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著牛奶和蜂蜜的土地
每當看到晴天裡蔚藍的大海,我總會莫名地感到食慾大開。這並非始於今日,我曾試著探究其中緣由:每當我經過魚鋪門前,看到那些被潑了水的鯖魚、金槍魚或沙丁魚,它們青色的脊背閃爍著鮮活的光澤,令我雙眼放光,覺得它們看起來實在誘人。在那一瞬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那青色竟是深海的顏色染就的。或許正是這種聯想,每當我望見海的蔚藍時,便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來──我曾這樣為自己找過理由。
既然談到食慾,它理應與各種各樣的東西產生關聯;然而,看到像魔芋那般顏色的東西,卻很難勾起我的食慾。又或者,儘管我偏愛甜食,但或許是因為覺得那是人工著色的緣故,單憑點心那般漂亮的色彩,也並不足以強烈地刺激我的胃口。似乎必須具備某種水潤、鮮活、彷彿在律動特質的事物,才能將這種食慾從腹底深處引誘出來。更確切地說,若非作為食物而言相當普遍且根源性的存在,恐怕也難以產生如此強烈的感應。如此想來,對於喜愛魚類的日本人——尤其是像我這樣的「饞鬼」而言——面對那片不僅蘊藏著無窮無盡的魚群,更擁有源源不斷孕育生命之力的蔚藍汪洋(那深邃的群青色,彷彿能將萬物都染上這抹色彩),當潮汐的氣息讓人聯想到鮮嫩的海藻,當吸入那本身就帶著鹹味的海風時,我會感到飢腸轆轆,這難道不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嗎?就這樣,那種「蔚藍的大海孕育了那些活蹦亂跳的魚兒」的幻想,至今仍未從我腦海中消散。
話說回來,歐洲各國的人們對魚的興趣,確實遠不如我們這般濃厚。瑞士境內湖泊星羅棋布,卻鮮見有人釣魚。當然,說完全沒人釣魚也不盡然;我曾在蘇黎世湖畔的一座大橋上,見過一兩個人垂下長長的釣線。既然湖裡並非沒有魚,這種現象倒顯得有些不可思議了。每當入住湖畔的飯店,我總愛四處散步,並習慣性地站在岸邊探頭望向水裡。在洛桑、納沙泰爾、盧塞恩、圖恩等地,我都有過這樣的經驗。無論何處,總能見到小魚游弋,甚至靠近岸邊。偶爾也能瞥見大魚——有時竟有「落鮎」(順流而下的香魚)那般大小——但更多時候,是一群群食指大小的魚兒在岸邊遊動。它們看起來像是公魚(若鷺魚),但我每次都忘了去深究它們究竟是什麼品種。每當我探頭凝視水面時——或許是因為身處內陸山區,對魚有著某種「飢渴」感吧——總會忍不住想:要是能把它們撈上來,做成鹽烤魚,或者煮成甜露煮(醬汁燉煮),味道一定很棒。然而,當地人卻對這些魚根本不屑一顧。我不禁感嘆,若是在日本,那些釣高手們──單從釣魚的角度來看──恐怕絕對不會放過這些魚吧。
每每想到這些,我便愈發確信:我的食慾,確實與那蔚藍的水色緊密相連。甚至,我不知不覺中竟認定,這不僅是我個人的感受,那些大量食用魚類的日本人——日本在漁獲量方面無疑是世界第一——他們食慾所關聯的色彩,想必也與我如出一轍。
基於這種根深蒂固的妄想,我不禁好奇:那麼,西方人又是透過什麼顏色來產生食慾的呢?於是,在瑞士期間,我曾試著問過當地人:「看到那片蔚藍的大海,你們會產生食慾嗎?」得到的答案全是否定的。對方甚至露出狐疑的神情,納悶我為何會問出如此古怪的問題。
此後,我便暗自琢磨:西方人究竟是看到什麼顏色才會產生食慾呢?終於有一天,我靈光一現,彷彿找到了答案。
