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3日 星期日

板橋查某水佮笑



板橋查某水佮笑


  新莊與江翠僅一水之隔,以前臺北橋還未興建的時候,學子到臺北唸書就得渡船過淡水河,從江翠走路到板橋,搭乘火車到萬華或臺北城內。
  新莊這個地方曾經是大溪的貨運轉運站,有過千帆林立的歷史記錄,由於河道淤淺,大帆船無法開進來,所以本來是「一府、二港、三新莊」,後來變成「一府、二港、三艋舺」,新莊的商業地位就被萬華所取代。
  新莊以前叫做興直堡,隸屬於淡水廳。據說當年江洋大盜蔡牽曾經來新莊洗劫過,因此街道故意彎成一條弓形,街頭街尾都有一座土地公廟。兩座廟的興建,類似瞭望台,長年有人日夜守望,遇有狀況,立刻警告全街。
  媽祖宮坐落在新莊街的中段,正對碼頭,江水浩蕩,景色頗為壯觀。
  然而到了我家搬到新莊的時候,淡水河的水量已經大不如前,只有遇到颱風,河水上漲,淹沒了兩岸新莊和江翠的低窪地區,河道變寬,我們不難想像當年淡水河的原來面貌。
  我非常喜歡新莊,小時候,新莊的居民不多,大部分的人口集中在新莊街這條街上,除了新莊街之外,旁邊有一條平行的白色水泥縱貫道路,再過去就是一片廣大的稻田。而在街尾有一座日本神社,入口處是一條白色碎石路,兩旁種有直聳的杉樹,以及豎立著整齊的石柱路燈。到了無月光的夜晚,微弱的燈光照耀著這片靜謐而黑暗的田野,螢火蟲滿天飛舞,一點一點,像是微小的星星在閃閃爍爍。
  在我的記憶中,新莊充滿了鄉村的風味。
  雖然那時的新莊比不上萬華,或大稻埕繁榮,但比起板橋來,還算是熱鬧。據上一輩的人說,縱貫鐵路本來是經由新莊直接通桃園,不過那時這裡住有豪紳,財大氣粗,怕火車經過會破壞風水,便向當局施壓,因此鐵路改道,轉了一個大彎,繞道萬華、板橋、鶯歌,再到桃園。
  作為一個商業中心的新莊,便從此更加衰落。
  小時候聽人家唸,

    火車火車吱吱叫(gi gi gioh3),
    十點五分到板橋,
    板橋查某水佮笑(sui4 ga6 cior3,
    ………

  我也跟著唸,卻不知道這首唸謠到底是在說什麼?後來長大了,離開了新莊,到臺北打拚,又遷居美國。到了老年每次想起故鄉,總會起到這首唸謠中說:「板橋查某水佮笑。」在我的記憶裡,新莊也有不少美女,外地少年家追女孩子追到新莊來的事情,時有所聞,那為什麼不是新莊查某水佮笑呢?
  我曾有一個奇想,也許這首唸謠是一個隱喻。顯示新莊在商業上的發展已經無法與板橋一較長短,因而對板橋發出一種豔羨的驚嘆!
  老新莊人都知道,板橋的林本源家族,是從新莊搬遷過去的,他們的來臺開基祖叫做林應寅,在乾隆31年(1766)從福建漳州府渡海來到臺灣,在新莊落腳,開設學館,以教授漢學營生。十六年後,即乾隆47年(1782),林平侯來台尋找父親,並且在鄰近米商鄭谷家中工作,老闆很欣賞這個年輕人,看他勤勞向學,於是送他千兩資金,幫助他另立門戶,做起生意來。
  林平侯自立商號之後,除了經營本行的米業以外,又將經營米業賺的錢,轉投資全臺的航運上,同時以航運之便,再與竹塹商人林紹賢合辦全臺鹽務,並經營樟腦業。
  這些事業在當時是頂賺錢的,林平侯累積了相當財富之後,也想出仕,於是捐錢買官,在嘉慶十一年(1806)分發至廣西省,擔任來賓縣知事,後補為桂林同知,兼管鹽、驛事務。廣西食鹽販賣原為大盤商所壟斷,隨意哄抬價格;早年他在台灣已有辦理鹽務的經驗,禁止鹽商囤積,杜絕了弊端,獲得了兩廣總督蔣攸銛的稱讚。往後他陸續擔任過南寧府知府、柳州知府很受上級長官,以及民間的肯定。嘉慶二十六年(1821),他結束了六年的官場生涯,以知府的官階退休回到台灣。
  當年漳州人、泉州人為了搶奪土地,經常有拚莊(bia4 zen1)的事件發生,所謂拚莊是莊與莊之間有摩擦,便集體械鬥,輸的一方下場很悽慘,「人掠厝拆(lang2 liah6 cu3 tiah4),雞仔鳥仔掠佮無半隻(gue1 a6 ziau4 a6 liah3 gah5 vor2 buann4 ziah5),」這是真實的事情,但當年的官員都是外地來的,「三年官,二年滿(mua4),」任期一到,就調走,根本無心治理當地發生的事情,一心只想撈錢,「有毛(mo1)食到棕簑(zang1 sui1),無毛食到秤錘(cin due),二腳的食到樓梯(lau6 tui1),四腳的食到桌櫃(dorh5 gui6),」罔顧老百姓的生命財產。
  新莊「拚莊」的事件相當頻仍,而且相當激烈。作為一個臺灣首富的林平侯,覺得新莊不是安居樂業之地,又看到河道日漸淤淺,大帆船進不來,便將產業經營遷移到大嵙崁。
  大嵙崁有一條大嵙崁溪,位於淡水河上游,腹地廣大,產業包括茶、米、樟腦,可以利用河運,把當地產物沿途經過鶯歌、新莊、淡水銷往北部;同時也可自北部載回日用雜貨,銷往今日關西、北埔、竹東等地區。
  道光四年(1824)林平侯的兒子林國華(商號本記)、林國芳(商號源記)開始在大嵙崁建築家屋,合稱為林本源,完成了赫赫有名的林家花園。
  大嵙崁就是現在的板橋,這麼龐大的產業往外移,難怪新莊從此一蹶不振,走向沒落之途。
  雖然新莊的命運如此,但我對這個地方卻情有獨鍾。最近看了臺灣竹枝詩(七字仔)有一首是描寫新莊和板橋,只是提到,著墨不多,卻讓我感到特別親切,收錄在這裡,與讀者共享。

