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雨
濃雲被風驅趕著,由西北方向帶著豆大的雨滴,猛追著在白色水泥路奔馳的汽車,但雨滴總落在後面,司機有意要作這場競賽,全速前進。這時何思揚坐在司機旁邊,從後視鏡清楚地看到這景象。他往前看,陽光照耀著田裡結著纍纍的稻粒,呈金黃色,頂在枯黃帶綠的細莖上的稻穗,隨著氣流變化,搖晃著,像海裡的波濤,洶湧澎湃。汽車漸漸地接近市區,車速也漸漸地慢了下來,驟雨便像魚網,把汽車牢牢地網住了。到了河邊區,只有何思揚下車,他還來不及跑到附近樓房避雨,全身都被淋濕了。
這一場雨來得太過猛烈。站牌旁邊只有一棟獨棟二層樓房,樓上是住家,樓下是雜貨店,前面有一小段走廊。何思揚跑到那裡的時候,已經擠滿了人。走廊空間狹小,大家儘量往裡邊鑽,他被擠在最外邊,風隨時會把雨水捲進來,潑到他身上,但他沒有別的地方可躲,只好站在那裡,總比站在露天被淋得像個落湯雞好些。排水管嘩啦啦地響著,幾乎淹沒了雨聲。避雨的人彼此不相識,靜靜地站立著。何思揚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覺得雨勢並沒減弱的跡象,看來這場雨要下到晚上了。他想著,不如趁早離開,這樣等下去不知要等到何時?但他一看,四周都是滾滾的黃色污水,淹沒了所有路面。
站在這裡等待的確讓人心煩!何思揚感到無聊,正想改變位置,稍一移動,差一點連立足的地方都沒有。
這時店裡走出一個老頭,他傴僂著身子,搬出一條長板凳。避雨的人開始調整位置,又擠來擠去,擠成一團。老頭還沒把長板凳擺好,就有五、六個年輕人搶著要坐,將他擠到一邊,幸好旁邊有人趕快扶他一把,不然的話,他就跌倒了。他向扶他的人說聲多謝,沒說半句苛責的話,又走進店裡。幾個年輕人搶到座位,像商店的陳列品,顯出一副靜默、滿足卻呆滯的表情,並排坐著,對別人不屑的眼光毫無反應。
一個年約四十,圓臉禿頭,兩頰有腮幫子的司機,實在看不慣,罵了他們幾句,但那幾個年輕人卻仍然守著位子不讓。司機無奈地走到何思揚的身旁,嘴裡一直唸著,不知在唸些什麼?很像在唸咒語。何思揚向他笑一笑,於是他說:
「唉,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的。」
何思揚知道他是司機,趁這個機會跟他說:
「我搭你的車,現在就走。」
「拋錨了,否則我不會待在這裡的。」司機說著摸摸他的禿頭。
何思揚苦笑了一下,反正走不掉,有人聊天也不錯。司機指著浸在水裡的車子說:「這一家廠牌的車子很爛,一浸水就熄火。」
「車子的事我不在行,你的車子是什麼廠牌的?」
「不提也罷,」他搖頭歎氣,又摸摸他的禿頭說。「當初業務員來推銷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我以為買了他的車,服務會好些,結果呢?」
「車子壞了就找他修理,你找過沒?」
「修理?他修理我!」司機氣憤地說,「交車第三天,我發現車子有問題,去找他。業務員說這是總公司的事,請我去總公司,分公司不負責修理。我說:『當初你不是說好,什麼事都包在你身上,怎麼忽然變卦了呢?』他說修車的事,他不懂,叫我去總公司,他只負責業務。我去了總公司,由一位課長接待。他人倒是蠻客氣的,立刻請工程部的人來,叫我把車子發動一下。我把車子發動了,有怪聲吱吱地叫。他說這車子很好啊!一點毛病都沒有,引擎的聲音本來就這樣。他說:『現在可以開走了。』」