那是我前往格林德瓦(Grindelwald)——登山家常去的地方——時發生的事。我自己並不登山,因為光是欣賞山景,就已經夠令人愉悅了。為了觀賞山,我常下榻於格林德瓦一家名為「Sonnenberg」的小型山間旅舍。旅舍的女主人是一位名叫布拉萬德(Bravand)的老婦人,她深受登山家們的喜愛,對我們也格外親切。我常坐在旅舍的陽台上,出神地仰望著眼前巍然聳立的艾格峰(Eiger),或是眺望遠處山腳下綿延開來的牧場,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開闊舒暢之感。記得某個夏日,我走進了離旅舍較遠的一處牧場,還向當地山民打聽起牛群的事。在燦爛的陽光傾瀉下,牧草正長得格外茂盛。我撫摸著一頭大奶牛的背,沐浴在宜人的陽光下佇立著,此時,牛的心跳——那究竟是聲音還是震動,已難以分辨——正一下、一下、一下地有節奏地搏動著,透過我的手傳了過來。這節奏彷彿在訴說:大地的力量正穿過這頭正在吃草的牛的軀體,從地殼深處脈動而出。毫無疑問,大地孕育了牛;因此,牛將大地的脈動原原本本地傳遞出來,似乎也並不奇怪。這或許不過是一種錯覺般的妄想,但當我佇立在這頭大牛身旁,用手真切地感受到它的體溫與心跳時,這一切便顯得如此真實可感。
之後,從「索嫩貝格」的陽台上眺望綿延起伏的阿爾卑斯山,開始在我心中喚起一種略微不同的感受。它不再只是風景;那片綠色似乎與這美景交織在一起,讓我食慾大增。是的,在阿爾卑斯山草甸上吃草的牛,從青草中流淌出的牛奶,用這些牛奶製成的黃油和奶酪……“流淌著奶與蜜之地”是《聖經》中最美的詞句之一,但這種牛奶緩緩流淌在綠色草甸上的優美描繪,無疑反映了與這片草甸密不可分的食慾,而這種食慾所激發。或許,這詞句的美就源自於飽足感帶來的滿足。想像一下,從埃及荒涼的景色中,這片綠色想必會讓人更加飢腸轆轆。如果我真是這樣想的,那麼或許當歐洲人凝視著阿爾卑斯山的鬱鬱蔥蔥景色時,也會像我凝視蔚藍大海時那樣,感到食慾大增——彷彿聞到了黃油的香氣…
說起來,大約就在那時,我開車沿著山腳行駛,看到一片長滿蔬菜的田野,看起來像芥菜,我好奇地問它們是什麼——多麼漂亮的蔬菜啊!我突然感到一陣飢餓,低聲嘟囔了幾句。那位中年司機聽了之後,和藹地回答:
「這些真是很棒的生菜。它們是生菜,但分量十足,讓人垂涎欲滴。」
我記得當時我在想,與日本不同,在那個國家,綠色更多地與牛聯繫在一起,而不是與人聯繫在一起。
思索著這些,我心中逐漸形成了一種看法。看來日本人和西方人的口味和喜好確實有所不同──例如深邃的大海和熾熱的淺綠色。為了記住這一點,我在索嫩貝格用我那蹩腳的德語把這番想法記在了筆記本上。我當時有點得意忘形,想著會不會有人看到後表示贊同,或嘲笑我,但始終杳無音信。或許真相是,我的德語實在太差,根本沒人看得懂。不過,如果那本筆記本至今還在,說不定哪個年輕的滑雪者撿到了它,正一臉困惑地看著它呢。
不,更確切地說,我突然感覺自己清醒了過來,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聯絡布拉旺德那位老太太了,不知道她是否還健在。
(龍新太郎,《朝日新聞》首席社論撰稿人,1938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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