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24日 星期六

003發現新世界



發現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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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永清發現河邊的草地比大廟口廣場好玩多了,放學回來,把書包一丟,就跑去河邊跟放牛的孩子玩。大家都知道他是小少爺,有錢,要吃東西,就找他請客。

  北莊街尾只有一家雜貨店,賣的東西存貨不多,每次永清叫人去買,一下子就把店裡的東西掃光了,消息一傳開,許多小販便蜂湧而來。

  天氣漸漸地熱起來,賣碗糕的,賣李仔糖的,賣豆腐干的,沒有人想吃,生意不好,不來了,最後只有賣冰的小販留了下來。

  賣冰的小販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中等身材,很瘦,由於年紀的關係,沒有多大興趣跟孩子做遊戲,只坐在推車旁邊的草地上,等著有人來買冰。

  夏天白天很長,天氣又熱,放牛的孩子光吃冰消不了暑,便到河裡去玩水。

  永清還記得,阿壽伯叫他不要靠近水邊,但他看著玩伴一個一個拉下褲子,光著屁股,跳進水裡,心裡就有點按奈不住了。

  「小少爺,下來玩嘛!」放牛的孩子慫恿他。

  永清穿著短袖淺藍色的上衣,用皮製的吊帶吊著灰白色的短外褲。他不習慣赤著背穿短內褲,現在又要他脫光衣服,他覺得很難為情。

  「跳下來嘛!不要害羞。」

  永清還在猶豫。

  有人就笑他說:「你看忸忸怩怩像個女孩子。」

  「沒有什麼好害羞的,我們都是男孩子,把褲子脫下來。」

  放牛的孩子又游向河的中央,被湍急的水流沖到下游去了,然後沿著岸邊,再溯水游回來。

  「下水來玩嘛!我們還要游一圈。」

  永清很想,但下不了決心,這時聽到有一個放牛的孩子說他膽小,無卵葩,他被激怒了,一時衝動,縱身一跳,噗通一聲,就像一塊大石頭丟進河裡,往水底沉下去。

  賣冰的小販看情況不妙,立刻跳下水,及時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拖上岸來。

  放牛的孩子一個一個驚慌地爬上岸來,圍成一圈,看著永清斷了氣似地躺在草地上,很驚慌。

  有一個放牛的孩子喊著:「壓他肚子,讓他吐水。」

  賣冰的小販才碰到他的身體,他就爆笑出來,像一隻泥鰍在地上溜溜鑽。

  「小少爺沒死!」放牛的孩子叫了起來。

  原來他怕癢。

  賣冰的小販故意在他腋下搔了幾下,逗得他趕快站起來,跑掉了。

  「過來,把衣服脫掉,」賣冰的小販對他說。

  「不要,」永清說,怩怩忸忸,真的像個女孩子。

  「脫下來!你不能穿著濕漉漉的衣服回家,這樣會被你媽揍的。」

  「那你自己怎麼不脫?」永清說。

  永清說著,越跑越遠。

  賣冰的小販是成年人,當然不敢跟這些小毛頭一樣,在光天化日下裸露下體。

  「小少爺,快過來,不要胡鬧啦!把衣服脫下來,不然晚一點太陽下山了,要曬就曬不乾了,」賣冰的小販說著,看他還是不肯過來,就跑去追他,把他捉回來脫光衣服。

  有一個放牛的孩子看到永清光溜溜的身體,別的地方不說,就指著他那特別的地方,叫大家看,「你看他的小鳥好小啊!」。

  對男孩來說,這是一種羞辱,永清聽了要打人,大家也覺得好玩,故意逗他,讓他追著跑,他光著屁股,卻追得很樂。

  隔一天永清又跑來河邊跟這群放牛的孩子一起下水,這回賣冰的小販怕他再溺水,護著他,陪他在水淺的地方游。幾個禮拜下來,他居然可以跟著其他放牛的孩子在波濤洶湧的河裡載浮載沉。泡水、曬太陽,弄得他全身脫皮,回到家裡,阿秀嬸應該一眼就看出他去玩水,卻沒有說話,他以為不會管,就這樣跟放牛的孩子繼續廝混下去,過了三、四年,舊的玩伴走了,新的玩伴又加進來,他成為老大,做什麼事都得聽他指揮。

  暑假期間,他每天都玩得很瘋,肚子餓了,就去田裡挖蕃薯。附近的農人知道他是劉家的小少爺,蕃薯被偷挖都不敢吭聲。

  放牛的孩子看沒有人敢惹他,便肆無忌憚地在草地上堆起枯枝與乾草,點火烤蕃薯。除此之外,他們還去河裡摸蝦子,抓鯽魚。蝦子太小,不能烤,剝殼生吃;鯽魚烤了之後,變得乾乾扁扁的,焦黑得像一塊木炭,只好丟棄在草地上,結果引來了鷺鷥爭食。

  永清喜歡用活鯽魚來餵鷺鷥,一群鷺鷥圍繞著他振翅跳舞,他玩得正高興,賣冰的小販突然站起來,把鷺鷥統統趕走,惹得他非常生氣。賣冰的小販只好向他解釋說:「我怕鷺鷥會啄你眼睛,」。

  「為什麼?」

  「鷺鷥看你的眼睛溜溜轉,以為是什麼好吃的東西,會把你眼睛啄出來。」

  永清還肯聽勸,又坐回到火堆旁邊,看著蕃薯焦黑的皮,滋滋地冒出黃色的蜜汁,立刻又被火燒成黑色的硬疤,這表示熟了,可以揀起來吃,但他玩得心太野了,靜不下來,還不想吃,聽到布穀鳥迎風的鳴叫聲,又站起來,想找布穀鳥的蛋烤來吃。

  他跑進菅芒草叢裡面去,雜草長得高過人頭,還有低矮的灌木,以及各種野生動物棲息著。賣冰的小販怕他危險,跟著進去,放牛的孩子看他們進去,也一窩風跟著進去。

  現在賣冰的小販不必上街叫賣了,只當永清的保鑣就夠一天的收入,而其他放牛的孩子也有得吃,大家都當起他的侍從來。

  他玩的花樣越來越多,有一天天氣非常晴朗,河水卻暴漲起來,令這些喜歡戲水的放牛的孩子只好坐在草地上,一時不曉得要做什麼?永清在水邊走來走去,很想跳下水去表演一下,但看到濁水滾滾,以前不識水性,還不知道害怕,現在懂得水性,權衡一下,大概這次跳下去,沒有人能救得了他。

  河上漂來很多東西,以「大水柴」居多,他看到一個破鍋,便用樹枝把它弄近岸邊揀起來。他的腦筋動得很快,一下子想到要用它來煮蕃薯湯,於是動員了全部放牛的孩子,有的去挖蕃薯,有的去揀乾柴,有的去打捆枯草,有的回家去取井水,大家忙得團團轉。賣冰的小販負責起火,用兩塊石頭相擊,擊出火花,就這樣點燃了枯草與乾柴。

  放牛的孩子都陸續回來了,賣冰的小販把破鍋放在火堆上,加入井水,然後把蕃薯,丟進破鍋裡面煮。

  大家圍繞著火堆形成一個環狀坐著。

  永清突然想到蕃薯湯要加糖才好吃,便說「啊!沒有糖呀!」。

  賣冰的小販說:「我來想辦法,」便去菜園轉了一圈,拿了幾塊生薑回來,」他說,「用這個替代蔗糖就可以了。」

  枯草燒得很快,他們又一小綑一小綑添加進去,火燄昇得很高,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大家看得目瞪口呆。回家取井水的孩子終於打破了沉默說:「我在路上碰到了樺山仔。」

  「樺山仔來這裡幹什麼?」

  「還用問嗎?他去找舞女。」

  北莊國小的學生見到郭欽亮老師只有一個「怕」字,給他教過的學生被他打得屎都要疶出來,因此在背後幫他取了個綽號叫做樺山仔(樺山仔是日本治臺第一任總督樺山資紀的姓,這個人殺了很多台灣人,非常兇殘,當年說一個人很暴力,就說他橫得像樺山一樣。)有一個放牛的孩子指著菜園中那棟有籬笆圍著的白色兩層樓房說:「那裡就是舞女住的地方。」

  另外一個放牛的孩子說:「樺山仔是不是很有錢?」

  「聽說那個舞女是他養的。」

  「他是黑熊,不是小白臉,舞女要錢,才不會養他。」

  「你們真懂!我問你,樺山仔是教書的老師,那他錢從哪裡來?」

  「我不是說,樺山仔不用花錢,女反貼。」  

  這種說法,沒有人聽得懂,他們年紀太小,不知道舞女是幹是麼的,只是在這裡瞎扯而已。忽然有一個放牛的孩子說:「樺山是不是很有錢,問不結仔就知道了。」

  被點到名的不結仔嚇了一跳,說:為什麼要問我?我知道的不會比你們多。」

  「是你自己說的,我們才會問你,不說,就把你推進火堆裡烤。」

  「我又不是蕃薯,烤我不能吃。」

  「好了,不烤你,你說一天晚上,你偷溜進那棟白色兩層樓房的籬笆裡面,爬上屋後那棵大榕樹,從二樓的後窗偷窺樺山仔跟舞女在裡面幹什麼?」

  永清好奇地問道:「什麼好看?」

  「我不能說,」不結仔說。

  放牛的孩子都聽過了,認為小少爺也會喜歡聽,大家便逼著不結仔說出他看到的好事,。

  「我說了有人去告密,我穩被樺山仔打死。」

  「不會了,我保證,」永清說。

  不結仔不好拒絕,說一遍,雖然這些放牛的孩子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但對男女狗豕踏灶的事很感興趣,百聽不厭。

