壓倒性恐懼的可怕印記,就清晰地寫在身旁那張完全空洞的少女臉孔上。當她感受到他強烈的注視轉頭看他時,他本能地緊閉雙眼,不敢直視。

    然而,當他一分鐘後穩定情緒再次轉頭時,令他大為寬慰的是,他看到了另一種表情;姨媽在微笑,雖然臉色慘白如紙,但那層可怕的面紗已經揭開,正常的容貌正在恢復。

    「有什麼不對嗎?」這是他當時唯一能想到的一句話。而對於這樣一位女性來說,她的回答極具分量。

    「我覺得冷——而且有點害怕,」她低聲說道。

    他提議關上窗戶,但她死死抓著他,哀求他一刻也不要離開。

    「就在樓上,我知道,」她低聲說著,帶著一種古怪的苦笑,「但我真的沒法上去了。」

    但肖特豪斯不這麼想。他知道,行動是維持自制力的唯一希望。

    他拿出白蘭地瓶,倒了一杯烈酒,這分量足以讓人度過任何難關。她打著冷顫喝了下去。他現在唯一的念頭是在她徹底崩潰前離開這棟房子;但轉身逃跑並非良策。坐以待斃已不可能,每一分鐘他都在失去對自我的掌控,必須立刻採取大膽且具攻擊性的措施。而且,行動必須是迎向敵人,而非背離敵人;如果攤牌是不可避免的,那就必須勇敢面對。他現在還做得到,但再過十分鐘,他可能就沒有力量支撐自己了,更遑論支撐兩個人。

    與此同時,樓上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近,還伴隨著地板偶爾的嘎吱聲。有人正悄悄走動,不時笨拙地撞到家具。

    肖特豪斯等待了片刻,讓烈酒發揮藥效,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藥效持續不了多久,隨即平靜地站起身,用堅定的語氣說:

    「走吧,朱莉婭姨媽,我們上樓去看看那些噪音到底是怎麼回事。妳也得來,這是我們約好的。」

    他拾起木棍,到壁櫥拿了蠟燭。一個癱軟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在他身邊站起,急促地呼吸著,他聽到一個極微弱的聲音說著「準備好了」。這女人的勇氣令他驚嘆,這勇氣遠勝過他自己;當他們舉著滴油的蠟燭前進時,從他身邊這位顫抖、臉色蒼白的老婦人身上散發出一股微妙的力量,那才是他真正的靈感來源。那力量中蘊含著某種偉大的特質,讓他感到羞愧,也給予了他支持,否則他將遠不足以應對眼前的場面。

    他們穿過黑暗的平台,眼睛避開扶手外那深邃漆黑的空間。接著,他們開始踏上狹窄的樓梯,去迎接那些分秒都在變大、變近的聲音。走到樓梯一半時,朱莉婭姨媽踉蹌了一下,肖特豪斯轉身抓住她的手臂,就在那一瞬間,頭頂的僕人走廊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緊接著是一聲尖銳、痛苦的慘叫,那是恐懼的哭喊與求救的呼號交織在一起的聲音。

    還沒等他們避開或退下一階,某人正從頭頂的走廊狂奔而來,腳步雜亂得可怕,瘋狂地加速,在那段他們正站著的樓梯上一躍三階地衝下來。腳步聲輕盈且凌亂;但在其後緊跟著另一個人的沉重腳步聲,樓梯彷彿都在震動。

    肖特豪斯和他的同伴剛來得及將身體緊貼牆壁,那一團混亂的奔跑聲已衝到跟前,兩個人影以極短的間隔從他們身邊疾馳而過。這是一場打破空屋午夜死寂的聲音旋風。

    那兩個奔跑者——追趕者與被追趕者——直接穿過了他們站立之處。緊接著一聲悶響,樓下的木地板先後承接了這兩個人的重量。然而,他們絕對什麼都沒看見——沒有手、沒有手臂、沒有臉,甚至連一片飛揚的衣角都沒看見。

    死寂持續了片刻。接著,第一個人,也就是較輕的那位,顯然是被追逐者,正踩著踉蹌的腳步跑進肖特豪斯和姨媽剛才待過的小房間。那個較重的人隨後跟進。房內傳來一陣扭打聲、喘息聲和被悶住的尖叫聲;接著,平台傳來了腳步聲——是一個人的沉重步伐。

