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5日 星期三

一小時的故事 by Kate Chopin 陳垣三 譯



一小時的故事 

by Kate Chopin



     得知馬拉德夫人患有心臟病,我們盡可能,小心翼翼地,以溫和的方式告訴她,她丈夫的死訊。

    這個消息由她姊姊約瑟芬告訴她,用含蓄的暗示,斷斷續續,半掩半露地透露了真相。她丈夫的朋友理查茲也在身邊。他在報社收到鐵路災難「罹難者」的名單中發現布倫特利‧馬拉德的名字赫然列在其中,他看到朋友的不幸,只再用第二封電報確認了消息的真實性,便粗心大意,搶先帶走了這則悲傷的消息。

    馬拉德夫人跟許多女人很不一樣,聽到這個噩耗,只是一時麻木地聽著,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接著立刻撲進她姊姊的懷裡,突然失聲痛哭起來。等她悲痛的風暴過後,獨自回到房間,不讓任何人跟她進到裡面。

    敞開的窗戶對面,放著一張舒適寬敞的扶手椅。她就癱倒在椅子上,一種纏繞著她全身,似乎直達她靈魂的疲憊讓她感到無比的壓抑。

    她能看到家門前的廣場上,樹梢因春天的新生而顫動。空氣中瀰漫著雨水的芬芳。下面的街道上,一個小販正在叫賣他的商品。遠處有人在吟唱,歌聲隱約傳來,無數麻雀在屋簷下嘰嘰喳喳。

西邊窗外,層層疊疊的雲層間,點綴著幾片藍天。

      她仰頭倚在椅墊上,一動不動地坐著,直到一聲嗚咽湧上喉嚨,讓她渾身顫抖,就像一個哭著睡著的孩子在夢中繼續哭泣。

    她年輕,面容白淨平靜,線條流露出壓抑,甚至透露著一絲堅強。但此刻,她目光呆滯,目光遠眺,凝視著那片藍天。那並非沉思,而是思緒的停頓。某些東西正在向她襲來,她正恐懼地等待著。是什麼?她不知道;它太過微妙,難以捉摸,難以言喻。但她感覺到它從天而降,透過空氣中瀰漫的聲音、氣味和色彩向她逼近。

    有什麼東西正在向她襲來,她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那是什麼?她不知道;它太過微妙,難以捉摸,難以言喻。但她感覺到它從天而降,透過空氣中瀰漫的聲音、氣味和色彩向她逼近。

    此刻,她的胸膛劇烈起伏。她開始意識到這股即將吞噬她的東西,她努力用意志將它擊退——即便她那雙白皙纖細的手也無能為力。當她放縱自己時,一個輕柔的詞從她微微張開的嘴唇中逸出。她低聲地一遍又一遍地念著:「自由、自由」隨之而來的茫然和恐懼從她眼中消失了。它們依然敏銳而明亮。她的脈搏快速跳動,奔騰的血液溫暖著她的每一寸肌膚,讓她感到放鬆。

    她沒有停下來問,這是否是一種巨大的喜悅在支撐著她。一種清晰而崇高的認知使她將這個建議視為無關緊要。她知道,當她看到那雙慈祥溫柔的雙手交疊在死亡的懷抱中時,她會再次哭泣;當她看到那張從未有過愛意的臉龐,僵硬、灰白、毫無生氣時,她會再次哭泣。但她看到了,在那痛苦的時刻之後,未來漫長的歲月將完全屬於她。她張開雙臂,迎接他們的到來。

    在接下來的歲月裡,她將不再為任何人而活;她將為自己而活。不會有任何強大的意志,像男人和女人那樣,盲目地堅持他們有權將私人意志強加於同胞。在她那短暫的頓悟時刻,無論是善意或惡意,都使這行為顯得同樣罪惡。

然而她曾經愛過他──有時愛。但很多時候她並不愛他。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在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擁有的這種自信是她生命中最強大的衝動之前,愛情,這個未解之謎,又算得了什麼?

