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7日 星期一

020 茅屋藏嬌



茅屋藏嬌


1

  每天晚上,倩蓮總是企盼著永清到來,但她等了又等,就是不見人影。禮拜六中午過後,她便匆匆趕到北莊車站。到他們約定的時間,仍然看不到人,她就往街上走去。經過劉家的門口,想進去探問一下,卻提不起勇氣來,又向前走了幾步,到了銀行,門是關著的,於是她想,那麼去找雅惠吧!走到李記藥行門口,看到阿娟在店裡,怕跟她照面,避開了,轉身往回走,經過張記布莊的時候,卻被對面擺麵攤的阿寧叫了過去。

  「倩蓮!大少奶奶回來這邊了,妳要找她嗎?我進去叫她。」大少奶奶指的是思敏。

  「不必啦!我想去銀行領錢,門卻關著。」

  「今天是禮拜六,只上半天班,妳怎麼不一早就來。」

  「我最近都待在家裡,很少出門,連禮拜幾都搞不清楚,真糊塗。」

  倩蓮假裝迷糊,總算瞞過了阿寧。

  同學見面,親了一點,倩蓮說,「阿寧,上次我看到妳兒子的時候還抱著,現在幾歲了?」

  「三歲多了。」

  「長得很可愛。」

  「我老爸疼他疼得要命。」

  「當然!外公疼外孫疼命命。」

  「倩蓮啊!人家大少奶奶結婚好多年了,妳怎麼到現在還沒有人向妳提親,聽說雅惠也要出嫁了。」

  「她們命好。」

  「妳長得漂亮,書又唸得好,現在北莊有哪個女孩子學歷比妳高的,我想妳應該有很多男孩子追求才是。」

  「我老了,不再是女孩子,沒有人要。」

  「還不到二十歲就說老,給我老爸聽到了他會罵人的!」

  「阿丁叔還好嗎?」

  「他好得很,開酒樓,整天吆吆喝喝,你沒聽到沒有?現在又在大聲罵人了。」

  「同學之中算妳最幸福,早結婚,早生孩子,又有好老爸照顧,真令人羨慕!」

  「有什麼好羨慕的。我整天就綁在這裡煮麵,切菜,切肉,做死了,想要抱一下兒子,都騰不出時間來。」

  「一轉眼兒子就長大了,妳現在辛苦一點,到時候,可以享清福了。」

  「現在我兒子已經會走路了,不必等到那一天,他早就到處趴趴走,我不敢奢望他會留在家裡孝順我。」

  「妳有沒有打算再生一個?」

  「我哪有這種種本事,孩子要來,自然就來,如果叫我再生一個,能生,再生一個也不錯。」

  「那妳去廟裡向註生娘娘多拜幾次,她一定如你所願。」

  「我向不奢求,能生就生,隨緣啦!」

  這時倩蓮看到阿娟回來,已經走到門口,阿寧立刻丟下她,轉向小少奶奶問候:「小少爺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發燒不退,一直昏迷不醒,我很擔心他這樣下去,最後會怎麼樣?」

  阿娟發現到倩蓮站在那裡,阿寧想介紹讓她們認識,阿娟卻掉頭就走進門裡面去了。

  倩蓮看到阿娟的那種態度,也許阿寧不會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但倩蓮的心卻深深地被刺痛了,她是第三者(小三),如果阿娟要罵她,在這種場合,她只能任她罵。

  倩蓮茫然走回家,走到街尾,看到阿燦和他老婆站在店門口,便走了過去打招呼。

  「董小姐,好久不見了,現在怎麼沒有在畫室住了?」

  「我高中畢業了,就搬回葉厝,已經很久了。」

  「最近還在做事嗎?」

  「都林鐵工廠關了,我也失業了,你店裡需要幫手嗎?我來當學徒。」

  「開什麼玩笑,我哪請得起妳。」

  阿燦的老婆忽然插嘴說:「董小姐,阿燦倒是有一件事想請妳幫忙。妳當過都林鐵工廠的總管,能不能請妳出面替員工說說情,請願。」

  「老闆都不曉得人在哪裡?我要向誰說啊?」

  「聽說債權人的本利都拿了,欠員工的工資卻沒人給。那天阿燦就是為了這件事去找小少爺,結果三杯黃酒下肚,他什麼都沒有說。」

  「人家對我那麼好,我能說什麼?」

  「你就喜酒,喝酒誤事。」

  「老同學見面,只是多喝幾杯酒,阿枝(阿燦的老婆)就一直罵我,沒頭神,」阿燦搔搔頭不好意思地說。

  「你還敢說,那晚你醉得躺在路中央,早上醒來才自己爬起來,摸回家。」

  「那多危險,」倩蓮說。

  「我說他這個人做不了大事,還是請董小姐去找小少爺說說看。」

  「員工的事跟小少爺無關,工廠又不是他開的,我也有一個月薪水沒有領呀!」

  「我只是想麻煩你去找小少爺,請他出來替員工做一點事,」阿燦說。

  「我怕幫不上忙,」倩蓮推辭說。

  回到葉厝,倩蓮滿肚子辛酸,想到自己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好好生活過,連跟永清談戀愛都成為不刻告人的醜事,她不是時下所謂的小三,還比小三更低級。她一時情緒失控,大哭一場,但哭沒有用的,她看芳蘭姊哭了又哭,還是留不住鈴木老師,而肚子裡的胎兒卻一天壯似一天,紙包不住火,阿壽伯為了掩蓋這件事,強迫芳蘭姊嫁給目不識丁的土水師。結果結婚入洞房的當天晚上,就被這個粗人識破不是完璧,閨房就起了勃谿,鬧得厝邊頭尾都知道芳蘭不是淑女,她只好蒙羞跑回家,生孩子,等孩子出生,他們們母子就被趕出家門,從此流落他鄉。

  倩蓮眼睛睛地看到這一齣人間悲劇,害怕她也會有同樣的下場。

 

2

  現在倩蓮面臨的窘境是缺錢,永清每個月給她一點生活費,算是包養,在他生病的這段時間,房租到期了,阿仁嫂一直來催收。

  倩蓮好不容易熬到了禮拜六,是她跟永清固定約會的日子。她一早起床,就洗澡,化妝,想見面的時候,給他一個驚喜。她拿起鏡子來看,嚇了一跳,臉瘦得好像變了一個人,眼眶有黑圈,她想,這副模樣怎麼去見情人?結果她又躺在床上,抱著棉被哭了一陣子。

  倩蓮想到做人家的小老婆,很是無奈,一則生活沒有保障,一則感情捉摸不定。像她目前的處境,明知他生病,卻無法對他表示關懷,只有他的正室妻子享有這種特權。

  然而不管事情怎麼發展,走到這一步,她總得去面對。她只好又勉強起床,洗臉,重新化妝,最後她覺得滿意了,才坐在床頭看時鐘,等待適當的時候出門。她終於聽到了時鐘敲打了十二下,霍然起身,走出了房間,當她走過稻埕的時候,阿仁嫂就在屋子裡向外探頭。

  可是她到了北莊車站卻在候車室坐了很久,並沒有等到她想見的人出現。她想了很多,懷疑他對她已經厭倦了,想用生病作為藉口,避不見面,讓她無法繼續糾纏他,死了這條心。

  當然她不相信他會這樣對待她,她非得見到他不可,於是起身走向街內。當她站在三叉路口的時候,卻又改變了主意,決定往相反方向走向街尾,她也避開阿燦的注意,轉進那條通往河邊的道路。現在太陽還是很曬,菜園裡沒有人在耕作,她橫過菜圃的小徑,走到畫室,推開籬笆的柴門,走了進去。

  裡面沒有人,她爬上樓梯,走進她的房間。她已經好久沒有來這裡住了,擺設依舊,卻發現衣櫃裡有幾件衣服不是她的,不過她不想去想那麼多,現在最重要的是她必須解決歸宿問題,她懷孕了。

