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28日 星期五

015 新世界 新氣象

 


新世界 新氣象

1

  經過了一段混亂時期,社會秩序終於恢復過來,不過搶案時有所聞,只是聽起來不那麼聳人聽聞罷了。阿舅仍然躲在劉家,門口有阿丁叔守護著,永清也回來了,只是思敏還在工寮,安全總是有點顧慮。有一天宗榮過街,想再去請阿龍哥幫他叫車,好把妻子接回家,但他走到李記藥行門口的時候,卻看到阿龍哥坐在櫃臺裡望著街道出神,於是他叫了一聲:「阿龍哥,早。」

  阿龍哥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看到是他,才定下神來回應一聲:「大少爺,早。」

  「這麼早就開店了,」他仍然客氣地問道。

  「不早了,大少爺,你倒起得很早。」

  阿龍哥從櫃臺裡走出來,請宗榮坐到紅檜木桌子那邊,忙著沏茶。

  「很久沒出來,外面情況怎麼樣?」

  「看起來很平靜。」

  「我想去工寮跑一趟,請你幫我叫車。」

  「我看你不必去啦!」

  「思敏待在那邊,我實在不放心。」

  「有阿財哥在,你擔心什麼?」

  「阿秀嬸、阿娟都回來了,作人家的媳婦,不能像以前當千金小姐那樣,老跟著娘家的人窩在一起。」

  「大少爺,你說到哪裡去了,阿秀嬸有阿娟侍候,思敏回不回來,無關緊要,況且思敏年紀還輕,嫁過去就得馬上操持家務,實在壓力太大了,現在難得跟娘家的人在一起,就讓她輕鬆一下。」

  宗榮覺得很奇怪,思敏嫁給他,家人都把她當作大少奶奶看待,何曾讓她操持過家務?這話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的,但他並不想追問,也不想辯解,只是說:

  「不過她還是回來,不然一家人不要分散開來,家不成家,很不好。」

  「我看你八成是想念你年輕的妻子吧!」

  「我只是擔心她在那邊不安全。」

  「可不是吧!新烘爐、新茶壺。」阿龍哥故意捉弄他。

  「幾歲的人了,還會那樣嗎?你說的是有點過頭了。」

  「不是嗎?誰像你那麼有福氣,娶到年輕的妻子,當然疼得像自己的命。」

  「阿龍哥,年輕的妻子可不好養哦!」

  「你才結婚沒多久就說這種話,到底你們夫妻間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處的很好啊!」

    「牙齒兜不合?」

  宗榮直覺地感到阿龍哥懷疑他們房事不順,趕快辯解說:「不要亂猜,我們夫妻恩愛得很。」

  「就是你們夫妻太過恩愛我才要提醒你,老夫少妻,身體可要注意!」阿龍哥一邊倒茶,一邊說。「現在看起來果真太平了,改朝換代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宗榮端起杯子來,咂了一口,又放下來,但不知要怎麼回答。阿龍哥忽然又問道:「聽說街長躲在你家裡?」

  宗榮立刻否認:「沒這回事,請不要亂講。」

  「騙鬼!那阿丁叔每天都守在門口幹什麼?」阿龍哥不服氣地說。

  「他大概想選一個好日子,準備擺麵攤吧!」宗榮辯解說。

  「擺麵攤,隨時都可以擺,又不是做什麼大生意,非得擇日開張,還看什麼時機?真是不可思議!」

  「他這個人比較迷信。」

  宗榮覺得不能再聊下去了,再聊下去,早晚會被阿龍哥給套出話來,於是端起杯子來,一口把剩餘的茶水喝乾了,很不自然地對這位老大哥媚笑著,然後站起來說:「打擾你太久了,我該走了。」

  於是他溜走了,過街的時候,心頭還一上一下,到了家門口的時候,看到阿丁叔死守在那裡像在站崗,有點礙眼,但他不好意思叫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家立即撤防。

  「大少爺,你回來啦!」

  「你辛苦了,要不要進來裡面坐坐?」

  阿丁叔怎麼肯擅離職守,於是宗榮踏進大門,快步穿過前落的通道,走到後落,站在阿秀嬸臥房的門口喊叫:「阿舅、阿舅。」

  永清從樓上慌慌張張地跑下來,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宗榮把永清拉到一旁,嘰哩咕嚕地說了一大堆話,卻說不出重點來,最後他說:「阿舅躲藏在家裡,外人都知道了。」

  阿秀嬸剛好從臥房出來,只聽到這句話,嚇得又退回臥房;不久,阿舅也出來了,走到阿秀嬸慣常坐的那張擺在供桌旁邊的古椅坐下來,神色鎮定,耐心地聽著兩位外甥的意見。

  「我還是離開這裡好了。」

  「不行,阿舅,你不能離開,離開這裡你能去哪裡呢?」永清擔心地問道。

  「送我去臺北,」阿舅堅決地說。

  永清才剛從臺南回來,遇到了暴民,心有餘悸,並不贊成阿舅投入大都會那種地方。

  「臺北太危險了。」

  「放心,臺北有我的人。」

  北莊銀行總公司設在臺北,阿舅有幾個老幹部,相信他們不會出賣他的。

  然而永清怕的是,到底阿舅能不能走出劉家門口?這位北莊人認定的日本走狗,一旦出現在街上,恐怕立即引來一大群恨他的人圍毆。

  這時宗榮說:「我來想辦法。」隨後他轉身走出後落,去前落把阿丁叔叫了進來。

  大家商議已定,叫阿丁叔先回去待命,等待時機一到,立即行動。過了幾天,終於有一天風雨交加,到了傍晚,街上的店門都關了,於是永清冒著風雨去叫阿成把車開過來,阿丁叔也在車上,宗榮把阿舅送上車,看著那部卡車,在暗淡的路燈照射下,急速地消失在迷濛的夜色中。