她不停地低聲說:「自由啦!身心都自由啦!」

    約瑟芬跪在緊閉的門前,嘴唇貼著鑰匙孔,懇求著讓她進去。「路易絲,開門!我求求你;開門——妳這樣會生病的。你在幹什麼,路易絲?看在上帝的份上,開門。」

    「走開。我不會生病的。」當然她不會;她正透過敞開的窗戶,啜飲著長生不老藥。

    她幻想著未來的日子。春天,夏天,以及所有屬於她自己的日子。她默默地祈禱著,希望生命能長久。就在昨天,她想到生命可能會很長久,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終於起身,在姊姊的懇求下開了門。她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勝利之光,不知不覺地,她舉止間彷彿成了勝利女神。她摟住姊姊的腰,一起走下樓梯。理查茲站在樓下等著她們。

    有人用鑰匙打開前門。進來的是布倫特利‧馬拉德,他有點風塵僕僕,鎮定自若地提著旅行包和雨傘。他離事故現場很遠,甚至不知道發生了這個事故。他驚訝地站在那裡,約瑟芬的尖叫聲刺耳,理查茲迅速地用手擋住他,不讓他妻子看到。

    幾個醫生趕來後,都說她死於心臟病——是興奮過度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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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 載


    浙 江 外 國 語 學 院 學 報 2013 年9 第5期 JOURNAL OF ZHEJIANG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September 2013 No.5

 

    《一小時的故事》的多視角敘事及心理空間構建

劉 丹,劉風光  

(大連外國語大學 英語學院,遼寧大連116044; 2.中國人民大學 外國語學院,北京100872)


摘 要:


    凱特·蕭邦的《一小時的故事》採用選擇性全知視角與人物有限視角相融合的 敘事,對女主人公的內心世界進行動態透視,這種多視角敘事,不僅增強了小說的戲劇性張力 和反諷效果,也使讀者在語篇閱讀過程中建構出相互作用、互相補充的心理空間網路,完成 對文本意義的認知闡釋。

 關鍵字

     凱特‧蕭邦;多視角敘事;認知詩學;心理空間 


中圖分類號:I712  4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2074(2013)05-0078-05

收稿日期:2013-08-24 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11YJCZH101);辽宁省高等学校优秀人才支持计划资助项目(WJQ2011031);辽宁省 “百千万人才工程”培养经费资助项目(2010921092)


 作者簡介:

刘丹(1978-),女,山东蓬莱人,大连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讲师,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语言文学专业2012级博 士研究生;刘风光(1973-),女,吉林辽源人,大连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教授,文学博士。〔 9 〕

第5期 刘 丹,刘风光:


小說評析


    《一小時的故事》的多視角敘事及心理空間構建〔 〕述文本和讀者反應、解讀之間的關係。 認知詩學彌補了20世紀文學批評偏重文本結構或偏重文本效果的不足,不僅研究語篇的意義和內涵,而且還重視讀者反應效果[1]。 

    心理空間理論是由認知語言學 家Fauconnier 提出,旨在用虛擬的心理空間來解釋詞際、句際語義關係。

    心理空間指人們進行交談和 思考時,為了達到局部理解與行動的目的而構建的概念集合(conceptual pocket),它不是語言形式本身 或語義結構本身的一部分,而是語言結構中相關資訊的“臨時性容器”。