    新庄對面是枋橋,劍潭對面犁頭鏢;
    咱嫂食飽著穿燒,咱哥照顧沒得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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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新庄:新莊
  枋橋:板橋
  劍潭:圓山的劍潭現在已被填平,蓋起高樓大廈來。
  犁頭鏢:此處應該指地名,並非治水用的十二黎頭鏢符的黎頭鏢。
  著穿燒(diorh3 cng1 sior1)要穿暖和。
  沒得時(m1 dior1 si3):正確的用法是不著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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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2012)初,我回臺灣,順便去新莊走一趟。新莊的開發,實在太快了,從前的稻田都不見了,到處高樓林立,交通也非常雜亂。我從臺北坐公車,過了淡水河,便繞來繞去,到了我覺得該下車的地方,已經不知身在何處了。我問附近的居民,竟然都說不知道新莊街在那裡?我逼不得已,只好在路旁招手,叫了一部計程車,才把我載到我想去的地方。
  現在新莊街他們叫做廟街。
  廟街有好幾座廟,大概因此而得名。我走進廟街,街道狹窄,像一條小巷,兩旁仍然是商店,到了傍晚,街道中央開始擺起攤位,人潮湧入,熱鬧滾滾。
  我在媽祖廟參拜,也回味一下年輕時候的觀感,裡面的格局似乎有些改變,例如十八羅漢、石碑,以及一些改建拆下來刻有名人的撰與書的石柱,都不知道移到什麼地方。我走出廟來,想看一下新莊碼頭,以及浩浩的淡水河,眼前卻被一道堤防橫隔著。我從水門走出去,碼頭的石階不見了,以前深不見底的河床,現在變成了陸地,有一條公路經過,車來車往,已經不是追思懷古的地方了。
  想起當年林平侯為了躲避泉州人和漳州人的械鬥,搬離新莊,但林家在新莊留有大片土地,由於承租問題,林國芳仍然捲入紛爭。最大的一次械鬥,是新莊的泉州人與板橋的漳州人火併,殺得大嵙崁溪的河水都染成紅色,最後由雙方的頭人出面調和,為了表示和好,林國芳建議由新莊的慈祐宮將媽祖分靈到板橋的慈惠宮祀奉,而且廟門相對,不忘父親的訓詞「飲水思源本(im4 zui4 su1 quan2 bun4)」。
  新莊的開發可說早於板橋,後來由於自然環境的變遷,和重大建設的問題,使兩個地方的發展形成不同的面貌,孰好孰壞,很難評斷,但以現代都市規劃的觀念來看,新莊確實比板橋落後了很多。
  我不曉得,現在住在新莊的居民,會不會再教小孩唸那首唸謠:

    火車火車吱吱叫(gi gi gioh3),
    十點五分到板橋,
    板橋查某水佮笑(sui4 ga6 zior3),

    ………


消失的劍潭


消失的劍潭
陳垣三

  從臺北車站去淡水,搭捷運經過劍潭的時候已經看不到潭水了,大樓林立,只看到圓山大飯店和救國團活動中心,再也看不到先人所描寫的那種景像。
  《淡水廳志》:「劍潭,深數十丈,澄澈可鑑,潮長則南畔東流而北畔西,退則南畔西流而北畔東。」以前水深成潭狀,面積廣闊,漲潮退潮的現象非常壯觀,而且「每黑夜或風雨時,輒有紅光燭天,相傳底有荷蘭古劍,故氣上騰也。」這種特殊景致,叫做「劍潭夜光」。
  因此民間有一個傳說,當年鄭成功帶領軍隊經過這個地方的時候,遇到惡龍興風作浪,他將寶劍擲向潭底,制服了惡龍,才使軍隊安然渡河。後人為了紀念這件事,就把這段河域叫做劍潭。
  歷年來劍潭的奇景和劍潭的傳說成為詩人歌詠的對象,例如陳維英的

淡北八景:劍潭夜光

    寶劍何年擲水中,
      bor4 giam3 hor2 len2 dim3 sui4 diong1
    夜光高射斗牛紅。
      ia6 gong1 gor1 sia6 dau4 qu2 hong3
    料想化龍潛已久,
      liau6 sionn4 hua4 liong2 zng4 i1 giu4
    幾回燒尾欲騰空!
      gui4 hue2 sio1 ve4 iok1 teng2 kong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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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斗牛:斗指北斗星;牛指牽牛星。斗牛或牛斗意謂著滿天繁星的夜空。「夜光高射斗牛紅」這句話脫胎於王勃的藤王閣序中的「龍光射牛斗之墟」,亦即描寫劍潭夜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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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及陳梅峰的

秋日遊劍潭

    劍潭十丈瀉寒流,
      giam3 tam2 sip1 dng6 sia3 han2 liu2
    衰柳蕭疏宿雨收,
      suai1 liu4 siau1 so3 sok5 u4 siu1
    雁陳嘹天聲斷絕,
      qan6 din2 liau2 ten1 seng1 duan6 zuat1
    漁燈逐浪影沈浮。
      hi2 deng1 diok5 long6 iann4 dim2 pu2
    江山自古盤龍古,
      gang1 san1 zu6 go4 puan2 liong2 gu6
    干櫓當年犯斗牛,
      gan1 lo4 dong1 len2 huan6 dau1 qu2
    霸氣未銷豪聲減,
      ba4 ki3 vi6 siau1 hor2 seng1 giam4
    哦詩空對水悠悠!
      o3 si1 kong1 dui3 sui4 iu6 iu1

  大體上,這些詩句都逃不出鄭成功事業感興的模式,例如許嘉恩的詩也是如此。

劍潭懷古

    如畫江山冷眼開,
      ju2 hua6 gang1 san1 leng4 qan6 kai1
    一潭清影撲襟來。
      it5 tam2 ceng1 iann4 pok5 gim1 lai2
    即今千載成虛夢,
      zek5 gim1 cen1 zai3 seng2 hu1 vong6
    埋劍何堪問霸才。
      vai2 qiam1 hor2 kam1 vun6 ba4 zai2

  劍潭屬於淡水廳古芝蘭一堡大直庄,鄰近的山從前叫做大直山,後來劍潭因劍得名,這座山就變成劍潭山,同時原有一座觀音寺,也改名叫做劍潭寺。相傳這座廟寺是在乾隆初年建造的,林占梅有一首詩是這樣描寫的:

遊劍潭寺

    晚涼同散步,
      vuan4 liang2 gang6 san4 bo6
    小徑入花坪。
      siau3 geng3 lip1 hau1 pian3
    野草緣階綠,
      ia1 cor4 en2 gai1 lek1
    巖松破壁生。
      qiam2 siong2 por4 peK5 seng6
    鐘飄雲外響,
      ziong1 piau1 hun6 qua6 hiong4
    泉咽澗中聲。
      zuan2 en1 gan diong1 seng1
    日暮歸禪院,
      lit1 vo6 gui1 siam2 inn6
    脩然俗慮清。
      siu1 jen2 siok1 lu6 ceng1