  一切算是順利,到了凌晨,阿丁叔就隨著阿成回來,而永清則留在臺北。宗榮鬆了一口氣,把心頭的重擔放了下來,回到自己的臥房,躺下來,難得睡了一夜好覺。

 

 

2

 

  阿舅走了,阿秀嬸顯得很寂寞,宗榮出於孝心,幾乎整天都陪在她身邊,因此兩人閒聊的時間多了很多。有一天她關心地問他說:「戰爭結束了那麼久,你怎麼不去把思敏接回來?」

  宗榮只是笑一笑說:「過幾天再說吧!」

  「為什麼?」

  「上次去接你們的時候,她就不肯一起回來,想住那裡多住幾天,我想,既然她想在那裡多住幾天,就讓她去多住幾天吧!」

  「這樣不好吧!夫妻離開了太久,感情會生變,我勸你還是去把她接回來。」

  「我想,即使我現在去接她,恐怕她也不會回來。」

  「你沒去接她,怎麼知道她不會回來?」

  「上個禮拜,阿龍哥去工寮看他女兒,本來是想接雅惠回來,但他看到思敏和倩蓮不讓她走,阿龍哥再怎麼勸也勸不聽,他叫我別去接思敏,去接思敏,去了也是白去,算了吧!他說,她們三個人在一起,就像麥芽醣粘在一起拆也拆不開。如果她們想回來,自己會回來,不必管她們。」

  「我想,思敏準是被倩蓮迷住了,你不曉得,這個彪婆玩的把戲可真多。我看你還是去把思敏接回來,免得他們一起,思敏也玩野了。」

  「阿嬸,是思敏自己好玩,不能怪到倩蓮。問題出在她們都很年輕,等年紀大一點就不會這樣好玩了。阿龍哥說,他們住在那裡很享福,連我丈人都不想回來。」

  「不過阿廷嬸年紀大了,住在那種地方可不好!你能不能幫我去把她接回來。」

  「阿嬤不可能一個人回來,她捨不得離開她的金孫。」

  「你去接她的時候,就說是我叫你去的,告訴她,我很想念她。」

  「我不相信她肯跟我回來。」

  「唉!思敏已經嫁人了,怎麼還那樣不懂事。」

  「太寵啦!」

  即使阿秀嬸再三催促,宗榮也懶得再跑工寮一趟,公車還未恢復通行,踩腳踏車很累人,他根本不想有所行動。

  一個多月過去了,永清終於回來了,告訴宗榮說:「臺北市區內的治安看起來是恢復了,不過大家都忙著接收日產,政府官員不用說了,連以前安份守己的老百姓也拿著武士刀去霸佔日本人的宿舍;有些人大膽一點的,跑去接收日本人的會社(公司)和工廠。幸好我們的銀行有幾位老幹部都很忠心,死守著,沒有被人侵入。這幾天阿舅忙著找門路,塞紅包,現在銀行是保住了。阿舅特別叮嚀我一定要告訴你,如果你想開鐵工廠,就趁這個時候,千萬不要錯失機會。」

  開一家鐵工廠是宗榮最大的夢想,由於空襲使他延誤了很久未能實現。現在聽到永清的這番說話,心動了起來,因此下定決心,明天立即行動。

  他親自去找阿成當司機,趕去工地一看,雜草叢生,一切都得從頭開始。還好土地沒有被人侵佔,他就找人來整地,忙了幾天,接著申請到設廠許可,草草地蓋了四間平房,然後安裝了四部舊的壓瓶蓋的機器,有了工廠,他開始找廠商接洽生意。

  做生意就得應酬,上酒家,玩女人,就是那時的通例。他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半夜才由阿成載著他回家。妻子不在身邊,沒有人管,他有持無恐。有一天他晚上回來,心情很好,爬上樓,走過陸橋回自己房間的時候,口中還哼著日本歌謠,一踏進臥房,就往床上一躺,沒想到,竟然壓到了他妻子,還渾然不知,結果被她一腳踢到床底下,他就就地睡著了,等他酒醒了,才發現是睡在地板上。

  事態相當嚴重,他的醜態給她很壞的印象,第二天他想跟她說話,她理都不理;一早起床,二話不說,就奔回娘家。雖然她往娘家跑很令他難堪,但她娘家就在對面,過街就到,她高興回去就回去,反正她有阿嬤安慰;他對她也無可奈何,

不想去阻擋。

  況且鐵工廠的籌備已經就緒,其實他也沒心情去理兒女情長的家內的事,還是加緊工作,儘早完成他夢想的事業才是上策;先把妻子的事情放在一邊,等鐵工廠蓋好了,再找一天帶她去看他輝煌的成果,到時候,她氣消了,一定會心花怒放地讚賞他的成就。總之,他是為了家庭,也是為了未來的願景,才會暫時犧牲兩人的恩愛,這一點她應該能夠體諒。

  不久思敏自己回來了,卻不跟他同床共枕;白天她大多待在娘家。後來他才知道,晚上回來,並非想跟他和好,而是他丈人怕被北莊人造謠生事,三姑六婆的嘴巴是很毒的。

  有一天他的工事告了一個段落,突然想到,倘若夫妻一直這樣冷戰下去,對雙方都不好,況且引起這次的不和,錯是在他,還是自己過去她娘家,在阿嬤面前,向她下跪求饒。於是他提早下班,回到北莊,直接去張記布莊。那時店裡有客人,他沒跟他丈人打招呼,就衝進後落,出乎意料,看他妻子和他弟弟,跟阿嬤坐在一起。

  他冒冒失失地問他弟弟說:「你來這裡幹什麼?」

  永清愣住了,還沒回答;宗榮伸出手來,粗暴地拉他妻子,大聲喊著:「跟我回去!」

  阿廷嬸嚇了一跳。

  他妻子掙扎著,想把他的手甩開,也大聲地回應說:「你要幹什麼?」

  宗榮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永清見狀,知趣地站起來說:「我該走了。」

  阿廷嬸捨不得永清離去,卻又不能挽留他,兩眼瞪著宗榮這位莽撞的孫女婿,真沒有想到這麼斯文的人也會動粗。

  宗榮也察覺到阿嬤臉色不對,鬆開手放了他妻子,然後轉身離開了現場。當他經過店面的時候,客人都走了,他丈人笑容滿面地迎接著他,他卻連一說聲問好都不說,悻悻然地走回家。