    心理空間理論指出,語篇的加 工與處理過程是一個建立包含若干相互關聯的心理空間網路的過程。 在文學文本的閱讀過程中,心 理空間是無狀態的短期認知再現,一方面建構在文本輸入的基礎上,另一方面建構在解釋者背景知識 基礎之上[2]。 在該過程中,語言使用者(即讀者)利用多種空間構造語(space builder)構建出與現實空 間相對的一系列心理空間,如時間空間、地理空間、域空間和假設空間等。 空間內有各自的語義結構 元素,相同的語義結構元素之間可以通過跨空間映射建立對應關係。 跨空間映射的基本原則是身份 認同原則(identification principle),又稱可及性原則(access principle)。 在認知詩學視角之下,讀者的 閱讀過程就是構建一個具有增補性且相互作用的心理空間網路的過程,通過建構心理空間獲得文本 的現實意義,從而使虛構文學投射出現實的人文關懷;而讀者心理空間構建則是文本敘事的必然 結果[3]。 文學作品中人物心理空間即時意義的層創與Fauconnier的心理合成空間層創結構的形成有著相 似的認知過程和推理機制,而人物心理空間形成的性質以及與實際物理空間彼此概念映射的狀態,則 是作者、讀者和人物三者之間動態的即時意義層創的基礎,隱含了作者在創作時的動機和讀者對不同 人物心理空間即時意義的解讀方案[4]。 在文學語篇的動態構建過程中讀者往往要跟隨小說中的人物 來建立、跨越或組合三種類型的心理空間,即基點空間(base space)、視點空間(viewpoint space)和焦 點空間(focus space)。 基點空間即現實空間,是意義建構過程中的起始空間。 視點空間是建立其他空 間的支撐點空間。 焦點空間是目前注意力聚焦的空間,常與視點空間相疊合[5]。 正是靠這三類空間 的動態組合,語篇才得以向前推進。 心理空間理論揭示了自然語言中意義的生成與理解過程,為動態 話語分析提供了理論依據[6]。 二、《一小時的故事》敘事視角與心理空間構建 《一小時的故事》是融合了多種視角模式的第三人稱敘事文本,該小說文本主要應用的是選擇性 全知視角,即全知敘述者“選擇”僅僅透視主人公的內心世界,對其他人物只是“外察”,構成對人物內 心活動的一種“限知”。 此外,文中還應用了人物有限視角,即人物的感知替代了敘述者的感知,聚焦 人物的感知本身構成“視角”。 該小說很大一部分描寫是在選擇性全知的外視角下自然轉換為人物的 有限視角的,從而通過視角的動態融合來使讀者更近距離地體會馬拉德夫人的矛盾心理歷程[7]。 敘事的多重視角導致《一小時的故事》的虛構敘事本身並不完整,讀者必須從不同的切入點自行 建立事件的全貌,對文本生成自己的闡釋意義。 因此,閱讀小說的過程就是構建心理空間網路的過 程。 在這個過程中,語篇參與者仿若在心理空間點陣中移動腳步,從一個空間進入另一個空間時,他 們的視角和焦點隨著敘事語篇的空間指示語的改變而改變。 但是,無論何時,基礎空間都是可及的, 是充當新空間構建的起始點[8]。 

