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3日 星期六

035 保外就醫

 

保外就醫


1

  欣君眼巴巴地看著俊鵬被燕玲搶走,嫉妒在所難免,但她又能怎麼樣?想到她是寄人籬下,從小就對這位姓洪的姊妹禮讓三分,不管爭什麼,她都爭不到,現在面臨的也是同樣的問題。令她最為傷心的是她想想終身依靠的男人竟然是這副德性,她怎麼能怪第三者呢?她想暫時回避一下,寫了一張便條塞在門縫,告訴燕玲,她要去九畹町住幾天。

  她下樓打了一通電話去九畹町,沒有人接,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搭公車過去;下了車,先去幼稚園找立鳳,然後一起上山。

  劉叔在家,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看到她到來,非常高興,把她整個身體拉過來壓在他的胸口,緊緊地抱住,好久才鬆開來。

  「剛才是不是妳打的電話?我聽到鈴響,不敢去接,怕人家知道我回家了,會有麻煩,」劉叔說。欣君聽了,不知所以,看她身體很虛弱,關心地問他說:「你身體還好嗎?」

  「很不好,被打得遍體鱗傷,」劉叔說。

  欣君不能了解劉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猜想可能都林事件他也被抓了,用刑,打成這個樣子。

  「為什麼他們要這樣處罰你呢?」欣君類似小女孩問話,還有點嬌氣。

  「我只能說,那些人是瘋子,罵他們沒用,真夠狠!」劉叔也像是在哄小女孩那樣哄她。

  「你沒有請醫生來看病嗎?」她問道。

  「我不是跟妳說過了嗎,我不能讓人家知道我放出來回家了,我怕請來的醫生醫生不是熟人,把我在家的消息洩漏出去。」

  「難道沒有信得過的醫生嗎?看哪一位你信得過,我去找他到家裡來看你?」

  「哪裡找,妳又不是這裡的人。妳知道我是怎麼出來的嗎?我是承辦這個案子的蔡上校用保外就醫的名義把我放出來的。保外就醫並不保證我放出來就沒事,我隨時都會抓回去關,再被抓回去關,我大概就沒命了。」

  「那你是怎麼弄出來的 ,」欣君天真地問道。

  「蔡上校是倩蓮和立屏透過關係找到的人,人很正直,很仁慈。我放出來後想到我哥哥還關在裡面,不趕快弄出來,就沒有命了,天天槍斃人,過不了幾天就輪到他了。我叫倩蓮們再去一官邸找人,,趕快把董事長救出來,她跟立屏已經去了好幾天了,不曉得辦得怎麼樣?」

  「保外就醫不就可以公開到醫院看病嗎?」欣君傻傻地問道。

  「倩蓮說,我的情況比較特殊,蔡上校放我出來,叫我避一避風頭,等事件過後,風聲不那麼緊,他再想辦法把案子銷掉。」

  「你到底犯了什麼罪?」

  「我不曉得,」劉叔顯得有點茫然,他沉重地說,「半夜軍警聯合小組來抓人,我聽到風聲,立刻從後面山上逃走了,後來我知道逃不掉,自動投案。他們把我抓進去審訊室就打,硬塞給我一個罪,叫我承認,我不承認,他們再打,我早就聽說過,他們要取口供,打到你受不了就會承認,一旦你承認就是死路一條。雖然我知道不能承認,但被打得實在受不了,只好承認有罪,還自己說,罪該萬死。」

  欣君聽得一頭霧水,以為劉叔被打得發昏,頭可殼壞去了,胡言亂語,又聽到他說:「蔡上校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不能判我有罪,但他不能放我出來,很多人無緣無故被抓去那裡的人,不管有沒有罪,一律槍決。」

  欣君聽了覺得好恐怖,不過看到劉叔能夠保住性命,她真的也要替他謝天謝地了。

  「倩蓮阿姨什麼時候會回來?」

  「不曉得。」

  「聽說我老爸(指董事長)已經被槍決了!」欣君說得很傷心。

  「妳從哪裡聽來的?」劉叔很驚訝,問道。

  「左秘書說的,」欣君說。

  劉叔嚇了一跳,痛苦襲擊著他,從他的表情看來,內心一定掙扎了很久才慢慢地對她說:「我想這個消息不正確,整個案子是由蔡上校承辦的,他並沒有對我說過,我哥哥已經被判刑定讞,他還鼓勵我叫倩蓮去向高將軍求情。我不曉得蔡上校會不會故意放的風聲說,董事長被槍決了,好讓左秘書這邊的人以為這個案子已經了結了,不再窮追猛打。我相信蔡上校,希望倩蓮和立屏很快會帶回來好消息。」

  欣君陪著劉叔,一心只想讓劉叔安心,不再去想自己所遭遇到的事。

  劉叔告訴她說,倩蓮阿姨去拜見的那一位高級將領,是前立屏的男朋友高罡的父親,「立屏和高罡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來往了,不過,真巧,有一天他開車路過九畹町,看到她站在幼稚園門口,便停下來,載她去兜風。立屏對他說起康林公司發生的事情,高罡說他可以引薦她去見他父親,也許可以幫她一點忙。」

  「立屏真的去見過他父親了嗎?」

  「立屏回來跟她老媽說,她們立刻一起去見高將軍。當天晚上就把我弄出來。」

  欣君懷疑劉叔所說的真實性,整個救援過程好像天方夜譚,不過保外就醫是個事實。

  「公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竟然搞成這個樣子。」

  「就是因為公司標到那批廢鐵所以才會惹禍。我說軍方的東西不能標,可是董事長偏要標,別人標不到,我們標到了,就想辦法陷害我們。」

  「立剛、立勤還好嗎?」

  「都林事件發生之後,倩蓮怕那批人又來亂抓人,就讓他們去學校宿舍住,免得受到牽連。」

  「你午餐還沒有吃吧?」

  「我吃不下,妳去弄點東西給立鳳吃,妳大概也還沒有吃吧!」」

  欣君去廚房煮了一盤醣醋排骨,盛了一碗白飯,端進去臥房給劉叔吃,然後去立鳳的臥房,結果看到立鳳在睡覺。

  「我再去開一罐鮑魚罐頭,」欣君對劉叔說。

  「不必麻煩,妳醣醋排骨弄得很好。」

  「這道菜是倩蓮阿姨教我的。」

  劉叔吃得不多,剩下來的,欣君把它吃掉。

  「妳大學生活過得怎麼樣?」劉叔又關心地問她。

  「我眼巴巴地看著別人交異性朋友,我只是渾渾噩噩地混日子。」

  「妳有沒有男朋友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欣君得得吞吞吐吐。

  劉叔說:「應該有吧!有就說有,我不是外人,跟我說有什麼關係。」

  「我看最好不要說。」

  「妳怕我笑妳?」

  「不是,我覺得有男朋友很麻煩,老是怕他移情別戀。」

  「怕什麼?結婚就逃不掉了。」

  「結婚還是可以離婚啊!有了孩子誰來照顧?」

  「不要想那麼多,不然人生不好過啊!」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欣君把碗筷盤子拿去樓下廚房沖洗,然後又上樓,發現劉叔開始昏睡,她怕他有腦震盪,故意把他吵醒。

  「你有沒有吃藥?」

  「沒有。」

  劉叔想要翻身,翻不過來,欣君便想幫他翻過身,碰到身體受傷的地方,他喊痛。

  她就開始檢查他受傷的地方,看到他脖子有瘀青,便把他的衣襟解開幾個鈕扣,看到胸口都有傷痕,她想背部可能也會有同樣情形,問他說:「家裡有沒有紅藥水,我幫你擦一擦傷口。」

  他叫她到樓下客廳的櫃子裡找找看。

  當她再度上樓的時候,看他又睡著了。她開始幫他擦藥,發現不只背部有被鞭打的痕跡,而且還有被燙傷起泡的殘疤,她把他的褲子拉下來,看到大腿、小腿都佈滿一條一條的傷痕。她用棉花棒細心地擦過後,不經心碰觸到他的下體最敏感的地方,突然聽到他「哎唷!」叫了一聲,醒來了。

  她覺得不好意思,趁他睡著得時候幫牠擦藥,這時卻看到他那根暴起的陰莖露出紅腫的龜頭,流出血水來,已經潰爛了,她沒多想,男女授受不親,不管了,立刻用棉花棒去把它擦乾淨,然後敷上藥膏,幫他穿好衣服,再蓋上被子,才離開臥房。