  他妻子的這個行為很傷他的自尊心,晚餐沒有心情下樓陪阿秀嬸吃飯,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了很久,直到凌晨才入睡。第二天他起得很晚,去工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時分了。

  經過了這件事之後,思敏儘量少回娘家,而宗榮以事業為重,早出晚歸,不再上酒家,日子久了,夫妻的感情漸漸地有了改善。然而有一天他一大早要出門的時候,阿娟正好在中庭澆花,忽然停下來,攔住他說:「大少爺,我有話想跟你說。」

  「有什麼重要事嗎?」

  宗榮要趕車,不能停留很久。阿娟又把話吞了進去,不說了。等他上車,心定下來才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平常她很少找他說話,這個動作似乎有點不尋常,「她一定有什麼重要事要告訴我。」

  車子緩緩地在縱貫公路上行駛,從車窗望出去,田野一片翠綠,觀音山在晨曦中肅穆地伏臥著,他想起妻子對他不理不睬,難道正如他弟弟說的,老夫少妻,問題很多!而且他懷疑他弟弟一直對他妻子有非分之想。

  他又想起剛結婚的時候,他妻子一看到他弟弟就覺得很不舒服,後來竟然嚴重到非躲回娘家不可;現在卻看他們兩人坐在阿嬤的旁邊,談笑風生,心裡難免有些嫉妒,一股怒火又冒了上來。自從他有了這個小兄弟,就災難連連,雖然他很恨,但他又能怎麼樣?

  到了工地,他看到電話安裝好了,立刻打了一通電話給遠在臺南而久未連絡的舒婷,可是接電話的人卻是江歆平。

  江歆平問道:「喂!宗榮,你這尾混沌鰻突然失蹤了,到底跑去哪裡啦!」

  「我回北莊了,現在開了一家鐵工廠……」

  久未聯絡,兩個好朋友話匣子一開,就說個不停。宗榮原想找舒婷談談,不曉得為什麼開不了口。等掛斷電話後,才滿肚子氣,覺得自己怎麼這樣沒用,連問候他的同居人都不敢開口。

  舒婷是江歆平診所的一位護士,並未受過正式的護理訓練,年紀輕輕的就從草地所在出來謀生,在臺南市區的有錢人家幫傭;後來經人介紹,認識了江歆平,他把她帶回家,在他診所打雜。

  江歆平的老婆是臺南大家閨秀,想必嫁給醫生是父母的主意,要她在診所拋頭露面,那可別想,有了一個小女孩代勞,她就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在家裡當起貴夫人。

  那時,宗榮下了班就窩在診所,他跟江歆平的老婆混得很熟。當江歆平看診的時候,她就陪他在客廳裡聊天。有一天她就向他透露出她的疑慮。

  「歆平很喜歡舒婷。」

  宗榮想安慰她,卻說出不太得體的話。

  「這個女孩子長得很可愛,難怪人見人愛。」

  「你也喜歡她嗎?」

  「沒錯。」

  沒多久,江歆平的老婆就幫他撮合。宗榮本想向舒婷的父母正式提親,但江歆平說他不知道她從哪裡來的,婚事就一直拖著,沒有去提親,便同居。

  這時宗榮坐在辦公室裡,心思很亂,想靜一靜,但不久就有人來打擾他,接著就忙了起來。忙到傍晚,又有朋友來約他一起上酒家。那天晚上他決定不醉不歸,喝到不省人事

  幾個月後,員工招募完畢,第一筆生意有了著落,他跟吉發醬油廠簽了一年的合同,還有兩家規模較小的工廠也簽了約。他志得意滿,選了一個黃道吉日開工了。

  按照當地的習俗,開工的那一天,得先請道士來工廠唸咒驅魔,宗榮忽略了這件大事,請了一大堆士紳來觀禮,由新任區長剪彩,儀式相當隆重,大肆慶祝了一番。

  北莊人看不慣這種趕時髦的玩藝兒,喜歡說閒話的老毛病又發作了,唱衰康林鐵工廠,宗榮瘸不信邪,第一批貨交出去後,信心大增,又添購了兩部車床,開始製造農具和日常用品,作業和營業都很正常,他的夢想終於逐步實現了。


2022年10月26日 星期三

014 戰爭結束了

 

戰爭結束了


1



  卡車剛到了劉家門口,阿丁叔的女兒趕快放下手邊的工作,跑過來迎接阿秀嬸。宗榮也從卡車後面的車臺跳下來,過去攙扶她。

  「阿丁呢?」阿秀嬸劈頭就問。

  「我阿爸在家,我就去叫他來,」於是阿丁叔的女兒轉身就飛跑回家。

  不久阿丁叔出現了。

  阿丁叔替代宗榮攙扶著阿秀嬸走到後落的客廳,低聲地對她說:「街長在樓上。」

  阿秀嬸有點錯愕,知道事有蹊蹺,不敢張聲,走到了中庭才問:「他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阿丁叔低聲地說:「北莊人要打他,我偷偷地帶他到這裡來躲藏。」

  「到底他得罪了誰?」

  「現在天地顛倒了,亂得毫無法紀,很多人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哪知道以前他得罪過誰?我叫阿寧小心守住門口,有誰敢找上門來鬧事,立刻通知我,我會帶人過來,請妳放心。」

  「我這就上樓去看他,」阿秀嬸說著迫不及待地爬上了樓梯,阿丁叔並沒有跟,轉頭來,對宗榮說,「那天幸虧我老早聽到風聲,及時將街長帶到我家躲了幾天,才把他弄到這裡來。」

