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4日 星期四

閒聊---略談廖清山的小說


        閒聊
        ─略談廖清山的小說

  文藝底欣賞是讀者與作者間精神底交流與密契:讀者底靈魂自鑑於作者靈魂鏡裏。覺得一首詩或一件藝術品不好有兩個可能的因素:作品趕不上我或我趕不上作品。一般讀者批評家卻很少從後一層著想。

梁宗岱 (註一)

一、

  在洛杉磯臺美人的寫作圈子裡,如果有人提起廖清山的名字,我想大家不太陌生吧!他是「年輪邊緣」這本短篇小說集的作者,曾獲得一九八一年吳濁流文學獎。由於我來美國的時間較晚,又不善交際,認識的人不多,所以遲至最近一年才經由臺美人筆會會長林良彬介紹認識他。
  有一天林良彬約我和其他幾位筆友去Calaremont拜訪廖清山,大家一起坐著聊天。其實我和別人一樣,只是隨便聊一聊,並沒有多說話。等告辭的時候,廖清山很親切地跟我握手,特別向我致意。我說我不是作家。他很坦誠地說:「你說你不是作家,我就這樣認為。」
  真的,我不是作家,也不是筆會的會員,只是和筆會有點淵源而已。
  之後,雖然我們是認識了,但認識歸認識,根本沒再見面。林良彬告訴他說,我寫了不少東西。可能出於一種關懷,他打電話給我,勸我說:「東西寫出來之後,一定要發表。不發表,作品放久了,就會當廢紙丟掉。」
  我說:「丟了就丟了,反正寫下來的東西也不是什麼傳世之作,即使發表了也不見得有人看。」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很認真的,不是因為沒有地方發表講氣話。年輕的時候,我寫的東西是碰到一點麻煩,不想給人看,後來拿去發表都是朋友邀稿才寫的,即使平常想寫而寫下來的作品,我也很少主動拿去投稿。有些東西是發表了,有些東西卻沒有發表,不管我發表過,或沒發表過的作品,收藏久了,也都不見了。幸好我不以寫作當志業,寫作只是興趣,發不發表並不重要。
  「這樣很可惜!」他說。
      「我喜歡把寫好的東西放一、兩年,再拿出來修改。」
  「千萬不要這樣做,環境在變,人也在變,造出來的句子,此一時,彼一時,用詞遣字可能都會改變。雖然造的句子有語病,或看起來很幼稚,但沒有關係,至少可以保存當時的心情和筆法。我發表過的作品就不會再拿出來修改。」
  這是他對寫作的想法,我不能說他這樣的寫作態度對不對,不過他的說法讓我聯想到馬奈的一句名言「瞬間即永恆」;他可能學過繪畫。
  第二次廖清山打電話給我,說他有事回臺灣一趟,回來後,想和我見一見面。我問他回臺灣有沒有想見什麼人,如果他想見的人剛好是我的朋友的話,我可以先打電話連絡。
  「不必麻煩,」他說。「如果我想見誰,就直接打電話給他,對方大概不至於拒絕吧!」
  談話間,我發現他認識的臺灣作家比我多,我認識的人,他都認識。不過我還是打電話給鄭清文,結果廖清山回去的時候,遇到SARS最猖獗,他沒時間,也不敢隨便去拜訪人,整天就關在旅館裡。
  從臺灣回來之後,由於SARS的關係,廖清山在家裡自我隔離了將近三個禮拜,然後才打電話給我。我本來約他到我家來玩,可是那些日子,我經常身體不適,因此見面的時間,一直拖延。他說:「見不見面無所謂,只要彼此心中有這麼一個朋友就夠了。」這是一句肺腑之言,真的讓我很感動。他又說:「來日方長,只要大家身體健康,總有一天會見面的。」
  是的,可能他有信仰,有自信,我是無神論者,心情常徬彷無著。我們都是六十將近七十的人了,來日方長!
  再過了兩個禮拜之後,林良彬打電話跟我說:「鄭炳全想到我家拜訪,我想邀廖清山一起去,」我當然表示歡迎。
  那天我們有較長的時間談話,四個人在一起,漫無主題地聊天。鄭炳全說了一個愛情故事,我們都勸他寫下來,他卻表示不曉得怎麼下筆。我們也談到臺灣的一些作家,廖清山說他不喜歡臧否別人的作品,他認為:「看小說就像吃東西一樣,有的人喜歡甜的,有的人喜歡辣的,酸、甜、苦、辣,各有所好。」乍聽之下,我頗不以為然。
  我說:「文學作品是有好壞,雖然它不能像科學那樣,可以用實驗來作評斷,但文學還是有它衡量好壞的一把尺標,不然的話,那些研究文學的人,真是多此一舉。」
  廖清山只是靜靜地聽我說,不作辯解。我發現他的個性是屬於那種不愛爭論的人,固然他對文學自有他的看法,但他不強求別人贊同。等我講完之後,他做了適度的說明,接下來就不願再解釋了。
  後來廖清山說他剛才所說的話必須加上一點,「作品要達到某種水準。」
  廖清山是《紅樓夢》的愛好者,他可以細說王熙鳳、林黛玉、薛寶釵的個性,可惜我對《紅樓夢》一向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我只承認它的偉大,但不想細讀。因此他談不了多久,知道我不感興趣,便喊停了,於是話題轉到高行健的《靈山》。他說:「很多人都說《靈山》寫的不好,可能是他們根本沒有去看,道聽塗說,以訛傳訛。其實《靈山》是一部很好的小說,它對中國五千年文化作了一個批判,比起《阿Q正傳》深刻多了。」
  大體上我同意他的說法。不過我持比較保守的看法,畢竟高行健的作品較魯迅接近我們的年代,可是讀者對前者的注意到底會不會比後者持久,還是有待觀察,目前我不敢遽下判斷。
  然而我看小說,比較注重寫作技巧。我對高行健使用「你」這個人稱代名詞把作者和讀者的距離拉近的寫法相當注意。郭松棻在《雪盲》、《草》等作品中也使用「你」,我覺得郭在敘述故事的時候,處理得很平順,但高行健在使用「你」的時候,就沒有那麼圓融。
  廖清山說:「高行健是使用『我你他』來交互觀照各種層面的問題。」這一點我無異議,《靈山》不是等閒的作品,有它值得我們細心品嚐的東西。
  從我和廖清山幾次的談話中,我不敢說我對他有多深刻的瞭解,但至少當我開始閱讀他的短篇小說的時候,在某種程度上,我從中獲得某種啟示。

二、

  讀廖清山的小說,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奇妙的閱讀經驗。
  通常我閱讀小說的習慣是這樣,看到了一部好作品,心裡有所感,才會想去瞭解作者的生平,最好能找到他對他寫作這部作品的觀感。例如我看了D. H. 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和《兒子與情人》之後,就有一股衝動,想瞭解作者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他為什麼要寫出這樣的作品?
  可是我也遇到相反的情況,有一些作家,老是喜歡喋喋不休地談論著他們自己,反而使我提不起興趣去閱讀他們的作品。
  然而這次我讀廖清山的小說,卻是很例外,他在電話中,約略談到他對小說的看法,他說:「在臺灣作家中,我最喜歡兩個人:一個是鄭清文;一個是七等生。鄭清文的文字簡潔有力,而七等生則句法怪誕,詰齒敖牙,但兩者都很有味道。」
  這兩位作家,我算是看過他們的一些作品,印象不錯。我曾經寫過一篇關於鄭清文文體方面的文章,登在《臺灣文藝》,那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但廖清山說他看過,這使我相當驚訝!談到他的小說,我說:「很抱歉,我半篇都沒讀過。」
  「你比我有名,」他笑著對我說。
  我感到汗顏。
  我問他什麼在地方可以買到他的小說。他說他只出版了有一本短篇小說集叫做《年輪邊緣》,見面的時候他會送給我。
  在收到他贈書之前,我曾經聽林良彬說,他看過廖清山的作品。我便問他:「寫得好不好?」他說:「很好啊!文字很典雅。」
  用「典雅」來形容小說的文字,我倒是第一次聽到。通常「典雅」是用在詩評,而林良彬用在評論小說,我覺得有點怪。
  我的意思不是他用的不貼切,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用法,反而激起我想知道他用這個詞兒的意思?我一直追問他,他卻說不上來。
  我覺得他的說法也表示讀者的一種感受,但手邊沒有廖清山的作品,根本無法獲得印證。
  後來廖清山終於送我一本《年輪邊緣》,我急著想看他的文字如何「典雅」,便隨便挑選了《誦經》這篇故事來看。
  《誦經》是處理文化衝擊的問題。一個信佛的女人從臺灣來到美國,對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發現這個國度是「年輕人的天下,是人種歧視的地方。」既然來了,為了生活,她和她丈夫在一家汽車旅館工作,但生活實在不好過,而且「恐怖異常」,因此她只能靠誦經來安慰自己。
  他們剛搬進這家汽車旅館的時候,

  桌椅沙發都是破破爛爛,發散著潮溼的霉氣,四邊牆壁五花十色,儘是小孩亂塗的稚畫。進入廚房,拉開抽屜,蟑螂悉索亂竄,滿地皆是,除不勝除,清理了整整一天,身體早已疲乏得無法動彈,躺下床,卻是半睡半醒,恰似置身空海,載浮載沈,有幾次還試著攀登海岸,但因渾身乏力,驚濤一拍,重新掉落,午夜驚醒,看到錫豐忙進忙出,操著半生不熟的英語,接待客人,她想爬起來幫忙,但被錫豐制止,要她多休息﹝註二﹞。