  晚上十點多立鳳才醒來了,看到欣君還在,高興得跳了起來叫道:「欣君姊姊,妳今晚住下來好嗎?」

  「我就睡在妳的房間陪妳好了。」

  「哥哥他們都住到學校宿舍住,只有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媽媽和姊姊什麼時候會回來?」

  「她們到底去那裡我都不知道,我已經好幾天沒看到她們了。」

  欣君發現自己話太多,有些事不該讓立鳳知道。

  「媽媽不在的時候誰來照顧妳?」

  「自己呀!」

  「我下樓去煮一點東西,晚上妳還沒吃東西,肚子一定很餓吧!」

  「這幾天晚上我都沒有吃東西。」

  欣君決定住下來幫劉叔和立鳳料理生活起居。劉叔的瘀傷開始化膿,而且有潰爛的現象,她想辦法透過綺弘找了一位可以信任的郎中,檢查結果,說只是外傷,但龜頭被刺得像個蜂窩,碰到褲子,一摩擦就會舉陽,垂不下來。欣君叫劉叔不要穿褲子。每隔半個鐘頭替他上藥一次。到了第三天,倩蓮阿姨打電話回家,說董事長的命終於救回來了,再等一天她就會跟立屏一起回家。

  聽到倩蓮阿姨報回來的好消息,欣君並沒有感到高興,只是很迷惑,燕鈴不是說,董事長已經被槍決了,怎麼還會就回來?生死是件大事,到底她要相信誰說的呢?在信與不信之間,弄得她很痛苦。

  說也奇怪,本來她替劉叔上藥,完全出於一片愛心,就像護士照顧病人一樣,然而當她聽到倩蓮阿姨要回來,忽然覺得好像她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不等倩蓮阿姨回來,就急著離開,免得跟她見面難為情,這種心態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她會這樣。

  欣君回到學校,並沒有見到燕玲,以為她又跟俊鵬出去玩了;下午上課燕玲缺席,後來欣君到系館找到了俊鵬才知道燕玲已經被左秘書帶回家。

  欣君回到住處,躺在床上,忍不住哭了一陣子。她本來以為她可以對燕玲說:「爸沒死,」讓他高興,可是連這一點小小的心願她都無法達成。她擦乾了眼淚,勉強起來念書,再過不久就要畢業考,等大學畢業,找到工作,她就可以獨立生活了。

  俊鵬來敲過幾次門,她都不理。

  到了晚上,俊鵬站在房間門口大聲說:「欣君,燕玲打電話到系館給我,她說妳老媽要妳回去一趟,有急事。」

  時候不早了,倘若回去臥龍山莊,搭公車到那邊,恐怕就要到半夜了,可是這麼重要的事,她不得不回去。

  「我可以用摩托車載妳,」俊鵬喊著。

  欣君想到在這個時候竟然俊鵬施出援手,令她很感動,便開門出來,讓他抱,很久,才一起下樓,他用摩托車載她去臥龍山莊。

  燕玲出來開門,看到俊鵬,並沒有跟他打招呼,讓欣君進去裡面,就把圍牆的大門關了。俊鵬覺得自討沒趣,掉頭便騎著摩托車走了。

  欣君跟著燕玲走進客廳,董事長夫人叫她坐在正對面的椅子上,左秘書坐在她右邊的另一張椅子上,神態自若,但並沒說話,而燕玲則站在她老媽的背後。

  董事長夫人開門見山就說:「欣君,妳五歲就來這裡,我可沒虧待過妳,而一直把妳當作自己女兒看待。可是現在董事長死了,我和燕玲的生活都成問題,根本無法再扶養妳,……」董事長夫人看了一下欣君的表情,實在說不下去了,便住口不說了。

  「爸確實死了嗎?」欣君含著淚水疑惑地問道。

  「董事長確實死了,」左秘書立刻插嘴說,「那天我帶夫人去探監,見到董事長最後一面;他是被關在死牢裡,第二天那批人全部都被槍決了。」

  「那麼,我現在就回去學校,等要祭拜的時候,我再回來。」

  欣君站了起來,董事長夫人並沒有挽留她,而燕玲則哭著拉住她不讓她走,但被她掙脫開了。

  最後一班公車已經走了,她徬徨地走在路上,山腳是很偏僻的地方,附近都沒有住家。十五年前,她母親過世的時候,那種無人關懷的傷痛,這時又回到了她的記憶裡,那時她年幼無知,肚子餓了,就站在床邊哭鬧著,但她怎麼吵,母親就是沒有反應,她哭了三天三夜,最後隔壁房間的老阿婆覺得奇怪,過來看,才知道她母親死了。

  欣君走在冷清清的路上,天氣有點涼,一眉月芽掛在樹梢,微風徐徐吹來,她覺得很冷,身體開始顫抖起來。前面有一個電話亭,她便跑過去躲在裡面避風,想要打電話向俊鵬求救,可是時間太晚了,系館沒有人,無法聯絡,只好躲在裡面等到天亮。

 

2

  左仲深取得了康林公司董事長的位子後,搖身一變,變成了臥龍山莊的主人。雖然他如此,他還是每天送燕玲上學。

  康林事件發生不到兩、三天,公司已經有新人進駐,總經理由一位來歷不明的人物接任,其他重要職位也都是由這類人佔據。

  左秘書的董事長的位子實在不好坐,新來的人,個個如狼似虎,一心想要撈錢,管也管不住。


回到家,吃過飯後,不像以前那樣有閒情逸致跟董事長夫人和燕玲坐在客廳聊天,他很早就躲到臥房,等待老情人進來睡覺。

  現在思敏陪著他上床,燕玲就沒有人管了。

  有一天仲深對思敏說,公司新來的那些人,個個都有來頭,他們只是想撈一筆錢就走了。如果他們再這樣搞下去,公司不出一年就會倒閉。

  「那怎麼辦?」思敏問道。

  「非得想辦法請這些人走路不可。」

  「你有什麼對策?」

  「我會先請總經理走路。」

  「你做得到嗎?」

  「你放心。」

  「那你要請誰當總經理?」

  「公司沒有程副總和李副總不行,兩人能力都很強,不妨從他們之中挑選一位。」

  兩人討論了很久,當下決定改組,等於把舊的公司清算一次,把不適任的員工遣散掉。

  思敏覺得,程副總和李副總都是永清培養出來的人,不可信任,所以沒有找他們談,卻找來黃胖子,把她的想法說給他聽。

  黃胖子警告她說:

  「大姊夫已經被槍決了,二姊夫又被關在牢裡,早晚也是死路一條。根據法律,他們犯的是叛國罪,一旦審判定讞,政府會依法把公司的財產處理掉。如果妳不及早脫產,等到時候,妳措手不及,妳將會一無所有。」

  思敏被說得很害怕,立刻委託黃胖子幫她脫產,並且策劃改組,新董事會終於產生了。仲深仍然擔任董事長,而黃胖子則升任總經理,開始遣送一些不適任的人。到底被遣送的那些人,是不是不適任,思敏並不清楚。

  然而這些被遣送的人心有不甘,開始造謠,說左秘書謀害董事長,強娶董事長夫人,弄得他很難做人。思敏只好出面闢謠,安撫舊員工,儘量留住程副總和李副總,才漸漸地使公司恢復正常。思敏每天也去上班,稽核各個部門的運作,才發現公司大部分的資金早就被前任總經理挪到他老婆名下的帳戶。

  思敏提出控告,有證有據,罪狀確鑿,法官只判前任總經理坐幾個月牢,不久便假釋出來,半毛錢也沒追討回來。

  資金短缺,使左秘書倍感壓力。以前公司遇到調度困難的時候,永清出面向北莊銀行借貸,從來沒有發生過財務上的問題。自從. 都林事件發生後,所有銀行都把都林公司列為拒絕往來戶,這時思敏想到倩蓮(,雖然她跟倩蓮有過節,不見面,但為了調頭寸),只好硬著頭皮去向仇敵求助,實在沒有臉開口。

  有一天左秘書送燕玲去上學,回來的時候,不想去公司上班,一進門,立刻抱起思敏往樓上的臥房跑。由於工作壓力大,把精力消磨在床上,而思敏也因為丈夫死了,沒有什麼好顧忌的,儘量迎合他。

  左秘書說,以前老董事長在的時候,上班、應酬,他都當司機,沒有責任,而老董事長很照顧他,平常陪伴董事長夫人,只是服侍她,只要他快樂,他就很愉快。可是當了董事長,才知道這個職位不是人幹的,他不想幹,想退下來,可是思敏很怕他卸去了董事長的職位,跑了,丟下她們母女不管,不曉得怎麼辦?