  畢竟宗榮是劉家的大少爺,目前正扛著這個家庭的生計,以及道義上的責任,他代表阿秀嬸向阿丁叔道了謝。

  阿丁叔又說:「那群跑去圍街長公館的人找不到街長,又跑去日本宿舍把刑事課長拖出來毒打一頓,還用斧頭砍斷他的腿。」

  宗榮感到現在臺灣人打日本人,殺日人變成一種替天行道的行為,阿舅替日本政府做事,理所當然是日本人的走狗,被修理是應該的。可是以此類推,他自己受過日本高等教育,又在日本人開的公司做過事,是不是也被貼上標籤?哪天會被莫名奇妙地揪來毒打一頓都說不定。

  阿丁叔還繼續說了很多話,到底在說什麼?宗榮心很亂,並沒有真正聽進去,站在樓梯口,忽然感到腿好像也被砍斷了似的,趕緊抓著樓梯的扶欄,差一點蹲了下去。阿娟站在旁邊,他想叫她扶他一把,卻叫不出來,自己撐著,很久很久,才又站直。

  「啊!司機還在外面等著呢!我得出去一下,」他甩開阿丁叔和阿娟,走出後落,看到中庭的天空,陽光燦爛地照耀著。

  他把卡車司機打發走了,順便吩咐阿丁叔的女兒煮些東西端進來,並且把兩小包衣物從前落的客廳,弄進後落的堂奧裡來。

  阿娟看他提著兩小包衣物,趕快走過去接,然後拿進去她自己的房間。

  阿丁叔仍然想找機會跟他說話,但他思想很亂,沒心情聽,只是聽到:「這些四腳的欺負我們臺灣人很甚,……」他知道阿丁叔耍流氓,被日本警察抓進派出所的鐵籠裡關。那個鐵籠是在路旁,沒有圍牆隔起來。小時候,宗榮跟玩伴經常去那邊觀看,警察用水管插進犯人的嘴裡,強行灌水,有一次他看到有一個犯人的肚皮脹得像充滿空氣的皮球,他不敢再看下去,先離開了,後來聽說那個犯人脹破了肚子。至於阿丁叔有沒有被灌水處罰過?他不曉得,但他猜想一定有,不然,阿丁叔不會痛恨日本人痛恨得那麼厲害。

  四腳的指的是日本人,宗榮擔心的是三腳的日本走狗還躲在樓上,萬一北莊人得知,成群結隊湧進來,家裡只有他一個男人,怎麼應付得了那麼多的暴民?阿丁叔再說得義憤填膺,宗榮只是虛應了一下,假裝要幫阿娟提東西,跟著她往她的房間走。

  「永清不曉得在哪裡?」宗榮在這個時候卻也想起他的弟弟。到了阿娟房間的門口,不能再跟她進去,又從通道走了出來,看到阿丁叔的女兒把煮好的東西擺在餐桌上,就掉頭出去了。

  阿丁叔跟著女兒出去,把大門關了起來,又回來,把桌上吃的東西端到樓上。

  宗榮也跟著上樓。

  阿舅聽到樓梯聲響,有點驚慌,等到確定是自己人才放下心來。

  「大少爺,這陣子家裡的人都麻煩你照顧,真辛苦你了,」阿舅真心地說。

  「那是應該的。」

  由於這個房間是書房,空間不大,只擺著兩張椅子,現在是阿舅和阿秀嬸坐著,宗榮只好站著。

  阿丁叔把東西擺在書桌上,阿秀嬸立刻從桌上端起一碗湯麵餵阿舅。

  「不好意思,讓你們站著看我一個人吃東西,」阿舅說話的語氣雖然很溫文,聽起來還是很威嚴。

  「街長,不要管什麼禮數了。你儘管吃吧!」

  阿舅吃幾口,停了下來,大概在眾人面前,由他妹妹來餵,實在不成體統,便從阿秀嬸手中接過那碗麵,雙手端著,擱在膝蓋上。

  「阿丁哥,多謝你了,虧你及時趕到把我從阿圓嫂的家裡救出來,不然我這條老命早就沒了。」

  「街長,不要多說了,吃麵,把肚子填飽再說,」阿丁叔說。

  「現在戰爭才剛結束,社會就亂成這個樣子,我怕接下來會像五十年前日本來接收臺灣的時候一樣,軍隊一登陸就開始屠殺。」

  「他們是不得已的呀!」宗榮插嘴說。

  「這種災難的確無法避免,可是我們自己要小心,能躲就躲,千萬不要強出風頭,否則命怎麼丟的都不知道,」阿舅說。

  「中國人的軍隊來了,不會像日本人的軍隊那樣殘暴。以前阿根叔不是說過了嗎!我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是不會殺中國人的,」宗榮說。

  「你知道施琅攻下臺灣殺了多少人嗎?難道臺灣人不是中國人嗎?」阿舅有點生氣地說。

  「歷史可沒記載呀!」宗榮說。

  宗榮還硬抝,氣得阿舅哼了一聲,忍不住地說出了這一句話:「狗屁的歷史都是說謊,……」

  甥舅兩人的見解不同,阿丁叔怕他們爭執傷了和氣,便提醒阿舅說:「街長,麵涼啦!趁熱吃。」

  阿舅閉了嘴,把擱在膝蓋的那碗麵端起來,送到嘴唇,才喝了一口湯,就交給阿秀嬸。

  阿舅突然問:「最近有沒有永清的消息?」

  阿秀嬸瞪著宗榮,好像永清離家出走是宗榮惹出來的,接著阿舅嘆了一口說:「唉!這個孩子不曉得跑去哪裡啦?實在令人擔心。」

  宗榮聽了很不舒服,阿舅關心的還是永清。

  「我下樓叫阿寧多弄幾道菜端上來。」

  宗榮看阿丁叔下樓了,也跟著離開了書房,回到前落的臥房,心裡忿忿不平地躺在床上,躺了一下,心想,他不能就此不顧阿舅,還是起床又走回去書房。但他到了書房門口,卻聽到阿舅說:「你真是神通廣大,這瓶酒是從哪裡弄來的?」