    《一小時的故事》包含三個場景:樓下客廳→樓上臥室→樓下門口處,但讀者隨著敘事視角和焦點 的轉換可建構出八個相互聯繫的心理空間。 如圖1所示,它們分別用圓形表示,箭頭表示兩個空間的 相關性關係。 在這些空間中,故事的兩位主人公馬拉德夫人(a)和馬拉德先生(b)作為兩個客體以基 礎空間為出發點,通過身份等同與其他空間中的a,b的變體建立映射等同關係,但各個空間由於認知 視角和聚焦物件的不同,a,b在這些空間中的投射對應物呈現出不同的屬性和特徵,這種差異或矛盾 衝突構成不同世界之間關係的拓撲結構,形成結構性戲劇張力,推動敘事發生和發展,使讀者在閱讀 過程中不斷對背景資訊進行更新和動態組合,從而生成新的語篇意義,並最終完成對敘事語篇的認知 闡釋。 浙江外國語學院學報 2013 年  圖1 《一小時的故事》心理空間建構圖 在小說的第1—4段中,敘述者採用了第三人稱選擇性全知視角敘述,客觀扼要地提供了故事的 開端、人物及其身份等資訊,並沒有直接透視女主人公的內心世界,因此在讀者所構建的“基礎空間” (base space)中,馬拉德夫婦是一對屬於上流社會的年輕夫婦,丈夫離家在外,而馬拉德夫人患有心臟 病獨自在家。 雖然在親朋好友眼中兩人可能是一對恩愛夫妻,但兩者之間真實的夫妻關係還不得 而知。 在第3—4段中,讀者會跟隨著敘述者從“大家”(姐姐約瑟芬及丈夫的朋友理查)的外聚焦視 角對馬拉德夫人得知噩耗後的行為反應進行聚焦,因而建構出一個新的心理空間,即第一個焦點空間 (focus space),標記為 M1。 在這個空間裡,敘述者雖然描述了馬拉德夫人得知丈夫死訊後“立即失聲 痛哭”的異常表現,但仍然沒有介入到她的內心世界。 因此,在M1空間中馬拉德夫人(a)被投射為悲 痛萬分的妻子(a'),而馬拉德先生則在此空間中成為遭遇火車事故不幸身亡的丈夫(b')。 至於馬拉 德夫人得知丈夫死訊時所表現出的“異常”,此時恐怕還無從解釋。 在第4段的開始,馬拉德夫人已獨 自一人回到樓上的房間,隱含敘事者從“大家”對馬拉德夫人的認知出發,向讀者暗示痛哭似乎令馬拉 德夫人感到精疲力竭,因此她需要一個人靜靜,休息一下。 雖然此處空間位置已經發生了轉移,但被 投射的人物並沒有發生重要的轉變,因而新的心理空間還未被建構。 第5段中,馬拉德夫人的感知替代了敘述者的感知,敘事語篇從全知敘事的外視角轉為了故事中 的人物有限視角,因此語篇世界借由馬拉德夫人的意識和心理活動開始拓展出其他的心理空間。 說第5—20段集中刻畫了馬拉德夫人在房間內獨處時複雜的心理活動以及自由意識萌生的過程。 閱讀這些段落時,讀者會跟隨敘述者對馬拉德夫人的心理活動進行透視,並以她的意識或視角為支撐 點建構出一個認知空間(epistemic or knowledge space),即圖中標記為 的心理空間。 當馬拉德夫人 坐進窗邊寬大舒適的扶手椅開始凝視窗外時,她看到“在房前的空地上充滿新春氣息的樹梢輕輕搖曳 著。 空氣中彌漫著春雨的芳香。 一個小販在街上叫賣。 隱約間她還聽到遠處有人在哼唱歌曲,屋簷 下無數隻麻雀在嘁嘁喳喳”。 從原文中所使用的delicious,faintly 等表示感知的形容詞和副詞的運用 可以推理出馬拉德夫人此時直接感知到的是一幅由歡快的聲音、清新的氣味和生動的色彩所構成的 畫面,這與M1空間中親朋眼中女主人公那身心疲憊、心力交瘁的狀態似乎大相背離。 這種反差恰恰 會激發讀者的闡釋欲望,希望從接下來的語篇中找到答案。 起初,馬拉德夫人只是“呆滯地凝視著遠 方的一片藍天”,茫然不知“什麼東西正向她走來”,但漸漸地她感到莫名的期待,又似乎心存恐懼,盡 管努力抵制窗外天空中那一股無以名狀的外來力量的“佔有”和“控制”,但經過一番掙扎,她開始“放 松自己”,接受了這股力量,一遍遍地低聲重複著一個詞———“自由”。 此時,讀者終於明白馬拉德夫人 認知世界中的變化,那就是她從丈夫的死訊中逐漸意識到丈夫的死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今後她再也 不必為“別人”活著了,而是完全為“自己”而活。 當她萌發了覺醒意識之後,“茫然和恐懼的神色”不 見了,她目光變得“明亮而犀利”,“脈搏加快”,身體感到從未有過的“輕快”。 可見,在這一空間中,馬 第5期 劉 丹,劉風光:《一小時的故事》的多視角敘事及心理空間構建  拉德夫人產生了極其複雜的心理變化,經歷了從茫然、希望、恐懼、接受、認同到狂喜的意識覺醒過程。 