  她換上平常穿的衣服,把臉上的化妝裝洗掉,然後就像她以往住在這裡一樣,做了一點家事。

  傍晚郭欽亮帶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回來,看到倩蓮在廚房裡做事,很驚訝地叫了出來:「倩蓮,妳什麼時候來的,怎麼這麼久沒來看我?」

  「那一陣子我在康林鐵工廠上班,非常忙,哪抽得出時間來!」

  「康林鐵工廠不是倒閉了嗎?」

  「就是它倒閉了才害我沒飯吃。」

  「妳就回來這裡住吧!」

  郭欽亮跟倩蓮親密地談了幾句話,就離開了,那個女孩子還留下在廚房。倩蓮問道:「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鄭貞蓉,」那個女孩子恭順地回答說。

  「很好聽的名字。」

  「妳是倩蓮姊姊吧?」那個女孩子卻問她說。

  「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畫室裡有幾幅油畫畫的是妳,郭老師經常跟畫商提起妳的名字。」

  「那幾幅油畫是我在妳這個年紀的時候畫的,現在我瘦得不成人形了,妳看,現在我的樣子是不是很難看?」

  「不會啦!看到妳真人比畫中人更美,我很喜歡妳。」

  「郭老師沒畫過妳嗎?」

  「畫過了,但他不滿意,叫我多多跟妳學習。」

  「有什麼好學習的?當模特兒就是擺擺姿勢,畫得好畫不好是畫家的事,郭老師要妳跟我學習什麼?」

  「我也不曉得,他就這樣說。」

  「不要聽他胡扯。」

  這時郭欽亮又走進廚房,剛好聽到倩蓮在說他,就開口問倩蓮:「妳在說我胡扯什麼?」

  「我跟貞蓉說,不要聽你胡扯些有的沒的,你叫她跟我學習,我有什麼好讓她學習的。」

  「我以為妳在說我的壞話。」

  「你是壞人才怕人家講你壞話。」

  「郭老師,倩蓮姊姊沒說你壞話。她說你很多好話。」

  「好啦!我肚子餓了,是不是可以吃飯了。」

  晚上倩蓮睡到她自己的房間,有很多事情想跟郭欽亮商談,但目前他又有新歡,不便叫他過來同睡。一個人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到了半夜,郭欽亮摸黑進來,她便殷勤地奉迎他,使出百般的技藝,弄得他筋疲力竭,很快就沉沉入睡了。

  醒來的時候,郭欽亮已經不在身邊了,倩蓮下樓來,看到貞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

  「早,」倩蓮說。

  貞蓉抬起頭來,看到她,便放下報紙,親切地說:「倩蓮姊姊,早上吃稀飯,我去溫一下就可以吃了。」然後立刻站了起來,去廚房替她弄早餐。

  倩蓮不曾被人家這樣侍候過,覺得很不好意思。

  「妳來畫室多久了?」

  「一年多。」

  「畫妳畫了幾幅畫?」

  「畫是畫了很多,卻賣不出去。」

  「這不能怪妳,現在景氣很壞,很多人都沒飯吃,哪有錢買畫。」

  「倩蓮姊姊,妳怎麼不去國小教書?」

  「我不感興趣。」

  「妳學歷那麼高,不想教書很可惜。」

  倩蓮卻反問貞蓉說:「妳有沒有打算唸中學?」

  「我老媽不讓我唸,我只唸到初二就休學了。」

  「很可惜,你應該把初中唸完。」

  「家裡可沒有錢啊!」

  「現在學費很便宜,我唸了兩年高中,學費全免,幾乎不必花錢。妳去里長那邊拿一張清寒證明,就可以去學校辦理免學費了。」

  「可是郭老師說,現在政府財政困難,教職員的薪水都發不下來,哪有可能讓學生免學費上學。」

  「我離開學校已經好幾年了,現在的情況我不清楚,不過妳不妨試試看。」

  貞蓉並不想再談唸書的事,告訴倩蓮說:「最近郭老師把那幅得獎的作品賣出去了,賣了很高的價錢,他說這筆錢大概可以生活好幾年不成問題。」

  那幅畫畫的是她的裸體,郭欽亮一再向倩蓮保證,這幅畫是他得獎作品,要留下來作為紀念,即使再高的價格,也不會拿去賣掉,可是言猶在耳,他卻把它賣掉了。現在她得擔心這幅裸體畫會在市場上賣來賣去,而把她的肉體當商品出售。

  吃過早餐後,她禮貌地陪貞蓉坐在客廳裡聊了一會兒,心想還是趁郭欽亮不在家的時候離開,否則他回來了,又要糾糾纏纏,脫不了身。

  本來她想上樓把衣服和書籍,以及一些日常用品帶走,忽然覺得不妥,她什麼東西都不帶,就像逃命似地離開了畫室。

  走出籬笆的柴門,經過了菜園,轉向河邊,爬上了河堤,順著河的水流方向往下走,走到河裡那一塊大石頭的岸邊,便停下來;她又想涉水過去,可是河水漲了。如果她想坐到那塊快石頭上面,恐怕得游泳過去。

  她站在河提上,看著河面淹沒了對岸的整片沙灘,河水湍急,聲勢浩大,衝向臺北那個方向。

  她想到房租仍然毫無著落,回到葉厝,一定又碰到阿仁嫂,不知如何是好?她真的已經走投無路了。

  看著河水翻滾,她想,只要縱身一跳,隨著河流漂向大海,也就不會有那麼多的煩惱。

  可是她能這樣就結束生命嗎?她肚子裡的小生命是無辜的,她不能替孩子決定生死。她想到芳蘭姊就可以忍辱茍活下去,她怎麼可以這樣脆弱呢?

  於是她從河堤跳了下來,走進菅芒的草叢中,沿著她慣常走的小徑,慢慢地走回葉厝。

  阿仁嫂正準備到田裡工作,肩上扛著鋤頭,看到倩蓮出現,又把鋤頭放了下來,等著她。

  這時倩蓮確實害怕,不過事到臨頭,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

  「倩蓮,」阿仁嫂叫住她,她嚇得身體幾乎要凍住了。「小少爺來過,才剛離開,妳在路上沒有遇到他嗎?」

  「他要找我嗎?」倩蓮心頭怦怦地跳,情緒很激動,幾乎就要暈倒。

  「當然他是要找妳!」阿仁嫂說得很肯定。

  「他會不會去畫室找我吧?」

  「妳去畫室啊!」阿仁嫂似乎很驚訝,是在責備她。

  倩蓮怕阿仁嫂要她的房租,一直找機會,想要掉頭走開,但不敢太明顯讓對方察覺到她的這種企圖,只好硬撐著頭皮繼續說話,實在沒說,最後她說:「沒關係,等一會兒小少爺會再折回來,我在房間裡等他好了,」說著掉頭要走。

  「倩蓮,稍等一下,」阿仁嫂又叫住了她。

  倩蓮非常緊張,心想完了,這下子,不曉得要用什麼理由對阿仁嫂說多緩幾天才付她房租,不過她先乖乖地站住,不能逃了。

  阿仁嫂從衣兜裡掏出一個信封對倩蓮說:「這是小少爺托我交給妳的錢,妳收下吧!」

  「我想這是付給妳的房租吧!」

  「房租可沒有那麼多錢,妳拿出來數數看。」

  倩蓮連看都不看一眼就這樣說:「不必啦!阿仁嫂,房租由他付了就好了,妳收下吧!這幾天我還在擔心沒有錢付房租呢!」

  「倩蓮啊!自己人怎麼講這種話,從前妳跟芳蘭姊住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可沒收妳半毛錢呢!」

  「是啊!我很感激你們。」

  阿仁嫂又把那個信封放進衣兜裡,重新束緊衣帶,扛起鋤頭說:「倩蓮,謝謝妳了,我真貪財,」然後高高興興地走出了竹圍。

 