  「街長,不瞞你說,我道上兄弟很多,他們總會想法子弄點東西來孝敬我,」阿丁叔。

  宗榮看到他們舉杯喝酒,誰也不會理他,便掉頭走下樓去;經過中庭的時候,看到阿娟在澆花,便對她說:「我出去一下。」

  「晚上回不回來吃飯?」

  「不必等我。」

  他走出大門,阿丁叔的女兒正忙著招呼客人,還停下來問他去哪裡。他沒回答,騎上腳踏車,急速地奔向街外去。


2

  清明過後,雨水充沛,田裡的秧苗都長成稻禾了。天氣晴朗,臨近的山阿顯得格外分明,鋸木場那一排工寮清晰可見,可惜宗榮的視力並沒好到可以看見思敏。雖然他很想念妻子,但他並不打算去找她。他卻踩著腳踏車往另一個方向奔馳,從縱貫道路轉進泥石路,車輪輾過小石頭一跳一跳地向前走,而洪厝就在眼前。

  到了竹圍的入口,他跳下來牽著腳踏車走進稻埕,稻埕依然看不到雞鴨亂跑,地面上掃得乾乾淨淨,連一根稻草都沒有。他走到正廳的戶亭頭,把腳踏車架好,然後爬上臺階。以往他會看到阿春姆坐在門口縫補衣服,今天他卻看不到她的人影。他到左邊的廂房察看,再從廚房的門走出去,繞到屋後的豬欄,發現連豬仔都不見了;他又走回正廳,想一想,還是去右邊的廂房看一看,結果都沒有人。

  全家人到底去哪裡啦?

  他躺在床上,聽到窗外的竹葉因風吹拂而發出沙沙的音響。將近黃昏,榕樹上聚集了幾十隻麻雀,啁啁哳哳地吵個不停。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他覺得肚子有點餓,自己卻不會煮東西,只好等待著,他相信阿春姆晚一點會回來,於是他忍著饑餓,再等下去。

  終於他聽到稻埕上有人說話了,再過了一會兒,房間的燈突然亮了。

  「大少爺,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們去哪裡啦?怎麼家裡都沒有人。」

  阿幸走到床邊;宗榮拉她躺下來抱著親吻了一會兒。

  「好了,吃飯去吧!」她說,並沒有真正想要掙脫他擁抱的意思,他又抱她一會兒,肚子確實很餓,只好把她放開。

  宗榮先走出房間,而阿幸稍許停留了幾分鐘,整飭一下儀容,才優雅地跟在後頭。

  來到正廳,洪田穿著最新流行款式的西裝,端坐在方桌旁的一條長板凳上,本來就是田莊人,一副樸實的模樣,卻故意裝扮成城市裡的黑狗兄,看起來很不搭調,而且有點滑稽。宗榮向這位姓洪的阿叔深深地鞠了一鞠躬,然後坐到桌子正對面的座位上,沒大沒小地揶揄著這位老人說:

  「阿叔,今天你穿得有夠漂亮,到底到哪裡風騷去了?」

  洪田開心地憨笑著,露出兩顆黃板牙。

  「阿幸帶我們去臺北看熱鬧。」

  「臺北有什麼熱鬧可看的?」

  站在桌子旁邊的阿幸趕緊解釋說:「我不曉得今天是什麼節日?有人在遊行,敲鑼、打鼓、舞獅,從大橋頭一直到北門,整條街都擠滿了人。」

  「妳知道日本投降了?」宗榮自以為消息靈通,很得意地問阿幸。

  「我們昨天就知道了,阿叔不曉得從哪裡聽來的,回來就告訴我,我才會想去臺北看個究竟。」

  一向沉默寡言的洪田今天話卻特別多,忍不住地插嘴說:「遊行的隊伍裡面,還有人高喊著:『臺灣光復了,臺灣光復了。』」

  「臺灣光復了」意謂著日本人走,中國人就要來了,宗榮想著,含糊地問洪田:「臺灣光復了是什麼意思?」

  洪田答不出來,看著阿幸發呆。

  「阿爸、阿母都沒去過臺北,這次我帶他們去城內玩得很高興。」

  宗榮本來就不在意「臺灣光復了」是什麼意思,他問洪田,答不出來,他知道即使他問別人,十有八、九個人也不知所以然,反正他覺得臺灣人又要換一個政權統治了!

  「那你們還去哪裡玩?」

  「我帶他們去城內,看總督府,又進去新公園裡面逛了一圈,在博物館前面,阿爸最喜歡門口那兩隻銅鑄的水牛雕像,他觀賞了老半天,就是不肯離去。」

  洪田不甘被冷落在一旁又說:「有人怎麼那樣厲害,可以把水牛雕得像真的一樣,」

  宗榮不懂藝術,相信洪田也是一竅不通,這種話題是談不下去了,於是阿幸接下來說:「我還帶他們去吃日本料理。」

  洪田說:「日本人吃生的。真像番仔。」

  「阿叔,生魚片鰻好吃的,你有沒有吃過,吃吃看?」

  「我才不想吃呢,吃生魚片要沾那種會嗆鼻子的綠色東西,我不敢吃!」

  「阿母敢吃,她說味道不錯。」

  「她們兩個生番!」

  「阿爸說他沒坐過火車。」

  「妳沒帶他去坐嗎?」

  「有啊!她帶我們坐火車去淡水看海,」洪田說。

  阿春姆端菜出來,已經來來回回端了好幾趟了,只是忙著招呼宗榮吃東西,沒有機會坐下來話家常,等她最後一回把木製的小飯桶,放在桌子旁邊像椅子那麼高的飯桶架上,盛飯分給每一個人後,她才迫不急待地加入談話的陣營。