此時讀者也終於可以找到第5段自然界中新生命復蘇景象的隱喻意義,即預示馬拉德夫人內心深處 某種潛意識即將被喚醒。 第12段段首,全知敘述者插入了一句評論:“她沒有停下來問問,控制自己的究竟是否為一種邪 惡的歡欣。”這一句中的“monstrous joy”說明敘述者暫時離開了人物的視角,有意拉大了與人物之間的 距離,這是為了提醒讀者應停下來反思女主人公目前的心理狀態或思想是否違背了道德規約和人們 的心理底線。 由此,一個細心的讀者會自然地將女主人公投射到另一個心理空間,那就是她的義務世 界(obligation world),即標記為 的心理空間。 此時,讀者需要啟動自己關於小說時代背景的既有知 識來構建這一心理空間中人物的關係和行為。 正如大多數讀者知道的那樣,女性作為“第二性”在父 權社會中是處於從屬地位的。 女性所受的教育就是依附男人的保護,舒舒服服地當附屬品,而不是為 生活負責。 根據當時的社會主流價值觀和道德觀,女人“必須做的一切,都是準備奉獻自己,去找一個 丈夫、適應家庭、生兒育女”[9]。 在義務世界中,馬拉德夫人面對“親切體貼”的丈夫的突然離去應該 痛不欲生,甚或仿效蕭邦的另一作品《貝游聖約翰的女士》中的少婦,將所有深情傾注在亡夫身上,從 此依偎著對亡夫的記憶來心滿意足地生活,但正如敘述者所指出的,剛剛經歷頓悟的女主人公處在一 種亢奮陶醉的心理狀態之下,“認為這一問題無關緊要,不再加以考慮”。 她已經決心背離自己的義務 世界,奔向充滿無限可能的自由世界。 在第13段中,馬拉德夫人在腦海中勾勒出一旦見到亡夫屍體時她可能會產生的情緒和感受。 述者此時以她的視角對死去的馬拉德先生進行了靜態描述,使讀者創建出另一個標記為S的映射空 間,即假設空間(speculative space)。 在這一空間中,馬拉德先生的映射對應物是一個生前對妻子“親 切體貼”和“含情脈脈”的丈夫形象。 在這裡,讀者仿佛跟著馬拉德夫人的眼睛看到了以往婚姻生活中 馬德拉先生對妻子深情的愛意和溫柔的呵護。 這時讀者心中不禁要問,“有夫如此,婦複何求?”難道 馬拉德夫人天性貪婪,不懂珍惜嗎? 為何她會在情深意重的丈夫屍骨未寒之時憧憬未來完全屬於自 己的自由歲月呢? 帶著這樣的疑問,讀者在小說第14—20段(除第17段)建構的願望空間(wish space),即標記為 W的心理空間中會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原來,馬拉德夫人對愛情和婚姻有自己的認知取向,她在所 謂“幸福”的婚姻生活中雖然有時候也會感受到情愛的滋潤和甜蜜,但更多的時候她感到一種壓抑的 痛苦,或許這與愛情的玄奧和神秘不無關係。 雖然愛人們總是以自己認為是最好的方式來愛對方,為 對方付出,但可能卻不自知給予對方的並不是對方真正需要的。 因此,馬拉德夫人雖然被愛,內心卻 並不幸福,甚至將丈夫的愛和呵護視為負擔和束縛。 在馬拉德夫人的願望世界中男女不應該以愛之 名“把個人意志強加于自己的伴侶”,因為無論初衷為何,這都是一種罪惡。 換言之,她理想的愛情中, 男女兩性應該互相尊重、給予對方選擇的自由和發展的空間。 當馬拉德夫人將自己關在房間中,任由“想像力在未來的日子裡馳騁”,獨自品味著突然萌生的巨 大快樂時,姐姐約瑟芬則跪在緊閉的房門外苦苦哀求她打開房門,擔心發生意外。 第17段所描述的 這一幕將讀者再次拉回M1空間,此時以約瑟芬等旁觀者視角所構建的M1空間與馬拉德夫人當時所處 的認知空間形成了強烈對比和反差,讀者會從約瑟芬等人對馬拉德夫人心境狀態的曲解中感受到一 種強烈的諷刺。 在故事的結尾,當馬拉德夫人懷著對自由生活的無限憧憬像“勝利女神”一樣緩步走下樓梯時,她 的丈夫卻意外歸來。 這一帶來情節突轉的事件使讀者在倍感驚訝的同時,建構出兩個焦點空間:一是 以旁觀者視角聚焦的M2空間;二是以女主人公視角聚焦的M3空間。 在M2空間中,丈夫的平安歸來被 視為巨大的驚喜。 朋友理查還試圖擋住馬拉德夫人的視線,怕她剛剛經歷了“大悲”無法承受這意 外的“驚喜”。 在馬拉德夫人去世後,醫生們把她的死因診斷為巨大“驚喜”引起的心臟病復發。 但一 直參與文本解讀的讀者因為熟悉文本所建構的各個心理空間中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動,根本無需敘述 浙江外國語學院學報 2013 年  者的暗示或幫助便可建構出以女主人公的視角為支撐點的焦點空間M3。 