3

  倩蓮回到房間,換下衣服,開始整理裡面的東西,準備迎接永清回來。她確定不會被他遺棄,心情篤定多了,想到這幾天的焦慮,幸好托了肚子裡孩子的福,不然她一時想不開,衝動地跳進河裡,現在屍體不曉得要漂到哪裡去了?她相信永清去畫室找不到她會再轉回來葉厝,但她等到過午,卻不見他來。禮拜天就這樣過去了;通常他禮拜一不會來,她就自己想辦法渡過。到了禮拜二傍晚他果然來了,見面的時候,她高興得哭了出來。兩人緊緊地抱著,彼此用盡熱情燃燒了愛意,到了半夜,永清肚子咕嚕咕嚕地響著,倩蓮只好起來,到隔壁房間,弄了一碗剩飯,挾了幾條醬瓜,暫時給他止饑,同時她也吃了幾口。

  「你真不行,餓了一下,肚子就叫了起來。」

  「我晚飯沒吃就跑過來。」

  「我也沒吃啊!」

  雖然這碗冷飯和醬菜,吃得他有點難以下嚥,但他總算把肚子填飽了。倘若他還要吃,她就得到隔壁房間煮東西,她並非嫌煩,而是怕她這樣做會吵到正在熟睡的雙親,她的顧慮是出於一種孝心,也是做人應有的一種對別人的關心,他能諒解。

  不過他們吃飽了之後卻睡不著,兩人就靠在床頭板坐著,開始聊了起來。

  她向他訴說相思之苦,以及她擔心的事,他向她保證,他對她愛情至死不渝。他已經向她母親說過,想要正式向她提親,請她稍等幾天。

  「阿娟怎麼辦?」

  「我已經跟她說過了,她並不反對我把妳娶進門來,我跟她的關係還是不變,說不定我們三個人還可以同床共眠呢!」

  「你想得美,到時候,搞不好我會跟阿娟爭風吃醋,一旦醋桶翻了,滿屋子都是醋味,怕你受不了。」

  「這一點請妳放心,阿娟不是那種人,她會體諒我,只要妳不要去挑撥她,彼此忍讓一點,家和萬事興,和平相處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我可沒有她那種雅量,不過我會學習,我慢慢調整自己,讓她也能接納我。」

  「妳有這個心就好了,阿娟很好相處,妳跟她在一起,會喜歡她的。」

  嫁進劉家的門,當然是倩蓮夢寐以求的大事,尤其永清要慎重其事地以明媒正娶的方式來迎娶她,令她有說不出的興奮和期待。

  為了表明她對他的一片愛心,覺得有必要向他坦承她所做過的一切不貞的事,講清楚,說明白,免得結婚之後,一件一件糗事冒出來,讓他受不了。

  「我告訴你,在我跟你在一起之前,已經不是黃花閨女了,我得向你坦誠……」

  「妳說這些幹什麼?」他立刻打斷她的話,不讓她說下去。

  「也許你現在不在乎,但我必須先告訴你,怕以後你有話說,那就不好了。」

  「我們不要說這些好嗎?倩蓮,我實在搞不清楚哪一個女孩子有多清白!有些女孩子在未嫁之前,裝著一副純潔的模樣,嫁人之後,變得非常淫蕩,我不想批評任何人,我的意思是說,人就是人,何必裝模作樣。」

  「你在說誰啊?」

  「不是說妳就是了,」他用手捏了一下她的臉頰說,「倩蓮,我就喜歡妳這個樣子,像妳長得這麼漂亮,難免挑起男人的歹念。我知道妳要跟我說什麼,妳是不是要對我說,妳跟郭欽亮早就有曖眛關係,但我也告訴妳,我也沒清白到哪裡去。我在跟阿娟送做堆之前,嫖過妓,之後,又有人造謠說我跟阿桃有染,害得我北莊待不下去,跑去臺南避風頭。我在臺南的時候又跟一個叫做阿卿的女人同居過。戰爭結束後,我被暴民騷擾,逃回北莊。後來我叫人去接她,她已經不住在那裡了。現在我只能勸妳,不要太管別人說什麼,北莊人愛說人家的不是,他們愛說,就讓他們去說好了,自己要把持得住。」

  「不過有一件事情我還是跟你說,這幾天我看不到你的時候,很慌,擔心被你拋棄!」

  「倩蓮,我不會做這種事的。」

  「我欠阿仁嫂房租,她催得很緊,差一點把我逼瘋了。」

  「當時妳怎麼不去找我?」

  「我去銀行找不到你;去你家又不敢進去,你叫我去哪裡找你?」

  「對不起,那幾天我剛好生病,昏迷不醒,但我並沒有忘記妳,其實我沒見到妳,心裡也很急,就是沒有人能幫我通知妳。」

  「我知道,所以我才會耐心地等你,不過我在等你的時候,心裡老是想東想西,連自己都把持不住,想要找一個人來解決我肚子裡孩子的問題。」

  「所以我才說要把妳娶進門。」

  倩蓮告訴永清,那個裝錢的信封,她拆都沒拆開,整包錢就給阿仁嫂了。

  永清嚇了一跳說:「妳知道那個信封裡裝了多少錢嗎?至少夠妳付她兩年的房租。」

  「啊!我怎麼那麼呆!」

  「妳半毛錢都沒留下來,以後生活費怎麼辦?」

  「窮一點,吃我老爸的。」

  隔壁房間開始有聲音,倩蓮的母親起來煮飯,而她父親差不多也要起床了,他們要去田莊採購蔬菜,然後去臺北中央市場賣菜。

  倩蓮叫永清把燈熄掉,一起躺下來睡一會兒,等她父母走了,再起來煮東西吃。

  永清下床去把燈熄掉,然後摸黑上床。兩人抱著睡到日頭曬屁股還未醒來。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從前的事總是荒唐無稽,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

019 定情後


定情後


1  


  從那天開始,永清有空就會去葉厝找倩蓮,難免會遇到葉家的人,起初他有點難為情,不過碰過幾次面後,他也就漸漸地習以為常了。

  白天永清要上班,下班後,才去找倩蓮過夜,但家裡有阿秀嬸和阿娟,不敢天天去。有一天他興沖沖地走去葉厝,倩蓮不在房間。阿仁嫂說她去畫室。他聽了有點納悶,說是嫉妒,確實有那麼一點點,但她並非他包養她,沒有權力限制她不能去找別人,何況她是去探望她的恩師,這也是應該的。

  阿仁嫂看他臉色露出不悅,不敢多說話,就讓他離開了。

  晚上永清睡覺的時候,老想著倩蓮,明知她跟郭欽亮有染,卻難以割捨,換一句話說,情絲難斷,整晚想東想西,沒睡好。第二天起床,頭還是昏昏的,走進銀行的小房間才坐下來,就趴在辦公桌上睡了,不久聽到有人在敲門。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竟然是倩蓮,永清看她滿臉愧疚,欲言又止,本來想好要說些絕情的話,突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站起來,把門關上,然後叫她坐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和顏悅色地對她說:「昨天我去找妳,卻沒找到。」

  「我知道,阿仁嫂跟我說了,說你很生氣。」

  「哪有,我站在稻埕上跟她聊了很久。」

  「請原諒,我去畫室,晚了一點回來。」

  「有什麼好原諒的,妳去畫室是妳的自由,我總不能叫妳整天待在家裡。」

  「今晚你會來嗎?」她急著問道。

  永清說:「會,」倩蓮就站起來,準備離去。

  「坐下,我們再聊一聊。」

  他們就在小房間裡聊了很久。出來的時候,他跟在她後面,走出櫃臺,銀行裡的職員都轉過頭來看,只是沒有人像以前那樣大聲小叫而已。

  下班後,永清不想耽誤時間,逕自往街尾的方向走,經過張記布莊的時候,卻被阿財哥叫了進去。

  「親家大人,有什麼事嗎?」永清問道。

  「事情倒是沒有,不過我想提醒你,雖說都林鐵工廠的本金都還清了,但你忘了,還有兩個月的利息沒有給我。」

  「開會的時候,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利息不管,只還本金?」

  「那時大家怕連本無歸,只要拿到一點錢就可以了結,現在你既然有能力還錢,本金拿了,當然還想要點利息。」

  「沒這個道理,協議書上寫的清清楚楚,白紙黑字,每個債權人都蓋了章,我是按照協議行事的,況且我又不是債務人。」

  「你怎麼不是債務人,兄債弟還。」

  「那我也可以說,女婿的債務,丈人要還。」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如果劉阿舍在,決不會像你這樣說話,他一定會連本帶利還得乾乾淨淨。」