  思敏盡力替他加油打氣,讓他振作起來,鼓勵他,希望他有一番作為。

  「當年老董事長創業的時候,也遇到過同樣的困難,但他一一克服了。你還年輕,應該要有擔當,這個公司的體質很好,只要你肯幹,還是很有發展。」

  「但明天就要發薪水了,錢不曉得從哪裡來?」

  「我來想辦法。」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就是這樣生活的──

 


2022年12月2日 星期五

034 驚天動地的事件

 



驚天動地的事件

 

1

 

  如果都林公司沒有發生事情,董事長夫人、燕玲和仲深三個人可能仍然保持著主從關係。在燕玲大學三年級的那年,董事長因案被捕,使整個情況完全改變了。

  燕玲記得那件事發生的時間,正是她系裡舉辦迎新會的那天。傍晚六點仲深送她到學校,約好晚上十點半來接她回臥龍山莊。她穿著一件淡黃色短袖的襯衫和暗褐色的百褶裙,頭上挾了一枚紅色的髮夾,她那濃黑的眉毛和晶瑩透澈的眼睛,輪廓鮮明的五官,加上高挑的身材,稍加打扮,顯得豔光照人。她一走進會場,就有很多人的眼睛都轉過來注視著她。

  欣君老早就在會場等她,其他的同學也過來和她打招呼。迎新會開頭的幾個節目很枯燥,有獨唱,有合唱,還有人上場講笑話。最後主持人宣佈跳舞,原以為只是跳一跳土風舞,沒想到居然跳起交際舞來。她被幾位高年級的男生搶著邀舞;她很大方,有邀就上,跳得很瘋狂。欣君勸她休息一下,她都不肯。

  不知什麼時候俊鵬也進來會場,沒有找欣君跳舞,直接邀燕玲跟他跳,其他的人搶不過他。兩人下了舞池,他一手搭在她的肩上,一手落在她的臀部,隨著跳舞的動作,亂摸她的身體。他對她說,他好久沒跟她在一起了,很想念她,那次的夜遊,害她鬧出醜聞,他一直耿耿於懷。他自我調侃說:「人家笑我矮,矮有矮的好處,不必當兵。我有一位高中同學,個子很高,一下子就被拉去前線作戰。」

  「男生不是都要當兵嗎?當兵有什麼不好?」燕玲問道。

  「問題不在當兵,當兵就白白浪費了一年。我那位同學已經有女朋友了,這一下子被強迫分開,那才痛苦呢!」

  「的確很痛苦。」

  他們踏著舞步,隨著音樂的旋律旋轉著。會場的燈光突然轉弱下來,他趁機把她摟得更緊,故意貼著下體,挺著褲叉那塊硬塊頂著她的陰部磨擦,一陣快感湧上她的心頭,使她心頭砰砰地跳了起來。

  「大概明年七、八月我就要出國了,」他又提起這個最引起她嚮往的話題,她祝福他說。

  「恭喜啦!」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他又引誘她。

  「開什麼玩笑。」

  「我知道令尊不會讓你出國的,」他又重覆了她對他說過的話。

  燕玲沒回答,跟俊鵬繼續地跳著。終於舞曲停了,他們回到座位。燕玲一看錶已經超過仲深接她回家約定的時間,她先向同學告辭,欣君便陪著她走出了會場。

  夜色迷朦,一眉殘月掛在大王椰樹的頂端。她們沿著校園的道路走向校門。燕玲問欣君說:「明年七、八月,俊鵬就要出國了,妳知道嗎?」

  「他跟我約定等他,兩、三年他拿到學位,會回來帶我出國,」這種承諾讓欣君一直沉醉在未來的願景中,她對剛才俊鵬搶著跟燕玲跳舞,把她冷落在一旁的舉動,就顯得不在意。

  欣君說了這樣的話,燕玲並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心裡想著:「一個人活著能有所期待,是件好事,」可惜這種好事輪不到她。

  走出了校園,仲深已經在校門口等她了。

  燕玲上車後,仲深並沒徵求她的同意,便把車子開往山區,繞到北海岸,循著濱海公路行駛。燕玲回想著剛才很多同學爭先恐後,搶著跟她跳舞所表現出來的熱情,使她仍然處於興奮狀態之中,不急著回家,坐著小轎車兜兜風也是很愜意的。

  車子緩緩地行駛著,燕玲看那一眉殘月已經不見了,海水呈深墨色的,雪白的浪花出現又消失了,此起彼落。這時是午夜時分,天空還是透露出一點微光,四週的景象,雖然車燈照射不到,但仍然隱約可見。

  仲深把車子停在路旁,要燕玲下車觀賞海景。兩人站在路旁觀賞了一會兒,他說:「我們走下坡去底下海邊看一看。」

  仲深牽著燕玲的手,一步一步往前探路,走到海邊的一塊大岩石背面,突然抱住她,開始對她做出她想做,卻未曾意想到的事情。

  海浪規律地衝擊著岩岸發出雄壯的聲音,以一種奇異的力量震撼著她,使她像掉落到水裡的人,一下子被巨浪衝向岸邊,一下子又被潮水拉向海裡。她無力掙扎而往下沉,往下沉到海底,她感到快要窒息死了。突然一陣巨痛,像是堤岸潰裂,一股熱流噴向她體內。她的身體像充滿了氫氣,變得輕飄飄地往上浮,好像要碰觸到佈滿星星的天空,接著好像又開始降落下來,然後漸漸地恢復了知覺,她意識到被他抱著,海風猛烈地吹襲著,覺得有點冷,於是她又跟著他爬上公路,回到車上,做夢似地坐在駕駛臺的旁座,癡癡地看著她曾經默戀過的人,然而她現在卻覺得他很陌生,他坐上駕駛座,便開始發動車子,什麼話也沒說就上路了。

  到了基隆,他們找了一家旅館住宿,一進房間,他又迫不急待地把她壓在床上,恣意地對她憐惜了一番,直到他自己累了,才趴在她身上不動了。

  本來她很想睏,被他糾纏著,一直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等他把能量釋放出來了之後,她才不再受到干擾,睡了,但不久又醒來,身體舒暢的感覺漸漸地消褪了,覺得他的重量壓得她有點透不過氣來,便把他推開,起床走進浴室裡沖洗身體。

  接著他也起床,走進來,站在馬桶撒尿,然後脫光衣服,走近浴缸,站在她面前。

  兩人已經有過床笫之親了,看他袒裎相見,其實她也沒有什麼好害羞的,但她還是怯怯地看著他的胴體。

  突然她用水潑他,他也回潑,兩人潑來潑去,嬉戲了一會兒,她站就起來,先離開浴室,回到床上。初嚐禁果之後,潛藏在她肉體的那股慾望,又強烈地被激了起來。她聽到他使用噴水蓮蓬噴水的聲音,很興奮,不久停止了,又看到他站在她面前。

  「今晚我們在這裡過夜。」

  於是他上床,仍然不放過她,盡其所能地放縱作樂,快到天亮,她也完全沉浸在那不曾有過的歡愛之中,接受他各種要求,並不覺得有什麼好羞恥的。

  早晨的景色清新而亮麗,從基隆回到臺北,她的心充滿了愉悅。到家了,她希望他能帶她進去屋子,免得被她老媽責罵,但他卻丟下她,什麼話也不說,就把車子開走了。

  她按了很久的電鈴,心裡確實害怕,終於她老媽出來開門了,一見到她,便抱著她痛哭起來。

 

2

 

  所有的事情就發生在燕玲回家途中的那段時間,軍警聯合小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到工廠搜查,載走了好幾部卡車的鋼管和鋼板,槍殺了兩名在場的員工,接著便過來山腳抓人。董事長莫名其妙地被抓走了,董事長夫人立刻打電話向總經理求救,總經理不明就理,開著車趕到臥龍山莊,才一進門,總經理夫人就打電話過來叫他趕快逃命,因為軍警聯合小組才到九畹町抓人,問出他的去向,所以又回過頭來要到山腳再搜一次。總經理看情勢不妙,把車子丟下來,翻過牆,往山上密林裡逃走,總算逃過了一劫。