  「樺山和舞女都光著屁股……」

  永清從來沒有聽過這類的故事,一邊聽著,一邊看著那搖擺不定的火燄,對面坐著的放牛的孩子,變得奇怪。本來他對男女之間的情事懵懵懂懂,聽過這個故事後,她身體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蠢動。

  蕃薯湯煮好了,卻沒有碗,放牛的孩子便去採了一些包種用的竹葉,把它捲成一個漏斗型的杯子,他們就開始盛湯,喝了起來。

  蕃薯湯喝起來辛辛的,卻有一點甜味。

  他忽然又動起念頭來,想要去揀布穀鳥的蛋來煮,然而太陽就快下山了,光線不足,進去菅芒叢裡根本看不見東西,有一個放牛的孩子說:「要揀布穀鳥的蛋,不如我回去家裡拿雞蛋來。」

  「順便帶一隻雞來,」另一個放牛的孩子建議說。

  「那我去買米粉,」又有一個放牛的孩子願意跑腿。

  大家的興趣越來越濃,看樣子沒有一個人想回家。

  賣冰的小販開始指揮放牛的孩子去揀更多的枯草和乾柴,只有永清閒著。

  過不了多久,揀枯草和乾柴的孩子都完成了工作,就等著買米粉的和回家拿雞蛋的孩子回來。天色漸漸地暗了,他們把牛集中牽到一處有矮灌木可以繫繩的地方,讓牛坐臥下來,然後再回到火堆圍成一圈。

  買米粉的孩子先回來,接著回家去拿雞蛋的孩子也回來了,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他真的抓了一隻九斤雞回來,還帶了一把小刀和幾個粗碗和一籃鷄蛋。

  那隻九斤雞的腳雖然被綁著,還是神氣十足,但被賣冰的小販一腳踩在地上,一刀刺進脖子裡,鮮血噴了出來,只掙扎了一陣子就不再動彈了。

  下一個動作就是把九斤雞丟進熱水鍋裡煮一會兒,然後撈起來拔毛。等毛拔光了之後,拿到河邊,開腸破肚,清理內臟的穢物,然後切成幾個小塊,洗乾淨之後,丟進新換水的破釜裡去煮。

  破釜裡的雞湯開始翻滾,火勢大的時候,雞湯便溢了出來,滴到正在燃燒的乾草上,弄熄了火焰,一陣濃煙便冒了出來,過了一會兒,又吐出火舌,接著火勢漸漸地大起來,旺得把破釜包圍住了。

  光線很模糊,看不清楚破釜裡雞塊熟了沒有,計算一下時間,大概可以吃了,賣冰的小販便用刀子叉了一隻雞腿給永清,而其他的人只分得一小塊雞塊。

  雞湯還很燙,沒有人敢用碗去舀,大家只吃著雞塊。

  接著賣冰的小販便把米粉丟進破釜裡,過了一會兒,大家輪流用碗盛著吃了,連帶雞蛋,吃得夠飽,便坐著休息。於是賣冰的小販為了引起大家的興趣,開始說起《封神榜》的故事來。他說:「姜太公釣魚,離水面三尺……」

  「我不相信他這樣會釣到魚的,」永清質疑地說。

  「姜太公不在乎釣得到魚或釣不到魚,願者上鉤,但他升天了之後就不釣魚了,改釣大蛇,」賣冰的小販指著天上滿天星斗說。「你看,銀河的一邊有七顆星星彎曲地排列成一條線,那是姜太公的釣竿;另一邊有兩棵星星就是蛇眼睛,再接下去就是一連串蜿蜒相隨的星星就是蛇身。姜太公準備把這條大蛇釣起來,一旦這條大蛇釣起來之後,地面上就沒有小蛇了。」

  真是神奇!永清希望姜太公能把那條大蛇釣起來,從此他摸魚的時候就不怕再摸到水蛇了。

  記得有一次他在水裡摸到一條水蛇,以為是鱔魚或鰻魚,提到水面一看,嚇了一跳,幹快甩掉,卻甩不掉,捲在他手上;旁邊放牛的孩子立刻一手抓住蛇頭,一手順著蛇身捋下去,把蛇在空中抖一抖,整條蛇像一根草繩直直地垂了下來。

  他嚇呆了。

  放牛的孩子說:「水蛇沒毒,咬到不會死人的。」

  不過他一想到被蛇咬的那種感覺,心裡就發毛。

  今晚天上沒有月亮,星星清晰地羅列著,他看到牛郎織女隔著銀河遙遙相望,便想起每年七夕,他的胸前就得掛一個銅錢,用紅線吊在脖子上,但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

  賣冰的小販所說的故事,根本與牛郎織女的傳說無關,而他卻聯想到郭欽亮與舞女纏綿的情境,只覺得好玩,並沒有特別感到興奮。

  那天,到了黎明時分,露水漸漸地降下來,有點冷,除了他和賣冰的小販仍然坐在火堆旁邊之外,其他放牛的孩子分頭去揀樹枝和乾草。現在火勢已經減弱下來,只有幾根較粗的樹幹還帶著一點星火,一眨一眨地像要睡著了的樣子。

  天色漸漸地亮了起來,眼前呈現出一叢一叢雜亂的菅芒,再過去是菜園,隨著時間的轉移,綠色漸漸地分明起來。菜園的中央,有一棟洋式的二層樓房,後面有兩棵高大的榕樹,四週用竹籬笆圍著。這種樣式的建築物在北莊是絕無僅有的。賣冰的小販說,那棟樓房是一個從外地來的舞女蓋的。

  北莊是個封閉的社會,人口流動率很少,一個從外地來的人可以在河川地蓋洋房,本來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而且她又是一個舞女。

  「舞女是不是妲己?」

  在永清幼小的心靈中,妲己是個妖女,來到北莊勾引紂王,那麼誰會是紂王呢?他正想要提問,放牛的孩子都回來了,抱著一大綑揀來的樹枝和乾草,全都丟進火堆裡,連那個破釜也被蓋住了,頓時濃煙瀰漫,把大家嗆得四處逃竄。過了好久,乾草才又燃燒了起來,接著樹枝也點燃了,越燒越旺,火舌升得很高,只是亮光被更強烈的陽光給淡化了。

  現在天色已經大亮了,他不能再玩了,一夜沒睡,覺得很睏,而那些放牛的孩子一個一個躺在草地上睡著了。賣冰的小販帶著他走向街上,送他回家。

 

 

2

 

  回到了自己家門口的時候,阿丁叔還沒有擺攤,大門關著,但沒上閂,永清輕輕地推開大門進去,然後再把大門帶上,躡著腳走過前落的通道,到了中庭,阿娟竟然一早就在那裡澆花。

  阿娟就是那個小女嬰,現在已經六歲多了,開始做點家事,照顧那幾盆劉阿舍留下來的蘭花。

  「小少爺,你回來了。」

  雖然她問話的聲音很輕柔,態度也很溫順,可是他聽起來就好像是在責備他晚上沒回來,跑去哪裡啦?

  「阿嬸有沒有說什麼?」永清問道。

  「她只問我,你跑去哪裡啦?」阿娟回答說。

  「那妳怎麼說?」

  「我說我不知道?」

  他走進後落,阿秀嬸尚未起床,他迅速地爬上樓梯,躲進臥房。

  他覺得很累,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過午了,他覺得肚子很餓,但怕被阿秀嬸罵,不敢起床,一直熬到晚上,以為沒事了才下樓找東西吃;沒想到,阿舅就坐在堂奧裡的古椅上,表情嚴肅,用手指著案桌前面的跪墊,叫他去那邊跪,向劉家的列祖列宗懺悔。

  阿娟看到阿舅這樣對待他,嚇壞了,不敢吭聲,偷偷地溜進後面房間躲了起來。而阿秀嬸早就回房間休息了,阿舅坐了一會兒也悄悄地離開,睡覺去了。

  到了半夜,永清肚子更餓,想哭,不敢哭,以前他一哭,就被褓姆打到哭不出來;他知道哭了沒有用;肚子餓得精神有點恍惚,看到案桌上劉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晃動。他非常害怕,把頭頂著供桌的桌緣,祈求寬恕,他默默地唸著:「以後我再也不敢在外面鬼混了,我會乖乖地待在家裡唸書。」

  之後他沉沉地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看到阿娟站在旁邊陪他,他想叫她去睡,卻發不出聲音來。一直等到天亮了,阿舅起床,才示意叫阿娟過去扶他起來。