  然而這首詩所描寫的劍潭寺,地點是在劍潭山的南麓,即現在臺北市圓山這邊,後來日本政府蓋了一座日本神社,強制這座古廟遷移到現在臺北市大直,改名叫做〈劍潭古寺〉。
  臺灣古蹟的命運一直就是這樣。
  前面的幾首詩是用讀音寫成的,有些字的發音例如水(sui4)、紅(hong2)、想(siong4)、龍(liong2)唸起來就跟語音的發音不同,我們再看另外兩首用語音寫的詩:

    新庄對面是枋橋
      sin1 zann1 dui4 ven6 si6 bang1 gior2
    劍潭對面犁頭鏢;
      qiam4 tam2 dui4 ven6 le2 tau2 bior1
    咱嫂食飽著穿燒,
      lan4 sor4 ziah1 ba4 diorh3 cng1 sior1
    咱哥照顧沒得時
      lan4 gor1 ziau3 go3 m1 dior1 si3

    巄峒對面連坡,
      long3 dong6 dui4 vin6 siang1 len2 po1
    大屯山尾向天池;
      dua6 dun1 suann1 ve4 hiong4 ten1 di2
    為嫂刈吊恰慘死,
      ui6 sor4 guah5 diok1 ka6 cam4 si4, 
         回返家中沒讀書。
           hue2 dng4 ga1 diong1 ve6 tak1 zu1

  大屯山尾指的是大直,天池指的是劍潭。由前後兩首詩對照來看,黎頭鏢大概是在大直那邊,因為先民治水,有河的地方都設有犁頭鏢,所以那個地方,就以此為名,只是現在地名改了,犁頭鏢也毀了,犁頭鏢到底指的是那個地方已經無可考。
  現在我們很難想像「大屯山尾向天池」那種景象,不過我們可以從郁永河的《裨海紀遊》裡看到臺北盆地,在康熙年間的實際面貌。
  康熙33年(1694年)四月,臺北盆地發生了規模7級的大地震,部分地區發生5公尺的陷落,海水由關渡進入,淹沒盆地的西北部,形成一個大湖。
  當年郁永河搭船由淡水港進入淡水河的時候,看見前方兩山夾峙,水道非常狹窄。進入甘答門(關渡)後,水域突然變為廣闊,散開像是一座大湖,水面遼闊,完全看不到湖水邊際,這就是史書所謂的「康熙臺北湖」。
  但「康熙臺北湖」存在的時間並不長,隨著泥沙堆積,湖水逐漸排出盆地,終於又回復了盆地平原的面貌,不過留下來的殘餘部分,水域面積還是相當廣闊,占地約數千頃,早年社仔(葫蘆堵)、劍潭、大龍峒(大浪泵)三個地方有對渡碼頭,叫做「三腳渡」,從汐止到淡水河的出海口,就有數百艘舢船航行。
  在劍潭築有「太古巢」的陳維英有《淡北八景》的詩流傳下來,其中是〈關渡分潮〉、〈屯山積雪〉、〈淡江吼濤〉、〈劍潭夜光〉、〈坌嶺吐霧〉、〈蘆洲泛月〉、〈峰寺灘音〉、〈戍臺夕陽〉,光從這八個標題看來,就形成了一幅很美的淡墨畫,可惜現在這些景色已經不見了。
  記得小時候劍潭這個地方都是稻田,不過還有一彎清水在。可是基隆河漸漸地變窄,反而稻田也漸漸地減少了,變成了建築用地,因而樓房越來越多,接著臺北市政府將基隆河截彎取直,把小潭也填平了,從此劍潭只是地理上的一個名稱,所有的傳說和古蹟也隨著都市的發展,在人們的記憶中消失了。
  臺灣永遠是個沒有歷史的地方。

2013年10月23日 星期三

純純的愛




純純的愛
陳垣三

  許多人在年輕的時候看過斯托姆的《茵夢湖》,留下很深的印象,一直到了老年,還是不能忘懷那份純純的愛。現在讓我們再來回味一下《茵夢湖》的情景。故事的開端是描寫一位老人散步回來,坐在椅子上,天漸漸地黑了,月光透過玻璃窗射進屋裡來,落在牆頭的油畫上。「明亮的月光緩緩移動,老人的眼睛也跟著一點一點轉過去。這當兒,月光正好照著一幅嵌在很樸素的黑色框子裏的小畫像。「伊莉莎白!」老人溫柔地輕輕喚一聲;喚聲剛出口,他所處的時代就變了──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代。
  這是很妙的時刻,好像變魔術一般,兒時的回憶,使老人喚回了他失去已久的東西。

  轉眼間向他跑過來一個模樣兒可愛的小姑娘。她叫伊莉莎白,看上去五歲光景;他自己年齡則比她大一倍。小姑娘脖子上圍著條紅綢巾,把她那雙褐色的眼睛襯托得更加好看。
  「萊因哈德,」她叫著,「咱們放假啦!放假啦!今天一整天不上學,明天也不上學。」

  我想秋林在寫〈初戀〉的時候,那種心情一定和《茵夢湖》這部小說裡的老人一樣,只是「她」不叫做伊莉莎白,「她」一定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可惜他不知道。他想起他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有一天,在操場上玩,「遠遠地看到一位穿著紅紅綠綠的美麗女孩,像穿花蝴蝶在人叢中到處跑,……」這個印象,深深地印在他心裡,時時浮現在他眼前。
  我們看詩的時候,有人常提到「意象」這個詞。秋林簡短的幾個字,就是要喚起讀者對這個小女孩在他心目中所產生的意象。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裡強調「詞以境界為最上」,其實他所謂的「境界」,就是筆者在這裡所說的「意象」,例如「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雲破月來花弄影,」「紅杏枝頭春意鬧,」等詞句,其實是這些詞句在詩人心中所產生的意象,換句話說,就是詩人所描畫的境界。可是我們在寫小說的時候,不能像在寫詩那樣,刻意用一個字,例如「破」、「鬧」,來呈托出意象來。我們看小說的時候是整句整句讀,是從前後文句法的排比,激發想像,並且營造出的意象來。因此王國維所說的「詞以境界為最上,」也是我們欣賞小說的一道法門。
  我回過來看秋林的〈初戀〉,「他」為什麼那樣感念已經在現實中失去了的「她」?除了在「他」心中天長地久,無法磨滅的愛戀之外,還有兒時的一些回憶一併湧現出來。
  碰巧就是那一天,是一年一度四月四日的兒童節的遊藝會,我們一年級排出的節目是跳舞。居然在十對中,跟我的「她」排在一起。實在掩不住心中的高興。一整天,話特別多,挨了老師們好幾次臭罵。跳舞的時候,大家臉上都塗胭抹粉,聞起來很香。但最喜歡的,還是那又溫暖﹑又柔軟的雙手。跳完舞後,都還拉著,捨不得放開。