  董事長和總經理的下落不明,工廠完全停擺,除了倩蓮偶爾打電話來慰問思敏之外,沒有一個人敢過來探頭。仲深也好幾天不見人影,這使思敏相當不滿。恐懼的日子很難挨。報紙一再渲染:「都林公司私製槍砲,圖謀造反,嚴重影響治安,董事長洪宗榮、總經理劉永清違反槍械管制法,已經被收押,」這項報導,致使兩家人陷入愁雲慘霧之中。

  董事長夫人怕被外面的人以鄙夷的眼光看她,一直留在家裡,不敢踏出大門一步,反而要求總經理夫人送些日常用品過來給她。

  有一天,左秘書終於出現了,董事長夫人看到她,便抱著他哭了很久,激動地問他說:「董事長到底犯了什麼罪?」

  仲深說:「據說他觸犯了槍械管制法。」

  「怎麼會?我們是老實商人。」

  「我問過調查局的朋友,他們說康林公司私製槍砲,有圖謀造反的嫌疑,如果證據確鑿,董事長的罪是唯一死刑。」

  「那我們怎麼辦?」

  「只有找人幫忙救人。」

  接著左秘書便在董事長的家裡拚命地打電話,令燕玲很感動,這時他才意識到她老爸那麼器重他確實有原因。

  董事長夫人由於過度驚嚇,好幾天精神恍惚,睡覺的時候大呼小叫,因此左秘書便留下來陪她。不過他不能老待在這裡,他得出去辦事,有時去了兩、三天不見人影。

  有一天仲深回來的時候顯得很高興,他說本來政府要派人來接管公司,經他申訴,總算獲得通融,公司保住了,下禮拜一工廠就可以復工了。

  「那董事長的事呢?人到底抓去什麼地方?」董事長夫人聽了這個消息後問道。

  左秘書用低沉的語調說:「夫人,這幾天我也為了董事長的事在忙。我有一個朋友和軍方關係良好,我託他去打聽董事長的下落,一旦查出來,他馬上就會跟我聯絡。」

  「左秘書,你說的話是當真?」

  「董事長對我那麼好,他的事我怎麼會放著不管呢!」

  「謝謝你,左秘書,」董事長夫人噙著眼淚說。

  「我先回公司,晚上會再過來。」

  那天晚上左秘書打電話過來說他已經打聽到董事長的下落,叫董事長夫人準備好去會面。午夜,真的有一部軍用吉普車依約來到臥龍山莊的門口,左秘書扶著董事長夫人上車,簡單地介紹了在車子裡面的人,前座是一位駕駛兵,和一位戴著墨鏡的軍官,左秘書和董事長夫人坐在後座。一路上他們都沉默著。

  車子繞著山路打轉,董事長夫人根本無法辨識方向,到了一處看起來很像軍營的看守所門口停住。衛兵要求出示證件,坐在前座的那位軍官並沒下車,叫駕駛士兵下車去接洽。衛兵打了一通又一通的電話請示上級,折騰了很久。駕駛士兵又回到車上的駕駛座上,表情嚴肅地坐著等待。約莫過了半個鐘頭,一位中尉軍官匆匆忙忙地從營區跑過來,向坐在前座的那位軍官舉手敬禮,然後坐上車帶路,最後車子停在一棟老舊的營房前面。

  沒有月光,山中很暗,只有營房門上方的一盞微弱的燈光照著。他們走進營房裡面,軍官走在前面,用手電筒照著地面,左秘書牽著董事長夫人的手跟在後面,可以聽到兩旁牢房裡面有人在呻吟,但看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人。軍官引導他們到一間牢房,輕聲叫著董事長的名字,有一個影子慢慢地擠過來靠到鐵欄杆這邊,軍官用手電筒照著他的臉,董事長夫人終於認出了她的夫婿。他的頭髮和鬍子都很長,幾乎掩蓋著他的臉部,但他的眼睛仍然炯炯有神,望著他老婆,從鐵欄杆裡面伸出手來,握住她的胳膊,卻說不出話來。沒多久,軍官開始催促著他們離開;董事長摸一摸董事長夫人的臉,然後跟左秘書拉一拉手,轉身擠到裡面;牢房很小,卻關了十來個人,像在菜市場出售的鴨子一樣,重重疊疊地擠在一個小籠子裡,被關的人都蹲著,等待明天的判決。左秘書強拉著董事長夫人的手臂,跟隨在軍官後面。離開了營房,他們又搭著原來的吉普車,沿著原路回到臺北,到了公館,左秘書和董事長夫人便下車了。

  夜深了,路旁的三輪車夫都在休息。他們從羅斯福路轉到新生南路,沿著瑠公圳走了一段路,天氣還算暖和,路上只有他們兩人默默地行走著。他終於打破沉默說:「夫人,董事長被關的地方是死牢,明天中午前就要判決,我怕他凶多吉少。」

  「你沒辦法救他嗎?」

  他不敢回答。

  她聽了之後,開始哭出聲來,眼淚沿著臉頰流了下來,微風拂過,感覺格外燙熱。她喃喃地說:「難道這次的會面算是最後一面嗎?如果董事長死了,我活著有什麼意義。」

  他挽著她的腰,緊緊地靠近他的身體,等她情緒稍微平靜下來才說:「夫人,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息,明天再想辦法。」

  「只要能救出董事長,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他們走到信義路附近,天色開始亮了,路上已經有人行走。他們看到前面巷口有一部三輪車,車夫正在招攬生意。仲深走了過去,車夫問道:「老闆,這麼早要去哪兒?」

  「中山北路。」

  車夫用不正的眼光瞄了董事長夫人一眼,然後對左秘書傻笑著。他們坐上三輪車,他順手把車蓬前面的遮布帶上,免得招搖過市。三輪車顛顛撲撲地走,兩人擠在一起,身體互相依偎著。他叫車夫停到一家旅館,然後他們走進房間,閂上門拴,他叫她先進浴室去洗澡,等她出來之後他才進去。

  他回到床上的時候,她已經躺著睡了。他小心地拉開棉被鑽進被窩裡,仰躺著,過了一會兒,她側轉身來抱著他。這些日子她都處在恐懼、緊張、絕望之中,難免把他當作依靠,心裡就安穩得多了。

  他也側轉過身來對她說:「夫人,妳還沒睡啊?」

  「嗯!」

  「我想到一個人,他可能有辦法救董事長。」

  「誰?」

  「這個案子的承辦人,不過他很好色。」

  「你的意思是……」

  「他不要錢,要女人。我在想,到底要是由妳,還是由妳女兒去求他。」

  「由我去,」董事長夫人毫不考慮便脫口而出。

  「我跟承辦人不熟,還要拜託另一位朋友。」

  他輕輕地在她額頭吻了一下,像情人那樣緊緊地擁抱著她,使她沉浸在他的愛的撫慰之中,漸漸地,一種熟悉的快感,湧了上來,像是浸泡在熱水中,焦慮暫時消除了,身體的疲倦使她昏昏入睡了。

  她醒來的時候,他穿著整齊,坐在床旁邊的椅子注視著她的臉,朝她深情地微笑著,然後溫柔地對她說:「我已經打過電話,他說下午再跟我聯絡。」

  「不能拖,拖了萬一『碰』掉怎麼辦?」她焦急地說。

  這種事他做不了主,因此他說:「我不能逼他,既然他這樣說了,我們只能等待。」

  她坐了起來,發現上身裸露著,趕快拉著棉被蓋住。

  「不必緊張,沒有別人,」他笑著說。

  她突然踢開棉被,坐到床緣,面對著他。

  「穿上衣服,免得著涼,等一下他來了,妳還在那邊流鼻涕不好看。」

  她記不得她什麼時候脫光衣服,也懶得去想它。她到浴室盥洗,為著要去求人家,稍微妝扮了一下,才走出浴室。

  他看著她,愣了很久,她的儀容確實使他心動。

  「我剛買了豆漿和燒餅油條,妳吃過後,最好打一通電話回去家裡,免得燕玲擔心。」

  他的關心又一次打動了她的心。

  她起得很遲,吃了早點之後,已經過午了。

  他們在房間等待著,很無聊,想睡又不能睡,想聊天又聊不起來。到了傍晚,他忍不住又撥了一通電話,對方說有要事不能來。於是他再打電話到看守所,昨晚接待他們的軍官說,關在死牢裡的十幾名犯人,今天清晨四點全部都處決掉了。