  永清跪了一整夜,腳都麻了,站都站不起來,只好坐在地上。

  阿娟到廚房盛了一碗稀飯,挾了幾片醃瓜過來餵他。而阿舅和阿秀嬸則坐在餐桌上吃早餐,靜靜地觀看著他們小倆口。

  這次的懲罰使他身心受到很大的創傷,好像生了一場大病,躺在床上好幾天,都由阿娟照顧。

  不久學校開學了,永清變得循規蹈矩,放學就馬上回來,待在家裡做功課,阿娟則在旁邊作陪。永清看阿娟無所事事,便教她認字。這個小女孩記性很好,沒幾天就把「平假名」和「片假名」都背得滾瓜爛熟,然後主動要求他再教她多唸一點別的東西。他才不過剛升上國小五年級,學的東西並不多,只好拿出唸過的國語課本,從第一冊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唸給她聽,而她就跟著一個字一個字學,不到一個月八本國語課本都唸完了。

  他再教四則運算,她很快就弄懂了,接下來他已經沒有存貨可賣了,只好現買現賣。在學校他專心聽講,回到家裡再賣力教她,這樣他就得把教材重溫一遍,因此他功課唸得很紮實,考試成績越來越好,屢次受到老師的稱讚,使他更加奮發上進。

  阿舅經常鼓勵他用功向學,並且提醒他,真正的競爭對手是宗榮,希望他用實際的表現來證明他並不輸給哥哥。

  永清並未辜負阿舅的期望,國小畢業的那一年就考上了二中,這項榮耀,在北莊,自從宗榮首開記錄之後,二十年來,後繼無人。消息一傳開,一夕之間,他變成了眾所矚目的對象,走在街上,大家頻頻向他致意。

  阿財哥對他的態度有了很大的改變,看到他也會親切地跟他打招呼,因此,他又起了想要親近思敏的念頭,可是阿廷叔那副嚴峻的面孔,還是令他望而生畏,他暗地裡還是經常咀咒這個臭老頭子「早死早超生,」以免破壞了他的好事。

  終於有一天他的心頭大患真的解除了,阿廷叔走了。當他隨著阿秀嬸趕去弔喪的時候,看到阿廷嬸哭得很傷心,又看到思敏淚水滿面,他也忍不住地哭了出來。

  「不要哭,不要哭,阿廷叔疼你,」阿財哥含著眼淚輕輕地拍著永清的肩膀說。

  真的,阿廷叔走了,他才感覺到這位嚴竣的老人其實也很疼他。

  阿廷嬸看他哭得傷心,反而抑住了自己的悲痛,對阿秀嬸說:「這個孩子真有情,阿廷疼他沒有白疼。」

  阿秀嬸也哭著說:「阿姊,這個孩子是你養大的,如果他不知感恩,那就比禽獸不如。」

  永清就只是哭,別人在講什麼,聽是聽進去了,卻沒有什麼感覺。

  顯然張家把他當作自己人看待了,接著每隔十天就做一次旬,他都參加。每次做旬的時候,阿廷嬸總難免哀號,唸出心中的悲痛,旁邊的人就跟著流淚,但阿廷嬸一次又一次的哀號,所唸的臺詞就是那麼幾句,聽久了,那種哀傷的氣氛也就漸漸地淡了。

  在這些日子裡,永清有很多機會接近思敏,但她總是躲在她阿嬤背後,而其他的人表情都很嚴肅,當然他不敢在這種場合,露出他的意圖。

  有一次做旬的時候,請了一位道士來做功德,大家跟著道士繞圈子,走了幾圈,之後,叫大家手拉手圍成一圈,他剛好就站在思敏旁邊,並且拉著她的手。道士在每個人面前比劃比劃,口中唸唸有詞,等全部輪完之後,手才能鬆開來。就在那段時間,她感到手中的溫暖緩緩地從手心傳遞過來;之後,道士又叫大家坐在地上。他跟她仍然相鄰而坐。這場功德做了很久,道士演了一齣戲給喪家觀賞,但他的心不在劇情,而在思敏的一舉一動。他不時地偷瞄她一眼,但她卻專注地看著戲,好像一座雕像,面目毫無表情。

  七旬終於做完了,阿廷叔也選好日子出殯了,永清以曾經寄養在張家的情分,送葬送到山上。那時思敏年紀尚小,沒讓她去墓地。等他回來之後,她就躲進房間,從此他只能站在自家的門口,隔著一條街,觀看對面店裡的動靜,想看到她。

  每次阿財哥看到這種情形,便從店裡走出來,大聲叫著:「小少爺,過來店裡坐一坐嘛!」

  阿丁叔便呼應著說:「阿財哥,還是你過來我這邊吃麵聊天好些!」

  永清只好敷衍了幾句,又縮回屋子裡去了,躲進書房裡看書。

  時間一晃又過了兩年,永清終於中學畢業了,接著考進臺北高等商業學校。本來這是一件大事,以前宗榮考上臺南高等工業學校的時候,劉阿舍就在大廟前連續演了一個多月的歌仔戲給鄉親看,又在劉家門前的長廊上擺設了一長串的桌子,辦流水席,誰都可以上桌吃喝,吃飽了,喝足了,離去後,想再回來,還可以坐下來吃喝。

  阿舅對永清說:「現在政府大力提倡節約,舊的慶典一概廢除,此時此刻,不宜鋪張。」

  永清有點失望。

  阿舅又說:「永清,我只有你這麼一個外甥,自己又沒有兒女,你能考上高商,我真的很高興,以你為榮。」

  既然不能慶祝,就談不上榮耀。

  就在同一年,思敏也國小畢業了。

  有一天永清站在門口,阿財哥從店裡走出來,衝向他這邊來,劈頭就問:「阿秀嬸在家嗎?」

  他有點驚慌,以為他在偷窺思敏,被阿財哥看到了,要過來向他興師問罪。

  「阿嬸在後落房間,」他怯怯地說。

  阿財哥不理他,直接闖進後落。

  「阿秀嬸,阿秀嬸,思敏考上了高女!」

  阿秀嬸停止誦經,把敲木魚的槌子放在供桌上,就要從跪墊爬了起來,阿財哥趕快過去扶她起來,讓她坐在紅檜木的古椅上。

  「阿秀嬸,思敏考上了高女。」

  「恭喜啦!」阿秀嬸稱讚說。

  「這十多年來,北莊可沒有人考上高女,她是第一位。」

  「她真行,你生了龍女。」

  可是永清考上了高等商業學校,阿秀嬸隻字未提。

  阿財哥得意地轉過頭來看永清,好像在藐他,「我女兒考上高女,而你呢?」

  永清覺得很不是味道,又不能對阿財哥說:「我考上高等商業學校,比她厲害多了,」只好跟他母親學樣向阿財哥道賀。

  阿財哥樂翻了。

  隔天,阿秀嬸買了一條金項鍊,叫永清陪她過街去送禮,走進布店後落,只看到阿廷嬸和阿財嫂,卻沒看到思敏,她看到他們進來,躲開了。

  「阿姊,思敏考上了高女,今天我特地來向妳道賀。」

  「妳說思敏考上了高女嗎?阿財怎麼沒有告訴我!」

  「阿母,阿財告訴過妳,大概妳忘了,」阿財嫂站在旁邊趕快對她婆婆說。

  「最近我的記性很差,人家告訴我的事一下子就忘了。阿廷走後,我變得老番顛。」

  「阿姊,請妳把心放開一點!什麼事都不必去想,有空就數數唸珠。」

  「我就沒妳那樣清心,妳送給我的那串唸珠,擱在床頭櫃上,卻懶得拿起來數。我心裡很煩,不曉得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阿姊,妳兒子媳婦都很孝順,有什麼好煩的。」

  「我心裡就是老掛念著什麼?」

  「我告訴妳,妳的乖孫女可是北莊十多年來唯一考上高女的女孩子,妳該高興了吧!」

  「多謝妳啦!」

  「高不高興?」阿秀嬸像在哄小孩子哄著阿廷嬸。

  「當然高興啦!」

  兩個老太婆一直談著,永清卻被冷落在一旁,心裡想著,人家考上了高女就受到那麼多人稱讚,而他呢,當年考上二中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向他道賀,不僅如此,現在他又考上了高等商業學校,阿舅說不能炫耀,他不敢對別人說,看樣子,阿財哥、阿財嫂都不知道,神氣不起來,他很不甘心,至少應該要給思敏知道,他也是個人才。

  阿財嫂說:「阿母,阿秀嬸買了一條金項鍊送給思敏,妳來看看,有多重!」

  「阿秀啊!妳真多禮,這條金項鍊,少算可有一、二兩重呢!」

  「一點點小意思給思敏做記念。」

  「快去叫乖孫仔過來,親自向阿秀婆道謝。」

  這時阿廷嬸才注意到永清,「阿秀,這個男孩是誰?」

  「是我小兒子永清啊!妳不記得他了?小時候他都住在這裡,是妳把他養大的,妳怎麼忘了他呢?」

  「妳是說宗榮嗎?」

  「不是啦!阿姊,他是永清啊!」

  阿廷嬸對人的辨識力已經不行了,心裡只有一個人,宗榮。等她弄清楚永清不是宗榮之後,便問道:「那宗榮現在人在哪裡?」

  「我不知道,可能在臺南吧!自從他離家之後到現在都沒回來過。」

  「他為什麼不回來娶景月呢?」

  「阿姊,景月已經嫁人了,即使宗榮回來,也不可能娶她的呀!」

  「唉!阿秀啊!景月真是命苦!」

  其實景月早就過世了,阿財嫂怕她婆婆又想起了女兒傷心,便設法改變話題,對阿廷嬸說:「阿母啊!永清今年也考上了高商呢!如果劉阿舍還在的話,大廟口可又要熱鬧好幾天了。」

  永清感到很驚訝,他考上了高商,張家的人早就知道,真錯怪了人家。

  「是啊!如果阿舍還在的話,聽到思敏考上高女,一定很高興,會再演幾場戲呢!」

  可是現在日本政府正大力推展皇民化運動,即使劉阿舍還活著,也不容許戲班在大廟口演出!