  工作了一陣子,她看到美國生活醜惡的一面,來投宿的旅客,只是「片刻」求歡,與她當初為了愛情,跟著丈夫遠走天涯,堅定廝守在一起的理念,判然有別。這裡的男男女女,不知羞恥為何物,竟然有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陪一個老太婆進房間的,自稱是妓男;也有一個老頭子,渾身飾物,每個禮拜總有一、兩次開著新型的卡底拉克牌的車子,帶著十五歲左右的幼齒來開房間。這種地方的人,儘是人慾橫流,簡直墮落到了極點。每一個人都是豬!都是禽獸!
  罵人家是豬,是禽獸!是一種情緒的發洩,但一邊誦經,一邊咒罵,這已經不再是咒罵而已,有點類似唸咒。下面的一段文字,可以當做經文來讀。

  罵是本能,但在她來說,勿寧是一種痛苦的散發。即使設身落寞的異國,她也不再喜歡看到人,她根本不明白那些人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片刻,只是一連串重複的片刻,沒有明天的延續,也沒有明天的引伸,甚至就是這短暫的片刻,他們也投進不可捉摸的虛幻,彼此欺瞞、佔有、淩辱、相殺。在渾噩之中,他們將自己的痛苦,毫無遮掩地交給不曾選擇過的他人,拼命灌注,而那些人,往往在虛情假意當中,原璧奉還,或者在另外的一個機會,轉交給另一些不曾選擇過的他人,結果,痛苦的依然痛苦,哀號的依然哀號,而偏偏增加一些原是無辜的人,悽慘地加入哀號的行列,這是生活的地獄,最可怕的惡道。但是,誰舖排這個惡道?是誰啟開罪障的門扇?

  「天羅神,地羅神,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為塵,摩訶般若波羅蜜」﹝註三﹞。

  誦完了經,觀音菩薩開始有了靈驗,她的心裡充滿了希望,想起丈夫跟她說的話,「我何嘗就忘記來美國的目的?我已經決定下學期到學校去唸書了。」唸書是臺美人改變生活唯一的途徑,也是一種救贖。她不但覺得心靈有了安慰,也看到丈夫在晨曦中臉上充滿了異樣的光彩。
  整篇故事佈局得很好,在簡短的篇幅裡,作者把女主角的處境和她對丈夫的關愛,表露無餘。
  現在我想探究的是,林良彬所謂的「文字典雅」到底指的是什麼?
  細讀《誦經》的行文,似乎較接近文言句法,這不是好與壞的問題,是作者本身的學養和思想的一種習慣而已,例如林語堂、梁實秋的文章,就是例子,與胡適、朱自清的白話文完全不同。要緊的是,使用這種句法,是否能營造出一種氣氛,使故事更加引人入勝,這可要看讀者的感受了。
  我們不妨在這裡摘錄一段鄭清文的文字和另一段七等生的,來做參考,看看廖清山在造詞遣字上,與他們有什麼不同?
  下面的片段是從鄭清文的《春雨》中摘錄下來的。

  雨水順著產業道路往下流瀉,湧成一的小波浪。雨滴在水流中,不停冒出泡沫,往下急速流動,而後蔔地散掉。
  路邊和山坡上的草木,都已長出鮮嫩的新葉。它們被雨水壓得抬不起頭來。不過,那些草木,不管是相思樹、月桃、颱風草、各類蕨類、和最臭俗的藿香薊、昭和草,都在風雨中苦撐,等候天氣早點放晴。
  竹子長出的新芽,葉子還沒有長齊,是一根一直往上生長的竹筍,都已超過拇竹的高度。竹子底下堆著一片枯黃的竹業。
  有些落葉樹,已萌出新芽。菅芒的舊葉和舊的花穗已逐漸枯爛,新葉子已重新長出,在一片新綠中,點綴著一、兩叢明亮的紫紅色的花穗。不錯,的確是新的花穗。菅芒是秋天的草,怎麼會長出新的花穗來鬥鬧熱呢?
  雖然有風,菅芒的葉子都是靜靜地豎著,而颱風草的葉子,卻急速地搖著﹝註四﹞。

  上面的這些文字都是用實物寫景,句法簡明,有如「孤藤、老樹、昏鴉,」或「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那種寫法。然而換成七等生,他的寫法就完全不一樣了。下面的的片段是摘錄自他的《大榕樹》,

  在寬長的南勢橋上我似在品識夜景。我又抬頭凝望半隱在天際的小小彎月橋面上徐流過從海面帶來有濕氣的冷風。
  幾顆稀散在天面各處顯得蒼白削瘦的星子射出失去色彩的光鬚為眨動的眼簾擋住。我回憶真正的夏季在晚餐後坐於庭前觀睹的滿天星斗。但那時是春末夏初,梅雨過後不久天色總是憂悶灰濛難晴。橋下一片灰暗猶似步履深淵;橋面堅硬灰潔似在雲冰上橫渡。舉目所望像一張輕描在粗糙的褐色紙面上的鉛筆畫。除非親身走過,難以瞭解如此景緻所含蘊的意義;它似是時光中的一段曖昧的短暫時辰,但那時感覺將會漫長恆久;像似時代變更中的過度日子,我心中常常感覺和充滿說不出的沈悶和憂鬱。我清晰地聽到四面八方所回傳到耳朵裡的四隻赤腳交錯在橋面的拍拍音響﹝註五﹞。

  七等生的寫景,就相當主觀地把他個人的感情溶入景物中,句子冗長婉轉,韻味十足,代表著他的一種心情,以此傳達給讀者的是,他當時沈悶和憂鬱,卻有一種朦朧的美感。
我們品嚐了三位作家的文章,不難分辨出各自的句法和文體,這是讀小說最起碼要做的工夫。黃景進在嚴羽《滄浪詩話》的解說中說:「嚴羽極重視辨別詩人的家數風格,因為『不具備這種能力,就不能分辨作品的高低優劣,就找不到正確的學習途徑』﹝郁沅先生語﹞,所以說『夫學詩者以識為主』。嚴羽這段話非常懇切而且充滿激勵。他希望學詩的人先培養辨識家數體製的能力,然後立定志向,以第一流的詩做為學習對象」﹝註六﹞。
  同樣的道理,如果我們想學寫小說,也應該有辨識文體的能力,不然的話,無從分別文章的好壞。有些小說可能當時讀起來生動,等時過境遷,重新拾回重讀的時候,便覺得如同嚼臘。問題出在那種寫法,千篇一律,即使寫得再好,也不過稱得上通順而已。
  說到這一點,我們可看得出廖清山的小說,有他獨創的一格,這就是我肯花時間去細讀的原因。

三、

  讀了《誦經》、《年輪邊緣》、和《裸之定點》三篇小說之後,我想起廖清山曾經告訴過我,他寫小說的用意,事實上是在提問題!我就循著他的指示,去尋找他的用心所在。同時我也在想,他所謂的提出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例如賴和反抗日本的殖民統治,吳濁流意識到臺灣人不是中國人,這兩位前輩寫小說是不是算是在提問題?如果廖清山所謂的提出問題,是屬於這個範疇,我相信讀者和我一樣,會察覺出來他的小說確實提出一些問題。如果我們要求更嚴格的界定什麼叫做問題的時候,他那三篇小說中只有《年輪邊緣》算得上提出問題。
  廖清山的小說,大都處理的是臺美人問題。這些人在臺灣出生,在臺灣受教育,然後到美國求學,在美國工作,最後在美國長住下來。他們混雜著兩地的生活經驗,心理上常常有時空交錯,或者說時空倒置的現象。
  以《年輪邊緣》為例,它是敘述一個牧師的故事。他在講道的時候,總忘不了他在臺灣所受的苦難,以及自己的人慘遭殺害。
  二次大戰結束之後,國民政府派人來接收臺灣,由於這些接收人員的素質,參差不齊,貪贓枉法,霸道無理,加上軍隊的蠻橫殘忍,演變成歷史上所謂的《二二八事件》。當時有「兩萬臺灣人失蹤」,這件事實在無法使他輕易釋懷。所以,他在證道的時候,會一而再,再而三,提起這個事件。然而

  崇拜儀式完畢,會友陸陸續續歸去。
他依例站在教堂大門口,向告別的會友一一握手。那些人的臉孔都帶著最高級的慈善,就像禮拜天他們都要著上最華麗、最中看的衣服一樣,使人覺得這些人的環境與天堂相去不遠,生活只有「善」的一面。
  「我希望失蹤的兩萬人都被上帝接納…」
一個老太太顫著嘴唇,輕聲細語地表示她的關懷。
  「上帝祝福妳…」
  他由衷地搭話。
  「我希望你的同胞也和我們一樣幸福!」一對夫婦凝重地看著他,握握手,走過去。
  「上帝祝福你們!」
  他沒有忘記他的職責。他是時時要祝福這些人的。但也沒有失去希望。他但願上帝祝福天下的人類。都是祂一手創造出來的,為什麼要分有好壞?快樂不快樂?尤其是紛爭?他絕不相信這是上帝的本意﹝註七﹞。

  這位牧師在三十五年前也曾經被捕過,不管什麼理由,那是在那個時代,很多人的夢魘,但他到美國之後,一直講給美國人聽,這就是當年政府的御用學者譏之謂「告洋狀」。
終於有一天,