小孩子的天真,根本無法掩飾「他」對「她」的愛戀。秋林就在這短短的一小段把它表露出來。我們回頭去重讀《茵夢湖》,斯托姆也是借著五歲的伊莉莎白喊叫聲,「咱們放假啦!放假啦!今天一整天不上學,明天也不上學。」把整個童年的回憶點燃起來。
  我在編輯《臺美文藝》的時候,就有人以一種很不屑的語氣批評說,我不應該把〈初戀〉放在小說這一單元裡面。殊不知,正如亨利‧詹姆斯說的「小說有很多窗。」我們何必開門見山,直說山有多壯麗。其實開門見水,何嘗不是又見到另一種境界?
  秋林的文筆平淡無奇,但他的功力就在這裡。一件平凡的戀愛故事,藉由他的回憶,娓娓道來,不禁令人勾起深藏在心底深處的一些童年往事。我記得四、五十年前,讀過朗費羅的一首詩,叫做〈箭與歌〉,胡適翻譯過,可惜我目前找不到譯文,只好勉為其難,把原詩的大意寫在這裡:

    我向天空射出一支箭,
    但箭飛得太快,
    目力無法跟得上,
    它落在何方,我不知道。

    我向天空唱出一首歌,
    雖然歌聲嘹喨,
    但目力無法捕捉,
    它落在何方,我不知道。

    有一天,我終於找到了那支箭,
    它插在一棵橡樹上。
    我也找到了那首歌,
    它深深印在一位朋友的心坎裡。

  幸好那枝箭不是邱比特的箭,那棵橡樹也不是我。我只是秋林所唱的情歌,深深地印在心坎裡的那位朋友。

附錄一

初戀
﹋﹋﹋﹋﹋﹋﹋
秋林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但我想「她」一定有一個很美麗的名字。小時候民風未開的臺灣鄉下,男女的距離從很小就被大人分隔得遠遠的。
  小學一年級,男女是分班的。一年級的男生班,隔壁的教室不是五年級,就是六年級的女生。同樣的,一年級的女生班隔壁,大概也是大男人班。並且不只分得開,也分得遠。老師們常常在開會,大概就是在研究怎麼分開我們吧。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第一堂和第二堂課中間十分鐘休息時間在大操場上玩。遠遠地看到一位穿著紅紅綠綠的美麗女孩,像穿花蝴蝶在人叢中到處跑。意外驚喜地看到了她居然也穿著皮鞋。
  放眼望去,赤腳的要比穿鞋子的多。穿皮鞋的,似乎除了她以外,就是我。小時候我最痛恨穿皮鞋,每次為買鞋都跟家人鬧了好幾天﹔覺得和大家不一樣,因此覺得特別難看。這一次我倒希望我穿著皮鞋,她會看到我。十分鐘課間休息一下子就過去了。從那以後一直都沒再看見「她」。
  一年一度四月四日兒童節的遊藝會,我們一年級排出的節目是跳舞。居然在十對中,跟我的‘她’排在一起。實在掩不住心中的高興。一整天,話特別多,挨了老師們好幾次臭罵。跳舞的時候,大家臉上都塗胭抹粉,聞起來很香。但最喜歡的,還是那又溫暖、又柔軟的雙手。跳完舞後,都還拉著,捨不得放開。
  每下完課,三步作兩步跑去排演。有一次性急之下,摔了一交,膝蓋上搓了一些泥土。她很心疼,拿出了口袋裏的手帕,替我輕輕擦掉。大家都看著。我又是害羞,又是高興。
  兒童節過去了,她也見不到了。春天好像也過去了,日子一點都不再好玩。偶爾一年一次或兩次,她會上街來剪頭髮。街上遇到,心裏沒有準備,一下擦肩而過才發覺,連要高興都來不及。遠遠地忍不住掉過頭來,偷偷瞟了一下,剛好她也轉過頭來,兩眼相對,像被鐵錘敲了一下,心中大震,彼此都低下頭,加快了腳步走開。我要好一會,心才緩緩地慢下來。
  小時候躲警報、逃空襲,天天都要排路隊上下學。因為住在不同的村莊,不同一路回家,一直都見不到她。好幾次一到家,書包一丟,就跑出去追,但都沒有用,沒有一次成功,只有望著空空的馬路興嘆。
  沒有上學的日子,特別是漫長的夏日,不曉得有多少美麗的黃昏,我等在無人的鄉間小路口,盼望著她會出現。徘徊又徘徊,等待又等待。偶爾有路人經過,必須假裝我也是剛好路過,走離開一陣子,又掉過頭走回來。恨恨地踢了踢腳下的石頭,撿了幾塊,遠遠地丟出去,發一發心頭的悶氣。
  好快,夕陽西下,暮色四合,又一天過去了。必須回家了。一路上,回頭好幾次,依稀看到了穿著粉紅色上衣、綠色裙子、紅皮鞋的女孩,從樹叢裏的小路走出來。太遠了,看不清。自己也知道多半不會是真的。
  匆匆往家的方向跑。天一下就暗了下來,又趕不上吃晚飯了。回到家,不只晚飯沒得吃要挨餓,而且又得挨一頓打。火辣辣的只是皮肉的痛,更痛的是那心底又一次沒有等到的失望。
  幾年後,偶然聽到,她已經搬走了。

附錄二

秋林的最後話語


  聆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與人交談,第一要聽懂對方的話,其實您也聽得不耐煩,但那專注的神情,我遠不如您。仔細在聽﹐與其對對方的尊重不如對學問的尊重,這方面我遠不如您。
  請您有機會到波斯頓來聚會。
國光

  這是秋林生前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也是唯一的一封信。那時他身體狀況很差,知道來日不多,只是心裡放不下他的夫人,他的女兒,以及他的親友。我們在加州羅蘭崗的Azusa Park聊了一上午,回去波士頓後,聽說他用筆寫了這封信,由他的夫人打字,然後 e-mail給我,之後他就過世了。雖然短短的幾個字,語重心長,令人讀後,迴腸盪氣,欷歔不已。我將它保留在這裡,作為我對他的永久懷念。