  「我老爸死的時候我很小,據我知道,他從來不欠人家錢,你怎麼知道他不會像我這樣做?利息的事,不要再說了,我有事,沒有時間跟你扯下去。」

  永清說話很不客氣,掉頭就走了。時間耽誤了一些,怕又見不到倩蓮,走得很快,可是要到街尾的時候,又遠遠地看到阿燦蹲在路邊修理腳踏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走過去。

  阿燦看到他,突然站了起來,向他打招呼。

  「小少爺,難得到街尾來。」

  永清停了下來,心裡還是怕怕的,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跟阿燦握手,但阿燦手髒,在身上穿的衣服擦一擦,又拿到前面看一看,笑著說:「手太髒了,不好意思跟你握手,」還是不敢伸出手來。

  「生意還好嗎?」

  「不好啦!快沒飯吃了。」

  「不會吧!技術好,不怕沒有人找你修車。」

  「那可不見得,我好幾個修車的朋友都閒在家哩,快餓死了。」

  永清急著想離開,不得不應付阿燦,嘴巴在說話,心裡卻想著倩蓮。不管阿燦說什麼,他只應一聲,「嗯,」自己也不曉得他在說什麼?

  阿燦一直纏著他,不讓他走。

  「小少爺,我有幾個朋友以前都在都林鐵工廠做過事,他們希望讓他們再回去工作。」

  「都林鐵工廠不是我開的,我管不了這檔事,無法幫你忙。」

  「小少爺,你只是不肯幫忙而已,大家都知道,既然你能替大少爺還債,也只有你能讓都林鐵工廠復工,請你幫幫我幾個朋友有工作,求求你,看在我們是老同學的份上,開開恩吧!」

  我哥哥學機械,開鐵工廠,搞成這個樣子,「我學商的,不懂機械,我替他還債是不得已的事,千萬不要在把我拖下水,我並不想再替他開工廠。難道你還要我把我老爸留下來的田產全都賣掉不成?你叫你的朋友另外找工作。」

  「我不是這個意思。目前康林鐵工廠還在,廠房、機器都是現成的,只要你把舊員工找回來就可以動工了。你不必擔心不懂機械,工廠的事交由葉厝的董小姐管理就好了,她非常能幹,只要請她回來,萬事OK。」

  阿燦口才怎麼變得那麼好,說得令永清有點心動。

  「好吧!我們改天再談。」

  「小少爺,能不能馬上給我一個答案?」

  「我有急事,明天下午三點你來銀行一趟,我們再談,我走了。」永清說著匆匆地走向蹤貫道路。

  倩蓮在葉厝等了很久,未見永清到來,心很急,又不敢亂跑,懶懶地躺在床上假寐;他進來,竟然她都沒察覺到,等她轉過身來,才看到一個黑影站在床前,的確令她嚇了一跳。

  「是你!」她說著坐了起來,「怎麼這麼晚才來?」

  「我在街上碰到了阿燦,就站在他家門口聊了一會兒。」

  「你怎麼敢走街道,不怕他暗算。」

  「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我們又沒什麼深仇大恨,怕他什麼?」

  「不過你還是小心為妙。」

  「放心。」

  她起床高興地對他說:「我去炒一盤菜,把一鍋人蔘雞溫熱,你就可以吃了。」

  她到隔壁房間去煮東西,他跟在旁邊。

  「阿燦叫我去接管康林鐵工廠。」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讓康林鐵工廠就這樣倒了,實在可惜。」

  「妳是不是還很想上班?」

  「當然,我能有工作,比待在家裡好多了。」

  「如果要讓都林鐵工廠復工,又得投進去很多資金,我恐怕又得賣掉田產。」

  「阿舅肯嗎?」

  「阿舅離開了北莊,就很少管我們劉家的事。這次我賣掉一半田產替我哥哥還債,阿舅並沒有說話,我想我再把一半田產賣掉,他大概不會說話。」

  「目前阿舅生活還好吧?」

  「妳放心,他這個人很會享受生活,我去他那邊看過他幾次,養了一個小老婆,年紀很輕,有人照顧,過的很甜蜜。」

  倩蓮把那鍋溫熱的人蔘雞端到桌上,再把雞塊和湯舀在一個小碗裡,遞給他吃。

  「說起來很可笑,阿燦叫人拿武士刀來殺我,現在他卻替那些人求我給他們飯吃。我在想,等他們肚子填飽了之後,會不會又想拿槍來幹掉我。」

  「你不要把那些人看得那麼壞,他們都是老實人,我不曉得那天他們怎麼會去幹這種事?不過,聽說你不是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了嗎?」

  說到戰績,他很得意,還自我吹噓說:「我在二中的時候,練過柔道和劍道,經常去校外比賽,都得到冠軍。」

  「原來你是柔道和劍道的高手,我們怎麼都不知道。」

  「報紙有登,只是妳們都沒有注意到。」

  「我對你真的要刮目相看了。」

  「聽阿燦說話,我最高興的是他一直稱讚妳,妳在鐵工廠到底幹了什令人稱讚的好事?」

  「我只管管內務而已,後來大少爺不管事,整天跟朋友去酒家,我只好把他該做的事挑起來做,派工作,調度資金,跑三點半,我不是經常去銀行找你嗎?員工都說我是他們的地下老闆。不過阿燦不是我們的員工,他怎麼會知道我在做什麼呢?」

  「大概員工傳出來的,妳很出名。」

  她炒了一盤竹筍炒肉絲和一盤四季豆,兩人吃過了之後,又回到隔壁房間,沒再多說話,就熄了燈,躺下來睡了。

 

2

   第二天早上,永清從葉厝回來,當他穿過中庭的時候,看到阿秀嬸坐在樓下後落的堂奧數唸珠,他恭敬地向他母親道個安,便坐在她的旁邊。阿秀嬸把手放下來,手指還在撥著唸珠,嘴巴卻對永清說話。現在都林鐵工廠的債務還清了,應該讓宗榮知道,她說:「永清,你住過臺南,看有沒有朋友能夠幫忙打聽宗榮的下落,至少放一點風聲,讓他知道他已經沒有債務了,可以放心回來。」

  「那我去登報尋人。」

  「千萬不能這樣做,這樣做,好像把你哥哥當作罪犯看待,對我們劉家也不好。」

  「我沒有這個意思。」

  永清從小說什麼話,阿秀嬸都往壞處想,不過這次還好,並沒有被他母親罵。

  「現在家裡已經不會再有人來騷擾了,宗榮不在家,思敏就住到娘家,但怕北莊人說話,不能老待在娘家,阿秀嬸叫永清去把她接回來。

  接到母親的命令,永清很樂,便銜命過街去張記布莊。

  阿財哥在店裡,看到永清進來,臉很臭,問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阿秀嬸要我來接思敏回去。」

  阿財哥覺得這個傢伙真不懂規矩,哥哥的妻子竟然直呼名字。「我女兒還沒起床。」

  「我進去裡面看看。」

  「我說我女兒還在睡覺,你聽見沒有?」

  永清早就看到思敏站在後落的門口向他打招呼,阿財哥也看到了,就是不讓他進去。

  「阿財哥,我來過了,思敏要不要回去,就看她自己了,我要去上班啦!」

  走進銀行,他才想到,今天下午三點阿燦要來找他,然而一談,就不曉得要談到幾點?最好再去葉厝告訴倩蓮,晚上不用等他,免得像前天,見不到人而疑神疑鬼。

  永清經過張記布莊的時候,聽到阿財哥對阿財嫂大聲呵斥,不曉得店裡發生了什麼事?但他沒心去管張家的事,匆匆地趕去葉厝。到了葉厝,他走進房間,看到倩蓮還躺在床上睡覺。他笑著說:「懶鬼,日頭曬屁股了,還不起來。」