  董事長夫人聽到這個消息,開始抓狂,嘴裡亂罵,捶胸、跺腳、扯自己的頭髮,並且號啕大哭,精神幾乎完全崩潰了。左秘書怕她的舉動驚動了隔壁房客,用各種方法安慰她,但她越鬧越兇,便把她壓在床上,兩人蓋在棉被裡面,以減低聲音。不過她還是一直在掙扎,因身體扭動,摩擦而使他燃起了慾火,忍不住又用他最拿手的方法來制伏她。

  終於她安靜下來,所有因喪夫而引起的傷痛被他的愛融化了。以往他們在夜深人靜,四下無人的時候,兩人談得情意正濃,也會有的動作,現在他也毫不猶豫地用來安撫她。

  他溫柔而情深地吻著她的臉說:「夫人,妳還好嗎?」

  她眼睛仍然含著淚水,卻向他微笑著。

  拯救的工作化為烏有,但人已經死了也算告了一個段落。他們在旅館裡住了幾天,總得回家料理後事。

 

3

 

  燕玲接到她老媽從旅館裡打來的電話,說他們還要好幾天才能回家。那天下午她就去找欣君,房間的門是鎖著,她只好在街上到處亂逛。起初燕玲很怕被人認出來,她就是康林公司董事長的千金小姐,但沒有人特別看她一眼,她也就放心了。到了傍晚她才在小飯店找到俊鵬和欣君。

  「燕玲,這麼晚了,妳怎麼還待在這裡,左秘書沒來載妳回家嗎?」欣君問道。

  燕玲坐下來,顯得很疲倦,有氣無力地說:「家裡出事了,老媽叫我來找妳。」

  「妳說什麼?」

  「老爸和劉叔都被抓走了,這件事妳都不知道嗎?」

  「我沒回家,怎麼會知道?」

  「難道你都沒看報紙嗎?」

  不看報紙是一般大學生的通病,他們關心的是學校的功課和出國留學,俊鵬和欣君也不例外。

  回到住處,俊鵬聽到欣君要燕玲留下來住,因而喜出望外,開始不斷地向燕玲獻殷勤,惹得欣君很吃醋。欣君告訴他,洪家發生了不幸,大家心情都很沉重,請他不要再打擾燕玲,可是他才不聽呢!仍然糾纏著燕玲不放,於是欣君聲色俱厲地對他吼著:「燕玲累了,該休息了,你回你自己的房間去吧!」

  第二天俊鵬一大早就來敲門,把燕玲載走,欣君很生氣,還是忍了下來,胡亂吃了一點東西,便趕去上課。而燕玲卻到上課前幾分鐘,才由俊鵬陪著走到教室門口。

  燕玲已經有好幾天沒來上課了,現在突然出現,引起同學的好奇。他們看到欣君被冷落一旁,以為燕玲和俊鵬舊情復燃,都很好奇,只是不知道她們姊妹兩人又在演什麼戲?

  燕玲根本無心聽講,在堂上,教授在講什麼?她一點都沒聽進去。

  終於挨到了下課,俊鵬老早等在教室外那棵老榕樹底下,欣君興沖沖地趕上前去,問他說:「俊鵬,你在等我嗎?」

  俊鵬卻說:「我想帶燕玲去散散心。」

  「難道我沒有份嗎?」欣君不高興地問道。

  俊鵬還來不及回答,燕玲便隨後走過來,挽著俊鵬的手臂走了。俊鵬回頭來對欣君說:「我們晚上再見吧!」

  欣君看到這種情景,只好無奈地掉頭走了。

  從表面上看來,不管目前洪家的處境糟到怎樣的程度,燕玲好像都不受影響,她只顧自己,遇到俊鵬便把什麼事都拋諸九霄雲外。

  俊鵬帶著燕玲進入旅館的房間,便馬不停蹄地騎著她將近四個鐘頭,好像他是一隻雄蚱蜢即使頭被吃掉,也在所不惜,終於她問他說:「你不累嗎?」。

  他不得不聽命於她,只好翻過身來側躺著,還緊貼著她,把一隻腳伸進她的兩股之間,卻被她推開了。

  「你對欣君會這樣賣力嗎?」

  他的手又伸過來摸她,又被他打了回去,於是他說:「欣君老怕我突破她的那道防線。」

  「有什麼好守的,你不是要娶她嗎?」

  「她說,除非正式結婚,否則她決不讓步。」

  「那你們平常不是都睡在一起?」

  「只是抱一抱而已。」

  「所以你覺得不過癮,才找我放縱一下。」

  「其實我愛的是妳,可是第一次載妳去玩就出事了,以後再也沒有機會接近妳。」

  「那次事情鬧得很大,我差一點不能再來上學!」

  「讓妳很受委屈,我很焦急,但我無能為力。」

  「談不上委屈,只是很受氣,一點點小事鬧得報紙登了一大篇,學校也要管,這些人真是吃飽飯沒事幹。」

  「這次家裡發生了什麼事?」

  「我老爸被抓了。」

  「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聽我老媽說,沒事,過幾天就會釋放出來,叫我不必擔心。」

  燕玲提到左秘書,俊鵬問她說是不是就是那個戴銀框眼鏡的傢伙?

  「你怎麼這樣鄙視他?那個傢伙,那個傢伙說個不停,他可是我老爸的救命恩人呢!」

  「人還沒有救回來,就說他是救命恩人,等著瞧吧!等他把人救回來再說!」

  她不想爭辯,聽他說這種話,心裡很不痛快,不說話了;他也只好閉嘴。兩人沉默下來,她覺得很睏,便睡著了。

  晚上回到住處,看到欣君的房門鎖著,俊鵬只好商請國強住到別的地方去。以後幾天,燕玲都沒看到欣君,有課她就去上,沒課她就躲在房間裡跟俊鵬混在一起。

  終於有一天左秘書找到欣君的住處,找不到燕玲,去校園裡找了一遍,還是找不到人,直到傍晚,才在學校附近的餐廳裡找到她和俊鵬在一起吃飯。他很不高興,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拖上車,就直接載回家。

 

 

4

 

  回到家,燕玲看到她老媽安然無恙,那種喜悅,就像小時候去倩蓮阿姨家住了一段時間之後,回來看到母親的情形一樣,她緊緊地抱住她老媽。左秘書勸她們坐下來,她老媽才拉著她的手坐在沙發上,摸著她的臉頰,百般憐愛。

  「這幾天,妳想不想念媽?」

  「當然想念啦!」

  「有沒有好好地吃東西?」

  「還好。」

  「不過我看妳瘦了。」

  左秘書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靜靜地聽著她們母女的對話,燕玲終於問起那令人傷心的事。

  「有沒有看到爸?」

  於是她老媽告訴她,那天晚上他們在山裡的牢房見她老爸的情形,講著講著聲音就喑住了,很久,她老媽才說出話來。

  「妳老爸被槍決了,」左秘書說。

  燕玲聽到她老爸的死訊,突然眼前一片黑,暈了過去。醒過來的時候,左秘書坐在沙發上抱著她,而她老媽則坐在她旁邊,替她抓龍,聲聲呼喚著她的名字。

  「沒事了,」左秘書說。

  她老媽俯下身抱著她說:「燕玲,媽在這裡。」

  燕玲覺得不好意思老窩在仲深的懷裡,坐直起來,問道:「媽,妳確定爸死了嗎?」

  「我不敢確定,不過那天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是關在死牢裡。第二天十幾個犯人全部都被槍決了。我看妳老爸不會倖存的,」她老媽噙著眼淚說。