附錄三

  秋林死後,他夫人西薔幫他蒐集了這些文章,叫我編成一本書。下面便是《秋林文集》的編後語。

編後語

  我認識秋林不過五、六年,我住在美國西部,他住在美國東部,只靠電話聯絡,很少暢談,雖然如此,我們卻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2003年洛杉磯臺美人筆會想要出一本刊物,會長林良彬彙集了一些稿件,其中早就選定了秋林的〈初戀〉,由我接手編輯。令我驚訝的是這篇文章,看似散文,卻又像短篇小說。他用幾個情景,襯托出小男生對小女生的那種純純的愛,描寫得相當動人。後來《臺美文藝》出版了,又得編輯下一期,於是我便用電話向他催稿。從此我們開始有了聯繫。
  每次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總是在忙。有一次他在準備教材,他說:「哈佛醫學院的學生很難纏,經常提出怪問題,不準備會被考倒。」又有一次我打電話給他,電話是他太太西薔接的,她說,秋林正在聽錄音帶。後來他聽完了打電話過來,向我抱歉說:「我最近視力很不行,不能看書看太久,只好改用聽的。」
  我知道他喜歡看書,有時間便沉浸在閱讀的樂趣中,我怕耽誤他太多時間,有事總是長話短說,便立刻掛斷電話。
  後來聽說他腦部開刀,我才又打電話給他,表示關心。他在康復期間,反而希望我多跟他聯絡。他開玩笑地說:「我書看得太多了,消化不良,才會得腦癌。」
  他說這種話,似真似假,他是醫生,我能不信嗎?雖然他說話有些困難,而且容易疲倦,但他還是很健談。我們談話的內容五花八門,志趣相當投合。
  秋林很想跟我見面,經常邀我去波士頓住幾天,可是我不喜歡旅行,一直沒有成行。2009年五月他突然來加州看他姊姊,也想看我,以及他的好友林良彬和他同學鄭炳全。我們約在羅崗的Azusa Park見面。那天天氣溫和,無風,我們圍著一張長桌在「光天化日」下聊天,居然聊了一上午。等他回去到波士頓,立刻寫信給我說,他很欽佩我在聽人家說話的時候,很專注,這一點他比不上我。其實他應該是說,我的健康狀況比他好才對。
  不久,我就接到他的噩耗。
  雖然他六十多歲的生命不算短促,但他的死亡令親朋好友覺得惋惜。記得他生前,好幾次曾對我提到死亡,我總是避而不談。他說:「我留下我太太和我女兒,心裡總是放不下。」他愛他太太和他女兒,就這樣離去,難免有很多不捨。
  秋林走了之後,西薔從他雜亂的筆記中整理出很多值得傳誦的作品,希望我幫他編輯成冊。當然我義不容辭地接下這個工作。
  《秋林文集》全書共分為四個部份:

一、科學談趣
  這一部份只收了四篇文章。據西薔說,應該還有很多篇,有些已經發表過,可惜沒有保存原稿。不過從這四篇文章中,我們仍然可以發現,秋林以他豐富的科學知識和組織能力,娓娓道出他對某些事物的看法,很能引起讀者的興趣和共鳴。

二、成長過程
  這一部份的作品,大多描寫他在臺灣的生活經驗。時間大約從小學到服完兵役為止。其中有幾篇口碑相當好,例如《初戀》、《女婢湖》、《生米煮成熟飯》等,都是一種追憶;《大人呀!》則突顯出當年臺灣獄政的問題。其他作品,文筆簡潔,由幾個簡單的事件,襯托出一幅幅感人肺腑的圖像,也相當出色。

三、行醫經驗
  這一部份的作品,都是記錄他在行醫時的所見所聞,這時他已經開始寫作,隨時寫下當時所發生的事情,相當真實,也相當生動。其中有些篇章呈現的主題,很值得我們深思。

四、旅遊
  秋林喜愛旅遊,到了晚年也去中國大陸旅遊多次,有機會便給學生講講課。他女兒去北京教書,他也一起去住了個把月。除了逛舊書攤買書之外,就是跟當地的居民閒聊,告訴這些樸素的老百姓一些醫學常識,生男育女的觀念。
  這一部份作品的最後一篇《旅途》,可視為全書的總結,簡短的文章中,處處流露出他對這個世界,對他親人的眷戀。
  在編輯過程中,西薔出力最多,她從秋林的磁碟檔案中搜尋,從他的筆記中選取值得與人共賞的作品,打字,並且一讀再讀,務求文稿正確。本文集的封面選用西薔與秋林生前出遊,途中所拍攝秋日樹林的照片,饒富意義。黃婉娩女士的精心校對;邱卓凡先生的提寫書名《秋林文集》,在此一併致謝;最後,感謝薛永年先生允許以三藝文化事業有限公司名義出版,也感謝該公司潘王大先生的封面設計。

          編者  陳垣三 識
           2010426

附錄四

國光 寫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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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學時候與二哥一起睡,上床後,二哥還在用功背書,朗朗書聲恍如昨日。
  如陸游的《示兒》

    死去原知萬事空  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  家祭無忘告乃翁

軒窗竹影??

  如蘇東坡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
    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內人與我一起近三十年,也沒有過什麽好日子。她喜歡我寫些東西,逝者已矣,但願她看了能散心。沒有她是寫不出什麽的,如果有什麽值得看的願歸於她,一切不好的當然是我負責。近三十年前大學畢業留言,當時寫下心中想到的,「既非聖賢,亦非禽獸,是一個無足輕重可去可留的人物。永不希冀為自己的生命創造回憶,但亦不悲觀到去尋短見,十足的宿命論崇拜者,渾渾噩噩地過活,糊裡糊塗地吃飯,是一個連自己都背叛自己的孤獨的弱者。」如今看來仍然同樣的感覺。最好打住,不然內人要不高興了。父母生養一直希望我學醫,我從小學什麽都覺得可以,唯一就是不願學醫,總是讓父母傷心。揚名聲,顯父母,但願名聲屬於父母。