「他不承認車子有毛病。」
「我說給你聽,還有更妙的,」他繼續說。「課長說:『工程部的人說沒問題就是沒問題,有問題再來吧,我們樂意為你服務。』話還沒說完,剛好有一個小妹拿著公文過來,她沒提防,便口直心快地說:『咿!這部車子怎麼有怪聲?』課長馬上拉長了臉,以嚴肅的語氣問道:『 你聽到什麼聲音?是不是小鳥的叫聲!牠叫得真不是時候!』小妹嚇了一跳,知道事態嚴重,立刻改口說:『我不是說車子,我是說課長室的那隻畫眉鳥,怎麼大白天還怪聲怪氣地叫著。』課長說:『那隻笨鳥真該宰掉,不該叫的時候叫了,那是很危險的。』『喂!不要再演雙簧,拿出誠意來解決問題。』那時我看到小妹鐵青的臉,畏縮地站在一旁。我說:『 乾脆換一部新的!』『不行,你用過了。』『才交車三天,我又沒跑多少里數。』『不行!』『那我告到消基會去。』這一下子課長不說話了,讓工程部的人來敷衍。『這個問題,公司老早知道了,已經準備收回這批車子。』接著他們把話題引開,稱讚我對車子很內行,一點小毛病都逃不過我的耳朵。我被他們灌迷湯灌得迷迷糊糊,最後課長拍一拍我的肩膀說:『 老前輩,有消息我會通知。』」
「這樣你就相信了。」
「是啊,我真傻!我左等右等,等了一年多都沒接到通知。等我再去總公司找他們理論時,課長換人了。」司機嘆了口氣。
「然後呢?」
「然後我就沒有辦法啦!」他學何思揚的口氣說話,苦笑了一下。
「新課長說,我早該在一年前,就來申請換車。現在一年過了,新車已經變成舊車,當然有些毛病。要我車子進廠修理。」
「修就讓他修罷,」何思揚天真地說。
「少年家你不懂,修車要錢的。」
他們正談得起勁的時候,有一個賣冰的人推著車子,在雨中沿著淹水的馬路走過來。推車的輪子在水中滾著,像在切黃色的果凍。他踢著水花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把車停在這棟建築物前,便走進走廊,擠到人群中。他全身濕透了,站在旁邊的人都站開了,留下一條通往店門口的通道。他把斗笠拿下來,用力往前往後甩。雨水灑到何思揚的臉上,他只是用手擦一擦,不吭一聲,躲到別人的背後。賣冰的人看一看天空,歎一口氣,便往店裡走。
店裡的光線很暗,兩壁的廚櫃上擺滿了碗、盤、花瓶的瓷器,屋子的中央是走道,兩旁有兩個階梯式的台子,擺著各種雜貨。剛才搬長板凳給外面的人坐的那個老頭,坐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看著賣冰的人走進來,又走出去,弄得走道濕答答的,但他沒作聲。賣冰的人走出店外,又把斗笠用力往前往後甩。這次可把雨水潑到坐在長板凳的那些年輕人身上,他們被迫站起來,用手彈一彈衣服。
有一個穿著入時的年輕人很生氣地吼著:「 喂,幹嘛!我的衣服被你弄濕了。」
賣冰的人沒甩他,一看長板凳有個空位,便走過去一屁股坐下來。他全身濕透,坐在旁邊的人怕被沾濕,就往兩邊擠,結果就有人被擠了出來。那個被擠出來的人很不甘心地站起來,狠狠地瞪著他,卻看他神色不動,端坐在那裡,似乎不是好惹的。雨又被風捲了進來,這次潑到被擠出來的人身上,他回頭再看賣冰的人,用手擦一擦衣服,罵道:「 倒楣!」然後往裡邊躲,結果把何思揚擠到更外邊。現在雨水直滴到他的頭上,把他的衣服淋得更濕。司機走過去拉一拉他的衣襟,兩人就往裡面鑽,站到賣冰的人的前面。
「唉,」賣冰的人歎了一聲。
「唉,」司機也應和地歎了一聲。