  「能不能去把死屍領回來?」燕玲說。

  「我已經托人去辦理了,但我沒有把握,」左秘書說著,幫她老媽拭去臉上的淚水。

  「聽說政治犯被槍斃,屍體都被送到醫學院的解剖室,讓學生解剖。我擔心爸會不會也遭到同樣命運?」燕玲的這種疑慮不是沒道理的,左秘書無法回答。

  三人默默地坐著,彼此對望著。過了很久,左秘書說:「燕玲,妳還是早一點休息,我看妳是累了!」

  燕玲的確是累了,下午她和俊鵬躲在房間裡玩到傍晚才一起出來吃晚餐,而且她老爸的噩訊,也使她精神受到很大的刺激。她上樓回到自己的臥房,和衣躺在床上,沒蓋被子,一下子就睡著了。到了午夜,她覺得有點冷,醒來了,沒洗澡,覺得身體癢癢的,便起床拿著乾淨的內衣褲走出臥房;經過她老媽的臥房的時候,發現門縫透漏出一線燈光,等她洗完澡回來的時候,她老媽的臥房裡的燈還是亮著。她想她老媽可能因為喪偶而無法入眠,想進去陪她,便輕輕地扭轉門鈕,推開門進去,結果她看到一場令她驚心動魄的表演正在上演。

  兩人都沒注意到有人闖入。

  後來她老媽翻轉身過來,坐立起來,臉正對著她,才驚慌地叫了起來,「燕玲!」但左秘書已經興奮到無法控制自己的地步了。

  「停!停!」她老媽叫著。

  左秘書不肯停,她老媽掙扎著大聲叫著,「董事長!」接著便哭出聲來。

  燕玲把門帶上,趕緊落跑,回到自己的臥房,熄了燈,躺在床上假裝睡覺,不久她老媽開門進來,站在她的床邊好一會兒才離去。燕玲睜開了眼睛,瞪著天花板,但天花板模糊不清,又有外面透進來的影像晃動著,看起來相當恐怖。忽然她想起了她老爸的慘死,而她老媽即刻又有了新歡,她很難諒解這種行為,於是抱著枕頭痛哭起來。

  第二天燕玲下樓的時候,左秘書已經穿著整齊,坐在客廳裡看報紙;打了一聲招呼,他只是抬頭向他笑了一笑,又低下頭去看報紙。她走進廚房,她老媽正在準備早餐。

  她老媽轉過頭來問她說:「昨天晚上妳睡得還好嗎?」

  「還好。」

  「妳去叫仲深來吃飯。」

  一夜的纏綿,她老媽對左秘書的稱呼就改變了。

  「今天他怎麼來得這麼早?」

  左秘書本來就住在這裡,但燕玲故意這樣問。

  她老媽卻說:「現在不早了,不趕快一點,妳去學校要遲到了。」

  「媽,昨晚妳有進去過我的房間嗎?」

  「有啊!我聽到屋子裡有腳步聲,怕有宵小進來,起來察看了一下。」

  在餐桌上,燕玲偷偷地觀察著她老媽對左秘書的表情,捧著碗,卻沒有在吃飯。

  「燕玲,妳在想什麼啊?」

  燕玲嚇了一跳,不好意思地對著她老媽笑了一笑,趕快扒著碗裡剩下的乾飯往嘴裡送。

  以前她老爸在的時候,早餐是不吃乾飯的,這是洪家行之有年的傳統,但左秘書不吃稀飯,一夕之間,她老媽就把這個習慣改變過來了。

  「乾飯吃不下嗎?」

  「很不習慣,」燕玲回答說。

  「那麼,思敏,妳再去煮一鍋稀飯給燕玲吃,」左秘書說話的語氣儼然是一家之主。

  「媽,不必啦!」

  但她老媽還是聽左秘書的話,站了起來,準備去廚房煮東西。

  「媽,真的不要,我要去上學,沒有時間了。」她說著便站了起來,回臥房拿了書包,下樓,便往外面跑,沒想到,左秘書早她一步,已經在車子旁邊等她了。

  燕玲並沒有打算給左秘書用小轎車送去上學,但他硬要送,她也不想拒絕,本來送她上學是他的工作,只是他現在的身分改變了,連叫她老媽他都叫名字。她坐進車子裡,他就把車子開走了,一路上,她思潮洶湧,而他並沒有打擾她。到了學校,她告訴他說:「上完課,不必來載我,我想跟欣君住幾天。」

  「好吧!那麼,妳自己要保重!」

  左秘書說著就讓她下車,看起來,有點依依不捨的樣子,等她走進校門,他才把車子開走。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就是這樣生活的──

033 燕玲又回學校上學啦!

 

燕玲又回學校上學啦!


1

  當欣君回到學校附近租來的住處,剛好高個兒國邦要出去,問她說:「欣君,妳一大早人就不見人影,跑去那裡啦?」

  「我去看燕玲。」

  「燕玲不是被她家人帶回去了嗎?妳幹嘛去看她。」

  「昨晚的事見報了!」

  「見報又怎麼樣!小事一樁,我說,那些記者真無聊,報導那種事是什麼意思?」

  欣君覺得那些記者可惡,但她不曉得怎麼跟好高個兒國邦說;看他穿得整整齊齊,大概是要出去約會,她不好意思繼續跟他打屁,拖住他,而她也覺得很累,想要回自己的房間休息。

    好高個兒國邦對她說:「欣君,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當我的電燈泡?」

  「竟敢叫我陪,你不是怕我教壞你女朋友嗎?」

  「昨晚我只是跟妳說著玩的,妳還把它當真。」

  「好啦!趕快去約會,不然你女朋友跑了,怪我。」

  高個兒國邦出去了,整個屋子只有欣君一個人。她一進房間就往床上躺,心頭好像有什麼東西壓著很悶。不久俊鵬回來了,知道她在房間,故意打開收音機吵她。

  昨天燕玲夜遊的事,俊鵬怪欣君告密,她家人才會半夜趕過來,她差一點被這個不講理的人揍,所以她一想到他,就想逃,她便悄悄地下樓,去校園裡面走了一圈。現在沒有燕玲陪著,覺得去哪裡都不對勁,她想到董事長對她的責備,知道她已經失去了父親的歡心,而董事長夫人很明白地向她表示,今後她得靠自己去謀生了。

  「我怎麼謀生?我大學還沒畢業!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個樣子?難道我有錯嗎?」

  她覺得很無奈,以後她不知道要怎麼生活?於是她又回到租來的住處,收音機的聲音已經停止了,她躲進房間,把被拉過來蓋著,蒙著頭睡覺。

  一個禮拜過去了,燕玲終於回來上課,只到教室,一下課,就匆匆地離開,快步走出校園。

  燕玲出現的消息被俊鵬聽到了,興奮之餘,也趕在下課之前,站在教室門口等待。當她從教室出來的時候,他立刻衝上前去,但她卻趕快閃避,三步併兩步走,奔向校門口。雖然他在後面追趕,但他腳短,越追離她越遠,等到他走出校門,卻看到遠遠的路旁,有一部黑色的小轎車停放著,突然從車子裡面跳出一個健壯的男人,站在車子前面,笑容可掬地迎接著她。

  俊鵬不敢再追過去,那個人他見過,就是那天凌晨跟著董事長夫婦一起來到他們住處的左秘書。本來俊鵬並未料到那個人會是燕玲的男朋友,現在看起來是她男朋友沒錯;「顯然開小轎車的,比起騎摩托車的,更能吸引女孩子。」他越想越氣,下課就回到住處,去敲欣君的房門。

  「我不再愛燕玲了,沒想到,她竟然是這樣的一個女孩子。」

  欣君覺得很奇怪,也覺得很可笑,他愛不愛燕玲跟她有什麼關係?他卻死纏著她,不過她怕他,不敢趕他走,只好耐心地聽他訴說。

  這個自以為頗有才氣的小矮人,現在可遇到了一個儀表瀟灑,個子高大英挺的情敵。

  欣君還記得,以前她們唸高中的時候,放學回到家裡,燕玲老是癡癡地等著她父親帶著左秘書一起回來。吃過了晚餐,董事長和左秘書會在客廳裡聊天,燕玲就非得跟她母親坐在一旁聆聽不可。

  仲深講的是國語,而董事長只會講臺語和日語。雖然他們在語言上有隔閡,卻能夠很奇妙地用手勢來彌補溝通上的困難;兩人聊得很愉快。董事長用半生不熟的國語吃力地發表意見,經常詞不達意;坐在旁邊的燕玲,就用熟練的國語幫她老爸翻譯,或用臺語把仲深的話轉述給她老爸聽,在談話中,出足了風頭,滿足她在愛人面前「愛獻」的欲望。