﹏西薔的書序﹏

  國光認為他是宿命論者,而我總不願多想一些我無法快樂的事,不喜歡他那樣。雖然他前年五月初惡性腦瘤開刀,但我沒有去想,時間是那麼有限而必須珍惜,好好幫他把寫的東西整理打出來。
  他一向看書,求知,思考認真,而且看的內容很廣。他喜歡擁有書,也樂意介紹一些他認為值得看的給別人,或買書送人。我不喜歡自己看書,只喜歡聽他講。他記憶好又看得多,似乎隨時在詩詞、古文、故事、武俠、世界名著、科學醫學文獻、天文、地理、歷史、新聞,都可找到東西講。我從大學時代就喜歡聽他講,百聽不厭,只是我記性差,無法記住細節。我常要他寫下來,他時間許可時,想到一些人事就會寫下點點滴滴,也會寫點讀書心得,可惜通常不是一筆就完成,同一內容常會出現在任何紙張上或不同的本子裡。
  鄭炳全同學當報社社長時要稿子,他曾花功夫整理抄寫了幾篇,登在太平洋時報。後來,伊大的香檳季刊也要稿登出。來到波斯頓後,雖然為生活一直都到處奔波,偶爾他也想必須整理文章寄出,要不然有些事物總在腦子裡轉。2000年左右我學會用拼音打中文,有空陸續打了一些,他都仔細再過目斟酌用字用句後,寄給炳全同學。有時炳全也來電話鼓勵國光多寫些,我忙,他就試學打字,用蒙田聽寫王輸入,或錄音請人聽著打,麻煩過不少人,但都不理想。
  他開始凝思寫東西給我看了好散心時,他列過許多題目,接著才好幾個同時進行。我倆都不太會收拾東西,住家裡到處堆了許多書,雜誌,雖說他亂中有序,而我卻常常東西搬來搬去就找不到了。我以為去年五月退休後,會有多點時間幫他完成作品,但時光是那麼匆促,只要他有點精力,我們就一起到附近的翡翠項鍊公園,薔薇花園,哈佛植物園去走走聊聊,曬點陽光。他會一邊聽有聲書,一邊指出有那些我會喜歡拍的鏡頭,累了就找個椅子休息或看書,隨我盡興拍照片,留下許多照片和美麗的回憶。總之,我在國光生前沒盡全心全力與他一起整理好文稿是一大損失。
  他往生後,整理遺稿是我的願望。承蒙陳垣三及鄭炳全兩位兄長的鼓勵和幫忙,決定出版文集。在這克服哀傷的日子裡,由那好些個同一題目,但大同小異的遺稿要決定他真正的意思,使我理解到自己是多麼的有限及無奈,使我深切地感到真正失去了一位良伴良師!我是多麼希望能夠和他一起再談笑爭論,處理這些原稿,使我理解他人生更多的經歷。如今,我只有遙望穹空的星星及有圓有缺的月兒,找尋,思念!但我知道我並不孤獨,我已經擁有很多,我還有他許多的文稿書信陪著我,隨時感應我!我們的愛一直沒有消逝,時間不會改變它的,他的愛持續在我心深處細語。
  我們感謝親朋的慈心關懷與支援!希望這文集讓讀者感到愛的安慰,並讓如文章裡的人物知道還有人在關注他們!


E-mail from Prof Lin' friend


Fwd: 純純的愛 From HC To sam
Monday, February 21, 2011 3:18 AM
The following is written by Wan-wan. Thanks, Sam.

Mr. Chen wrote an article "純純的愛 (Pure love)" by using Xiaojiu's article 初戀 (The first love), 最後的話 (Last words) and 寫在前面 (Writing beforehand), Mr. Chen's 編後語 (Postscript) , as well as your (Preface)  as references to describe his acquaintance and friendship with Xiaojiu.

I think this is his own way to miss a good friend.     Also a good writing skill! 

WW

附錄五

不要讓他們割我
秋林

  最近臺灣流行性感冒相當猖獗,政府從外國引進疫苗,希望國人施打預防針,結果我從電視上看到,有一位媽媽哭號著控訴,他的孩子沒有感冒,只是怕打針,一直叫喊著說:「媽媽我不要打針,」結果孩子打了一針就死了。
  政府並沒有立即解剖,查明死因真相,釐清責任歸屬,怪誰?我是局外人不敢有所評論,但每想到一個好端端的孩子,就這樣走了,不免噓唏不已。
  「媽媽我不要打針!」從此這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裡縈繞,久久不能忘懷。
  下面是秋林的《不要讓他們割我》,一篇發人深省的文章,值得細細品味。
  本文經西薔同意在本部落格刊登,同時也非常謝謝她。
編者   陳垣三  Feb. 25, 2010

﹋﹋﹋﹋﹋﹋﹋﹋﹋﹋﹋﹋﹋﹋﹋

  我記不起這病人是食道癌還是喉嚨癌,這已是三十年前的事情,當我轉到外科來實習的時候。她已住院了一段時間,癌已擴散到沒有救了。有過好幾次手術,每次都是 養得胖胖的然後再動手術,看到她的時候,已瘦得皮包骨了,頸部的氣管,開了個洞,通了管子,不能講話,大部分溝通都經過手勢或紙筆。
  這醫學院的 教學醫院是十幾層的大樓,床位近八百,裏面像迷宮一樣連我們做學生的也要有一陣子才搞得清楚醫院的裏裏外外,一般老百姓走進這醫院,不只大又亂,加上到處 有各種儀器的怪聲,還有各種藥味,更有一大批穿白衣、很神氣、很權威的專科醫生來來去去,一定會有說不出的壓迫感。當醫院裏的人對他們說什麼,他們也只有 唯唯諾諾,承意附和了。這裏外科醫生一般查房都在大清早五點的時候,病人都還在睡夢中,看一看病歷,伸頭往裏頭病房探一探,有問題反正護士會提,不然就像 一陣風吹過,匆匆趕著去開刀房開刀。對這位不能捨棄,而又已經沒救的癌症末期病人,更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耗。
  黃昏,一天 手術完結後又一次查房,然後坐下來討論病人。談到這位,一致結論是病人體重銳減。吃得不夠?是沒胃口?或不容易吞咽?或根本吞不下去?明顯由靜脈給營養是 不夠身體所需;決定胃部開個口,做胃管,食物由胃管灌入;但病人似乎不贊成,找子女代簽同意書吧!通常病人腦筋不清楚,無法決定什麼對她好,子女有限的醫 學知識,無法判斷利弊,醫生都有辦法說得天花亂墜模棱兩可。子女看著母親一天一天瘦下去,又想留住親人愈久愈好,在這種情況下,什麼都會同意了。病人實在 是受夠了,刀開了不少次,她也知道沒有希望,只是多受皮肉之苦而已。
  一大早,做 學生的我,只有打雜而已,換了衣服去病房推病人去手術房。病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顯得更老,更瘦更小。護士已先給了鎭靜的藥,病人昏昏沉沉,但大概也知道 要做手術吧!在去手術房的路上,她一直在病床上給我打手勢,我也搞不清是什麼意思,手邊又沒有紙筆,她一臉著急的樣子,嘴巴張著講話,因為氣管開了口,只 有一點氣從口中出來,聽不清講什麼。旁邊的護士提醒我用食指塞住管子的口就能聽見。我照著做,可以聽到,但聲音微弱,還是聽不清楚。俯身過去,耳朵靠近她 的嘴邊,手指還塞在管子的出氣口,清楚地聽到沙啞的聲音在說:「請不要讓他們割我!」(Please dont let them cut me!)我一下傻了,我只是一個醫科三年級的學生,我懂什麼?我只有說你的孩子們和醫生們一定知道什麼對你最好!她似乎清醒了一點,掙扎著說:「不!不!你不懂!請不要讓他們割我。」又說了好幾次,我也只有一再安慰她,一切都會好的,不用擔心。
  麻醉師在麻 醉病人的時候,外科醫生正在努力仔細地消毒雙手,進入了開刀房,穿上了消毒的手術服,病人已準備好了,醫生接過了手術刀,割開了,技術高明令人佩服。手術 的中途,麻醉醫生提說:「血壓急速下降,心電圖平直一線。」病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去世了。外科醫生放下了手術刀,脫下了手套,還有手術服,沒說什麼就走 了。我相當震驚!屍體被蓋上了白布,我呆呆地站著,好一回才回過神來,對著「她」輕輕地說一聲:「對不起。」但我說抱歉,又有什麼用?