  阿廷嬸又說:「阿秀啊!劉阿舍人真好,阿廷說,我們北莊人托他的福才能過著好生活,他做了很多善事,難怪他會出了好子孫。」

  這時阿財嫂去房間找思敏,回來對阿廷嬸說:「阿母啊!思敏不肯出來。」

  「這個小女孩,妳跟她說,阿秀婆送她禮物,阿嬤叫她出來謝謝人家。」

  「不行啊!不是她不聽話,她說有男生在,不好意思出來,」阿財嫂嘻笑著說。

  阿財哥剛好從外面進來,故意提高嗓子說:「小女生嘛!有男生在,當然她會害羞的。」

  「阿姊,思敏長大了。」

  「我經常對阿財說,女孩子嘛!何必唸那麼多書,書唸多了嫁不出去。」

  「阿母,現在唸中學的年輕人很多,到時候,別怕找不到好對象,永清不只唸了二中,還要唸高商呢!」阿財哥說的是在戲弄永清。

  其實到目前為止,在北莊,年紀比思敏大一點的男孩子,只有永清一個人唸過二中,因此,他以為阿財哥心目中的好對象就是他,使他樂得忘了還有一個他最害怕的阿廷叔,雖然不在人世,但隨時隨地都會不知不覺之中出現干涉他追求思敏。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從前的事總是荒唐無稽,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

第三章


2022年9月23日 星期五

002 童年記憶

童年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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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以當年的習俗來說,出殯行列中捧米斗的人是嫡子,表示家業要由他繼承,顯然永清在劉氏家族中的地位已經確立了,難怪劉阿舍最寵愛的的大兒子宗榮會覺得被排擠,被冷落。

  其實永清生下來沒幾天,就被送去張記布莊寄養。那時劉阿舍病重,聽到嬰孩的哭聲,心就煩。他妻子阿秀為了照顧夫婿,義無反顧,割捨了撫養親生兒子的天職。

  這個孩子到了三歲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有一天,劉阿舍出殯,忽然有人送他回家,要他穿上麻衣,戴上麻帽,然後在送葬的行列中,由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抱著他捧著米斗,從街頭走到街尾。

  後來聽阿廷嬸說,抱他的那個人是他阿舅,而躺在棺材裡面的那個人是他父親。可是阿舅和父親,在他幼小的心靈中老是混淆不清。

  捧米斗的事,在北莊傳開,鬧得風風雨雨。永清不像一般的孝子那樣哭得死去活來,很多人說,這個孩子一定是不孝子,劉阿舍留了那麼多財產給他很不值得!

  在這之前,阿廷叔就在治喪會議中,為了由誰來捧米斗的這件事,跟阿舅李興隆槓上。一個是舊時代的舉人,德高望重的士紳,支持大兒子洪宗榮;一個是新時代的權貴,北莊街長,支持小兒子劉永清,兩人各有各的盤算,最後劉氏宗親一面倒支持後者,使得前者相當難堪。

  等喪事辦完後,永清又立刻被送回張記布莊,更加激怒了曾經是劉阿舍八拜之交的阿廷叔,「我幹嘛養這個孩子。」可是阿廷嬸認為「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不要為了這區區小事,增加正處在喪夫之痛的阿秀嬸給她多一層照顧孩子的煩惱。

  不過阿廷叔就沒有阿廷嬸的肚量,看到永清,滿肚子火,忍不住想揍他。幸好這個武舉人沒有動手,不然一拳打下去,穩把這個小孩子擂死。

  永清在張家又住了三年,幾乎天天挨罵,終於有一天阿財哥生了一個女兒,阿廷叔便藉口把永清趕回家。

  阿廷嬸帶永清過街,告訴他,對面的劉家才是他的家,阿秀嬸是他的親生母親,可是他第一次看到他的親生母親的時候非常害怕,一直躲在阿廷嬸後面,更不肯讓阿廷嬸離去。

  阿秀嬸認為這個孩子跟她無緣,接下來的日子,就像養狗一樣,三餐叫他自己去廚房吃那些剩菜剩飯,而她則整天坐在供桌旁邊的古椅上數唸珠。

  過了幾天阿廷嬸說,她有個親戚,丈夫剛過世,沒生孩子被趕回娘家。娘家養不起,託她找工作,即使賣身當人家的女婢也可以。

  阿秀嬸一則憐憫那個寡婦,一則也正需要有個人來照顧孩子,沒徵詢阿舅的同意,就答應了阿廷嬸,「明天就叫她過來。」

  阿廷嬸非常高興,還對永清說:「以後就有人照顧啦!」

  然而等阿舅下班回來,聽阿秀嬸說要請女傭,又是阿廷嬸介紹來的,便大發雷霆罵道:「我說過幾百次,家裡不要有外人,妳就是不聽。平常讓那些三姑六婆在家裡進進出出已經夠擾人了,現在又多了一個女傭住進來,難道妳不怕家裡的隱私被她宣出去!妳又不是不知道,北莊人最愛講人家閒話。到時候,流言一大堆,我看妳怎麼過?」

  「家裡有什麼秘密好讓人去宣的?我不曉得你在怕什麼?」

  「我住在這裡就是秘密,很難妳能保證她出去外面不會亂說話,阿廷那個老奸早就算計好了,現在又派個人來臥底,好監視我。」

  「你疑心太重了。」

  「就是我顧慮太多才叫妳不要雇用女傭。」

  「但我已經答應人家了,叫我怎麼回絕?」

  「就說家裡不缺女傭。」

  阿秀嬸一臉無奈,靜靜地坐著;阿舅不再多說話。這頓晚餐吃得很不愉快;永清幾乎沒吃東西。

  第二天阿廷嬸帶了那個寡婦過來,阿秀嬸就把她留下來,看她長得秀氣,性情溫順,不要她做家事,只管孩子就好了。她很高興,只顧揣摸女主人的心意。不到半個鐘頭,她已經看出阿秀嬸不喜歡永清,嫌這個孩子煩,就想盡辦法把他關在樓上。

  阿秀嬸做事專斷,不聽勸告,令阿舅很不高興,卻拿她沒辦法,曾經好意勸她說:「不妨帶孩子去外面走走,讓他活動範圍廣一點,」可是她嫌兒子長得不像劉阿舍,怕人家在背後說閒話,因此有意把孩子藏在家裡。

  永清生性好動,除了吃飯時間外,都不能下樓。他就在樓上,前落、後落跑來跑去。前落與後落是兩棟建築物,隔著一個中庭,靠一座陸橋連接。陸橋是木造的,跑起來,地板砰砰地響,阿秀嬸就叫褓姆約束一下孩子。

  褓姆想了一個辦法,只准他在後落的客廳活動。他還是靜不下來,會在沙發上扮演紅番,蹦蹦跳跳,用手掌拍打著嘴,發出嗚嗚的聲音。

  阿秀嬸嫌孩子吵,因此褓姆便限制他只能坐在椅子上,不准亂動。如果不聽話,就用藤條鞭打;他經常被打得哀聲慘叫,但在樓下默唸著阿彌陀佛,數著唸珠的阿秀嬸似乎都沒有聽見。

  以往永清聽到阿舅下班回來的時候,會從樓上直奔下來,現在只能等阿舅喊他,才由褓姆陪著下樓來,見到阿舅,還是不敢說話。

  阿舅早就疑心褓姆是用體罰的方式管教孩子,才會這樣,用嚴厲的口吻質問阿秀嬸,阿秀嬸害怕挨罵,看著保姆,遲遲不敢答話。

  阿舅把手放在永清的額頭上,測試他的體溫,然後對阿秀嬸說:「孩子額頭有點燙,是不是該帶他去看醫生?」

  「身體又沒怎麼樣,幹嘛看醫生。」

  「妳怎麼知道他沒生病?」

  阿秀嬸又不說話了,這一招,阿舅再怎麼說也沒用,便叫永清上桌。大家默默地吃著飯。

  過了幾天,阿舅看永清還是愁眉不展,便直接問他說:「你哪裡不舒服?」

  「我背痛。」

  阿舅不解地拍拍他的背部說:「你不是說是頭痛嗎?現在怎麼忽然變成背痛?」

  「我背真的很痛。」

  阿舅笑著說:「我看你一定亂蹦亂跳,把背碰傷了?」

  真是啞巴吃黃蓮,有口說不清。這些日子他哪能自由活動?無時無刻都被管得死死的。

  隔一天阿舅又問他:「你背痛好了沒有?」

  永清看到褓姆站在阿秀嬸的旁邊,儼然像閻羅殿前的牛頭馬面,不敢答話。

  阿秀嬸怕孩子說出真相,用手示意褓姆把他拖上樓。褓姆對待孩子的動作相當粗暴,阿舅看在眼裡。

  過不久,永清便被褓姆用藤條打得蹲在地上。

  阿舅聽到哭號聲,衝上樓,搶了褓姆手中的藤條,出其不意,在她臉上賞了一巴掌,把她嚇得愣愣地站在一旁。阿舅把永清抱下樓,坐到供桌旁的古椅上,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撫愛他。

  「啊!啊!」永清痛得叫了起來。

  阿舅把永清的衣服掀開來,才發現背部有一條一條紅腫的傷痕!