  欣君猜想,這次燕玲可以再來上學可能是左秘書說動了董事長,照這情形發展下去,這隻癩哈蟆想吃天鵝肉似乎不可能了,有了左秘書,燕玲根本不會甩俊鵬的。

  燕玲是來上課了,只是獨來獨往,並未給欣君帶來任何好消息。一個月過去了,欣君又變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週末她沒地方可去,整天躲在房間裡睡覺,睡多了,晚上睡不著,非常痛苦。最嚴重的是她的生活費毫無著落,以前吃住都沒有問題,零用錢可有可無,現在每天都得花錢,房租到期了,沒錢付。

  欣君想來想去只有一條路可走,借錢。然而她要向誰借呢?房東來了兩、三次,她繳不出房租來,感到很恐慌,於是她向幾個要好的同學借了一點錢,湊足了數目把房租付掉了。緊接著便是肚子問題,她想找工作,一時卻找不到,便有一餐沒一餐地過了幾天。借錢是要還的,她實在沒有辦法,最後她想還是去康林公司直接找董事長請求救濟,至少看在她死去母親的份上,給她一點錢渡過難關。

  可是欣君衝進董事長室的時候,卻被左秘書擋在門口,逼得她只好下樓去找總經理。總經理看到她,放下手邊的工作,請她坐到沙發椅那邊。

  「有什麼事嗎?」

  「我去找我老爸,他不在辦公室。」

  「他在啊!在他小房間裡面呀!我才剛從他那邊下樓來,要不要我幫妳打一通電話給他,說妳在我這邊。」

  「劉叔,不必啦!可能他不想見我。」

  「妳今天來這裡是不是要找他做什麼?」

  「沒有什麼要緊的事,算了,我回去啦!。」

  「最近妳變瘦了?是不是被欺負?」

  「不是啦!可能吃太少了。」

  「不行啊!妳這個年紀應該多吃一點。在外面吃得不好,不妨假日就到九畹町來,叫倩蓮阿姨幫妳補一補。」

  「我找一天會過去那邊,現在立屏好嗎?」

  「相當不錯,最近又得了書卷獎。我幫她請了一位很好的家教老師,不但功課進步了很多,而且人也變得很溫順。妳聽過王明咸這個人嗎?是你們學校的高材生,」總經理談到立屏就很得意。

  「學校那麼大,系又那麼多,我怎麼可能聽過!你說他是那一系?」

  「商學系。」

  「哦!是不是個子高高,樣子土土的,聽說是個怪胎,英語、日語呱呱叫,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妳說的那個人就是他,我愾他一點都不土但,妳怎麼這樣說他。」

  「我沒見過他,倒聽人家說他交了一個有錢人的女兒。」

  「多難聽呀!」

  「劉叔,人家沒說他壞話,只說那個有錢人的女兒對他很癡情。」

  「立屏對王老師確實是那樣。」

  「王老師愛她那就更好。」

  「王老師今年就要畢業了,我打算等明年他當兵回來,就讓他跟立屏結婚。」

  「跟立屏結婚?」

  「是啊!這個孩子並不土,倩蓮阿姨很喜歡他。」

  「立屏一畢業就結婚,會不會早了一點?」

  「不早啦!倩蓮阿姨嫁給我的時候才十九歲,立屏現在也是十九歲。我很喜歡明咸這個孩子,立屏也愛他愛得要命,早一點成親,我也很想抱抱孫子呀!。」

  「那就恭喜你啦!」

  「欣君,妳有男朋友嗎?」總經理關心地問道。

  「像我這種孤兒誰會想要!」

  「傻孩子,誰說妳是孤兒?妳可是都林公司董事長的千金小姐呢!」

  「我可不敢那樣想,僭稱自己是董事長的女兒,目前我已經無家可歸了。」

  「妳在說什麼呀?」總經理驚訝地問道。

  欣君心裡積壓的怨氣終於爆發出來,傷心地哭了。

  「我已經離開了臥龍山莊,媽說我要唸書,就得自己想辦法。上次倩蓮阿姨給我的錢,我已經花光了,欠人家房租,又欠同學一大堆錢,我真的走投無路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妳幹嘛不回去臥龍山莊?」

  「媽看到我,臉很臭。」

  「妳害她女兒丟臉。」

  「我很冤枉,燕玲要跟男孩子出去玩,我根本不曉得,然後鬧出了醜聞,卻把責任都推給我,很不公平,」說到這裡,她又情不自禁地哭了出來。

  「欣君,妳受了委屈,這些事跟妳無關。昨天倩蓮阿姨也為了這件事跟思敏吵了一架。」

  「倩蓮阿姨不必為我的事跟媽吵架,不值得!你知道媽那種人……」她囁嚅地說。

  「妳不必為了她們吵架,而感到內疚。她們吵一吵,過幾天就又和好如初了,」總經理說著站了起來,對欣君說,「現在下班的時間到了,妳跟我一起回九畹町,倩蓮阿姨也想看看妳。」

  總經理帶著欣君離開了辦公室,坐進想轎車,直接開往九畹町的山上。

 

2

  燕玲再來上學的頭幾天,就被仲深盯得很緊,他老跟在她身旁,令她感到很不舒服。不過日子久了,她對他的殷勤,也漸漸地見怪不怪了,甚至有點得意,她有保鑣!身分很特別。

  事實上,仲深的角色比較像董事長的管家,在公司裡他沒有什麼作為,但他在家裡服侍董事長夫人,保護董事長的千金小姐,卻是無懈可擊,相當盡責。

  然而有一天放學的時候,接她回家的途中,仲深故意告訴她說,俊鵬經常用摩托車載欣君到處亂跑。

  燕玲聽了很不高興,埋怨說:「像欣君沒有人管多好,而我就得像囚犯,一直被關在家裡。」

  「難道妳希望像她那樣過生活嗎?」

  「有什麼不好?」

  「沒爹沒娘的人總是頂自由的。」

  仲深突然把車子加速,使她身體向後仰了一下,想嚇嚇她,卻沒有嚇到,於是他又冷冷地對她說:「董事長告訴我,他不想再養欣君這個養女了,看她還能在外面能逍遙多久?」

  「為什麼爸要這樣做?」

  「欣君是個壞榜樣!」仲深說著兩眼看著前方,面無表情,趁她不注意,突然又來個急煞車,讓她差一點撞到前面的檔風玻璃。

  這次可嚇到她了。

  燕玲知道她老爸的作法,是拿欣君來對她殺雞警猴,不聽話的女兒,下場就是如此。

  路上的車流量少了下來,仲深就無從耍詐,車子平穩地開著。過了一會兒,他說:「董事長說,他沒有義務再養欣君了,何況欣君已經十八歲了自己也該獨立了。」

  到了家,燕玲躲進去臥房,不肯再出來,她母親叫她吃晚餐,不應,就睡了,然而睡到半夜,忽然醒來,肚子很餓,想起來吃點東西,卻想起仲深說,俊鵬經常進去欣君的房間過夜,很氣,又躺在床上不想動了。

  仲深怎麼會知道這種事?燕玲想著,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她聽了總是很嫉妒。

  房間的燈熄著,但窗外卻有微光透入,她從梳妝臺鏡子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後院的景色,一彎殘月正掛在涼亭頂端。她想起俊鵬說,他想帶她一起出國,而她也想過,倘若她能出國,就可以離開這個像監獄的家,管他俊鵬的長相像什麼?跟他在一起蠻愉快的,只是想到此時此刻,也許他正在床上跟欣君狂歡,心裡就很不痛快。

  第二天燕玲到了學校,就去找欣君理論:「妳昨天晚上是不是跟俊鵬睡在一起。」

  欣君一向就怕燕玲,可被她嚇到了,從實招來,「妳怎麼知道?」

  「你們在幹什麼,我還會不知道嗎?」

  「燕玲,我告訴妳,俊鵬到我房間,只是想打聽妳的消息。自從妳回家後,他就茶飯不思,瘦得像餓鬼似的,他說他好想念妳啊!」

  燕玲聽了很感動。

  「那麼妳找一個機會跟他見一下面。」

  「不行,我不敢再冒這個險,我的行動全被仲深控制住了。」

  兩個姊妹談了很久,對各自的處境,兩人都感到很無奈,也覺得很可憐。不過見過面後,燕玲對欣君的誤會也就冰釋了,從此就認命地過著看似幸福而實際上很不自由的生活。

  仲深的個性具有職業性的忠誠,把接送她的任務看成一種神聖的使命。他經常提前到學校,在教室門口等她,然後一道兒走到停車的地方。他的英挺俊秀的儀表,頗使路過的女生側目,因而有他陪伴,就故意在校園裡多逗留一會兒,讓別人看到他們在一起。