2005秋林



  一代才子林國光
鄭炳全

  臺北拇指山下蒼蔚的田園中,建幾座鋁板裝訂的臨時教室,就是剛設立的臺北醫學院,五十位註冊完的藥學系一班男女新生在課堂上自我介紹,一半是從中南部各縣市來的,另一半是臺北在地的,輪到其中一位男生他站起來,瀟灑自如地從教室當中的走道走一回又坐下,大家正在奇怪他怎麼沒講半句話,他又站起來說:「莎士比亞說過,我們每一個動作都是在表演,我叫林國光。」他就是這樣獨立特行,許多同學喜歡聽他亂蓋,年紀輕輕的似乎看過很多書。當時他常帶《文星雜誌》到課堂上,我們還都不知道李敖是誰呢?隔一兩個月後教我們近代史的周彧文老師慎重其事地介紹我們去看《文星雜誌》,有一篇<傳統下的獨白>是必需讀的,寫得實在太好了,這時我們更欽佩林國光的眼光確是不同尋常。
  班上秋季郊遊到陽明山,我停在山崗對著美景速描,隔一會兒國光也停下來陪我,倆人就邊聊邊走,到聚會的地方大夥兒已圍成大圈,正苦於節目不知從何開始,就哄罰遲到的人先唱歌,國光隨即高歌一曲紅豆詞,我接著唱一首美國民歌紅河谷,贏得不少掌聲,也開啟了《杏聲合唱團》的成立,國光喜愛詩詞歌賦卻一直沒加入合唱團,他私下跟我說,許多男生是為了追女生才加入合唱團的,另外他也不大喜歡團體活動,一向獨來獨往。
  聖誕節快到時男生們有空就圍著國光請教他舞步,他的交際舞不知從那兒(電影)學來的,舞步靈活有韻。他父親在臺北醫專是跟杜聰明同班,長期在臺北蘆洲開業診所,他寫的一篇<往診>就是描寫父親鄉村醫生的工作。孩子們走二個鐘頭到臺北讀中學很辛苦,國光常寄宿在臺北市各地,因此豐富了他的社會及人生經驗,他的短篇小說<一起唱歌的女朋友>即懷念隔牆未曾謀面的一位堪憐的小女生。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國光開始愛上西薔。(國光之喜愛我你可由藥2畢業記念簿上看到一點的──西薔)。
  大學畢業後西薔到她叔叔執教的馬利蘭大學留學,國光服兵役到台東原住民區當野戰部隊的少尉醫官。一年後返北醫生理學科,在吳京一教授實驗室擔任義務助教,(吳教授後來返回師大當生理學研究所所長,國光返台時去拜訪他,他高興得老淚縱橫。)我是晚上在生藥學科當助教,白天在中國文化學院藥用植物研究所讀碩士班,有薪水又有獎學金,手頭較寬裕,國光常帶我去書局或舊書攤,他介紹的好書我都買,又拉我一起去台大德國語文中心選修德文,國光他的日語相當不錯,理應到日本學醫才符合父母的期望,卻因心愛的人遠在美國,只好苦讀英文考過託福,選一門他較感興趣的生理學下功夫,申請到在巴爾地摩的馬利蘭大學的生理學研究所(Physiology Department School of Medicine University of Maryland),在美國和西薔終成眷屬。
  (國光在生理學研究所半工半讀,很得教授們的賞識。雖然醫學不是他個人所愛,但想到年逾80的老父還期望他當醫生濟世,便又同時進醫學院讀了M.D.。原先在眼科當住院醫師,後來覺得當家庭醫生雖辛苦,但對眾生比較有用,便在Huntington West VirginiaMarshall University Medical School受訓了兩年,並且教生理學。為了學以致用,去了伊利諾在香賓的州立大學當校醫及教生理學。有機會就與各科系的人請教他們各個人的專長。西薔在伊利諾大學完成營養學博士後,在哈佛公共衛生學院找到研究工作,國光也不得不到醫學人才多的波斯頓重新開始,先是到各處家庭醫學診所門診,然後再到Tufts University當校醫教學(1995- 1999)他常想去台灣或中國教書,幫助青年學生,為了要一直保持醫學知識的先鋒,他放下醫師的工作(他當了近二十年的大學校醫,也曾去監獄當醫生,他不喜歡賺太多錢),於是到哈佛醫學院帶一、二年級學生許多課,討論基礎及臨床各方面的課題,並且去中國教學了好幾次.)
  他出國前有空就找我一起逛街,聽說馬利蘭州冬天很冷,他問我可否送他我身上那件日本名牌的風衣,我說抱歉是家父捨不得穿借我穿的,不能送給別人,到現在我還因為沒給他而耿耿於懷。他在美國,偶爾會寫信給我,我就買些他需要或喜歡讀的書,我略看過後才裝箱寄給他,讓我在嚐試青春戀情的喜與苦之餘,也培養對真善美的追求。
  我修畢碩士後幸運地留在北醫當講師,國光來信鼓勵我去考託福,申請獎學金看看,二年多後當我告訴他密西西比大學生藥學科給我獎學金,他要我提早起程先到
  巴爾地摩那邊遊覽,他倆帶我去華府、費城、紐約參觀著名博物館和植物園,一星期後我堂哥瑞明兄嫂也北上來接我,再玩一大圈後才南下經亞特蘭大,送我到密大的研究生宿舍,我的留學生涯一開始就很豪華地享受友情和親情,見識了許多世界之最。(國光喜歡旅行,1995年與西薔由巴爾地摩開車橫過美國到西岸接由台灣來的媽媽,一路玩到密西西比來與同學們相聚後,北上Blue Ridge Drive。回到巴爾地摩休息了幾天,又上路去尼加拉瀑布。)
  我離開密西西比前1979年的春天,國光帶媽媽(來美國幫西薔做月子)搭火車到亞特蘭大,我則開車帶五歲的兒子先到堂哥家,然後我們一車老少四人同遊石頭山,地下城,植物園及近佛州的Okefenokee1989年國光帶女兒Sharon搭火車到奧克蘭,我則驅車去接他,三天暢遊舊金山,優勝美地及紅木國家公園,並與居住北加州的同學們聚餐。1992年西薔先搬去波士頓,我們舉家遊新英格蘭有去看她,她倆也先後到洛杉磯來過。
  最後一次是今年五月初,國光腦瘤開刀後化療暫停,安排一星期來洛杉磯看他大姐,我則每天去陪他見幾位筆會的朋友和同學,也到Getty Museum及海邊參觀遊覽。他倆回波士頓後常去湖畔、植物園、薔薇園等地散步,西薔都照相伊妹兒傳過來,請我去波士頓我都沒能成行,實在遺憾。
  國光的文筆流暢,處處流露對窮困人及女性的同情與尊重,1987年我當太平洋時報首任社長,請他替醫藥版寫稿,他寫了三篇,其中<測謊器>及<鱷魚的眼淚>有刊出,另一篇不記得了(專利??)2004年起的《台美文藝》他以筆名「秋林」寫了<初戀>,<女婢湖>,<一起唱歌的女朋友>,及<生米煮成熟飯>等短篇小說;散文則有<往診>及<老婆婆>等二篇。2009年八月出版的《春醒文學雜誌》封面是採用西薔照的兩張花木相片,刊登有秋林的散文<茅山道士>及<西安與古龍的武俠>,<雙胞胎>。
  我說國光是一代才子實不為過,他是我知道的留美學生中,英文書看最多涉獵最廣泛的一位書蟲,拿到好書常漏夜竟讀,偶爾跟他通電話他會把幾本書的要點與我分享。除醫學生物是他的本行之外,每年諾貝爾獎各類得主的代表著作他務必撥空去讀,與人談起西洋文學無論中世紀或近代現代他都有滿腹的題材。物理、天文、哲學、藝術他也不放過。他有點自嘲地說,可能是讀太多書在腦海裏消化不了,才患惡性腦瘤。不過長久的疏於運動鍛鍊,常熬夜以及三餐缺乏蔬菜水果(好好照料)更是身體病變的主因吧。