  「阿秀,妳過來看,孩子被打成這個樣子,」阿舅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

  「自己的孩子不疼,被打成這個樣子,妳忍心嗎?」

  這句話,阿舅是衝著阿秀嬸說的。

  阿秀嬸一直躲在房間很久才走出來,龜縮地站在阿舅旁邊。

  「快去拿藥膏來,」

  阿秀嬸不敢怠慢,很快回去房間拿藥膏出來。

  「妳來幫他擦。」

  阿秀嬸躊躇著。

  阿舅實在看不下去,說她幾句,她才勉強過來,在他背上塗藥膏。

  阿秀嬸從來不抱孩子,這次碰觸到永清的身體,竟然手抖得很厲害,淚水滴到他的背部,像油滴掉掉在熱鍋上,燙得他喊痛。他想掙脫,卻被阿舅抓得緊緊的。

  阿秀嬸停了一下,想幫他擦屁股,把他的褲子拉了下來,看到一條一條紅腫的傷痕,突然驚叫起來:「真夭壽,怎麼腫得像麵龜。」

  永清由於被打而哭號,體力消耗過多,疲倦得連傷口的疼痛也沒有什麼感覺,接著睡意襲擊著他,睡著了。

  阿舅把他抱進樓下的房間,看他遍體鱗傷,心很疼,讓他睡在旁邊,就近照顧。

  永清怎麼躺都會壓到痛處,睡不久,便醒過來,看到阿舅的另一邊睡著阿秀嬸。整個晚上,他就睡睡醒醒,睡得很不安穩。

 第二天起床,阿舅已經去上班了,永清走出房間,看到阿秀嬸一個人坐在靠供桌的古椅上,數著唸珠。他刻意走到她面前,她卻不理他。他肚子很餓,只好爬上樓去找褓姆,想叫她弄點東西給他吃。

  客廳裡的擺設非常凌亂,花瓶墜落在地上碎了,桌巾也被扯下來撕破了,丟在沙發椅上。昨晚褓姆發了狂,大肆破壞傢俱。

  他走進臥房,看到床上的棉被並沒摺好,兩個枕頭疊在一起,放在床中央。(以前的人對小孩的行為不很了解,不作防範,褓姆照顧孩子,就讓褓姆跟孩子睡在一起)

  他找不到褓姆了,連她的包袱也不見了,他想,她準是走了。

  他茫然地坐在床上不知所措,再沒有人會弄東西給他吃了,只得自己想辦法。他想,也許廚房有東西吃,但他怕阿秀嬸罵,不敢下樓,只好強忍著饑餓躺下來,看能不能再睡到阿舅下班回來。可是他才剛起床不久,哪睡得著,於是在床上折騰了好一會兒,突然從床上跳下來,跑下樓,衝進廚房去找東西吃,結果灶頭上什麼都沒有,只放著一口裝滿水的大鼎。他餓昏了,喝水充饑根本無效!

  以前阿秀嬸有許多禁令,不准他越過中庭,現在他才不管了,走出廚房,穿過前落的通道,踏出大門。居然提起膽子來,對阿丁叔說:「我肚子好餓啊!」

  阿丁叔在他家門口擺麵攤。

  「小少爺,你想吃什麼?」

  聽到有人稱呼他小少爺,感覺很新奇,卻不知道這個稱呼代表什麼意義?他就坐到麵攤前面的板凳上,看著阿丁叔把油麵塞進小竹簍,加了一些許的豆芽菜和韭菜,放進去鍋子裡煮,過了一會兒,阿丁叔翻開鍋蓋;他看到白色的水蒸氣冒了上來,把眼前的東西都弄得霧霧的,看不清楚。阿丁叔把小竹簍裡的東西倒在碗上,切了幾片紅燒肉,鋪在上面,端給他,親切地問他,還要吃別的什麼嗎?

  永清只管吃,不理會阿丁叔的問話,肚子填飽了也不付賬,掉頭就回屋子裡面去了。他上樓,就躺在床上,想著褓姆走了也許是件好事,橫躺直躺都沒有人管他,自得其樂。

  過了不久,他聽到樓下有人在說話,那是阿丁叔的聲音。

  「夫人,今天我特地煮了一碗豬肝湯,讓妳補一補。」

  「最近胃口不好,裡面有沒有多放些薑?」

  「還是不要放太多薑,辛對身體不好,明天我去買腰子煮給妳吃。我知道妳為小少爺的事操心,放開一點,褓姆走了,他自己會照顧自己的。」

  接著是一段長時間的低語,他無法聽清楚,但他猜想阿秀嬸一定又在說他的壞話。他變得疑心很重,想到自己,便自暴自棄地說:「我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生下來就被當皮球踢。」他從張家被踢回劉家,接下來,不曉得又要被踢到哪裡?

  他懷疑阿秀嬸正在跟阿丁叔密謀,想把他送到別的地方去,他豎起耳朵傾聽,仍然聽不清楚。算了,不必聽了,多聽,心也煩,不聽,什麼事都不知道,隨他們去擺佈了。

  想想阿舅,希望阿舅趕快回來。

  也許他吃得太飽了,睡意又籠罩著他,他又睡著了。

 

 

2

 

  永清醒來已經接近傍晚,肚子又餓了,這次他就直截了當地跑去外面麵攤找阿丁叔吃東西。永清狼吞虎嚥,吃了一碗,阿丁叔問他說:「小少爺,要不要再來一碗?」

  坐在旁邊吃麵的人聽到「小少爺』都好奇地轉過頭來看他,讓他覺得很不自在,不過他們都很友善,他也報以微笑。

  吃飽了他趕快回到屋子裡面,在樓下前落的客廳等阿舅,等了很久,還是看不到阿舅出現。他想阿秀嬸也許還沒吃東西,就自作主張地叫阿丁叔煮一碗豬肝湯,說是阿秀嬸要吃的,然後趕快躲進樓上臥房,怕真相被揭穿,又要挨一頓臭罵。

  樓下並沒有特別的聲音,他心想,阿丁叔到底有沒有煮豬肝湯給阿秀嬸吃?他又下樓,看到阿秀嬸仍然坐在原來的位子,姿勢都沒改變,可能還未吃東西;他卻不敢再去外面麵攤找阿丁叔問個明白。他又回到樓上,靜聽樓下的動靜,可能太過專注了,累了,因而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半夜了,他開始想念起阿舅來,於是他又下樓,躡著腳,偷偷地跑進去阿秀嬸的房間裡探看,確定阿舅有沒有回來?

  接下來好幾天,他開始學習獨立,慢慢地懂得了怎麼跟阿秀嬸劃清界線,只要不去煩她,就沒事,整個屋子裡的房間都歸他所有;他愛闖進哪個房間就闖進哪個房間,門都沒有鎖,不過他知道阿秀嬸的房間是禁地,即使好奇也不能犯忌。

  沒有人照顧的日子並不好過,目前吃飯的問題是解決了,衣服卻要自己洗,他想偷懶,衣服穿了幾天會發臭,不得不更換。他洗過澡,立刻把衣服丟進浴盆裡泡水,然後搓一搓,拿起來擰乾,再用竹竿晾起來放到天井去曬。還好,這種生活過了一陣子也就慢慢地習慣了。

  每天他在樓上自己創造一些遊戲,消磨時間,可是玩久了,再也變不出新玩藝兒,就膩了。他覺得老在自己的地盤活動,不夠刺激,便跨過陸橋,跑去前落的房間玩。

  他看到書房裡有一個書櫃,擺滿了書,便一本一本拿出來當作磚塊砌成城牆,玩了一陣子,就丟在一旁,坐到書桌前的旋轉椅子上打轉,又玩了一陣子,瞥見書桌上有一個小鏡框,停了下來,拿起小鏡框,注視了良久。相片裡的人是一個穿著黑色有一排金色鈕扣的年輕人,臉形稍圓,眉細,眼小,皮膚白潤,看起來有一點像女孩子。這個人是誰?