  「原來淡水是那個樣子!」阿春姆說。

  「你們有沒有去紅毛城看一看?」宗榮問道。

  「有啊!我以為紅毛人住的是茅草屋,」洪田搶著說。

  「他們是白人,又不是紅番,幹嘛住茅草屋?他們住的可是洋房呀!」阿春姆說。

  「呃,幾塊紅磚蓋起來就叫洋房,那我們的房子也叫洋房囉!」洪田不服氣地說。

  「人家說,住要住洋房,娶要娶日本某,你娶的某又不是日本人,幹嘛住洋房呢?」。

  「你是日本人,」宗榮調侃地說,其實從籍貫來說,當時的臺灣人都是日本人。

  「當日本人,你去想啦!我看你是想娶細姨想瘋了!」阿春姆對洪田說。

  洪田和阿春姆開始爭吵起來,這種沒有厘頭的爭吵,宗榮看不慣,不過老夫老妻互相頂了幾句,就沒有再吵了。阿春姆開始替宗榮挾菜,整碗白米飯上面蓋滿了雞肉,連扒飯都不曉得從哪邊扒起。洪田看著,面無表情,本來這頓飯大家可以吃得很愉快,卻起了不必要的口角;大家只默默地吃著飯,忽然阿幸開口說:「明天我就要去找工作。」

  阿幸到底在對誰說話?父母親都沒反應,好像阿幸要留就留,要走就走,家裡有沒有她都一樣。

  「妳幹嘛出去找工作?」宗榮問。

  「我在家裡住太久了,浪費米糧。」

  她選在這個時候說話是不是有目的,或者她想在他面前吐槽,透露她的心酸,她從出生到現在就沒有一天有好日子過。

  阿幸唸到國小五年級就被帶去南部,煙花界打滾,臺語叫做「落下港」。她賺的錢,一分一毫都寄回家給阿春姆存起來,自己則半毛錢都沒有留。她由臺南幾經波折,輾轉到臺北,由於空襲,強迫疏散,酒家歇業,逼得她無處安身,唯一可去的地方就是北莊洪厝。

  她認為這是她的家,然而這個家她卻不能久留,她是沒有配對的童養媳,不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的命就是註定長大後,成為養母的搖錢樹,賺來的錢寄回來,人可以不必回來。

  現在戰爭結束了,臺北又開始熱鬧起來,即使她不想離開這裡似乎也不可能,她不得不回去找她的東家。

  吃過飯後,阿幸忙著幫阿春姆收拾碗筷,過一會兒,才進入房間。本來宗榮有很多的話要跟她說,見到她又興起了強烈的性慾,馬上催她上床,把他的愛意經由肉體的接觸傳遞給她。

  經過一夜的好眠,他終於醒來了,外面的風力很強,吹著竹幹相互摩擦而發出類似胡琴的悲鳴聲。天快亮了,昨晚榕樹聚集的數十隻麻雀現在卻聽不到一點啁啾聲。

  她也醒來了,轉身過來向他微笑,然後撒嬌地擁抱著他,接著又陷入恩恩愛愛的纏綿之中。

  兩人起床的時候,阿春姆已經在正廳等著他們出來吃早餐。有大少爺陪著,阿幸起床晚了不會挨罵,這一點宗榮很清楚,但他卻看她草草地吃了一點東西,便回房打包行李。

  「阿幸真的要走嗎?」

  「是啊!她得回去上班。」。

  宗榮很想勸阿春姆親不要讓阿幸離去,不過他開不了口。他受不了他母親這樣對待跟他無緣「送作堆」的童養媳。家裡又不缺錢,幹嘛讓她去做這種賣身的工作?難道家裡有人當酒家女是值得阿春姆炫耀的嗎?

  「阿叔去哪裡啦?」宗榮問阿春姆說。

  「一早又出去巡田水了,他在家裡待不住。」

  「他知道阿幸今天就要走嗎?」

  「他知不知道都一樣,阿幸要走就讓她走,他不會在乎的。」

  阿春姆說得好像是阿幸自己想要離開,宗榮更加不敢開口說要挽留她,他知道這件事他想插手的話,他母親也不會聽他的請求,他實在捨不得阿幸離去,但他也無可奈何。

  宗榮回到房間跟阿幸待了一會兒。

  阿幸的行李很簡單,只是一個箱子,裡面裝了什麼東西他並不知道。她要走,他唯一能做的是替她提行李。

  「大少爺,我自己提就好了,」她說。

  行李箱很輕,裡面裝的,他猜想,大概只有幾件上班用的衣服而已。

  「我送妳去車站,」他說,就把行李箱還給她,他知道他們到了正廳,被阿春姆看到他在替她提行李,一定會罵人。

  他牽著腳踏車,跟她走出了竹圍,叫她把行李箱放在車子後座,走到了路口,接上縱貫道路。

  「我載妳去臺北,」他改變了主意,敦促她坐上後座,把行李箱擱在膝上。

  縱貫道路上仍然車輛稀少,他們騎在路中央,倒無需顧慮到安全。兩人並沒多說話,只是悠哉遊哉地往她想去的臺北方向前進。到了三重,過了大橋,就是臺北了。然而橋頭的坡度很陡,以他的體力,又載了一個人是無法踩上去的,於是他就叫她下車,牽著車,才走了幾步,便覺得腳軟,要蹲下去。她說:

  「就送到這裡,我自己過橋。」

  「好吧!那就保重了。」

  他目送著她提著行李,腳步遲緩地爬上坡,他立刻又把她叫住,然後推車上去。

  「妳有沒有錢?」

  「有一點,不多。」

  他從口袋掏了老半天才掏出一張紙鈔,面額不大,就這樣塞給她,然後又從錶袋裡掏出一隻懷錶,對她說:「阿幸,這隻懷錶不是給妳作紀念的,需要錢用,就把它當掉,再不然就回家,我隨時都歡迎妳。」