  …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對著他微笑。
  「什麼事?約翰!」
  「我可以同你談談今天的證道嗎?」
  「當然!你想談些什麼呢?」
  小伙子突然變得很嚴肅地問:
  「牧師,你說你只恨那種偏見,而不懷恨那些加給你體刑的人。是不是?」
  他想了一下微微頷首。
  「對!」
  「所以你專注精神,想要改變那些人的心態,袪除那種偏見。對不對?」
  「不錯!」
  「可是你為什麼不回到你們自己人那裡去,講道給他們聽,使他們知道錯誤在那裡?」﹝註八﹞。

  這真是一個大問題!
  在聖經裡頭,很清楚地記載了摩西的故事。當摩西知道他是猶太人的身世之後,寧願捨去埃及王位的繼承,去做一個受人鞭打的奴隸,而與他自己的人同甘共苦。這種不慕權勢的,這種悲天憫人的胸懷,這種犧牲奉獻的精神,這種不畏威嚇的勇氣。摩西是個榜樣,為什麼牧師不學呢?
這篇小說寫得相當有力。作者想要提出的問題,在故事裡頭也很清楚的彰顯出來。正如林語堂所說的,「蓋欲使讀者如歷其境,如見其人,超事理,發情感,非借道小說不可」﹝註九﹞。雖然如此,我認為提問題只是寫小說千百種動機之一,重要的還是如何去把故事講好。
  《年輪邊緣》是屬於主題小說,寫主題小說的困難是它不像寫論文那樣有一個明確的主題。寫論文就像寫八股文,一開頭就要破題,然後抽絲剝繭,把問題呈現出來。但寫主題小說就是不能破題,一旦破題,就像寫偵探小說那樣,變得很公式化。偵探小說一開始一定有人被謀殺,接著探員根據某種線索,收集資料,鎖定嫌犯,尋找證據,最後結局正如所料,案子破了。偵探小說之所以能夠吸引讀者,就是它借助於情節的發展,情節越曲折離奇,越能提起讀者的興趣。但主題小說不能那樣寫,在某些地方,它跟偵探小說的寫法有點相似,它必須使主題開展,但不是說明主題,而是使主題活潑生動起來。作者要傳遞給讀者的不只是知識而已,還有情緒、感受、和想像。至於情節,它就比較不重視。
  廖清山在寫這篇小說的時候,用的是對比的方法,他將過去與現在,臺灣與美國,證道與質疑等時、空、與事件並列,使「兩萬人失蹤」的這一歷史創傷,以及統治者的顢頇無理的這一事實,做了強有力的控訴。

四、

看過了廖清山的三篇短篇小說中,其中《裸之定點》算是花費了我最多時間。這篇短篇小說的敘述方式很特別,像我們在放風箏的時候,不小心把自己的風箏和旁邊別人的風箏,糾纏在一起。故事的男主角叫做明庭,到了美國之後,有了工作,也娶了一個叫做海倫的老婆。有一天他接到從臺灣來的舊情人意蓉的電話,相約在洛杉磯希爾頓見面。
旅館房間的床上就是故事中所謂的裸之定點。

  踢開被單,她不要兩人中間還有什麼阻礙。清清白白的,就這樣溶化了。活力是他們的,快樂也是他們的。於是幸福便再一次飽滿地流傳到唇邊、雙手,以及身體的各部份。然後無限地展延,從現在到過去,繞回現在以後,又進入全新的未來,那是永恆,沒有止盡的永恆,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一貫不變的永恆。而且是鵝鑾鼻,是西子灣,是開元寺,圓山動物園,啊!而今是洛杉磯,就是洛杉磯希爾頓這個定點。原始就在這裡,結局就在這裡。炙熱地,她在溶化,他也在溶化,不停地,不停地…﹝註十﹞。

  前面我已經說過,這篇小說的主線就是敘述男女偷情的事。情節很單純,但其中卻有幾條伏線:一條是明庭和意蓉在臺灣的時候,原是一對感情濃密,論及婚嫁的情侶。然而不知什麼原因,他放下已經懷孕的她,出國了。意蓉等不及,嫁了別的男人,卻仍然忘不了舊情人,才會千里迢迢,跑到美國來找他。另一條線是明庭還在臺灣唸書的時候,日記被他好友偷去看,把日記中不可告人的秘密,報告給教官。在戒嚴時代,教官負有校園安全的義務,到底明庭在日記裡記了些什麼?小說裡並沒有寫出來,但教官一直找他麻煩,而且對他的思想行為瞭若指掌。這件事構成了明庭一輩子不可碰觸的痛,那種痛就是佛洛依德所謂的情意綜。所以,當意蓉詢問他在美國生活狀況的時候,一提起他太太,他卻說:「沒有什麼好談的。」她再追問他太太的名字是不是叫做海倫的時候,他整個人便抓起狂來。

  「你煞費苦心,花了那麼多錢,僱人到處調查我的一切,有關我的資料,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呢?」﹝註十一﹞。

  明庭為什麼那樣痛恨海倫?有一天他洗澡的時候,突然從浴室出來,看到他太太在他褲子的口袋裡亂翻東西,換句話說,她在搜查他的口袋裡的東西。她的這種行為,直接衝擊著他的性行為。他和他妻子燕好的時候,「一下子,什麼都不行了。此後,便老是半途而廢,任憑我怎麼努力,就是不濟事」﹝註十二﹞。
  明庭之所以討厭搜查,源於他在臺灣唸書的時候,教官在校園裡的所作所為,讓明庭感到極端厭惡。在那種威權裁統治下,整個大環境對人私生活的不尊重,到處佈滿了獨裁者的爪牙,連校園裡的教官都負有所謂「安全」之責,教導學生猜忌、密告、陷害等技倆,像明庭所遭遇到的那種傷害,即使事過境遷,也永遠烙印在他心底,致使意蓉因為想念他,而到處打聽他的消息,也變成一種惡意的調查。
  這篇小說的結構頗令人激賞,題材也選的很好。我反覆唸過幾次之後,覺得寫的很技巧,例如故事的發展有很多條線索,套用我前面的比喻,例如幾隻風箏的線糾纏在一起,那麼,作者如何去解開,而不致於讓任何一條線斷掉?廖清山處理這篇小說的時候,觀點掌握得很好,一直沒偏離明庭這個人。這是現代小說很重要的律法之一。
  然而這篇小說,有些地方我不是很能理解,舉一個例子,當意蓉談到他丈夫的時候她說:「他﹝她丈夫﹞這個人,明知道我的心都在你這裡,卻一點也不計較;甚至我一再拒絕生他的孩子,他也不勉強我」﹝註十三﹞。愛情這個東西是最自私的,如果意蓉的丈夫真的是那樣的話,一定是個大聖人!另外一個例子是,意蓉和明庭滿足了激情之後,她竟然會說:「明庭,好好愛海倫,把全心放在她身上,不再胡思亂想,你就會忘記過去的不快!」我忽然迷糊起來,她此行的目的何在?
  不過這些問題不是所有讀者都會這樣想,況且即使讀者跟我有同樣的質疑,也不會影響這篇小說的魅力。

五、

  回想我和廖清山的幾次談話,令我感受最深的是,他對人、對事的那種真誠。作為一個作家,真誠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條件。真誠是發自內心的,但表現在外的就是一種態度。如果一個作家不真誠,他的作品只能蒙騙一時,久了便被讀者唾棄。
廖清山對作品好壞的判別很簡單,他說:「我的標準很低,我想看第二次的作品,就是好作品。」他的批評較接近印象派。
  很多人說高行健的作品寫的不好。甚至有人用「聽說」高行健的作品寫的不好,來作為評論。廖清山獨排眾議,他對高行健的評價很高。他說:「批評人家的作品,怎可以用『聽說』兩個字來搪塞!」受了他的影響,最近我陸續看了高行健的《一個人的聖經》和《靈山》兩本小說,以及一些短文。我對高行健的書寫方式仍然不習慣,但他的演講頗值得我們深思。下面兩段文字錄自為了《自救而寫作》:

  我應該說,無論政治還是文學,我甚麽派都不是,不隸屬於任何主義,也包括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我固然有我的政治見解和文學藝術觀,可沒有必要釘死在某一種政治或美學的框子裏。現今這個意識形態分崩離析的時代,個人想要保持精神的獨立,可取的態度,我以爲有質疑。我作爲一個流亡作家,唯有在文學和藝術的創作中才得以自救。這並不是說,我就主張所謂純文學,那種全然脫離社會的象牙塔。恰恰相反,我把文學創作作爲個人的生存對社會的一種挑戰,哪怕這種挑戰其實微不足道,畢竟是一個姿態。
  我爲自己贏得表述自由的時候,才傾心於語言。我有時甚至遊戲語言,可這並不是我寫作的終極目的。而語言的遊戲對作家往往是一個陷阱,如果這遊戲背後不能傳達通常難以表達的意味,即使玩得再聰明、再漂亮,也徒然是某種空洞的語言形式。我所以找尋新的表述方式,因爲常規的語言限制了我,無法把我的感受表達得十分真切﹝註十四﹞。