  有好幾天,他找來一面鏡子照他自己,發現他的臉形是長的,眉粗,眼大,皮膚略黃,跟相片裡的人一點都不像。

  管那相片裡的人是誰?不去想了。

  前落的房子是面對著街道的,他喜歡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風景。從樓上看下去,每一個人都矮他一截,即使那個罵他「雜種」的阿廷叔也都得臣服在他底下。他可以君臨一切,真想撒一把尿,把這個可惡的烏龜頭淋個夠。

  他經常躲在窗簾後面,指指點點,把阿廷叔罵個痛快。

  然而有一天他吃過麵之後,卻忘了他人是在外面,沒有屏障掩遮,一時得意忘形,竟然把身體完全暴露出來,才踏出戶亭,出現在街上,就被阿廷叔看到了,用手招他過去罰站。

  站在街道中央,來往的人都在看他,他也毫不畏懼地反看回去,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沒犯錯,卻莫名其妙地被老師叫到講臺前面罰站的小學生,人家看他有點玩世不恭,其實他內心卻充滿了憤慨。這位嚴峻的老人一直盯著他,很久很久,才問他說:「你哥哥現在人在哪裡?」

  誰是他的哥哥?他一時搞不清楚。居然他還有哥哥!

  阿廷叔用鄙夷的眼光看著他,然後說:「笨蛋,回去吧!問你也沒用!」

  聽到罰站的解除令,管它笨不笨,掉頭就跑回屋子裡,從此不敢再拋頭露面。以後吃麵就偷偷地躲在門扇後面,叫阿丁叔把煮好的東西端進客廳裡給他吃。

  現在他變得像一隻縮頭烏龜,眼看阿廷嬸、阿根嬸和鄰居一個一個聚攏過來,在他家裡又吃又喝,談話就像在爭吵,聲音大到連屋頂都快要翻開來,他什麼屁都不敢放。

  這群老太婆實在太過分了,吃飽喝足,卻不管他有沒有東西吃,儘管他在樓上大喊大叫,亂蹦亂跳,故意砸破東西,推倒椅子,卻沒有人甩他。幸好有阿丁叔的麵攤,不然他早就餓死了沒有人理。

  他怕阿廷叔也跑進屋子裡找他,躲在自己臥房的床上,既隱蔽,又安全,保證阿廷叔不敢上樓來,於是他自己編造故事,把這個喜歡找他麻煩的老頭子打入十八層地獄,看這個活該受罰的人過刀山,下油鍋,被火烤,他則站在一旁觀賞,樂歪了。

  終於有一天他所盼望見到的阿舅出現了,手裡提著兩個紙盒子,裡面裝著新衣服,要阿秀嬸幫他換穿。阿舅來得很早,說是要帶他去北莊國小入學,他驚喜過望,還以為是要去什麼遊樂園玩。

  天氣奇寒,路上的行人都穿著厚重的衣服,說話嘴裡還會冒出白煙。他穿著新的白色童裝,灰色細點條紋的短褲,套著淺褐色的毛線衣,還穿著褐色的新皮鞋,一雙小腿卻裸露著,但他並不覺得冷。阿舅牽著他的小手,走在街上,很多人都向他打招呼,他覺得很興奮,外面的人真親切。

  北莊有兩條街道,相互平行,商店住宅聚集的那條街叫做內街,另外一條道路通往臺北和桃園,是一條縱貫線,叫做縱貫道路,或叫做外路。

  縱貫道路少有住宅,兩邊大部分是稻田,北莊國小就座落在縱貫道路的旁邊。

  內街呈弓形,街頭與街尾跟外路接通,中段又開闢了一條道路叫做中街,很短,在靠近外路的轉角,有一個公車站,因此中街來往的人也不少。

  他們走到車站附近,又遇到了一位提著拐杖,衣著楚楚的老紳士,是阿舅的老朋友,他們就站在路旁聊了一會兒。阿舅說:「對不起,今天孩子要去學校報到,我得趕時間,下次再聊。」

  「這位是你的小公子嗎?」那位紳士人看了他一眼,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問話。

  阿舅一臉尷尬,禮貌地行禮道別,然後牽著他的小手,轉向縱貫道路,往北莊國小方向走去。

  北莊國小佔地約有一甲,蓋有三排紅磚灰瓦的建築物,一個大操場和一間大禮堂。前排的建築物中央,有一個穿堂,左邊是校長室,右邊是教員辦公室。新生入學報到則安排在大禮堂裡面。阿舅卻不按路牌指示,逕自走進校長室。

  校長是一位相當有威嚴的日本人,然而看到阿舅卻立刻從一張大辦公桌後面走出來迎接,請他們坐到會客室,阿舅開門見山就說明來意,校長便叫工友去叫人來帶永清去報到。

  進來的是一位年輕女老師,永清很面熟,但記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她親切地用臺語問他有沒有帶入學通知單。入學通知單?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呆呆地看著她。

  她溫和地說:「沒關係,我只要知道你的名字就可以了。」

  他用日語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也改用日語問他說:「你幾歲了?」

  「我八歲,」居然他猜到了她的意思,而且他用日語回答得很正確。

  早上阿舅幫他惡補,確實有點功效。她很滿意,真心誇了他幾句,令他覺得很得意。

  走過操場,進入禮堂,裡面已經擠滿了人,家長帶著孩子規矩地排著隊,而她卻不排隊,帶著他逕自走到講臺前面,找一位在場服務的男老師。

  入學報到的手續很快就辦完了,她又牽著他的小手走出禮堂。

  其他的家長仍然排著長龍等待報到。

  走到操場中央,她又用臺語問他說:「街長是你的什麼人?」

  「是我阿舅。」

  「那你就是劉家的小少爺了?」

  「我並不叫做小少爺,我叫做劉永清。」

  她笑了起來,解釋給他聽:「我知道你叫做劉永清,但你是劉阿舍的小兒子,人家都會稱呼你小少爺。」

  「可是除了阿丁叔之外,從來沒有人這樣稱呼過我。」

  「以後你長大了,就會有很多人這樣稱呼你。你有一個哥哥叫做洪宗榮,人家都稱呼他大少爺,你知道嗎?」

  「我在書房看過他的照片。」

  「很帥吧!」

  「他穿的衣服前面有很多扣子。」

  「那是二中的校服,穿起來很神氣哦!」

  「阿舅也這樣說。」

  「後來你哥哥到臺南唸高工就沒再回來。他非常傑出,可能我們家鄉太小,沒有他發揮的餘地,臺南是大都會,找工作比較容易。」

  她說了一大堆他哥哥的事情,說了等於白說,他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叫做葉芳蘭,以後你碰到我,可要叫我葉老師!」

  「葉老師,」他立刻現買現賣,叫了她一聲,逗得她很開心。

  「你真乖。」

  「你會教到我嗎?」

  「今年不會。」

  「為什麼妳不教我呢?」

  「不是我不教你,級任老師老早就指派好了,我不能自己挑選呀!不過沒關係,以後你想找我,隨時到辦公室來。」

  「我好想讓妳教啊!」

  她顯得很感動,緊緊地握住他的小手,不再說什麼了。到了校長室,她把他交還給阿舅,便離開了。

  永清看著葉老師走了,有點難捨,又想要跟著她出去。校長摸摸他的頭,安慰他幾句,可是這一回他卻半句話都聽不懂,阿舅只好替他表示謝意。校長送他們到走廊,又行了九十度鞠躬禮,阿舅回禮的時候,頭頂差一點碰到對方,等阿舅的身體直起身來,立刻轉身,牽著他的手,快步走出校門。

  太陽已經昇得很高,氣溫也回升了許多,冷風吹來,還是令人打起寒顫。永清緊跟著阿舅,嘴巴卻嘰哩咕嚕地說個不停。阿舅並沒有真正在聽,最後問他說:「你喜不喜歡上學?」

  「我好喜歡啊!」

  阿舅便說:「那你以後要自己一個人去上學哦!」

  「好!」

  「男孩子可要說話算話!」

  到了正式上課的那天,他一大清早就起床;下樓來,看到他母親破天荒替他準備了早餐,吃過飯後,還幫他換上新的童裝,背上新的書包,然後送他出門。

  可是他還是害怕阿廷叔會叫住他罰站,幸好對面張記布莊還未開店,他才鬆了一口氣,小心地走出家門,循著阿舅帶他走過的路線,跟著其他上學的大孩子走向學校。

  開學的第一天,他就被老師指定當班長,馬上就結交了不少朋友,而他在課堂上的表現,頗得老師的讚賞,也獲得了同學的尊敬。中午放學回家,一走到大廟口,他又恐懼起來,看到阿廷叔在店裡,就趕緊加快腳步。