  晚上燕玲又看到她父親、她母親和仲深吃過了晚餐之後,在客廳裡聊天。現在她父親的國語進步了許多,雖然還很蹩腳,但他想要表達的意思卻很明白。至於她母親的語言能力就強多了,這幾年來的勤練結果,國語已經講得很順暢。因此燕玲變得無用武之地,只好回臥房做自己的事。

  自從董事長掌管了公司,開始出主意要做這個,要做那個,以前他開鐵工廠的那個老毛病又發作了,要開發研究,即使投大量金錢進去,他都無所謂。剛好政府某個單位有一批廢鐵要標售,價格低廉,他就想去投標,可是總經理不贊成,認為廢鐵買回來,對公司一點用處都沒有,買來廢鐵真的就變成了廢鐵了。董事長執意要那批廢鐵,他說他要化腐朽為神奇,還會點石成金呢!然而採購權仍然操在總經理手裡,因此兩人就爭執起來。

  回到家裡,董事長氣呼呼地大罵總經理,董事長夫人提醒他:「在公司你說話可要節制一點,雖然你是董事長,但你是小股東,千萬不要跟總經理翻臉,一旦翻臉,你董事長的位子可能保不住。」

  「我早知道他這個人是這副德性,就不會叫他入夥。」

  董事長自我吹噓,董事長夫人不好在左秘書面前戳破他的牛皮,基於夫妻共同的經濟利益,她當然說話也護著他。

  左秘書勸董事長說:「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還是禮讓總經理一點,等有一天董事長權力完全掌握住,再慢慢地把股份收購回來。」

  董事長哪裡有錢收購總經理的股票?左秘書並不知道,即使董事長夫人跟這個年輕人非常親近,也不會洩漏一點財務狀況給他。

  燕玲對於商場的鬥爭聽了很多,不過這次父親卯上了她叔叔,她聽起來很不舒服。記得小時候,她母親每次遇到困難,就會去找倩蓮阿姨,也經常在雅惠阿姨和筱雲阿姨面前談起當年創業的艱難。

  「幸虧我們有好姊妹,」董事長夫人總是這樣說。

  「大姊,當初我們結拜的時候,曾經發誓過:『難得結為姊妹,但願此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在倩蓮嫁的丈夫最有錢,幫妳是應該的,」雅惠阿姨侃侃地說著,她母親接著說:

  「幸好倩蓮嫁了一個肚量大的老公,否則即使親姊妹也是沒用的。我們鐵工廠倒閉的時候,欠人家的錢就把永清的田產搞掉一半,虧他還肯把公司撐起來,又賣掉另一半的田產,幾乎劉阿舍所留下來的田產都變賣掉了。」

  董事長夫人說了真心話,可是筱雲阿姨卻說:「算總經理運氣好,若不是姊夫弄這個大公司,需要錢,不然留那些田產,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政策一實施,倩蓮他們也保不住那些祖宗留下來的財產。」

  這些話說得不無道理,卻完全抹殺了倩蓮阿姨的好心幫忙,同時也抹殺了她叔叔對她父親所付出的心血和代價,她聽得覺得很不舒服。

  康林公司發展的每一個過程,剛好是燕玲成長的每一個階段,她知道劉叔和倩蓮阿姨對洪家是恩重如山。然而自從左秘書進入公司,又住到她家裡來之後,兩家的關係就漸漸地有了改變。

  燕玲在臥房裡準備功課,本來還聽到客廳裡的火爆氣氛,忽然安靜了下來,他父親爬上樓來,敲她的房門。

  「燕玲,妳還沒有睡啊!」

  燕玲開門出去對她父親說:「明天有考試,我還在準備功課。」

  「早一點睡,」父親說完了把門帶上,忽然又打開來問她說:「最近欣君怎麼樣?」

  「她很好啊!」

  父親沒說什麼,又把門輕輕地關上。

  燕玲知道她父親累了,要回臥房休息,公司裡的紛爭使他心力交碎。現在樓下客廳只剩下她母親和仲深兩人,屋子裡安靜下來。

  燕玲被父親打擾了之後,心情很浮躁,再也讀不下書了,老是想到欣君和俊鵬在床上纏綿的事。下流!她抑制著思緒,想專心唸書,但還是想到欣君說的話:「燕玲,俊鵬告訴過我那天你們在樹林裡所作的事,他很欣賞妳的身材。」

  「他這個人真色,竟然連這種事都告訴妳,很不道德。」燕玲說。

  「妳別這樣說他,他是真心愛妳。」欣君說。

  「我勸妳千萬要小心這個人,說不定那一天他又把妳的事,說給別的女孩子聽,然後又傳回來讓妳知道,那時候我不曉得妳會有什麼感覺。」

  「他不會把妳的事說給別的女孩子聽吧?她是愛我才會把他過去所做過的事告訴我,對妳並沒有惡意!我把這件事說給妳聽也是因為我們是好姊妹,所以我才會讓妳知道,其實我聽到的是他在讚美妳,我還引以為榮呢!」

  燕玲放下書,反正看不下去了,乾脆躺在床上睡一會兒。她閉起眼來,過了一會兒,隱隱約約地聽到樓下的嬉笑聲,霍然跳下床來,假裝要到樓下拿東西,想看看她母親和左秘書兩人到底在搞什麼把戲?

  少女的想像力可真豐富,她覺得她父親歲數太大,跟她母親很不相配,有點老夫少妻的感覺。

  有一次她看到她母親和左秘書在後花園相擁相抱,之後,有個機會,她就對她母親說:「媽,我看妳蠻喜歡左秘書的!」

  「還不是都為妳好,」母親答得莫名其妙。

  左秘書確實對她照顧,從小就載她,讓她不必擠公車,舒舒服服地坐著小轎車上學。

  「我看妳自己也蠻喜歡他的,何必扯到我身上。」

  「的確我蠻喜歡他的。」

  「就是嘛!媽,如果妳真愛她,為何不考慮嫁給他!」

  她母親聽了並不生氣,還有點說教地對她說:「媽是有夫之婦,我怎麼能嫁給他,要嫁,就把妳嫁給他。」

  「媽,你說這樣的話,我不能接受,我愛妳,我不會搶妳的愛人的。」

  「我說妳應該找一個愛人。」

  「即使我愛他,我也不想嫁給他。」燕玲只說給她母親聽的,其她老早就跟他發生關係了,「我不想嫁。」

  「不想嫁怎麼行?洪家的祖先就沒有人拜了。」

  「我們拜的是劉家的祖先,洪家的祖先沒有人拜,跟我嫁不嫁有什麼關係?」

  燕玲跟她老媽辯論起來,她老媽感慨地說:「不應該讓妳唸大學,妳念了大學,我不管說什麼,都說不過妳。」

  媽,我不是跟你抬槓,我是跟妳撒嬌,妳不喜歡我,再生一個就比較獲妳歡心。」

  「不要這樣說,妳老爸會生氣的!」

  「老爸有什麼好生氣的?」

  妳沒聽懂我的意思?」燕玲不是聽不懂她老媽在說什麼?老不是問題,她老媽在說她老爸不能生孩子是有弦外之音,於是燕翎說:「媽,我覺得左秘書很愛妳!」

  「妳又在胡說什麼?我這麼老了,他還會愛我嗎?」

  「媽,妳還年輕,非常迷人呢!左秘書被妳迷住了,為什麼每天都陪妳聊天,而且聊到深夜,難道他不會累嗎!」

  「他做事很認真。」

  「我看妳們是在談戀愛吧!」

  「不要亂說話。」

  燕玲走下樓,並沒有看到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發生,她母親和左秘書隔著一張桌子,各據一方,相對坐在沙發椅上,只是談得很起勁,她不想驚動他們,看到了真相,趕快又上樓,這一下,她才定下心來開始唸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