  無論高行健的作品寫的怎樣?從這兩段文字可看出他對文學的態度,作家要求最殷切的是「精神的獨立」,是「表述的自由」,當我們在欣賞作品的時候,最好把「意識形態」拋開。
  我和廖清山談到作家和作品的關係的時候,意見一致,我們都認為作家的為人與作品好壞無關。但這種看法與前面我們所談到的真誠,並無矛盾之處。我們也不否認人有意識形態,但在閱讀作品的時候,最好能超然。
  這篇文章是閒聊的性質,不拘泥於話題,但都圍繞在文學方面。我從他的談話中,多少看出他寫作的態度,他是個嚴肅的作家,不喜歡胡言亂語,也不喜歡言人所短。我們談話是有根有據,而且很正經。書沒有看過,就是沒有看過,不必故作博學狀。我們在電話中,有時我一直說話,他都沒有回應,我以為他沒在聽,便「喂」了一聲。他說:「你說的話,我都在聽,而且在想。我很認真!」

參考資料

註一 宗岱,《談詩》人間世論述小品,金蘭文化出版社,1984p46
注二 廖清山,《誦經》,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43
註三 廖清山,《誦經》,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45-46
註四 鄭清文,《春雨》,鄭清文短篇小說選,麥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9p182
註五 七等生,《大榕樹》,隱遁者,遠行出版社,1977p67
註六 嚴羽原作,黃景進撰,《滄浪詩話》,金楓出版有限公司,1986 p18
註七 廖清山,《年輪邊緣》,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142
註八 廖清山,《年輪邊緣》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153
註九 林語堂,《給郁達夫的信》,魯迅之死,金蘭文化出版社,1984p144
註十 廖清山,《裸之定點》,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161
註十一 廖清山,《裸之定點》,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162
註十二 廖清山,《裸之定點》,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164
註十三 廖清山,《裸之定點》,年輪邊緣,名流出版社,1987p162
註十四 高行健,《自救而寫作》,逸海書城,網站。

2015年12月16日 星期三

逝者如斯

               
                逝者如斯


  一生致力於兒科醫學研究、教學,行醫,以及推動建立醫療系統的陳炯霖教授,在臥病其間,每次親友探病,看到有小孩在旁,便精神為之一振而喜形於色。他的夫人說:「他非常喜歡小孩。」
  據說,他在醫學院唸書時,小兒科這門課,教授給他100分,所以他就走上這條路,不過他非常喜歡小孩這一事實,可以看出他一生會專注在小兒醫學的研究發展上,也是一個動因。除此之外,他懷有濟世的胸懷,醫學院畢業後,便到醫療資源缺乏的花蓮行醫,把他夫人的嫁妝(現金存款)拿去買藥,以備不時之需。他這種敬業精神,影響了他的兒女的志向。
  陳炯霖教授待人和善,對孩童的健康尤其關心;每次看完診後,心裡仍掛念著孩童的病況。有些孩童來看病,好像來看爺爺,有一個孩童長大後要出國,還特地跑來向他辭行。他夫人說:「他很有小孩子緣。」
  由於這種親和力,在醫院裡,他與同事相處相當和諧,免去一些無謂的紛爭,如此,他便可以專心從事他的醫務和他的研究。在家裡,他與夫人感情甚篤,兒女在這種溫暖的家庭中成長,各自發展,個個在他們的領域中都有成就。
  大女兒鈴津的興趣在轉譯醫學方面。早年遵從父志,從事小兒癌症的研究,目前己將研究範圍擴大到癌症的相關分子變化,探討癌症的新免疫療法,成功地研發新抗癌藥物,已在歐美核准上市;二女兒香津是學薬醫,在藥理毒物的研究,以及教學方面,頗有貢獻;三女兒美津學的是社會學,一直在做家庭婚姻的輔導工作;大兒子垣崇發現了龐貝氏症的解藥,給這不治的稀有病,有了醫治的希望;最小兒子垣洋學的是數學,利用神經網路,做出大數據的資料分析方法。
  陳炯霖教授早年生活相當坎坷,出生時,父親58歲,母親年43歲,他是高齡產兒。因此他在教學時,常自我調侃說:「幸好我不是智障兒。」
  他在兄弟姊妹中排行第十二,是老么。四個姊姊都已出嫁,大哥、二哥也有家眷,姪兒輩年紀比他大,而且大很多,一家八個兄弟住在一起。那時家裡經營茶行,外銷到美國和南洋,家境還算不錯。在他唸小學時,二哥的兒子和六哥都在臺北高等學校唸書,等他考上臺北二中時,卻沒錢讓他註冊。當家的哥哥要他去學木工,當學徒,父母親不忍,於是三哥便把他帶去公學校唸高等科。
  三哥是臺北第二師範第一屆畢業,剛好在家鄉任教,早就看到這個么弟天資聰穎,在家裡教他唸書,到了高等科,他不用學,就當起小老師來。第二年又考上了臺北二中,口試時,主考官告訴他,今年不來註冊,以後不准再來報考。
  四哥回憶說,他回家只說了這句話,便不再說什麼,他不吵不鬧,很認命,看到書還是拿起來唸。幸好後來三姊送來一筆錢,便決定用這筆錢讓他唸書。
  當年新莊與臺北隔了一條淡水河,無橋可過,上學必須渡船,走路到板橋,搭火車到萬華,再走路到學校。他每天凌晨五點就得出門,長途跋涉,相當費時。然而他回家後,除了做功課之外,還得當家教。不久他父母相繼過世,他就借住在大稻埕同學家。
  雖然如此,五年的中學,他只唸四年,便保送進入臺北高等學校。學費仍是個問題,兄弟各自分家,很難籌湊一筆大錢,於是四哥便向蘇家請求資助,也因此陳、蘇兩家便成了親家。
  事實上,陳炯霖教授在求學過程中,各方面的外在在條件都很不好,居無定所,還得半工半讀,但他得天獨厚的天資,加上他認真、執着,遇到挫折,不會怨天尤人,而且個性溫和,深得師長與同學的愛戴。
  進入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算是他生活最穩定的時期,他能專注在學習上,也奠定了他走上小兒科醫學的研究這條路,帶領後進向前發展。
  幾年前,他已是90幾歲高齡的老人,身體還很健壯,只是走稍微遲緩些,頭腦非常清楚,每次遇到晚輩,就喜歡回憶往事,娓娓道來,有條不紋。他大兒子說:「爸爸的記憶力比我們都強。每天也到台大小兒科參加晨報」過後不久,晚上起來,摔倒在地上,腦出血,就這樣癱瘓在床上。

  陳炯霖教授走了,留給後代子孫的是他做人處事的榜樣,愛他的人會懷念他在看診時那種親切慈祥的笑容,他的愛心將留給世人無限的懷念。

2015年11月27日 星期五

Daniel Lin 畫作










 

                Daniel Lin 國小三年級校外比賽得獎作品

                                                            外公po網留念    















2014年1月27日 星期一

空谷跫音 (臺美人的小說)




                                           空谷跫音

                                                                                         陳垣三


一、《臺美文藝》

    最近我看到《臺灣文學評論》裡有一篇文章,是孔震村的回憶錄(註),談到臺灣蓬萊米之父磯永吉教授的事蹟。日本領臺期間,日本政府一直想把日本種的水稻,引進臺灣種植,卻無法結出稻殼。後來發現「這是水稻感光性的問題,……,而不是遺傳性的品種問題,於是磯教授解決一連串的技術問題,而奠立日本米在臺灣生產的基礎。」
    這件史實給我最大的感受是,到了國民政府統治期間,凡是日本人,即使這些日本人對臺灣有很大的貢獻,也一概抹殺,提都不能提,我覺得這種作為,是由於一種根深蒂固的「非我族類」的偏狹觀念在作祟。同時我也想到,我們在海外所創造的臺美文學作品,恐怕在臺灣本島的人眼裡,也是用幾斤幾兩去評量,甚至連瞄都不瞄一眼。據我所知,在臺灣,從來沒有一本雜誌報導過臺美人的文學活動,即使有,頂多是臺美人自己投稿的作品被發表出來,附加一條小註,表示這是邊疆文學而已。換句話說,臺美作家早晚會像磯永吉教授那樣,被臺灣文壇有意地忽略掉。
    其實臺美人當初移民到美國時,所遭遇到的種種困境,就像當初日本種的水稻移植到臺灣時的情形一樣,有適應上的問題,他們也是經過多年的調整,才在此地開花結果。既然臺美人是一個族群,每一個族群都有每一個族群特有的文化,文學作品就是這種特有文化的具體表現。
    有鑑於此,臺美人筆會不顧一切困難,毅然出版了一本《臺美文藝》,彙集了會員多年的心血力作,分成小說、散文、詩和評介四部份。其中不乏名作家,和頗有潛力的新進作家,他們的作品,主題涵蓋的範圍,有婚姻問題,戀愛故事,死亡探討,憶舊、以及懷鄉等等,水準不低,值得細心品嚐。
    我相信臺美人筆會的這項活動,若能喚起全臺美人的重視,必能使臺美文學像臺灣蓬萊米一樣,對人類做出重大的貢獻。

註:孔震村,〈一個早期臺灣留美學生的回憶〉,臺灣文學評論 Vol, 4 No.2,2004, p212。

探討臺美人的婚姻生活

二、蠻荒探險──

    鄭炳全在他的一篇叫做〈蠻荒探險〉的小文章裡有一段很妙的描述:

住在加州的人簡直身處西方極樂世界,除了自尋的煩惱,不知足的營求外,無風無浪,有何蠻荒可探險?有何原始居民可親近?對了,我所知道偉大的探險家大半還沒結婚成家,極少帶太太一起冒險犯難的。婚姻的生活,在廚房,在臥室,隨時都有暴風雨,大地震的可能,有時驚險萬分,又何必迢迢千里去尋猛獸險地?