  「你怎麼又回來了?」她又驚又喜地問道。

  「想看看妳是不是又跑去畫室找郭欽亮?」他只是開個玩笑,卻惹得她很生氣。

  「你這個人疑心太重!」

  他這下子可慘了,一句無意的話,又得費一番唇舌去安撫她,乾脆又躺了下來,抱著她,甜言蜜語,討她歡心,終於她氣消了。她說:「把西裝脫下來。」

  他坐了起來,開始脫衣服,同時對她說:「我不能久留。」

  「那你跑來這裡幹什麼?」

  「我有件事想告訴妳?」

  「有什麼重大事情?」

  「今晚我有約,怕不能來。」

  「也真是的!你就為了這件事跑一趟,」其實她心裡很樂,他還掛念她。

  「我怕你空等啊!」

  「你不能來,我就躺在床上做夢,想你,」她特別強調「想你」。

  「既然你那麼愛做夢,以後妳就在夢裡跟我見面,用不著叫我跑來這裡!」

  「不過我還是喜歡看到你本人,像我剛才就夢到你會再來,果然你真的來了。」

  「到底妳說的是真是假,夢有那麼靈嗎?」

  「我做的夢經常都會成真!」

  「好吧!那就讓妳去做夢吧!我要回去啦!」

  永清並沒有離開這裡,只是嘴巴說,心裡覺得難得跑一趟,至少再待一會兒,於是他就躺下來,然而一躺就起不來了。中午起來吃飯,飯後覺得愛睏,又休息一會兒,到了下午三點,不得不起來,才匆匆地離去,趕回銀行赴約。

 下午六點左右,銀行裡的職員都走光了,只剩下黃副理一個人還在工作。他問道:「你還在忙啊!」

  「最近出入帳比較多,人手不夠,我怕弄錯了不好,多花一點時間校對一下。」

  「缺人就多請一個人來,你做這種工作,大材小用。」

  「沒關係,再過半個鐘頭,我就可以全部校對完了。」

  永清站在銀行門口,看了一會兒,沒見到阿燦,他想阿燦大概不會來了,便往張記布莊走過去,想再去接思敏回家。他才走了幾步,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叫他,回頭一看,原來是阿燦。

  「你怎麼到現在才來?」

  「我下午三點就來這裡了,站在外面不敢進去。」

  「我怎麼沒看到你,我是下午三點多才來銀行,我應該在裡面。」他撒了謊,沒又那麼早趕到銀行。

  「我看你走過來,不敢正面去迎接你,躲在戶庭腳的柱子後面,我想等你下班出來才見你。」

  「老同學,還客氣什麼?你這樣足足等了三個鐘頭。」

  「沒關係。」

  「好吧!那我們去對面阿丁叔的酒樓,我請你喝酒,」永清把手搭在阿燦的肩上,橫過了街道。那時阿丁叔的女兒正在麵攤切豬肝連,忽然停下手來,看著他們在一起,傻了眼,不曉得兩人到底在演什麼戲?

  上了酒樓,阿丁叔笑著迎接他們,卻對阿燦狠狠地數落了一番:「你真的給天借膽,竟敢拿武士刀來殺小少爺。」

  「阿丁叔,下次我不敢啦!」阿燦哀求說。

  「還有下一次嗎?那天我應該當場把你劈成兩半。」

  「對不起!阿丁叔,是我太貪,觸犯了小少爺,請饒了我吧!」

  永清看阿燦怕得發抖,便對阿丁叔說:「阿燦是我小學同學,我們從小就在一起打打鬧鬧,長大了玩一下真刀真槍也蠻好有趣的!」

  「有趣?那可要玩命的。」

  「我露一手給他看看。」

  阿丁叔警告阿燦說:「小少爺可是劍道六段高手,那天他真的一刀砍下去,你早就沒命了。」

  「是,是,」阿燦謙卑地說。

  「阿丁叔,不要再嚇唬他了,我們老同學難得在一起,請幫我煮幾道菜,讓我們敘敘舊。」然後對阿燦說:「坐下來,阿丁叔只是嘴巴說說罷了,不會對你怎麼樣。」

  接著阿丁叔就在廚房裡大聲吆喝,叫廚師做這個做那個。而阿燦滿臉惶恐,對永清一再道歉說:「小少爺,其實不是我想拿你家的東西,鄰居說都林鐵工廠關門了,欠他們的工資都沒給,叫我幫他們去拿點東西抵償。」

  「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好漢做事好漢擔,你到我家拿東西是事實,我把你抓起來送去派出所,說你是強盜,你就是強盜,你怎麼說都也沒用,沒有人會聽你說的,不過我相信你就是了。這次是你主動要跟我談康林鐵工廠復工的事,還是有人叫你來找我的?」

  「是我鄰居說,你是我小學同學,好講話,但我也跟他們說過,我跟你對殺過,怕已經埋下了仇恨,我實在不敢來見你,但他們才不管啦!非把我推出來替他們說情不可。」

  「那你說康林鐵工廠怎麼復工?你是不是早就有個計劃嗎?」

  「其實我什麼都沒想過,只是他們怎麼說,我就照他們的話說出來而已。」

  「阿燦啊!『你作業沒有寫,竟敢來上學,』難怪老師會打你!」

  這是鈴木老師的名言,永清引用它來取笑阿燦。

  「小少爺,鈴木老師是這樣提醒過我,但他可沒打過我啊!」

  「我看你是被鈴木老師打到忘了,每次我們兩人打架,鈴木老師只懲罰你,你還說鈴木老師不曾打過你。」

  「不過鈴木老師打我是對我好。」

  「是啊!」

  「我很想念他。」

  「聽說他去南洋戰死了。」

  「你知道鈴木老師跟葉老師的事嗎?」

  「不清楚。」

  「鈴木老師要去當兵的時候,葉老師已經懷孕了,阿壽伯怕家醜外揚,趕快隨便找個人把她嫁了。」

  「你從那裡聽來的?」

  「土水師親口說的,我們街尾的人都知道,你沒聽說過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大戰快結束那一年吧!」

  「那一年我不在北莊。」

  「土水師就住在我家隔壁,每次喝醉了酒,就亂講話,說他花了很多錢娶了一個老婆,以為是什麼黃花閨女,結果是破荊妻,害得葉老師羞愧得不敢出門。」

  「後來他們不是離婚了?」

  「夫妻鬧到最後,各走各的路。卻沒聽說離什麼婚。」

  「土水師跟我哥哥是同學,我覺得他們那一屆出了好幾個怪人。」

  「是啊!郭老師也是大少爺的同學,這個人的確很怪,經常穿著一件短褲,滿街跑。他腳很短,毛又黑又長,很難看,但他卻不在乎。」

  菜還沒有端來他們就開始喝酒,酒一下肚,阿燦滔滔不絕地說起小時候的事。

  「在學校,學生都叫郭老師樺山的,但我們鄰居都叫他黑熊,他很兇,會打人,當然我們只敢在背後叫他這個綽號,在街上看到他能閃就閃,閃不掉,只好被打。」

  「你沒給他教過,他還會打你!」

  「他才不管咧!有一次我站在我家門口,沒看到他經過,他就走過來,啪!啪!在我的臉頰賞了兩個巴掌,對我說:『看到老師怎麼不敬禮。我被打得莫名其妙,那時我已經小學畢業了!」