令人感到諷刺的是,在M3中 丈夫的平安歸來對馬拉德夫人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預示著她自由理想的破滅,因而她在大喜跌入大 悲的那一刻心臟病發,離開了人世。 此時兩個心理空間所形成的認知反差無疑把故事推向了高潮,令 讀者在這一令人回味的反諷中體驗到閱讀的樂趣和對人世的深刻思考。 正是由於馬拉德夫人對自由的認識來自外部壓力,是無意識的,並未內化為一種自覺的行動,所 以她的自由意識不過是海市蜃樓,註定了她的悲劇結局[10]。 故事中馬拉德夫人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 和憐憫,但讀者難免會怒其不爭。 如果馬拉德夫人是一個具有主體意識的女性,她就不會消極等待外 力來改變其命運,或許她也不會在丈夫被誤傳意外亡故時抵禦不住“自由”之念的執意入侵,而能夠淡 然應對生死變故。 當然,將馬拉德夫人放置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中去理解,就會令讀者意識到她的悲劇 雖然戲劇化,卻是合乎情理的。 男權社會中女性想要憑一己之力打拼出一片自由天地幾乎是不可能 的,而女性所受的傳統教育也刻意壓抑她們的自主意識,所以多數女性也只能被迫在婚姻的桎梏中安 于現狀、任由生活磨蝕掉自己的理想和個性。 凱特·蕭邦的《一小時的故事》中全知敘述者利用視角跨界在選擇性全知視角與人物有限視角之 間自然轉換,對馬拉德夫人的內心世界進行了動態透視。 這種多視角敘事模式有利於保持敘述者與 人物的適當距離,對事件及人物進行選擇性觀察,從而留下敘事空白吸引讀者來自主填補缺失資訊, 生成自己個性化的文本闡釋意義。 小說文本生成的八個心理空間構成讀者的認知網路,與現實世界 以及小說中的各個可能世界相互作用互為補充,使讀者在虛構的文本世界中感受人物認知衝突和心 理活動,從而對小說敘事的反諷寓意產生深刻理解,同時建構出小說的主題意義和敘事特徵。 注釋: ①例如,彭貴菊:《真實的束縛,虛幻的自由》,《外國文學評論》,2003年第1期,第130136頁;申丹:《敘事文本與意識 形態:對凱特·蕭邦的〈一小時的故事〉的重新評價》,《外國文學評論》,2004年第1期,第103113頁;劉卓,王楠: 《女性意識的頓悟:凱特·蕭邦〈一小時的故事〉探析》,《東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6期,第458460 頁;劉傑偉,唐偉勝:《性別政治還是婚姻約束》,《天津外國語學院學報》,2006年第4期,第4046頁。 ②本文中《一小時的故事》的譯文均取自葛林的譯文,載于朱虹(選編):《美國女作家短篇小說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 社1983 年版,第14頁,筆者對有的文字進行了改動。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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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申丹.叙事文本与意识形态:对凯特·肖邦的《一小时的故事》的重新评价[J].外国文学评论,2004(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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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张建梅,李晓霞.女性自由意识的悲剧的建构与解构[J].辽宁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7):105. (下转第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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