  「大少爺,」她叫了一聲,眼眶紅了起來,然後轉身走了。

  他看到這種情景,心裡挺難受的,很想跑過去拉住她,卻躊躇了一會兒,突然心想,倘若再不走,恐怕就走不掉了,於是橫起心來,把腳踏車掉轉過來,跳上去,順著下坡路急駛著衝回北莊。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從前的事總是荒唐無稽,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

第十四章 

2022年10月24日 星期一

013逃空襲如同兒戲

 




逃空襲如同兒戲

                                   

1

  宗榮帶著妻子回到北莊才不過幾天,就遇到了五、六次空襲。聽到警報聲響起,大家倉皇逃出屋外,躲進靠進河岸的防空壕裡面,可是他丈人喜歡逞英雄,把家人安置好了之後,又一個人從防空壕爬上來,站在河岸觀看飛機轟炸總督府的景象;等到第二天有顧客來買布的時候,就對顧客述說前一個晚上所看到的實況。

  「呼、呼、呼……」他丈人比著手勢,以手掌當飛機俯衝下來,聽得顧客很緊張。

  「人家都躲進防空壕裡面,你在外面,萬一炸彈丟下來,你往哪裡逃?」

  「怕什麼?老命一條!」

  宗榮在店裡聽他丈人吹噓,心裡也激起了好奇。夜晚第一波空襲來了,他就跟他丈人站在一棵大樹下,觀看對岸被轟炸的情景。河邊風很大,颼颼地吹著,他只聽到飛機俯衝下來的聲音,突然一聲爆炸,地面冒出火光,映照出向上爬昇的飛機,瞬間即消失在黑暗中。接著第二架飛機又俯衝下來,投擲炸彈之後,又向上爬昇,濃煙沖天,火光更旺更亮,那座高聳的建築物出現了,火星一顆一顆向天空飛散。他不曉得是害怕,還是寒冷,全身顫抖得很厲害。

  其實整個轟炸過程為時很短,除了有火光照亮的地方之外,什麼東西都看不見,結果在警報解除之前,眼前的景物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一點都不精采,除非把自己置身在被轟炸的地方,否則不覺得恐怖。

  全家人回到屋內,他丈人興沖沖地講起剛才所看到的情形。他拉一拉他妻子的衣袖,示意她上樓,但她卻不肯動,寧願跟家人在一起。他只好一個人先上樓,過了很久,她才上樓躺在他身邊。

  睡意侵蝕了他的警覺心,當第二波空襲又來了的時候。警報的催促對他已經起不了作用,他不想起床,而她也不想起床,沒有想到,就在他們眷念床鋪溫暖之際,一顆炸彈正好掉落在離張家不遠的地方,轟然爆裂開來,把整棟屋子震得上下跳動,窗玻璃格格地響。他驚慌地站起來,踩到她的身體,滾落到床底下,嚇得直喊媽媽,想逃也來不及了。他在地板上爬行了幾步。爆裂聲只有那麼一聲,瞬間就過去了,他才想到他妻子還在床上,再回頭,看她情緒失控,又哭又鬧,吵著要回工寮去,這裡片刻都不能逗留。

  他安慰她說,一個晚上空襲了兩次已經夠多了,保證不會再有第三次。要回工寮,得等天亮。

  「你保證有什麼用?你說炸彈不會掉落到北莊來,結果還不是掉落到這裡來,這是第三顆呢!」

  「我可沒這樣說過,」他辯解說。

  「我不管了,我要回工寮去。」

  「要回工寮也得等天亮,天黑不好走。」

  大概她被他踩到的部位並不很痛,突然從床上跳下來,推開他,直奔樓下。

  這次的空襲,全家人都來不及逃出屋外,都聚在後落的客廳,阿財哥看他女兒像個瘋子,亂吵亂鬧,使著性子要往外衝,叫都叫不住,因而發起火來,抓住她,狠狠賞了她一巴掌,她才坐在地上,可憐兮兮地流著眼淚。

  第二波的空襲來得快,去得也快。思敏的情緒才被撫平,第三波的空襲警報又響起了,這一下可把宗榮嚇壞了,一把抓起思敏往身上一揹,拔腿就往後院跑。幸好這次炸彈沒掉落到北莊,大家躲在防空壕裡面,空氣惡濁,惶惶地等待著空襲警報的解除,有點像是被活埋的感覺。

  不久,天也曚曚地亮了起來。

  為了安全起見,宗榮決定把思敏娘家的人都搬遷到工寮,細軟和日常用具,東西太多,必須找人來幫忙載運,可是在這個非常時期,有錢找不到苦力,於是他又想到了阿福叔,一早就騎著腳踏車趕去葉厝。

  倩蓮不在家,宗榮只好又透過芳蘭去拜托阿福叔。

  由於昨晚空襲連連,阿福叔無法去田莊收集蔬菜,沒有蔬菜可賣,閒在家裡,一聽到大少爺要他幫忙,立刻拉著拖車,就往街上跑,阿福嬸也跟在後面。

  宗榮並沒有即刻回去,在葉厝稍微耽誤了一點時間,又跟阿壽伯鬼扯了一陣子,回到張記布莊,阿福叔已經把東西裝上拖車,阿廷嬸在上面坐,阿福叔在前面拉,而阿福嬸在後面推,準備起程。

  阿財哥看到宗榮的腳踏車,要他要讓,便載著阿財嫂搶先走了,宗榮不得已只好帶著思敏步行,慢慢地跟著拖車後面走。

  一隊人馬離開了街道,轉進縱貫道路,宗榮聽到後面倩蓮喊叫的聲音,回過頭來,看她手裡還提著一個木桶,健步如飛地走過來。

  「妳怎麼也來了?」思敏看到倩蓮很高興地問。

  「我去河裡撈蛤蜊,回到家,芳蘭姊告訴我,大少爺來過,叫我老爸幫你們搬家,我就一路趕過來。」

  「妳怎麼知道我們已經上路了?」

  「我上街看到妳家的門鎖了,就往縱貫道路這個方向走,我知道你們要搬去工寮,跑了一段路,就看到前面你們兩個,我認得那輛推車,不用猜就知道那一定是你們啦!我用跑的趕上來,」倩蓮喘著氣說。