  「幾年前他來銀行找我,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也跟我談話,倒客氣。」

  「那是看人了,我看他不敢對你兇。」

  「那也不見得,」永清說著忽然想起了郭欽亮說他畫了一幅裸體畫,如果得獎的話,要送給他的事來,也就一五一十地說給阿燦聽。

  「那幅裸體畫老早得過獎了,他送給你了沒有?」

  「沒有啊!」

  「他這個人就是不講信用,我們鄰居都知道,他的話不能聽,他答應你的事,絕對不會實現的。你知道那幅畫畫的人物是誰嗎?」

  「不曉得呢?」

  「是董小姐呀!」

  永清仍然扮演著局外人,應了一聲:「是嗎?」

  阿燦說,畫展的那天,他的鄰居有人特地跑去看,回來卻搖頭說,一個好好的女孩子,竟然脫得光光的,讓人家畫,

丟人現眼,實在不成體統。

  永清也莫名其妙跟著阿燦嘆息。

  阿丁叔親自端菜來,看他們兩人聊得很起勁,不便插話,立刻就離開了。永清一直替阿燦斟酒,阿燦也一直喝,永清也跟著喝,很快就喝掉了兩瓶日本清酒。

  阿燦有點醉,忘了今晚是來當說客,是有任務在身的,結果盡說些無聊的話,開始罵起郭欽亮來。

  「這隻黑熊不曉得蹧蹋了多少少女。我經常看他帶著高年級的小學生去畫室。你還記得嗎?不吉仔說,有好幾次他等天黑爬上畫室背後的那棵大榕樹,偷看裡面到底在幹什麼?小少爺,沒想到,一個當老師的人竟然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永清不想再談郭欽亮,便岔開話題問阿燦說:「我好久沒見到不吉仔,他人現在在哪裡?」

  「回家鄉去了,他是鹿港人,你記不記得他講話有個腔調,怪怪的,以前我們常取笑他。」

  「還有一個賣冰的?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我忘了,你知道他是不是還在北莊?」

  「我也不記不得那個賣冰的人叫什麼名字?當時我們只叫他賣冰的,從來沒有人叫過他名字。經過了這麼多年,老朋友都不知去向,現在街上遇到的人都是些陌生面孔。」

  永清拿起酒杯敬了阿燦,兩人乾杯,喝得滿臉通紅,又談了許多往事,時間過得真快,一下子阿丁叔就要打烊了,走過來問說,今天菜餚好不好?

  阿燦連稱好吃,而永清知道該走了,於是兩人親密地相擁相抱,然後一起勾肩搭臂地走下樓梯。等到了街上,才發現都是醉了,到底怎麼摸回家,沒有人記得。但永清回到了家,想要上樓,卻頭重腳輕,跌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就近抓住一張椅子的腳,想撐著站起來,結果又把那張椅子弄倒了,撞到阿秀嬸臥房的板兜,弄出很大的聲音來。

  阿秀嬸並未因此起床,走出來察看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然阿娟是睡在樓上,卻被吵醒了,趕快下樓來,看到他坐在地上,就把他扶了起來,讓他坐在古椅上,然後去廚房燒水,準備洗澡。

  舊式房子沒有浴室,洗澡就得在天井,而是露天的。現在已經深夜了,天氣有點涼,他卻坐在大浴盆裡很久,等酒醉稍微醒了,才由她扶著上樓去。

  臥房裡面還是很熱,他不穿衣服,看她衣服濕了,藉口動手把她的衣服脫了下來,。

  「你到底要幹什麼?」她驚慌地問他。

  「想看看妳呀!」他嬉皮笑臉地說。

  她一絲不掛地坐在床上,被他這樣瞪著看,顯得有點害羞。

  「妳真美,」他說。

  「好了,我們該睡覺了。」

  自從他們送做堆到現在也有七、八年了,他不曾聽到這種肉麻兮兮的恭維,心中卻樂滋滋地任他擺佈。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動手動腳,抱著她,然後躺下來,接著一直糾纏著她,到了將近破曉時分,忽然停了下來。

  「是誰在哭?」他問道。

  她緊繃的情緒也鬆懈下來,仔細聽了一會兒,才說:「好像是阿嫂的哭聲。」

  「她不是住在娘家?」

  「昨晚回來了。」

  哭聲實在有夠大,吵得他們想睡都睡不著。

  「再這樣哭下去,鄰居都聽到了,」他說。

  「你過去看她一下,」她說。

  「妳去吧!」

  「前落我不能去啊!」

  「我也不能去。」

  「你過去沒有人會知道。」

  他只好起床,披上一件薄睡袍,跑了過去。

  過陸橋的時候,忽然有一陣冷風吹過來,吹得他發起抖來,趕快衝進前落屋子裡,才又覺得暖和些。他走到臥房門口,看到思敏的身體縮成一團,抱著枕頭,哭得很傷心。出於憐憫,他沒去想什麼禮教,便走了進去,坐在床緣上,用手輕拍著她的背部。過了一會兒,哭聲停止了,她還是抽泣著。他便安慰她說:「不要難過,債都還清了,哥哥不久就會回來的。」

  看她的情緒漸漸地平靜下來,他想可以離開了,才想站起來,她突然轉過身來,抱住他,一起躺了下來,這樣一躺,再也起不來了。

  天亮了,阿娟看永清沒回來後落臥房,就下樓去做早餐。阿秀嬸起床,看到阿娟第一句話就問,昨晚樓下弄得乒乒乓乓的響,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阿娟說,永清喝醉了酒,跌倒,撞到板兜,才會弄出那麼大的聲音來。

  「他怎麼又喝起酒來了?」

  「他去應酬!」

  「我看他最近是不是又有問題了?」

  阿娟沒回答,做人家的妻子,丈夫一個禮拜三、四天都在外面過夜,當然是有問題,但她不能說,也不能管。

  到了中午,阿娟上樓,站在陸橋中央喊話。思敏才悄悄地走出來,告訴她說,永清受到風寒,發高燒。阿娟聽了,立刻奔下樓去,橫過街道,去找阿龍哥抓藥。但她不知道病情,胡亂說了一通,回來就把抓來的藥煎了。

  阿秀嬸冷眼旁觀,忍不住地問她說:「妳煎藥做什麼?」

  「永清生病了。」

  「嚴不嚴重?」

  「大概是小感冒吧!」

  「需不需要看醫生?」

  「我想不必啦!這是阿龍哥開的藥方,煎一煎吃了就會好的。」

  「我看他是太忙了,累壞了身體,妳去買一隻雞,幫他進補。」

  只要阿秀嬸說什麼,阿娟就會照做。

  接連好幾天阿娟就忙著煎藥,煮東西,可是就沒去想她夫婿身體有沒有好轉。有一天她在廚房工作,聽到有腳步聲,探頭去看,到底是誰進來?結果她嚇了一跳,竟然是大少爺回來了。她跑到客廳,站在樓梯口,向樓上大聲叫喊著:「大少爺回來了!大少爺回來了!」卻沒有聽到有人反應。

  宗榮已經踏進後落的客廳,阿娟只好趕快過去迎接。

  「大少爺請坐一下,我去叫阿秀嬸出來。」

  阿娟才一轉身,看到阿秀嬸早就站在她的背後;宗榮立刻走過去,跪了下來。阿娟趁機上樓,越過陸橋,衝進前落,闖進臥房,一把抓住了永清的胳膊,拖著往回跑,到了後落,才想起了他的薄睡袍還留在那裡,沒帶走,但她不能再回去了。

  等阿娟定下神來,看永清身體好端端的,有點生氣,但她又不能罵他,只是問他說,要不要下樓去看他哥哥?