  為了避開阿廷叔的騷擾,他想出了一個辦法,不管誰叫他,相應不理。每次他放學回來,走過了大廟口之後,為了避免面對面看到阿廷叔,就開始蟹行。阿丁叔看他走路的模樣,便哈哈大笑,故意提高嗓子喊著:「小少爺,你回來了。」

  他相信阿廷叔一定聽到,就用跑的,衝進大門,再也不敢出來了。

  學校的生活的確令他著迷,老師疼愛他,同學擁戴他,才不過一個多月,他就結交了包括高年級的許多朋友。朋友一多,放學之後,就跟他們從街頭玩到街尾。

  但阿秀嬸依然不管他,就讓他玩得很野。

  有一天他提早回家,看到那群老太婆圍繞著阿秀嬸,不曉得在看什麼?他準備上樓,卻被阿廷嬸叫住了:「永清,你過來,」他乖乖地走了過去。

  「看一看這個女嬰,她是要給你做某的,喜歡不喜歡?」

  某是什麼?他不懂,只點點頭,表示喜歡。

  「那你要疼她啊!」

  女嬰的臉紅紅的,閉著眼睛,七孔都縮在一起。他沒有逗她,忽然她睜開眼睛,露出了黑睛珠,嘴邊還綻出了一絲微笑。

  「嘿!妳看,她喜歡小少爺呢!」有一位老太婆對大家說。

  阿秀嬸看到這種情形,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一見的笑容。

  永清正想脫身,卻聽到阿根嬸問:「這個女嬰是誰家的女兒?」

  「妳問這個幹嘛?」阿廷嬸說話的語氣很不好,態度也很兇,嚇得阿根嬸趕快解釋說:「我只是想知道女嬰的身世而已。」

  另外一位老太婆趕快打圓場說:「阿廷嬸不要生氣啦!阿根嬸沒有惡意。我們都知道,要當劉家的媳婦哪有那麼容易,不是名門閨秀那可別想啦!我們都相信這個女嬰一定出身良好。」

  「當然出身良好,難道我會從路上隨便揀一個棄嬰給劉家作媳婦嗎?」阿廷嬸有點光火,說了老半天,還是沒說出女嬰是誰家的女兒。

  這群老太婆又開始爭吵著,永清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地上了樓,把書包往書房一丟,又下樓來,跑去大廟口的廣場跟野孩子搧尪仔標。

 

 

3

 

  雖然永清在家裡都沒有人理他,但他到了學校,卻有一大群同年級同學和高年級的同學喜歡他,連教過他的老師,或沒教過他的老師也會找他去辦公室摸摸他的頭,拉拉他的鼻子,替他把衣服穿整齊,表示疼愛他。

  有一天葉老師看到他,問他還記不記得從前在張記布莊當過夥計的阿祥哥?

  永清說:「當然記得

  「他是我哥哥,」葉老師說。

  「真的呀!」

  「昨天我向阿祥哥提起你,他不敢相信你已經唸國小了,」葉老師笑著說話的樣子很可愛。

  「我很想念他,妳能不能帶我去看他。」

  「他看到你一定很高興。」

  葉老師並沒有答應帶他去看阿祥哥。放學的時候,永清就跟幾個同學沿著縱貫道路向葉厝的方向走,到了北莊街口,那幾個同學都轉進內街,只有他一個人還繼續沿著外路向前走。

  記得縱貫道路左邊有一條岔路,沿著那一條岔路兩旁有很多竹圍,竹圍裡面就是農舍。葉厝就在岔路的路口。然而永清走了很久,就是看不到岔路,心裡有點害怕了迷路,但他相信一定能夠找到,繼續往前走,終於他看到了那條泥石路,葉厝就在第一個竹圍裡面,於是他毫不猶豫地衝進去,走到稻埕的中央,看到阿祥哥和阿仁哥坐在正廳裡談話。

  阿祥哥看到有一個孩子,揹著書包,向他打招呼,卻沒有認出他來。等他走到了戶亭頭,上了臺階,阿仁哥才叫起來:「小少爺,是你啊!」

  「沒有人帶你來嗎?」阿祥哥問道。

  「昨天芳蘭才跟我提到你,沒想到今天你就來了,」阿仁哥說。

  阿祥哥走過去攙扶著他跨過門檻,讓他坐在方桌旁邊的長板凳上,幫他把書包卸下來。

  「你來的時候,有沒有跟阿秀嬸說一聲?」

  「沒有啊!我放學就直接跑過來。」

  「這樣不行啊!我現在就帶你回去,」阿祥哥說。

  阿仁嫂的耳朵可真靈,聽到永清的聲音,立刻從右邊廂房的通道走出來,高興地喊著:「小少爺,你怎麼有空過來?」

  「他沒跟阿秀嬸說,自己一個人跑過來,」阿仁哥對他妻子說。

  阿仁嫂看到永清很高興,才不理會她丈夫說什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廚房裡面去了。

  「你還沒吃飯吧!」

  「我放學沒回家,就跑來這邊。」

  她從灶頭的鍋子裡盛了一大碗蕃薯湯給他吃,看他那副饞相,以為他還餓,就問他說:「小少爺,還要不要再來一碗?」

  「不吃啦!」永清用手擦擦嘴,覺得很滿意。

  「那吃別的。我養了很多泥鰍,加韭菜炒一盤給你吃。」

  他搖一搖頭。

  阿仁嫂就在廚房裡擺了一個大鋁盆,把泥鰍放進水裡,讓他用手去抓。

  這老玩藝兒,當年在大廟口就有人用一個方形的水槽裝水,放進小金魚,讓小孩用一隻紙糊的瓢去撈。後來小金魚價格昂貴,就改用泥鰍。

  那時他才不過兩、三歲,沒有紙糊的瓢,用手去抓,看到泥鰍把肚子貼在盆底,嘴巴一張一開,鰓幫子一鼓一鼓地呼吸著,靜靜地,以為很好抓,可是抓是抓到了,泥鰍身體很滑,一下子又溜走了。他便在大鋁盆旁邊,一蹦一跳,大呼小叫。現在永清已經八歲了,那種童稚的興致已經改變了很多,只蹲在大鋁盆旁邊,看著泥鰍疲倦地喘著氣,並不想把手浸入水裡去抓牠。

  阿壽伯本來在睡午覺,聽到小少爺來,也下床來,由阿仁哥陪著來到廚房。

  「阿緞,趕快拿一張小凳子給小少爺坐,妳怎麼讓他蹲著。」

  「阿爸,他喜歡蹲著,」阿仁嫂說。

  「哪有人喜歡蹲著,那妳自己在灶邊放一張小凳子幹什麼?」

  阿仁嫂被她公公這麼一說,覺得真失禮。平常她煮飯的時候,用竹管插進灶口,蹲著吹風很吃力,就弄了一張小凳子坐著工作。那張小凳子就在灶邊,她趕快去拿來給小少爺坐。

  但永清並不想坐,卻站了起來,跑過去擁抱阿壽伯。

  「小少爺,你沒忘記阿壽伯啊!」

  永清搖搖頭,向阿壽伯撒嬌。

  「你真乖,還會自己來找我。」

  阿仁哥看到永清跟阿壽伯那麼親密,從旁插嘴說:「那當然啊!阿爸,你那麼疼他,他怎麼會忘記你的。」

  「吃過飯了沒?」阿壽伯問他。

  「吃過了。」

  「吃了什麼?」

  「剛才阿仁嫂給我吃了一大碗蕃薯湯。」

  「她怎麼會弄那種東西給你吃?」

  阿壽伯轉過頭,又對阿仁嫂說她真不懂得待客之道。阿仁嫂笑嘻嘻地說:「阿爸,小少爺喜歡吃蕃薯湯呀!」

  這時阿祥哥也進來廚房,對阿壽伯說:「阿爸,小少爺該回去了,現在已經過午了,我怕阿秀嬸等他吃飯。」

  「沒關係啦!小少爺難得來,讓他多待一會兒,晚一點才送他回去。」

  「可是今天我得去放牛,很晚才會回來,」阿祥哥說。

  「那你就帶他去河邊走走。」

  阿壽伯的這句話等於是一種命令,阿祥哥不得不聽,便去厝後牽牛。

  阿壽伯又問永清說:「小少爺,聽說你已經唸小學了,要用功,哥哥可很會唸書的哦!」

  永清老是聽人家一提起他哥哥,總是稱讚不已,他也愛獻地說:「阿壽伯,我是班長哩!」

  「真的,你這麼小就當班長,真了不起,你以後要當郡秀啦?」阿壽伯這樣褒獎他,可是阿仁嫂卻聽不懂,傻傻地說:「阿爸,郡秀哪有那麼容易當的,他又不是日本人。」

  「阿緞,妳不懂少插嘴,」阿仁哥忍不住叫他妻子閉嘴,但阿仁嫂並不理會她丈夫,還嘮嘮叨叨地說:「阿爸,小少爺跟我說他想當大將。」

  「當大將就要像乃木大將,以後可以當總督管理臺灣,」阿壽伯病癒不久,看到永清,精神來了,越說越高興,說了一大堆大人物的名字和他們的事蹟,最後還說,「小少爺,要當大將可要身體強壯,我叫阿緞煎一盤菜脯卵給你補一補?」