「該死的天氣,一下子晴,一下子雨,讓人家怎麼做生意嘛!」賣冰的人埋怨著,看一看司機,總算找到談話的對象。
「是啊!早上出了個大太陽,下午就變天了,說變就變。真是的,早出日不成天。」
「可不是嘛!我那一缸冰水可加了不少料,才賣幾杯,就下起雨來了。」
「待會兒天晴 ,你可要賺死了。」
何思揚注意到推車並沒有加蓋雨棚,上面放著一大盤一大盤的紅豆啦,愛玉啦,鳳梨啦,仙草啦等刨冰用的添加料,任雨水浸泡,而旁邊有一個小櫃子卻空著。刨冰機上仍夾著一塊冰塊,但已融化成一小片。玻璃缸裝著冰水,有幾片黃色的檸檬切片在水面載浮載沉著。賣冰的人從板凳站起來,走到司機與何思揚的中間,挨著他們。風又捲著雨水潑進來,大家感到有點涼,緊緊地靠著。
這時馬路上又出現一個穿簑衣的人,像游泳一般濺起水花走了過來。他敏捷地跳上走廊,往店裡衝。他喊著:「喂,老闆,清垃圾的阿勇死了!」
店裡的老頭眼睛睜了一睜,望著他。
「清垃圾的阿勇死了!」
「嗯,」老頭哼了一聲。
穿簑衣的人轉身衝出店外,跳下走廊,像游泳一般濺著水花,走向另一棟建築物,漸漸地,在濛濛的雨中消失了。阿勇是誰?何思揚想著。一個清垃圾的人為什麼有人那樣關心?
「清垃圾的阿勇死了!」賣冰的人好像想起了什麼似地說,「昨天我還請他吃了一碗紅豆刨冰。」
「你說的是真是假?」司機問。
「騙你我會死!」賣冰的人很確定。
「年紀多大?」
「大約五十來頭罷。」
「有沒有家眷?」
「沒有,他是羅漢腳,」賣冰的人說。「 清潔隊裡的人都叫他秀才,聽說他唸過書,唸到大學四年級才沒有再唸。」
「為什麼?」
「人就失蹤了。」
「人到那裡去啦?」何思揚好奇地問道。
「不曉得。他老媽到處打聽,拜託這個,拜託那個,還是音信全無。後來觀音普薩托夢告訴她,阿勇還活著,讓她存有一線希望。」
「他老爸呢?」
「早死了。被日本人拉去當軍伕病死了。阿勇還是靠他老媽帶大的,她幫人家打掃、洗衣,生活相當辛苦。你知道,當年唸大學是件大事呢!在這河邊區,要好幾年才有一個哩!」
「後來他怎麼又出現了呢?」
「他回來的時候,穿著一件大學的制服,那是他失蹤的時候穿的,理著光頭,鄰居一眼就認出他來。大家很高興,趕快分頭去找他老媽回來相認,但她反而認不出他來。她說她兒子是大學生,沒有這麼老。這個人是魔鬼派來試探她的,是冒牌貨。鄰居告訴她,她兒子已經失蹤二十幾年,當然變老了。突然她笑起來,說她認出他來了,她兒子長大了。她像小孩子一樣,拍著手又跳又叫。她說觀音普薩真靈,她要吃長齋還願。以後好幾天,她陷入極端的興奮,一分一秒都捨不得離開兒子。她要守著他,不再出去幫傭,也不讓兒子出去工作,不久他們只能靠借貸度日了。」
「阿勇真的沒出去工作?」
「一開始,他老媽不讓他出門,怕他又失蹤。等到生計出問題,非出去找事做,已經太遲了。他就到處碰壁。他們說他太老了,學歷太低,現在博士、碩士一大堆都不容易找到事做,大學生算什麼?何況他連大學都沒有畢業。還有他這二十幾年的空白,人在那裡?無法交代。」
「現在他人死了,他老媽怎麼辦?」何思揚很關心這個問題。
「最好送她去養老院,」司機說。
「不必擔心了。他老媽老早死了。」賣冰的人說。
聽到這樣淒慘的結局,令何思揚有些感傷。他記起他的親人,他的朋友,那些已被淡忘的死者。他的思緒飄蕩在一些往事,但立刻被疑懼給壓抑住了。他從來不敢向任何人說出自己所見所聞,只把它隱藏在記憶深處,讓歲月去腐蝕事件的真象。
賣冰的人又繼續說:「阿勇找不到事做,開始有些灰心。他老媽說,人家阿福當了董事長;阿民也當總經理,都是小時候玩伴,怎麼不找他們。阿勇去找過他們,只請他吃一頓飯,但不敢用他。」