    本來他是要介紹徐仁修著的蠻荒探險文學,卻筆鋒一轉,談到夫妻之間的微妙關係。他說有一天他去小臺北看書展,買了幾本書,叫他內人先帶回去,等他回到家,他內人早已埋首快讀。

臨睡前,她猶抱著尼加拉瓜的《月落蠻荒》想看完再睡,並講了一兩段給我聽,來證實作者徐仁修的大膽冒險,我應了一句:「是真的嗎?他不見得比我勇敢,二十幾年來我陪著一隻母獅子睡,手無寸鐵……」當然挨了兩下腳踢,活該。翌日早起,我隨手拿一本北婆羅洲的《赤道無風》,真的引人入勝,加上作者親自拍的照片,就像深入熱帶雨林,隨作者的超人膽識,處處化險為夷。

    從上面所引述的兩段文字,我們可以看出,臺美人的婚姻生活,顯得驚險萬狀。其實不然,細讀之後,這一對夫妻的感情還是很濃密的,才經得起這種玩笑,否則老早就分道揚鑣了。
    鄭炳全在運思行文之際,處處顯露出自我調侃的幽默,我們再來看他的〈快樂的2002〉,也要抱持這種心情,才能享受閱讀的樂趣。妻子的蠻橫無理,其實是出於吃醋。這篇文章很短,可以當做散文讀,也可以當做小說讀。如果當做小說讀,它應該屬於散文式的小說,在情節佈局上,比較平順而不曲折,但要欣賞它的敘述方式。故事的高潮是在新年的時候,理應接到的電話是賀年,結果不是。

    「請問妳是誰?哦!寫書的李翠霞?當日報記者的李翠霞?有什麼事嗎?要向林藥師拜託給幾粒藥?等一下我叫他聽。」

    林藥師的妻子對李翠霞是那號人物,老早了然於心,故事一開始,就描繪出夫妻之間的冷戰,雖然冷戰未必與李翠霞有關,但他們的婚姻生活確實平淡到了極點。

    「今天可以去那裡玩?」
    「下午四、五點翁先生家請吃飯,早上你要去郊外走走或想去藥局加班,我都可以帶你去。」
    她想不出陰天的年初一可以去那兒遊山玩水,認真工作賺錢二十年後,這兩年她沒興趣加班了,連帶對性事也由冷感轉入休止符。

    就在這種情況,半路殺出了個李翠霞,往日所積壓的怨氣一下子爆發出來。
    女人與女人的鬥爭是很微妙的,李翠霞的妹婿是癌症末期的患者,需要幾粒安眠藥,晚上才能安眠。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林藥師的妻子就開始對李翠霞刁難。很明顯,其中一定有很深的心結在,只是在小說裡,作者沒有講出來,請讀者自己去揣摸。
    總歸一句話,這是一篇很好的短篇小說,作者利用李翠霞打來的那通電話,把故事帶進一個糾葛,正如亞里斯多德在〈詩學〉裡說的,有了糾葛,就必須解決。「所謂糾葛,我指自故事的開始到英雄的命運的剛要轉變的那一點;所謂解決,則指自轉變之始到結束。」作者都做到了。


三、內在美的家眷

    新移民的家庭剛踏上這塊新大陸,由於語言、思想、生活習慣,乃至於道德觀念的的差異,產生了不少問題。廖清山的〈聚〉就描寫這樣一對夫妻所經歷的事情。很多臺美人為了下一代,寧願放棄在臺灣優裕的生活,遠渡重洋,到美國尋覓一處讓孩子能安身立命的樂土,結果發現謀生不易,最後還是丈夫回臺灣,妻子、女兒留在美國。下面的一個片段就是描寫這家人在洛杉磯國際機場候機室,分別時的情景。

    (他)強抑著傷情,抖簌著唇端,告訴瑪莎:
    「乖,妳可得好好聽媽媽的話,爸爸要回臺灣去賺錢,等賺夠了,再來陪妳們。」
    那時候,瑪莎天真無邪地,睜著覆蓋在長髮下面的兩顆大眼睛,問他:「什麼時候你才能賺夠錢?」
    「很快,我就可以賺到足夠的錢,搬來和妳們一起住。」他不加思索的回答。

    在這時候,其實真正感到離別之苦的是站在旁邊的妻子,當然她的最大願望是丈夫能夠儘快賺到足夠的錢,回到她身邊。
    然而天不從人願,一年拖過一年,丈夫永遠沒有賺到足夠錢的一天。妻子面對著空房,夜深人靜,難免胡思亂想。首先她對丈夫對女兒的親熱態度,引起無謂的醋意;接著聽多了閒言閒語,又疑心丈夫乘她不在的時候養小老婆;最後女兒長大了,不再依賴她的照顧,遂使她生活失去了重心。由於寂寞,她養成了亂吃東西的習慣,吃得肥肥胖胖的,於是她開始減肥,去健身房瘦身,也就因此交到一個白人男孩子菲利浦。交往了一段時間,日久生情,在一種迷亂而又醉人的情境下,兩人終於發生了關係。
    廖清山選取這個題材,無非只是想呈現一種社會現象,無關乎道德。當然我們也可以說,也許他有一種道德使命感,不過從這篇小說裡,我們看不出他有半點評論,只是提出一個問題,讓讀者去思考。
    廖清山在他另一篇作品〈火〉裡,就是在探討小留學生的問題。故事內容敘述一位來自臺灣的小女孩,與她外婆住在一起,因為管教的問題,起了衝突,小女孩為了洩恨,縱火燒屋。這是一則真實故事,廖清山把它改寫成小說。同樣,類似〈聚〉中的人物,以及故事的發展,在我們臺美人的聚落裡,也時有所聞。以我的推測,他在選取材料寫作時,也應有所本。不過寫小說,並非要反映現實(reality),而是將現實透過作者的想像,把事實(fact)的真相(truth)更確切地呈現出來。
    在〈聚〉的這篇小說裡,廖清山提出一個大問題:女兒為了挽救父母的婚姻,故意搶奪了母親的情人。錢鴻鈞(註)覺得廖清山在處理這一幕爭奪戰時,應該多花一點篇幅描寫母女的心理掙扎;而廖清山則說:他只想利用電影蒙太奇的手法,把母女之間的感情糾葛影像化。換句話說,廖清山寫的不是心理分析的小說,而是比較接近電影形式的小說。
    現在我們再回到本文的主題。
    記得我年輕時,在臺灣曾經看過一部電影叫做《畢業生》,是由霍夫曼主演的。他飾演一位剛從大學畢業的畢業生,回到家鄉,由於前途茫茫,無所事事,於是搭上了一位可以當他媽媽的女人,後來這位女人的女兒從別處回來,兩個年輕男女相遇,頓時冒出愛情火花。本來這位女孩是要嫁給另外一位男孩的。當結婚典禮正在進行的時候,男主角衝進教堂,搶走新娘,整齣戲就到此結束。
    當時我只覺得這齣戲是鬧劇,並未深思道德問題,直到來了美國,看了廖清山的〈聚〉之後,才又起了一個疑問:「難道美國人容許這種亂倫嗎?」
    《臺美文藝》出版之後,我問朋友看了沒有?他回答說,只看過我寫的〈閒聊  略談廖清山的小說〉和廖清山的〈聚〉,於是他告訴我,就他在美國幾十年的所見所聞,像〈聚〉的情節,並不誇張,他說:整個故事的佈局和描寫都很好,生動有力。

註:錢鴻鈞是真理大學教授,《鐘肇政全集》主編。這些話引自錢鴻鈞和廖清山私人信函。


四、容光未銷歇  歡愛忽磋跎

    男歡女愛本來就如孔子所說的「食色性也」,它是發乎情,順乎性的自然現象。可是由於社會環境,道德觀念等因素,限制了他們的行為,有情人未必成為眷屬,《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就是一個很有名的例子。不過陳芳銘的〈沒有琉璃的天空〉要講的故事,雖然與《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的類型相同,但情境卻相異。阻止男女雙方結合的障礙,不是顯赫家族的仇恨,而是既成的婚姻制度和傳統的婚姻觀念。我在這裡必須說清楚一點,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兩篇作品的故事雷同,而是說如果讀者能把兩篇作品併在一起看,一定會得到更大的樂趣和收獲。
    〈沒有琉璃的天空〉的故事是發生在美國的一個海邊城市(帕莎迪那),這個城市由於一年到頭受到霧氣和廢氣的籠罩,「天空總是灰灰茫茫的一片,」即使放晴,也是由於陣雨的洗滌,才使天空暫時顯得蔚藍。這是頗有象徵意味的寫法,霧氣、廢氣是生活的常態,而陣雨、蔚藍只帶來了一時的快感。當然作者在故事開展之後,利用男方女方各自不同的觀點,交插呈現男女在戀愛時的心理狀態,描繪得很細膩,讀者細心品嚐,一定會被它的詩情畫意所吸引。
    這篇小說的女主角叫做姿瑩,帶著女兒隨夫婿移民到美國;前三年沒有工作,跟朋友一起到一家證券公司做一點小投資,因而認識了當時在投資部的藍經理。事情就那麼巧,沒想到,她有一天居然會在這家證券公司上班,這時藍經理已經升為副總經理。
    這個機緣是男女雙方,在公司碰頭的時候,會相互關注的原因。
    由於業務關係,姿瑩必須上夜班。而藍副總每天早上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熬夜辛苦地工作,心裡不自覺的心疼起來,這種奇妙的感覺,作者這樣寫著。