  對有錢人的孩子說,菜脯卵並非什麼補品,可是永清就從來不曾聽過這道菜,很想吃,只是肚子太脹了。他從褲頭拉出衣襟,露出圓滾的肚子說:「阿壽伯,我已經吃得太飽了。」

  看永清那副憨相,阿壽伯笑著把他的衣襟拉下說:「你這樣會著涼的!」

  這時阿仁嫂從廚房的窗口看到阿祥哥已經把水牛牽到厝前,便催促著永清說:「小少爺,阿祥哥在叫你了,要去放牛就得趕快出去。」

  阿壽伯親自帶他到稻埕,並且交待阿祥哥說:「水火無情,不要讓小少爺靠近水邊。」

  「我知道,」阿祥哥回答之後,對永清說,「我們上路吧!」

  永清跟在阿祥哥後面,不敢太靠進水牛。從葉厝出發,沿著他剛才來的時候走過的縱貫道路往回走,到了北莊街口,便轉進去內街,再走幾步路,有一條小徑岔入河邊。

  當年北莊是以大廟為中心,正前方是碼頭,有大帆船碇泊,商業鼎盛。街道沿著淡水河發展,聚落聚集在街道的兩旁,形成了一條線,有街頭街尾之分。街尾原是乞丐寮,漸漸地,人口多起來,變成了貧民窟,後來有一家草繩店,就把這個地方叫做草店尾。街尾除了那家草繩店之外,還有好幾間用竹屏糊上泥土當牆壁的稻草屋,雖然簡陋,但整齊地排列在街道兩旁,後來也有一家雜貨店。

  河邊有一大片河流沖積地,年久月深,長滿了綠草;有些地方已經有人開墾,由於土質是泥沙,無法保持水份,不能闢為稻田,只種蔬菜。然而種蔬菜需要天天澆水,但人力不足,有些地方照顧不到,又長滿了高過人頭的菅芒。

  阿祥哥來得太早,放牛的孩子還沒放學,廣闊的河邊草地上,只有他們唯一一隻水牛在吃草。

  這是暮春三月的天氣,有一點涼意,不過有太陽曬著,覺得還算暖和。他們坐在草地上,阿祥哥問他說:「聽說你不再住在張記布莊?」

  「是啊!兩年前我就回家了。」

  「那樣很好,阿秀嬸是你親生的媽媽,跟親生的媽媽在一起比較好呀!」

  阿祥哥在張記布莊當夥計多年,又經常幫阿秀嬸做些雜事,對劉、張兩家的關係,很清楚。但聽了阿祥哥這麼一說,卻觸動了他心底的痛,他說:「親生的媽媽有什麼用呢?阿秀嬸一點都不疼我。」

  「你不能這樣說,親生的媽媽一定比寄養的母親要親得多,只是你從小不在她身邊,生疏了一點,處久了,自然就會親密起來。」

  「最近我媽媽又養了一個小女嬰,整天抱著,哪有心跟我親近!」

  「阿秀嬸不是幫你請了一位褓母嗎?」

  「褓母沒待幾天就走了。」

  「那位褓母人很好,可惜你們沒有緣分。」

  「我不喜歡她。」

  阿祥哥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開始吹起口哨來,吹出一首哀怨的歌曲來。

  「很好聽,」永清讚美說。

  「我來教你。」

  永清以為吹口哨很簡單,嘟起嘴來用力吹就行了,可是他照他想的方法吹了老半天,卻吹不出聲音來。

  「把舌頭頂在下牙齦,」阿祥哥教他。

  他試了好幾次,終於發出了嗚嗚的聲音來。

  這時高年級的學生也放學了,放牛的孩子一個一個牽著牛過來,有幾個他早就認識的,一見面,就在草地上玩了起來。

  太陽快要下山了,阿祥哥說要回去,他只好對那些放牛的孩子說再見。

  回到了葉厝,葉老師已經放學回到家了。

  「我送他回去,」葉老師對阿祥哥說。

  阿壽伯疼女兒,不忍心讓女兒再跑一趟遠路,可是阿祥哥不願意送永清回去,只好叮嚀妹妹說:「路上要小心哦!」

  天色漸漸地暗下來,縱貫道路上的公車已經停駛了,又無行人,葉芳蘭牽著永清的手走在路中央,兩人很輕鬆地談著話。

  「你竟敢一個人跑來這裡找阿祥哥,太危險了,迷路了怎麼辦?」

  「我認得路呀!以前阿祥哥帶我來過這裡好幾次。」

  「你已經好幾年沒來過這裡,不能保證你還認得路。如果你在叉路,轉錯邊,沿著縱貫道路直直走,就走到臺北哩!」

  「臺北是什麼地方?」

  「臺北是一個大城市,市內有很多道路,縱橫交錯,你不認識路,回不來的。」

  他沒有聽進去,卻很天真地問她說:「走到臺北要多久?」

  「以前我們搭公車都要一個多鐘頭,如果用走的話,恐怕要花上一整天,況且縱貫道路兩旁都沒有住家,只一大片甘蔗園,萬一遇到了壞人你怎麼辦?」

  「我就跟他們拚。」

  「你打得贏他們嗎?」

  縱貫道路沒有路燈,今晚又沒有月光,很暗,不過路面是白色的,很明顯,前面的北莊街還有燈光可以作為指引。

  永清遇到了葉老師總是喋喋不休,他說:「阿仁嫂知道我喜歡吃蕃薯湯,特地弄了一大碗給我吃,卻被阿壽伯罵了一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爸不是在罵她,而是在教她怎麼待客,說話的語氣重了一點,你聽起來以為他在罵人。」

  「可是阿壽伯說:『這麼粗俗的東西,妳還敢弄給小少爺吃!』這明明是在罵她嘛!」

  「這是阿仁嫂不對,田莊的人,認為蕃薯湯不能用來招待客人的,很失禮。」

  「可是我喜歡吃啊!」

  葉老師並沒有多作解釋,卻問他說:「阿祥哥帶你去河邊放牛,你有沒有去玩水?」

  「沒有啊!阿壽伯叫我不要靠近水邊,我很聽話。」

  「那才是乖孩子。」

  「我跟幾個放牛的朋友在河邊的草地上玩。」

  「阿祥哥沒跟你玩?」

  「他自己一個人坐在草地上吹口哨,好像不太想理我。」

  「不會吧!」

  「我是說真的。」

  「他不會這樣對待你吧!可能最近他心情不好。」

  葉老師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我會吹口哨,」他說。

  「晚上不能吹。」

  「為什麼?」

  「那會引來鬼魂,」她說。

  「我不怕,」她說,「我剛學會吹口哨,我吹給你聽。」

  「那就吹吧!」

  他用心地吹著,卻吹不出聲音來。

  她笑著說:「阿祥哥是壞老師。」

  「葉老師,阿祥哥很認真教我,是我自己笨,學不來。」

  「我看你這樣好了,你喜歡音樂,我叫鈴木老師教你吹口琴。」

  「可是我家裡沒有口琴呀!」

  「沒關係,我叫鈴木老師送給你一隻。」

  他們走進內街,漸漸地熱鬧起來。到了劉家的門口,阿丁叔看到永清這麼晚了才由葉老師帶回來,以為他出了什麼事,也關心地問:「小少爺,你出了什麼事?」

  「沒事啦!阿丁叔,」葉老師說。

  他們走進屋子,前落的通道很暗,到了中庭,後落有燈光照射過來;阿廷嬸眼尖,一下子就認出人來。

  「芳蘭,妳怎麼會來這裡?」

  「表姆,我是送小少爺回來的。」

  「他怎麼啦?」

  「他跑去葉厝找阿祥哥。天黑了,我怕他自己一個人回來會走失。」

  「這個孩子,真會惹麻煩,」阿秀嬸從一群老太婆圍著吃飯的方桌站起來,很恭敬地對葉芳蘭說:「謝謝葉老師帶他回來,請一起吃飯,再回去。」

  「謝謝,太晚了,我得馬上回去。」

  葉芳蘭向阿秀嬸行了一鞠躬,轉身走了。

  阿秀嬸又坐回原座,卻沒有叫兒子吃飯,又跟這群老太婆聊起天來。

  「剛才那位是誰家的女兒?」。

  「妳沒聽她叫我表姆嗎?是阿廷的表姪女。」

  「我怎麼不曾見過。」

  「她很少上街來。」

  「嫁了沒有?」

  「還沒有,她才剛從高女畢業,現在在北莊國小教書。」

  「真敖。」

  「這種女孩子要找對象可真難!」阿秀嬸說。

  「葉老師跟大少爺很適配,妳應該撮合他們。」

  「我也這樣想,可是目前大少爺人在哪裡我根本不曉得,再適配也沒有用。

  這些老太婆只顧七嘴八舌地談論著,不管永清這個可憐的小傢伙有沒有吃東西,他只好上樓,躺在床上餓著肚子,居然可以著了。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從前的事總是荒唐無稽,我怎麼說,你也不會相信-----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