  「不要,」他斷然地說。

  「那就躺在床上裝病,」她知道他心虛,犯了大忌,沒臉見他哥哥。

  永清躺下來,阿娟又下樓了。

  阿秀嬸對宗榮說:「康林鐵工廠欠的債務全都還清了,你不必害怕再有人來討債。」

  「阿嬸,是我不好,害了全家人受累。」

  「不用說了,回來就好了。」

  阿秀嬸說著也流下眼淚,宗榮也哭了,思敏卻一直沒有下樓來。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從前的事總是荒唐無稽,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

2022年11月6日 星期日

018 邂逅

 


邂逅

1

  永清還清了宗榮的債務,又討回了家裡被人拿走的貴重東西,心情輕鬆了許多,卻對銀行的工作又厭煩起來。回到家跟阿娟只能話家常,不能像跟思敏談話那樣,普天蓋地說得天花亂墜,而他最愉快的是,看到思敏聽得入迷,還脈脈含情地注視著他。

  然而思敏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回娘家去了,永清即使有一百個藉口,也不好意思老往張記布莊哪邊跑,窩在人家娘家跟他喜歡的人聊個不停,他退而求其次,想找倩蓮填補他心靈上的空虛。

  有一天他等到下午三點半,銀行的鐵門關了,才從小房間出來,看看員工都還在忙,便對黃副理說:「我要出去辦事,先離開,」然後沿著街道慢慢地走向街尾,經過了阿燦的腳踏車修理店,看到店門是關著的,就從容地從街上那條分歧的小路走向畫室,在籬笆外面,高聲喊了一聲:「董小姐!」沒有人回應,他又喊了一聲,依然沒有人回應,只好轉身離開那裡。

  太陽已經半沉浸在西邊的山巒,夕照敷撒著一片黃色的暈光,使四周呈現著模糊的景象。他走過了菜園,爬上河堤,順著河流方向往下走。以前這裡是一片青綠色的草地,任人放牛,而現在卻築了一道河堤,有些地方開始蓋起房子,草地變小了,牛隻也不見了。

  他在河堤上走了一段路,看到河裡露出的那一塊大石頭上面,躺著一個女人,頭髮披著臉,穿著一件短袖薄襯衫和一件粗布短裙,露出一雙修長的美腿。他從河堤上面跳下來,走近水邊,離他一水之隔,他向她喊著:「小姐,天快黑了,躺在那裡危險。」

  她驚慌地坐起來,回過頭來,忽然叫喊著:「劉經理,是你啊?」

  「哦!董小姐,妳怎麼一個人躺在那裡?」

  倩蓮叫永清把鞋子脫掉,涉水過去。

  永清不曾赤腳走過路,踩在濕滑的石頭上,腳底癢癢的,站不穩,差點跌進水裡。倩蓮趕緊伸手去牽他,才把他拉上石頭上面,於是兩人並肩坐著,看著太陽漸漸沒入山中,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

  「妳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

  「我經常來這裡坐在石頭上想些事情。」

  「妳有什麼事情好想的?」

  「最近我賦閒在家,看我老爸和我老媽每天天未亮就出門,傍晚才回到家,工作得很辛苦,心裡很過意不去。我高中都畢業了,想幫他們一點忙,卻幫不上忙,不但幫不上忙,還帶給他們負擔。我想去中央市場幫他們賣菜,可是他們說路途太遠了,我走不動,不讓我去。當然我不完全為了這些事感到煩惱,一個人到了這個年齡,確實有很多事情要想。」

  「賣菜對妳來說是大材小用,不過妳有這種孝心很令人感動,其實妳還可以找別的事做啊!」

  「時機歹歹,男的都找不到工作,女的更不用說了,難道有人肯幫我介紹工作嗎?」

  「看妳想不想到銀行做事?」

  「銀行有缺嗎?」

  「我可以想辦法挪出一個位子來,不過我得先找我阿舅談談。」

  「不必那麼麻煩啦!」

  「讓我試試。」

  說完,兩人便沉默下來。

  遠處山頭上掛著一輪剛昇上來的明月,大地開始有點亮光。這時河面滾滾的流水顯露出起伏不定的波浪。對岸沙灘由水邊延伸到形狀模糊的土丘,幾叢矮樹鬼鬼祟祟地聳立在那上面。

  「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她開口問他說。

  「剛才我去畫室找妳,沒有人在。我想,妳可能會到這裡,便爬上河堤,過來看一看,果真看到妳躺在石頭上。」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沒有什麼大事,只想見妳,」他回答說。

  「你怎麼會想見我?」她說。

  「想妳啊!」

  「前幾天我也想到瑞和,高中畢業之後,就沒有再聽過他的消息。」

  「他去日本留學了,妳不知道嗎?」

  「真的啊?難怪我好久沒見到他了!」

  「去日本之前他來找過我,談了很多事情,也談到妳,他很關心妳。」

  「他對我很友善的,謝謝他的關心。」

  月光清澈地照著,永清看到倩蓮凝視著河面,臉上略帶著憂鬱。他說:「事實上,除了他之外也有很多人關心妳。自從都林鐵工廠關閉之後,好久沒看到妳來銀行,我心裡總是有點悵然若失的感覺,由於那段日子,我忙著應付債權人。現在我把債務都還清了,一個人坐在銀行的小房間裡,太閒,不知道為什麼,就會想到妳。我母親不讓我走到街尾,怕我碰到阿燦,他又糾眾打我。」

  「那你還敢來,」她說。

  「頂多再跟他們打一架,」她說。

  倩蓮沒有接下他的話,卻說:「我已經不住在畫室了!」

   「妳沒再去那邊當模特兒給郭欽亮作畫?」永清說,忽然覺得問這樣的話太過唐突,自己都吃了一驚,看著河面漂浮東西,沉默了很久,才轉過頭去看她,由於光線模糊,看不出她的表情,但他擔心擔心這樣問話會傷了她的自尊心?

  兩人又默默坐著,流水聲轟隆轟隆響著,像空襲的時候,轟炸機飛過,在夜空中激起了不安的音響。晚風開始吹起來了,在河邊特別強勁,他覺得有點涼,想她穿得那麼少會冷,便站起來,把自己穿的西裝上衣脫下來,披在她的肩上,然後又坐下來,更靠近她一點。

  「以前你不是也到畫室找過我嗎?」她好像從夢中醒來似地輕聲問他說。

  「妳怎麼知道的?」他說。

  「我看到你了。」

  「可是那次我不敢叫妳,只站在籬笆外面一會兒就離開了。」

  「我知道你怕郭老師揍你,」她笑著說。

  「他是老師,我是尊敬他,不是怕他,不過他真的要揍我,我也不敢還手。大家怕他,我倒不覺得他有什麼好怕的。他曾經到銀行找過我,我覺得他的人蠻和善的。」

  「我看他是有事求你,所以非得對你恭敬一點,不過那次你來找我的時候,他心情並不好,如果衝突起來,他可不管你是誰。」

  「妳的意思是,那時我沒有找到妳比較好?」永清說。

  倩蓮說:「那天早上,我想去跟你約會,從樓上下來,他在樓下客廳,看我穿得漂漂亮亮,心裡老大不高興,他心裡有數,知道我一定是有男朋友,卻不吭聲,埋頭看著報紙。我自己心裡有鬼,就對他說:『郭老師,我要回去葉厝一趟,』說了這句話就被他套住了。他叫我順便買米回來。我趕去北莊車站,走到半路,忽然害怕起來,又折回來,走去葉厝。阿仁嫂說你來過,於是我買了米,趕緊跑回去,希望能在路上追上你,結果等我趕到畫室,你已經離開了。後來我在樓上,從窗口看到你站在河邊,但我不敢下樓去找你,怕他問我又要去哪裡?」

  「妳怎麼那麼怕他?他又不是妳父親,他幹嘛管妳管得那麼嚴?」

  「他對我要求很多,比我父親管得還要嚴。」

  「那次約會不成,我很氣惱,消除一些不必要的煩惱。開始專心唸書,講一句對不起你的話,我不敢再跟你約會,怕玩瘋了,畢不了業。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是前幾名畢業的,」她說。

  「妳在說什麼?」永清聽不懂國語,問道。

  「沒有說什麼啦,只是賣弄一下成語,」她用日語說,仍有點少女的頑皮相。

  他並沒有再追問下去。

  接著她向他自白,其實她很想念他,她曾經好幾次去過大廟附近,希望湊巧碰到他,可是時間一晃就是一年多,就是沒有那麼幸運過。

  「過去的事妳就讓它過去,不必解釋,這不是誰的錯。我們分手後,我也經歷了很多事,不過我在想,我實在愛妳,如果你還想跟我在一起的話,我們還可以繼續交往下去,我這樣說,不曉得妳會不會說我說得很唐突。」

  倩蓮又沉默下來,強勁的風吹過來。永清只穿著襯衣覺得有點冷,便站起來對她說:「我們該回去了,」於是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起來。兩人小心地涉過水上岸,永清穿上了鞋子,結果發現倩蓮赤著腳。

 

2

 