「為什麼?」
「二十幾年的空白。」
「他舉債度日,起初人家還同情他,後來就有人來討債。他們說他好手好腳,卻賴在家裡讓他老媽養,真是不孝。她開始有怨言,罵他沒出息,別人當董事長、總經理,為什麼他不行。她就這樣一直罵,罵到最後她說:他還是不回來好些,免得她看了心裡難受。因此他又失蹤了一年,在這一段期間,他老媽沒人照顧。我媽媽去看她的時候,她已病倒在床上。我媽媽帶了一些食物給她吃,看她狼吞虎嚥的樣子,好像餓了很久。那個晚上,她就死了。我們找不到阿勇,鄰居湊一點錢把她埋了。等阿勇回來,一切都太遲了。」
「阿勇又去那裡?」
「他沒去那裡,他跑去工地做事。他挑沙石,搬磚塊,日以繼夜地工作,只想多賺一點錢,回來孝順他老媽。沒想到是這樣下場的。」
「你怎麼會知道得這樣清楚?」何思揚覺得有些奇怪,問他。賣冰的人笑一笑說:「你以為我是誰呀!我才沒閒工夫跟你瞎掰。我講的是我表哥!因為他的事情,我才不能上大學。我老爸說,唸大學有什麼用,像阿勇無緣無故失蹤二十多年,他寧願兒子留在身邊。俗語說得好:女人無才便是德。我是男人無學便是德。我多孝順呀!我聽我老爸的話,聽到最後只能賣冰。」
何思揚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他說他不該問這種問題。
「沒關係,」他說著,故意轉過頭,向那些年輕人挑戰。「喂!渣渣,你們是軟骨頭嗎?不長腳啊?站起來讓別人坐呀!」
坐在長板凳的年輕人,一個一個站了起來。大概意識到這號人物不是好惹的。他接著說:「阿勇的事,以前我也跟人說過,但他們都不信。他們說現在是什麼時代了,還有這檔事?」
「我相信,」司機說。
「相信就好了,」賣冰的人受到很大的鼓舞。他繼續說,「事實上,阿勇回來後,看到這個劇變很傷心,但並沒有消沉下去。他把債務還清,發誓不再離開這個地方,他要守住祖產。他只要找些零工,就可以養活自己。但在這個地方找零工也不容易,鄰居有喪事,他就替人家抬棺;但有喜事可就沒他的份。生活實在過不下去,常有一餐沒一餐地挨。我媽媽不忍心看他這樣,會叫他來吃飯,他吃過一、兩餐後,就不肯再來。後來他開始參加反對運動,有一次示威遊行,被鎮暴部隊打得半死。我爸爸禁止我們來往,他說他從前因為他的事,被調查局約談過,弄得生意很不好做,問我幹嘛再去惹麻煩。這幾年,阿勇找到了清垃圾的工作,生活總算有了著落。我媽媽才在慶幸老天有眼,阿勇今後有安定的日子過了,唉!他怎麼就這樣死了呢!」
賣冰的人說到這裡,突然把話鋒一轉。他說:「你們不必相信我說的事,也許全是我編的。阿勇這個名字到處都是,清垃圾的阿勇可能不是我表哥,我得走了。」
他跳下走廊,水已蓋過他的膝蓋。他很吃力地推著車子,跟他來的時候一樣,踢著水花,大搖大擺地走向街道的另一端,整個人和推車都被滂沱大雨給吞沒了。
「你相信他的話嗎?」司機說。
「不知道耶,不過聽聽也無妨。」
他們兩個都沉默了。雨一直下個不停,天色開始暗淡下來。何思揚望著街道和大樓,即使有燈光照耀,也顯現不出它的輪廓,這景象很像小孩玩貼紙一樣,把整個城市壓扁在一張二度空間的白紙上。賣冰的人走了,司機也陷入沉思。這群人卻忍耐地等待著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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