起初只是有一股想描繪她的漪念,不久這種重覆的意象浸染到他心底深處,自己認為保護的很好的某個地方。一天天,在他靜下來的時刻,同樣一張臉孔與感覺,很自然的飄浮在他的想念裡,任憑他怎麼努力,也揮之不去。於是對於(她)那一份美的幻想,就十分猖狂而輕易的擄獲他,再也不去理會(他)心裡逐漸淡去的抗拒。

    這可能是姿瑩有著「潔靜到幾乎完美的臉龐與十分迷人的笑靨,」「皮膚白皙到可以見著皮下血管的透明膚色,」而身材的自然曲線更是令人讚賞不已,因此藍副總對姿瑩的愛慕之情,油然而生。
    作者對男主角心理刻劃得很深,我們透過他筆下男主角的觀察,可以很清晰地映現出女主角的模樣。當然除了她的外表之外,還有心靈上的默契,而又有與他相同的喜好,因而勾起他對自己婚姻生活的不滿。
    前面我們已經提到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戀情,在這裡我們不妨引用莎士比亞在他劇本中描寫羅密歐第一次看到茱麗葉是怎麼樣的感覺。

    羅密歐:  攙著那位騎士的手的那位小姐是誰?
    僕人:    我不知道,先生。
    羅密歐:  啊!火炬遠不及她的明亮;
              她皎然懸在暮天的頰上,
              像黑奴耳邊璀璨的珠環;
              她是天上明珠降落人間!
              瞧她隨著女伴進退周旋,
              像鴉群中一頭白鴿蹁躚。
              我要等舞闌後追隨左右,
              握一握她那纖纖的素手。
              我從前的戀愛是假非真,
              今晚才遇見絕世的佳人!

    我們都知道無論男女哪一方,一旦墮入情網,便不能自拔。羅密歐忽然覺醒過來,「我從前的戀愛是假非真,今晚才遇見絕世的佳人!」等到舞會散後,他一個人便溜走了,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他的朋友到處找他不著。莎士比亞借用兩個朋友的嘴巴,說出羅密歐瘋狂的行為。

    班伏裏奧:  羅密歐!羅密歐兄弟!
    茂丘西奧:  他是個乖巧的傢伙;我說他一定溜回家去睡了。
    班伏裏奧:  他往這條路上跑,一定跳進這花園的牆裏去了。好茂丘西奧,你叫叫他吧。
    茂丘西奧:  不,我還要念咒喊他出來呢。羅密歐!癡人!瘋子!戀人!情郎!快快化做一聲歎息出來吧!我不要你多說什麼,只要你唸一行詩,歎一口氣,把咱們那位維納斯奶奶恭維兩句,替她的瞎眼兒子丘匹德少爺取個綽號,這位小愛神真是個神弓手,竟讓國王愛上了叫化子的女兒!他沒有聽見,他沒有作聲,他沒有動靜;這猴崽子難道死了嗎?待我咒他的鬼魂出來。憑著羅瑟琳的光明的眼睛,憑著她的高額角,她的紅嘴唇,她的玲瓏的腳,挺直的小腿,彈性的大腿和大腿附近的那一部分,憑著這一切的名義,趕快給我現出真形來吧!
    班伏裏奧:  他要是聽見了,一定會生氣的。
    茂丘西奧:  這不致於叫他生氣;他要是生氣,除非是氣得他在他情人的圈兒裏喚起一個異樣的妖精,由它在那兒昂然直立,直等她降伏了它,並使它低下頭來;那樣做的話,才是懷著惡意呢;我的咒語卻很正當,我無非憑著他情人的名字喚他出來罷了。
    班伏裏奧:  來,他已經躲到樹叢裏,跟那多露水的黑夜作伴去了;愛情本來是盲目的,讓他在黑暗裏摸索去吧。
    茂丘西奧 愛情如果是盲目的, 就射不中靶。此刻他該坐在枇杷樹下了,希望他的情人就是他口中的枇杷。——啊,羅密歐,但願,但願她真的成了你到口的枇杷!羅密歐,晚安!我要上床睡覺去;這兒草地上太冷啦,我可受不了。來,咱們走吧。
    班伏裏奧:  好,走吧;他要避著我們,找他也是白費辛勤。(同下。)

    羅密歐竟然溜到人家花園裡去,對著朱麗葉的窗口說:「沒有受過傷的才會譏笑別人身上的創痕。」講了一大堆癡人夢話之後,聽得朱麗葉的心癢癢的,感動得嘆了一口氣說:「唉!」
    這聲「唉!」可不是怨嘆,而是交心。不過在〈沒有琉璃的天空〉中,我們看不到的老羅密歐藍副總這樣唉聲嘆氣過,因而他也不敢爬牆攀樹,偷入人家閨房,去一親芳澤。他只心裡默默地戀著,

    姿瑩是一個外表與氣質均美的合乎他幻想的異性。對於喜歡繪畫的他,自然有不可形容的吸引力。可是脫離那個不存在的幻境,兩人生活的社會與道德的處境,是不能允許她對他的吸引力。因此他必需自己找出一個有力的藉口,來保護自己陷於誘人的陷阱。

然而藍副總無論怎麼樣克制自己,姿瑩的美使他情不自禁地想念著她。即使十一月的早上,天氣寒冷,他也覺得身體發熱,自己所設的藩籬,終於被她雪白的手的想像給推倒了。他「在夜裡見到的潔白的櫻花,緩緩的離開層層黑霧的包圍,朝他微笑的走來。」
    突然他覺醒過來,結婚二十多年,並非出於愛而結合,那時僅靠媒妁之言,卻沒有注意到兩人個性相差太大,如今兩人的感情陷入低潮,幾乎已達到非分開不可的階段,只是為了幼小的稚子,勉強婚姻關係。

    幾年來,他不敢去想這些問題。只好自己把自己好像纏在裏腳布裡的小腳一樣,一層又一層,厚厚的重覆包紮起來,不讓任何人觸摸到他的傷口。每天只是專注那些股市變動的數字,心裡卻活在另外一個心境裡。那個世界,是一個深藍色的海洋,遁游著一個白色貧血的幽魂。每次畫出來,竟然是一艘白色無助的小船,或一段乾竭的枯樹。他茫然的望著隔著桌子的姿瑩,在她美麗的臉孔看到了那麼多青春、自信的活力。可是沒有料到在這麼一個美的事實的背後,卻也縈繫著一顆孤寂幽幻的心。

    愛情的力量真偉大,他居然可以穿過時空去感召他心中默念的人。這種無須用言語傳情的神力,卻也令對方心涇笙搖蕩。

    每天她都不自覺的想聽到藍副總的聲音。自己沒有相信上帝,可是她卻常常祈禱,當她上班的日子,可以偶而遇見他。這種衝動,在她換到白天上班以後,更是強烈而且不斷的襲擊她。

因此當她丈夫在親近她,擁抱她的時候,腦海裡卻浮出另一張臉孔,以抑鬱的眼神盯著她。
    她不像朱麗葉只會嘆氣。她「想了很久,決定把這種不安定,危險的感覺告訴藍副總。」
    問題就出在心底的話不能隨便表白,感情的事,越表白,糾葛越難排解。於是他們想越過老天所設防的那道藩籬,偷偷地約好幽會地點,因此悲劇發生了。
    作者是一位醫生,他喜愛寫詩及畫畫,寫小說是新的嘗試。有了這一層認識,我們便可以領悟到,他為什麼可以對男女主角的心理,刻劃得如此精準?同時我們也可以理解到,他的文字為什麼迷漫著一股詩情畫意?特別是,他的小說的每一單元,就像立體畫的每一面色組,雖然顏色一樣,但組合起來,便成了一幅八面玲瓏的圖畫。
    故事的結局,是男主角發生車禍,作者以平和的筆調,描繪出他在神智昏迷之前,見到女主角的幻境。然後他

    耳邊的警笛聲好像更加接近他,眼前紅色的液體由他的頭上不斷的流了下來。

    然而我們看到莎士比亞在處理《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的時候,卻用自戕來製造戲劇性的高潮。讀者可以逕自比較這兩種情景,看哪一種情景會令我們的感受更為深刻?