  倩蓮帶著永清走另一條路,穿過菅芒叢中的一條小徑,不必經過畫室,就直接通到縱貫道路,葉厝就在眼前。

  走進竹圍,在稻埕靠西廂那邊,倩蓮的父親站在拖車前面,握著把手;她母親則站在拖車後面推,他們已經準備出門了,看到倩蓮帶著一個男人出現,很驚訝,停了下來。

  倩蓮機伶地走到她父親面前撒嬌地說:「爸,你現在就要出門了?」

  她父親放開把手,仍然說不出話來。

  「爸,這位是小少爺。」

  她父親瞪大了眼睛,傻傻地看著永清,過了一會兒才問道:「是不是康林鐵工廠的老闆?」

  「不是啦!康林鐵工廠的老闆人家叫他大少爺,這位是他弟弟,我們都叫他小少爺,」倩蓮解釋說。

  倩蓮的母親一直站在拖車後面,聽到倩蓮說到永清是劉阿舍的小兒子,趕快跑到拖車前面來,跟他打招呼。

  「小少爺,你是阿秀姊的兒子啊!我跟你媽媽很熟,回去跟她說,你遇到了罔市,她一定還記得我,小時候我們經常在一起玩。」

  「罔市,妳跟人家說這些幹什麼?走吧!時間不早了。」她父親喝斥著她母親,在前面拉起拖車,開始行動,而她母親趕快跟在後面推著,走了幾步,突然鬆開手,又走回來對倩蓮說:「灶頭有一碗雞湯,請小少爺吃。」

  永清恭敬地對倩蓮的母親道聲:「謝謝阿姨。」

  在昏暗的光線下,這位和藹可親的母親,那雙晶亮的眼睛閃爍著愉悅的光芒,說完了立刻轉身飛奔地去追趕她夫婿。

  倩蓮把永清帶進廂房裡面。

  永清看到大灶上面放著一個用木製蓋子蓋著的大鼎,灶頭確實擺了一碗大碗公,就是倩蓮的母親說的那碗雞湯。屋子的中央有一張方桌,上面蓋著一個用竹子編的桌蓋,以防止蒼蠅沾污食物。倩蓮把桌蓋掀開,看到桌上擺了幾盤醃菜,菜脯、醃瓜、豆腐乳和醃竹筍,臉上顯出愧色。

  「我去雞籠裡找找看有沒有雞蛋?」

  「不必啦!隨便吃吃。」

  「這些東西你吃得慣嗎?」

  「沒問題!我媽很會醃東西,我喜歡吃。」

  倩蓮稍微鬆了口氣說:「吃蕃薯粥可以嗎?」

  「沒問題。」

  永清坐在桌旁的長板凳上,往四週一看,有一個牆角堆滿了甘藍菜,一顆一顆像骷髏頭,另外一個牆角擺著一張木板床,枕頭上放著一件花裙,那件裙子就是當年他跟她約會的時候穿的。

  「妳就睡在這裡?」永清問道。

  倩蓮正在用小火爐起火,紙張剛開始燃起來,她用竹片引燃,正在加木炭,不能鬆手,等木炭也燒起來了,才轉過身來對他說:「小時候我跟芳蘭姊一起睡,後來她有了男朋友,我才從隔壁搬回來,但這邊沒有床,我只好趴在桌子上睡,」倩蓮指著灶邊的那張方形的餐桌說。

  「那妳書擺在哪裡?」

  「書都放在郭老師那邊,這裡不能擺書。我老媽沒有唸過書,對書不懂得珍惜,番番,有一次她把我的作業簿,撕了好幾頁,拿去當引火紙,害得我被老師罵了一頓。」

  「這件事跟妳被罰掃圖書館有沒有關係?」

  「兩件事,」倩蓮說著叫永清找個位子坐。

  永清四處找了一下,就坐在灶邊那張方形的餐桌旁邊的椅子上,他說:「妳就趴在這張桌子上睡,不蓋被子,冬天不覺得冷嗎?」

  「灶裡散發出來的熱氣夠暖和了,不會覺得冷,只是趴在這張桌子上睡,不是很舒服。後來我就住到畫室那邊了,有房間,有床,有棉被。」

  「妳住到畫室,妳父母親不管嗎?」

  「他們自己的生活都自顧不暇了,還管女兒去哪裡住?我又不是什麼大家閨秀,不會在乎別人怎麼說。」

  「早知道我應該叫妳到我家住。」

  「開什麼玩笑,你媽看到我不把我攆出去才怪呢!」

  「不會的,我母親人很好,我跟她說,妳是她未來的媳婦,她一定會對妳很好,」他在說謊。

  「我還是怕怕的。」

  蕃薯粥裝在小鍋子裡才剛放在小火爐上,還要經過一段時間才會溫熱,永清等得有點餓了,便伸手捏了一根菜脯往嘴裡塞。

  「再等幾分鐘蕃薯粥就熱了,小少爺,菜脯要和飯一起吃,不然鹹死了,」她說著用竹扇子用力向灶口煽著火。

  等蕃薯粥溫熱了,倩蓮用粗碗盛了一碗給永清,另一碗給自己。

  「妳那碗給我,我喜歡吃蕃薯。」

  「蕃薯不是好東西,我吃得都快翻白眼了,你還說喜歡吃。」

  他把她的那一碗搶過來,立刻用筷子挾一塊蕃薯放進嘴裡,她只好讓他吃。

  「我忘了還有雞湯,」她說。

  「如果妳想吃,就端過來,我不想吃,」他說著又挾了一小塊豆腐乳吃。

  「這些醃菜都是我醃的。」

  「真的,誰教妳的,妳媽媽教妳的嗎?」

  「我媽媽哪裡有時間去搞這些玩藝兒,這些都是筱雲的媽媽教我的。」

  「筱雲很可愛,就是有點傻,說話顛三倒四,我不曉得她高女怎麼唸畢業的。」

  「她就是這樣,」倩蓮也開始吃那碗沒有蕃薯的粥。

  「我們結婚的時候,妳希望伴娘是誰?」

  「筱雲好了。」

  吃過飯後,倩蓮問永清要不要洗澡?

  「有浴室嗎?」

  「就在這裡。」

  倩蓮從外面拿進來一個木製的大浴盆,放在廚房裡,然後從大鼎裡舀水。農家的大灶燒的是稻殼,火苗不會熄滅的,煮過飯後,大鼎裡都盛滿水讓它燒,所以水是溫的。她幫他脫掉衣服,讓他坐進大浴盆裡面,然後自己蹲下來,用毛巾沾水淋到他的肩膀、然後幫他抹肥皂擦洗。

  「妳要不要一起洗?」

  「不行啦!兩個人坐進去,浴盆會塌底的。」

  「那我起來,讓妳來洗。」

  永清站起來,倩蓮幫他擦乾了身體,沒有穿上衣服,就坐在木板床上,看她倒掉洗澡水,再從大鼎把剩餘的熱水舀進大浴盆裡,接著解開上衣,脫去裙子,卻停了下來,不敢即刻拉下內褲。

  他盯著她的胴體,不發一語,心想,郭欽亮畫她的時候,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忸忸怩怩?這種思想才閃過他的腦際,她已經彎下腰,一腳向後翹起來,一手拉著內褲,把它脫了下來。

  「郭老師有沒有畫過妳這個動作?」他很想問,但沒開口。

  「你在說什麼呀!」她問他說。

  「我沒有說話呀!」

  他對她笑了一笑,把心收回來,注視著她在洗澡,她的的體態,她的動作,又讓他想起郭欽亮說要送給他卻沒送給他的那幅裸體畫,他沒看過,不知道畫裡的人物逼真到什麼程度?很想問她。

  她很快就洗好了,卻沒有立即穿上衣服,把木製的大浴盆裡的水倒掉,把大浴盆裡靠在牆邊,把其他的用具收拾乾淨,然後對他說:「天快亮了,躺一下休息一會兒才回去。」

  永清也想睡,於是倩蓮把燈熄了,一起躺在靠牆的那張破床上,相擁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