200910月於洛杉磯─

:本文承西薔修正及填補(括弧部分),西薔提起畢業紀念冊,原來對西薔貼切的評語是國光寫的,而國光對自己的評語是:「既非聖賢,亦非禽獸,是一個無足輕重可去可留的人物。永不希冀為自己的生命創造回憶,但亦不悲觀到去尋短見,十足的宿命論崇拜者,渾渾噩噩地過活,糊裏糊塗地吃飯,是一個連自己都背叛自己的孤獨的弱者。」

附錄六

安息
﹋﹋﹋﹋﹋﹋﹋
秋林

  她是一位蒼白瘦小的中年白人婦女。在單人病房裏, 單獨一人。我輕輕地敲了門後,走進病房。自我介紹一番後,進入正題。問她什麼問題來住院,我將與她的醫生一起工作,儘我們能力範圍協助她。她從病床坐起,一雙淺藍的眼睛存著憂慮,更隱含著畏懼,對我沖口而出,「醫生,我好害怕﹗」
  取了病歷,曾做了全身檢查,沒有查出特別症候,但由於體重銳減並無意減肥,跟她白皮膚,又呈現黃膽,情況不妙,極可能是癌症。結婚多年,膝下一兒一女,已長大,離家在西海岸成家立根。問起丈夫﹖「從小認識,一起長大。他出去了。」現這城裏沒有什麼親人。
  一個多星期下來,什麼試驗檢測都做了,就查不出是麼毛病。食慾不振,體重仍然直線下降。於是決定靜脈高能量注射。將近四十年前,沒核磁共振成像(MRI)CAT掃描,內鏡檢查(endoscope),大腸鏡檢查(colonoscope)的技術,只能上消化道檢查(upper GI)鋇灌腸(barium enema)X射線檢查,跟血液檢查。最後,外科醫生決定打開複腔檢查看看。會診後,大家同意。在這期間,丈夫出現過一次。同意手術也經由電話取得的許可。
  我參與了手術,打開複腔,滿滿的數不清的小腫瘤,散佈在腹腔各處。什麼也沒做,匆匆又縫合起來。她聽到了壞消息,反而出奇地平靜,完全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接下去的幾天,情況急速惡化。她大概已沒有要活下去的意念了。當第一年住院醫生的我實在忙碌,是醫院裏直接負責的最低層人員。百忙中,盡可能去看她,沒什麼好幫忙,只儘量使她不那麼痛苦。她不要在止痛藥過量中糊裏糊塗地去世,她要一直保持清醒。我儘量抽空去與她閑聊,我倆興趣相近,談的都是古典音樂,西洋文學。她見識豐富,我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等於一輩子一起生活的丈夫,消聲匿跡,一直都沒出現。不知是害怕逃避,還是要撒手不管,他要過他自己的日子。很可能是後者,她沒有怨言,也沒有在我面前提過他。
  末日慢慢近了,她的醫生也不見來,護士也少來了,更沒有任何親友來訪。先前剛進來住院時,送來的花也沒有剩下一片綠葉,生命已進入尾聲。一天,她對我說,她已經準備好了。我說,我會儘量抽時間來看她。
  忙過了好一陣子後,開了門去看她,她正等著我。靜靜地坐在病床邊,我握著她的手,彼此默默無言,我可以感覺到她的生命慢慢地在流逝。她由眼手示意我靠近她,她輕輕地在我左面頰上一吻。輕聲地,我似乎聽到了謝謝,我也說了聲謝謝,我感覺到嘴唇冰冷的,握著我的手也慢慢鬆開,呼吸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停頓了。我輕輕抽回了我的手,把她的雙手放在長滿腫瘤的腹部上,輕輕地閤上了她的兩眼,悄悄地走向門去。轉過頭來,看到她一臉祥和,不再害怕,沒有遺憾平靜地離去。

註:
  秋林在行醫的過程中,遭遇了許多感人的事情,西薔喜歡聽他述說,我想看過他的文章的人,一定也喜歡聽他說故事。其實〈安息〉裡所講的故事非常平凡,在任何醫院都可能發生,然而並非所有醫生都能像秋林那樣關懷癌症末期的人。
  那位蒼白瘦小的中年白人婦女有幸遇到秋林這樣的一位醫生,雖然她一輩子生活在一起的丈夫,銷聲匿跡,而醫生和護士看她沒有救了,也都很少過來照顧她,但秋林忙過了好一陣子之後,還有心來看她,而她也正等著他來看顧。
  秋林來了,「靜靜地坐在病床邊,我握著她的手,彼此默默無言,我可以感覺到她的生命慢慢地在流逝。她由眼手示意我靠近她,她輕輕地在我左面頰上一吻。輕聲地,我似乎聽到了謝謝,我也說了聲謝謝,我感覺到嘴唇冰冷的,握著我的手也慢慢鬆開,呼吸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停頓了。我輕輕抽回了我的手,把她的雙手放在長滿腫瘤的腹部上,輕輕地閤上了她的兩眼,悄悄地走向門去。轉過頭來,看到她一臉祥和,不再害怕,沒有遺憾平靜地離去。」
  近來有很多人提倡「終極關懷」,秋林就是懷有這種愛心而能身體力行的人,他給了臨終的病人極大的安慰。
  關於秋林的作品,僅受權引用三篇,若讀者有興趣,可以逕自閱讀《秋林文集》,本人在這裡只是對亡友的一片哀思,留下一點點紀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