五、萬花筒

    看跳水表演的時候,最受觀眾激賞的是,跳水者在空中翻了幾翻,然後以海鷗俯衝之勢,切入水面,而不激起很多水花,這種神乎其技的動作,這就是謂的美。
    同樣寫短篇小說的時候,就像跳水表演一樣,也要有適當的切入點。艾迪斯‧華頓說:「寫短篇小說的人,不僅要知道,從哪個角度來說故事,……而且也要知道,為什麼從這個特別的角度,會比從其它角度切入來得正確。」換句話說,作者必須把他的話題,用不同的方式,呈現出最美的人生經驗來。例如栽種果樹,盡心培植,目的也是想要讓它結出最成熟的果實來。
    再進一步來看這個問題。既然選擇了適當的切入點,也就是說要有一個角度。寫短篇小說的時候,這個角度就是觀點。
    寫小說就是講故事,故事怎麼講,是一種技巧。當年亨利‧詹姆斯提出「觀點」的問題,還惹來G. H.威爾斯的一陣筆伐。曾幾何時,「觀點」已變成小說中不可或缺的寫作技巧之一。
    「觀點」的寫作方法有好幾種,許永華在〈人在空中〉,採用的是一種有限制的觀點寫法。說故事的人在敘述一件事的時候,不能超出他所能知道的範圍。如果超出他所能知的範圍,那就是不真。不真會使讀者覺得作者是在胡說八道,通常讀者不喜歡作者說真話。
    據許永華自己說,這是他寫的第一篇小說,以前都寫政論。沒想到,他一出手就有這種成績,實在難能可貴。
    故事一開始是敘述一個經常坐飛機,往返美國臺灣兩邊跑的商人﹝筆者猜想﹞。他正在假眠,卻被空中小姐吵醒了,問他要「喝點什麼飲料嗎?咖啡或果汁?」但他還是迷迷糊糊……

    他突然清醒過來:」請來杯咖啡。」想想,咖啡來得正好。」糖和奶粉。」

我覺得「糖和奶粉」就是這則故事的隱喻,讀者不妨順著這個思路去解謎。作者這樣寫著:

    糖和奶粉,用湯匙,把它攪在一起,看看咖啡在杯子裡轉動的漩渦,越轉越深,湯匙拿掉,渦就沒有了。李洋覺得跟幾天前在台北喝的咖啡一樣,沒有糖,不甜;沒有奶粉,就沒有奶色。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想到在台北喝的咖啡,令他又想起喝咖啡的那天,又想起了她。

    終於敘述者的姓名出現了,他就是李洋。我們經由他的冥想,認識了女主角,認識了她的情人朱科長,也認識了她和朱科長所生的女兒。
    我們再來看李洋和女主角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兩人好像頗為知己,但作者並沒有說出來。女主角的她,剛開始的時候,敘述者故意隱瞞她的姓名,(也許叫做林妙),就連她的情人朱科長,也不讓讀者知道姓名,只是李洋和女主角對談的時候,不小心才洩了底。
    我們常說「以管窺天」叫做管見,頗有鄙視見識狹窄的意思。其實天文望遠鏡就是以管窺天,結果我們就靠這種管見,慢慢地去了解宇宙的奧秘。同樣顯微鏡也是管見,我就靠這種管見「見微知著」。
    小時候,我們常玩一種玩具,叫做萬花筒,是把三片平面鏡塞在一個紙筒內部,紙筒的一端,放些有色碎紙,用透明紙封住。我們從另一端看,那些有色碎紙,會譜出美麗花樣,我們將紙筒稍微一轉,又換成另一種花樣,千變萬化,蔚為奇觀。
    通常喜歡看小說的人,也會有這種童稚的好奇心,能欣賞萬花筒裡有什麼好看的。
    事實上,許永華在萬花筒裡放進去的不是碎紙,而是倫理上的一些素材,我們把紙筒轉一轉,便可以看到社會上人生百態中的一幅圖像。
    自從亨利‧詹姆斯提出觀點問題之後,全觀點的寫作方式,那種「上窮碧落,下黃泉,」無所不知的小說,漸漸地被人揚棄,至少在美國如此。但我們要寫一篇短篇小說,從頭到尾觀點一致,誠非易事。例如我們閱讀〈人在空中〉時,就發現觀點有一點不連貫,李洋在空中回想起以前和女主角的對話時,不可能知道她內心在想什麼?除非她告訴他,可是下面的敘述卻巧妙地把觀點一下子由他轉移到她。

    「啊!現在的人對這種事情都知道了,而且孩子長大了,也可以瞭解了。」她接著說。李洋聽了,心裡有點不習慣,但沒說什麼。
    可是她卻不加注意,繼續說:」隔日,他請我,我的大女兒、小女兒一起吃飯。我和我的大女兒就一直看著他,可是他不太敢看我們,他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看他。」
    講完,她卻靜下來,低頭不講話。一時她又想起那麼多年前,那時她已經懷孕,肚子大起來了,朱科長還找她的時候,她肚子裡面的那個孩子,就是這個女孩子。現在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快二十歲了。有這麼久嗎?那個時候,他看到她大肚子,特別有興趣,還是要;喜歡摸摸她的肚子,順著肚子摸下去,不知道怎麼做比較好,從後面?從前面?或是讓她在上面。大肚子的女人,也許在男人的眼裡看起來倍加嫵媚。她曾經聽過人家這樣說。她那時覺得有點奇怪,他怎麼不知道怎麼做?在那個時候她自已也覺得特別有意思。
    「妳在想什麼?怎麼突然不講了?」李洋覺得她怎麼突然不講話了。
    「想什麼!還不是那些我向你講過的事情。叫我怎麼不去想它!」她對李洋說。
    她又說:」我想,其實朱科長也是故意裝的,裝著不知道我們母女在看他。他也稍為知道我們母女在想什麼。他不時地看看我的女兒,趁著別人不注意的時候。自從我告訴他,『其實說起來這個也是你的女兒』那個時候起,他就說要請我們母女吃飯。他應該也想要看看他的這個女兒長得什麼樣子了。他看了又看,大概也在想:原來她肚子裡的那個嬰兒就是這個女孩子,長得像不像吧!」

    如果我們只光看一個片斷,敘述倒是很清楚,觀點轉移也不會產生閱讀上的困難,可是再把它還原到整篇故事裡頭去,讀者恐怕就無法順著單一思路繼續唸下去。換句話說,有一點突兀的感覺。
    這就是詹姆斯式的小說之所以難寫的癥結所在。不過有人會說,寫作技巧有千萬種,何必斤斤計較這種雕蟲小技。我只能這樣回答:「人各有志,高興怎麼寫,悉聽尊便。」或者說:「您說的也是!」
    不過,在這裡我要特別強調我的感覺,〈人在空中〉確實是一篇非常好的作品,讀者若能耐心地閱讀下去,一定會獲得很大的樂趣。


六、純純的愛
 
    許多人在年輕的時候看過斯托姆的《茵夢湖》,留下很深的印象,一直到了老年,還是不能忘懷那份純純的愛。現在讓我們再來回味一下《茵夢湖》的情景。故事的開端是描寫一位老人散步回來,坐在椅子上,天漸漸地黑了,月光透過玻璃窗射進屋裡來,落在牆頭的油畫上。「明亮的月光緩緩移動,老人的眼睛也跟著一點一點轉過去。這當兒,月光正好照著一幅嵌在很樸素的黑色框子裏的小畫像。‘伊莉莎白!’老人溫柔地輕輕喚一聲;喚聲剛出口,他所處的時代就變了──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代。」
    這是很妙的時刻,好像變魔術一般,兒時的回憶,使老人喚回了他失去已久的東西。

    轉眼間向他跑過來一個模樣兒可愛的小姑娘。她叫伊莉莎白,看上去五歲光景;他自己年齡則比她大一倍。小姑娘脖子上圍著條紅綢巾,把她那雙褐色的眼睛襯托得更加好看。
    「萊因哈德,」她叫著,「咱們放假啦!放假啦!今天一整天不上學,明天也不上學。」

    我想秋林在寫〈初戀〉的時候,那種心情一定和《茵夢湖》這部小說裡的老人一樣,只是「她」不叫做伊莉莎白,「她」一定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可惜他不知道。他想起他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有一天,在操場上玩,「遠遠地看到一位穿著紅紅綠綠的美麗女孩,像穿花蝴蝶在人叢中到處跑,……」這個印象,深深地印在他心裡,時時浮現在他眼前。
    我們看詩的時候,有人常提到「意象」這個詞。秋林簡短的幾個字,就是要喚起讀者對這個小女孩在他心目中所產生的意象。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裡強調「詞以境界為最上」,其實他所謂的「境界」,就是筆者在這裡所說的「意象」,例如「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雲破月來花弄影,」「紅杏枝頭春意鬧,」等詞句,其實是這些詞句在詩人心中所產生的意象,換句話說,就是詩人所描畫的境界。可是我們在寫小說的時候,不能像在寫詩那樣,刻意用一個字,例如「破」、「鬧」,來呈托出意象來。我們看小說的時候是整句整句讀,是從前後文句法的排比,激發想像,並且營造出的意象來。因此王國維所說的「詞以境界為最上,」也是我們欣賞小說的一道法門。
    我回過來看秋林的〈初戀〉,「他」為什麼那樣感念已經在現實中失去了的「她」?除了在「他」心中天長地久,無法磨滅的愛戀之外,還有兒時的一些回憶一併湧現出來。
    碰巧就是那一天,是

    一年一度四月四日的兒童節的遊藝會,我們一年級排出的節目是跳舞。居然在十對中,跟我的「她」排在一起。實在掩不住心中的高興。一整天,話特別多,挨了老師們好幾次臭罵。跳舞的時候,大家臉上都塗胭抹粉,聞起來很香。但最喜歡的,還是那又溫暖﹑又柔軟的雙手。跳完舞後,都還拉著,捨不得放開。

