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正宗白鳥
金魚在菖蒲的蔭涼中蠕動。五月的雨水淅淅瀝瀝地下著。
我坐在帝國飯店走廊的椅子上,透過玻璃樑凝視著庭院。那是一段寧靜祥和的時光,遠離一切紛擾。
無論是在寄宿公寓還是在溫泉,每當下雨天,我總會想起歐文的短篇小說《胖紳士》。我小時候讀過森田師研的譯本,今天又想起了它。
一個男人在旅館裡,沉浸在雨天的孤獨中,聽到隔壁房間裡一位客人興高采烈的談話,開始懷疑他的身分。就在客人離開前,他發現了這位「胖紳士」的真實身分。這不過是一個特別有趣的小故事,卻不知為何在我幼小的心靈裡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男人茫然地低頭看著「淋著雨在糞堆旁覓食的雞」,聽著隔壁的客人正厲聲斥責主婦。
……不知怎的,我感受到了雨中旅行的孤獨。目光轉向,看到有人在喝下午茶,有人在閒聊,周圍還有形形色色的外國男女,但我已經習慣了經常住在這裡,所以這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雖然這家旅館接待了大量外國客人,但這家位於東京市中心的旅館並沒有讓我產生遐想,彷彿置身於千里之外的異國他鄉。畢竟,我在日本的家鄉旅館裡過著平靜的生活,所以歐文畫中那幅「淋著雨覓食的雞」的孤獨雨中旅館場景,並沒有傳達出美國鄉村旅館的孤獨感。它被翻譯成日語,投射到我的腦海中。杜荀鶴的七言絕句「十年三更,一時雨來心頭」是一首經常浮現在腦海中的意味深長的中國詩句,但作者心中升起的鄉愁無疑帶著一絲憂傷。 「山色江聲皆愁」,他吟唱著,為這憂傷提供了背景。
然而,眼前飯店庭院裡淅淅瀝瀝的雨聲,以及草木嫩葉的顏色,卻絲毫沒有勾起一絲憂傷。而那些與雨聲相伴而生的,也不過是些零散的、不連貫的思緒,旨在營造一種寧靜的氛圍。
那應該是前年一月,菊五郎和吉右衛門兩位大演員在市村座演出了一部講述國庫大盜的俗套劇作《四泉寮》。我原本打算去信州看雪,但由於火車時間的關係,只好在東京留宿一晚。突然,我萌生了個念頭,想從中場開始看這部人氣十足的聯合劇。天色陰沉,我準備了雨具,但當以傳馬町監獄為背景的戲劇高潮部分結束後,一場彷彿即將化為雪花的冷雨卻下得相當大。
電車似乎出了故障,一時之間車流中斷,車站周圍堆滿了看完戲回來的人們打著的雨傘和蝙蝠傘。我放棄了上車,朝泉橋方向走去,但還有很多人也朝著同一個方向走來,懷著同樣的心情,步履蹣跚。我身旁,一對年輕情侶在共用的傘下走過。男的看起來像個上班族,抱著個小孩,女的則穿著正式,捲著裙擺,費力地抓著傘柄。
「市村劇場肯定很火爆。看完戲再這樣回家,可不好受。哈哈哈……」店裡幾個年輕人,像是要去洗澡似的,對著這對年輕情侶冷冷地笑了笑。
「都怪你們缺乏同情心,」女人突然厲聲說。
「“我們應該在公車站多等一會兒。」
「“什麼?都是你胡鬧。」
「再等下去,上車就難了,而且你們還會被抓。」女人回頭說。
「你們應該看到我們後面的火車了吧?」
「那些燈光是汽車的。」
「去泉橋的路還很長,走這麼慢會淋濕的。不如回到原站等著。」
「好吧,就這樣吧。」
但那位女士沉默不語,繼續向前走去。
此刻,我正和她們一起,冒著嚴寒、雨水和泥濘,走向泉橋。然後,看到撐傘的兩人登上了開往鬚田町的列車,我安心地登上了另一趟列車。
在多雨的日本,雨傘以各種不同的方式被賦予了藝術的色彩。它們常常在繪畫、歌曲和戲劇中為風景增添光彩。如果說「在被爐下等待,周圍的人都感到痛苦」代表了室內生活的人情味,那麼細雨之夜共享雨傘的畫面,則代表了日式城市美學。
從市村座回來的路上,那對撐著傘的年輕情侶一起搭車,玩得盡興後卻聽到一陣失落的聲音。當然,我自己從未有過被傘影打斷愛情對話的經驗。
小時候,奶奶會跟我講一些「夜裡,遠方,傘下」之類的花俏諺語,還會把各種稀奇古怪的舊故事灌輸到我那張白紙般的幼小心靈裡,很快便染上了一層朦朧的色彩。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共用傘」就是我當時聽到的故事之一,至今仍模糊地留在我的記憶裡。
望著飯店庭院,雨點打拍子的菖蒲和歡快遊動的金魚彷彿成為了故事的背景,我想起了這個舊故事。
——初春時節,寒風刺骨,一個名叫太平的旅行雜貨商走在伊予或其他城下町松山市郊外。他結束了一天的生意,正在尋找住處。太平的跑速比一般人快,但今天的生意比往常好,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他便加快了腳步,像飛一樣在街上行走。
然而,直到清晨還晴朗的天空突然陰雲密布,大顆大顆的雨點落了下來。他隱約能看到街對面旅館所在村莊的燈光,對於突如其來的雨水,太平並不感到意外,他打算一口氣趕到那裡。他用力邁開原本就很快的步伐,但不知為何,雙腳卻像是被壓上了重物,腳步變得遲緩起來。他正琢磨著發生了什麼事,正調整著涼鞋,一個撐著傘的美麗女子出現在他面前。女子遞給太平傘,說要去對面的村子,要他陪她一起去。太平答應了,便在傘下與女子共用,一邊聽著她緩緩的腳步,一邊聽著她的故事。然而,他們原本以為走在熟悉的小路上,不知不覺間,對面村子的燈光已然消失,他們正穿梭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
「我們聊得太投入了,竟然走偏了。」太平這才恍然大悟。他環顧四周,女子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他害怕自己被母狐狸耍了,便想順著原路返回,但無論怎麼走,都找不到記憶中的路。他走著走著,腿腳酸軟,困了,被樹根絆倒,一頭栽倒,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他被烏鴉叫聲驚醒,陽光明媚,衣服絲毫未濕,彷彿昨晚突如其來的雨是一場夢。或許是被狐狸貉耍了,但僅此而已,身體安然無恙,總算省下一晚的住宿費,便在樹根上坐下抽了根煙。站起來,我查看了錢包,打開了行李箱,錢包裡的錢雖然沒問題,但行李裡的梳子和髮夾都被扒光了,空空如也。 ——
故事情節很簡單,就是把服飾店拖進森林,藏起來,然後偷走包裝箱裡的貨物,這情節太過簡單,讓人看不懂。祖母像個警探一樣,把那些不適合小孩聽的部分刪掉了。她把民間故事裡那些對孩子沒有好處的下流內容刪掉,做得貼切,但她絲毫沒有考慮到鬼故事會給孩子們留下什麼負面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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