    死寂持續了約半分鐘,隨後空氣中傳來一陣劃破長空的呼嘯聲。緊接著,在房子的深處,也就是樓下大廳的石地板上,傳來一聲沉悶、碎裂般的撞擊聲。

    隨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任何東西移動。蠟燭的火焰很穩,它整晚都很穩,空氣沒有受到任何動作的擾動。朱莉婭姨媽被嚇得近乎癱瘓,不等同伴便摸索著下樓。她正小聲地啜泣著。當肖特豪斯摟住她,半抱著她走時,他感覺到她像樹葉一樣顫抖。他走進小房間撿起地板上的斗篷。他們手挽著手,走得很慢,不發一言,一次也沒有回頭,就這樣走下三層樓梯,來到了大廳。

    在大廳裡,他們什麼也沒看見,但在下樓的全程,他們都意識到有人跟在後面;步步緊隨。當他們走快時,「它」就被甩在後面;當他們走慢時,「它」就跟了上來。但他們一次也沒有回頭去看;每到樓梯轉角,他們都垂下眼睛,生怕會看見上層樓梯處緊隨而來的恐怖景象。

    肖特豪斯用顫抖的手打開了大門。他們走進了月光中,深吸了一口從海上吹來的清冷夜風。

 





2026年1月1日 星期四

瘋女人的自白 李箱




瘋女人的自白

李箱

 

    我真為這位女人感到難過,S-ko媽媽。 B先生,我欠您一份恩情。我們祈禱S-ko未來一切順利。

    蒼白的女人

    女人的臉就是她的履歷。因為她的嘴小,她注定要被淹沒,但她像水一樣,有時也會憤怒。在耀眼的陽光下,她像清澈的水一樣漂浮,但她光滑的表面是純白的、剝落的皮膚,總是在旋轉,無論她是否吃過鵝卵石。

    如果她沒吃東西,我早就被淹死了。

    女人像猴子一樣大笑,一夜之間,她的臉上突然佈滿了無數美麗閃亮的橙色巧克力球,她毫不掩飾地散發著光芒。即使她拖著烏木劍,在閃光的空檔試圖發動劍擊,巧克力球們也在笑。它們笑了。它們笑了。一切都在笑。笑聲最終變得粘稠如糖,吞噬了巧克力球,使所有富有彈性的目標都失去了作用,甚至被笑聲碾成了碎片。他們笑著,笑得通紅,笑聲如同針尖堆砌的鋼橋。所有人都知道這女人懷了羅漢,女人自己也知道。羅漢的身體膨脹起來,子宮像雲母一樣膨脹,她想吃掉那些硬如石頭的巧克力球。她每爬一步都像是踏入一個灼熱冰冷的煉獄,難以抑制對美味巧克力的渴望,但作為一名慈善家,她原本打算脫掉衣服,卻發現自己呼吸困難得難以忍受。她為另一個陳舊的慈善項目而痛苦不堪,整夜都在為此煎熬,卻無法擦去身上那些濕潤的孔洞(比如她的眼睛)周圍的污垢。自然,她把一切都丟掉了。她的名字,多年來在她皮膚上慢慢形成的那層薄薄的污垢,甚至連她的唾液腺都成了記憶。她的頭感覺像是被鹽淨化過一般。輕柔冰冷的微風像一輪煙霧繚繞的月亮般吹拂。獨處時,女人透過望遠鏡聽到了求救訊號,便沿著甲板奔跑。她看到藍色的火花飛快掠過,一絲不掛。她望向奧羅拉。透過甲板的欄桿,她看到了北極星的甜美光芒。她不禁思忖,自己是否真的能夠安全地跑過一個巨大而腫脹的肚臍,她望向那閃閃發光的波浪。那波浪如同空白的花瓣般映照著她。她的皮膚正在脫落,當他們注意到她脫落的皮膚像羽毛長袍一樣在風中飄動時,這景象無比酷炫,每個人都舉起他們橡膠般的手鼓掌。

    我要旅行了,一起來吧。

    女人終於墮胎了。箱子裡裝滿了撕碎的《美德之粉》以及一些複製品。裡面還有一個死胎。女人像飛蛾般掠過那張古老的地圖,散落著有毒的毛髮。她現在是一位單身妻子,一位無人能指望能成為五百羅漢遺孀的母親。她對著地圖上的高地哼著「再見」,匆匆趕往五百座寺廟中的一座。

 

19318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