小孩子的天真,根本無法掩飾「他」對「她」的愛戀。秋林就在這短短的一小段把它表露出來。我們回頭去重讀《茵夢湖》,斯托姆也是借著五歲的伊莉莎白喊叫聲,「咱們放假啦!放假啦!今天一整天不上學,明天也不上學。」把整個童年的回憶點燃起來。
    我在編輯這本《臺美文藝》的時候,就有人以一種很不屑的語氣批評說,我不應該把〈初戀〉放在小說這一單元裡面。殊不知,正如亨利‧詹姆斯說的「小說有很多窗。」我們何必開門見山,直說山有多壯麗。其實開門見水,何嘗不是又見到另一種境界?
    秋林的文筆平淡無奇,但他的功力就在這裡。一件平凡的戀愛故事,藉由他的回憶,娓娓道來,不禁令我們勾起深藏在心底深處的一些童年往事。我記得四、五十年前,讀過朗費羅的一首詩,叫做〈箭與歌〉,胡適有翻譯,可惜我目前找不到譯文,只好勉為其難,把原詩的大意寫在這裡:

我向天空射出一支箭,
但箭飛得太快,
目力無法跟得上,
它落在何方,我不知道。

我向天空唱出一首歌,
雖然歌聲嘹喨,
但目力無法捕捉,
它落在何方,我不知道。

有一天,我終於找到了那支箭,
它插在一棵橡樹上。
我也找到了那首歌,
它深深印在一位朋友的心坎裡。

    幸好那枝箭不是邱比特的箭,那棵橡樹也不是我。我只是秋林所唱的情歌,深深印在心坎裡的那位朋友。


七、借問酒家何處有

    如蓮在《臺美文藝》新書發表會的席上說:《上酒家》這篇小說,寫的是五十年代臺灣農村生活,希望透過文字的描述,提供給海外下一代年輕人一個可以了解上一代老年人生活背景的管道。誠如她所說的,她是用寫實的筆法,把當年她在農村所見所聞,忠實地記錄下來,是一篇相當難得的寫實作品。
    然而文章發表之後,卻有人問她說:「酒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聽到她這麼一說,起初我感到很驚訝,接著想了一想,原來臺灣的教育只注重課本的知識,至於其它課外的東西,一概不知。每個孩子都唸過杜牧的「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把酒家美化成疲倦的旅客歇腳的地方,殊不知如蓮的〈上酒家〉裡的酒家,比詩裡的酒家,更令人迴心蕩腸,只不過真實的情況,沒有那麼浪漫。
    五十年代臺灣的社會是怎麼個樣子,作者借用一個高中女生的眼睛去看,除了很生動地刻劃出她父親的那副德性之外,還描畫出當時農村社會的某一階層的生活圖像。
    故事發生在一個農村的小鎮上,那時某些人可能覺得上酒家是一件很體面的事,就像女主角蓮華的父親那樣,半夜喝醉酒回來拿支票,還要女兒陪他去酒家付賬。

    蓮華扶著走路踉蹌的父親到巷口,一輛三輪車已在那兒等候。
    「蓮華,我扶妳上車。」永禮一面口齒含糊地說著,一面抬高右腿,結果腳跨空,險些跌倒。蓮華趕緊扶他上三輪車,自己也上了車。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來回兩趟的車錢,我等一下一起付給你,我的口袋裡多的是鈔票。」永禮猶如一位富豪以紳士派頭的語氣對三輪車夫說。
    「先生,要到哪兒去?」
    「再到二十四番去,我剛才上車的地方。」
    二十四番是一條巷子的名稱,巷裡全是酒家和妓女戶。
    「甚麼?你三更半夜要帶這個女孩子去酒家?她是你的甚麼人?」三輪車夫驚訝地問。
    「這是我的女兒呀!」
    「看不出你會有這麼漂亮的女兒!慢著!你這個沒良心的禽獸!你怎麼可以帶你的女兒去妓女戶?」三輪車夫氣急敗壞地抗議。
    「別胡說!我的女兒堂堂是台中高女第一名的學生,怎麼會去當酒家女?」永禮辯白後,隨即呼呼大睡。蓮華側坐身子,雙手用力托住父親向她斜靠的額頭。

    我們從上面這段苗述,可以看出女兒在父親的心中,有相當的地位,至少她唸的是有名的高女,又是第一名,他真的以她為榮呢!我們可以想像,這樣一個父親,在酒家喝酒聊天的時候,可能有意無意中拿自己的女兒來炫耀一番,說她多會唸書,長得多漂亮。因此他回來拿支票,並且要女兒陪他回去酒家,可能真正的目的,一則守信用,一則想讓女兒亮相。
    不過愛面子的父親,卻無法了解女兒的感受。女兒並不覺得那種地方是她該去的地方,況且父親喜歡裝闊,打腫嘴巴充胖子,頗使她不能忍受。等坐三輪車回到家的巷口的時候,

    (她)急忙從巷口跑回家中向母親取錢付車費。
    「媽媽,支票開了八百二十元,我們的戶頭有那麼多存款嗎?」
    「蓮華,你不要耽憂,我們可以籌出那筆錢的。」

    其實這家人生活並不寬裕,而母親卻不埋怨父親無謂的浪費,這種「出嫁從夫」「以夫為天」的婦德,看在女兒的眼裡,實在令人心酸。
    第二天蓮華上學要用「鐵馬」,卻被父親騎去酒家,沒有騎回來。以致於放學回來,她還得再一次「上酒家」」,而這次卻在大白天。

    下午五點,蓮華背著書包離開學校,一路上她心慌意亂,耽心被同學或其他認識的人看到她在夕陽西下後步入妓女村。她先遐想女扮男裝、戴面具或裝扮成妓女;接著又悔恨自己的愚蠢和不合邏輯。
    蓮華到了二十四番附近的一家雜貨店門口,躲在走廊柱子後面,左顧右盼,俟機行動,終於潛入妓女村,拔腿直奔巷尾。對於無數好奇的眼光和竊竊私語,她裝聾作啞,僅以完成母親的囑咐為念。
    跑到《醉花樓》門口,蓮華煞然停止腳步,看見阿桃坐在櫃台後面,於是上前求助:
    「阿桃小姐,我是永禮先生的女兒,我來牽我爸爸的鐵馬。」
    「妳爸爸的鐵馬?我不知道。」
    「那麼,請問……」蓮華猶豫,不知「老娼頭」何姓何名。

    要把「鐵馬」牽回來,又得經過了一番折騰。就在等待老娼頭回來的那段時間,蓮華看到酒家女阿桃應付雜貨店老闆收賬的本領,和對待各種上酒家的人那副阿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嘴臉。其實作者在描寫阿桃的時候,從文字的敘述中可以看出,並沒有存一點鄙夷的意思,反而把焦點集中在蓮華的心理掙扎。同時也想起大姑、二姑的遭遇。

    大姑是祖母的養女,起初也在酒家上班,她品貌端莊,蓮華深信她「賣面不賣身」。後來她被一位年齡相近的卡車司機贖身,生兒育女,是賢慧的家庭主婦。

二姑也是祖母的養女,賣身到酒家執壺,被一個大她三十歲的男人看上,替她贖身,納為小老婆。

二姑丈的大老婆高貴賢淑,可惜不育,二姑丈以之為藉口,……。二姑生了兩個男孩後,棄子離家,重操舊業,後來梅毒病發,遍體癰瘡,全身腫脹。當她來家裡求助時,父親在異鄉工作,蓮華和母親相依為命,母親白天去瓦窯做工,晚上和蓮華磨石磨,做糯米糰賣給一位賣麻薯酥的伯伯。二姑病重,她們無力求醫。二姑躺在鋪於客廳的草蓆上,母親天天煮茶,以之拭擦二姑的癰瘡,再塗藥膏。二姑痛苦地呻吟,那種悽慘景象,歷歷在蓮華眼前。
    約過一個星期,二姑出走,下落不明。

    其實蓮華也是養女,她在孩提時代雖然還得挑水、推磨、做家事、綁標籤、賣龍眼,但她仍可以上學,不像大姑、二姑,年輕的時候都得當酒家女,後來從良。為此,蓮華很感念養父母的「恩惠比天長」。
    最近我在《科學新聞》看到一篇報導,敘述一位目前在Stanford大學任教的人類學教授Arthur Wolf,1957年到過臺灣,在一個叫做Hsin-ch’i-chou的村莊裡,遇到一位飽經風霜的老太婆。她告訴他說,幾十年前她生了五個男兒,五個女兒,她把五個女兒,全部送給別人領養,同時她也領養了五個養女,後來兒子、養女都長大了,如她所願,一對一對順利「送做堆」,這樣省了她十個兒女婚嫁時所需的聘金和嫁妝。這件事深深地影響了他對母愛的看法。後來他又在高雄醫學院做過不少調查,更讓他堅信,在臺灣這是很普遍的現象,因而激起他更嚴肅地用科學方法,去做這方面的理論探討。他不禁深有所感地說:

    「Don’t take a mother’s love for granted.」﹝不要把母愛當作理所當然的事。﹞

    從Wolf教授所舉的例子,我們可以看到,臺灣這個地方重男輕女的觀念深植人心,很多家庭對女兒視如糞土。我小時候常聽到長輩這樣說:「生個女兒,就像拉一朵大便。」難怪他們把女兒送給人家當養女,長大了之後,被養父母賣去當妓女的大有人在,但親生父母卻視若無睹,也不得過問。
    如蓮的〈上酒家〉比起黃春明的〈看海的日子〉來得真實而生動,她描寫蓮華滯留在酒家時,內心的羞愧和恐懼,入木三分。甚至蓮華對父親、對母親的敬愛,也溢於言表。總而言之,讀者藉由這篇小說,一定可以了解到,五十年代某一個階層的人是如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