  「幸好我們走得慢,不然等我們轉到泥石路,妳就看不見我們了,落空,只號轉回去,」思敏天真地說。

  「我才不會轉回去,看不到你們,我知道怎麼走,你們要搬去工寮,工寮就在山腳,我到了山腳再去問當地人就知道了。」

  「工寮附近可沒有住家,妳問誰呀?」思敏民說。

  「工寮是在半山腰,到了山腳,我只要看到有一條水泥路通向山上,爬上去,一定會到工寮。」倩蓮真是萬事通,這個地方她不曾來過,說得好像她很熟。

  「那可不一定。」思敏民說,「搞不好,妳跑到深山林內被老虎吃掉。」

  「北莊沒有老虎,我怕妳迷路回不來,給亡魂牽著走,那就不好了。」宗榮偛嘴說,勢要戲弄倩蓮。

  三個人一邊談話,一邊,不覺得累。宗榮想幫倩蓮提木桶,但倩蓮不好意思讓他提,堅持了好久,最後還是給他搶走了。他說:「妳們慢慢走。」他快步往前跑去追趕前面的拖車。

  「昨晚我被嚇死了,炸彈就丟在我家附近,有三棟房子被炸毀,死了十幾個人,」思敏說。

  「是哪幾家?」倩蓮問道。

  「一家姓游的,死了七個,其他兩家,一家姓余,一家姓陸,也死了七、八個人,」思敏說還是心有餘悸。

  「這幾家我都不認識。」倩蓮說。

  「不認識比較好,認識了,想起來會很難受,」思敏說。

  「炸彈爆炸,妳家有沒有受到影響?」倩蓮關心地問道。

  「還好,沒有什麼損害,當時房子震得很厲害,好可怕!」」思敏說。

  「我們住在田莊,很少有人管空襲警報。」

  「可是我就不像妳那樣鎮定,即使我住到工寮,一聽到空襲警報,還是會很緊張。」

  「田莊人命不值錢。」

  宗榮越走越快,跟她們越離越遠,也就越來越聽不清楚她們在說什麼。拖車就在前面,他快跑了幾步就趕上了。

  「大少爺,你手裡還提著木桶,很重,給我。」

  阿福嬸從宗榮手上接過木桶,放到車上。

  「董小姐也來了。」宗榮說,阿福嬸一時卻沒聽懂,於是他便改口說:「恁查某子跟阮某在後面慢慢地走過來。」

  阿福嬸終於聽懂了,看著宗榮高興地笑了,開始罵她女兒說:「這個彪婆,整天趴趴走,我沒跟她說,她怎麼知道我們要去哪裡?」

  「我想有人告訴她。」

  阿福嬸長得瘦瘦小小的,但很秀氣,推車對她來說,是一種粗重的工作。而今天這條泥石路,拖車很不好走,坑坑砢砢,需要相當的體力,於是宗榮不再多說話,一起推車,合力輾過幾顆大石頭,不久就進入了山腳的界域,接下來就要爬坡,阿福叔只好停下來休息一下。

  阿廷嬸坐在拖車上打瞌睡,一直都沒注意到宗榮,等拖車停下來她才醒過來,看見宗榮站在拖車後面,立刻問他說:「阮乖孫呢?」

  「還在後面。」

  「你怎麼可以讓她一個人走在後面!」

  「阿嬤,她有董小姐陪著,待會兒就趕上來了。」

  「董小姐是誰?」阿廷嬸腦筋不清楚,記不得思敏朋友的名字,迷惑地問。

  「阿杏姊,是阮查某子啦!」這時阿福嬸已經知道董小姐指的是倩蓮,得意地對阿廷嬸說。

  兩個舊鄰居就這樣聊了起來,一個談著她的金孫女,一個談著她的乖女兒,談來談去,話題沒有交集,各說各話,卻談得很熱絡。宗榮插不了嘴,便走到拖車前頭,跟阿福叔打了個招呼,接下來除了再說一句:「天氣好熱啊!」之外,就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同樣阿福叔也對不上嘴,解開了結在他脖子上的那條長布巾,開始擦臉。宗榮也從褲袋裡掏出一條小手帕來。

  從水泥路的另一端,阿財哥騎著腳踏車載著阿財嫂飛奔向這邊來,大聲呼叫著:「我們已經在村子裡逛了一圈了,你們才來,怎麼這樣慢?」

  宗榮覺得他丈人說的話實在沒道理,但他也不想說什麼,就呆呆地看著他們。

  「這條泥石路到處都是坑洞,拖車很不好拉,陷下去就動不了,」阿福叔說。

  「碰到坑洞就閃過去,我也是騎腳踏車呀!」阿財哥好像在吹噓自己騎腳踏車的技術很好。

  到工寮還有一段上坡路,需要多幾個人力,可是附近沒有人家,找不到幫手。阿財哥卻仍然跨坐在腳踏車的車墊上,一腳踏在地上,後座還坐著阿財嫂。

  「以前我在工寮做過事,劉阿舍常來監工,他來了一定會問阿福在哪裡?」阿福叔說,回憶起那遙遠的事,還是很得意。

  「你見過劉阿舍?」阿財哥有點詫異地問。

  「當然,劉阿舍是我的老頭家,街長是這裡的總管,我可是工頭呢!」阿福叔解釋說。

  「原來如此,」阿財哥說。

  「本來這裡是鋸木場,把山上的大樹砍下來,先送來去枝,然後用卡車運走。因為載木材很重,載運的卡車,不能走石泥路,所以開了一條水泥路,從山上一直下來通到臺北,這樣路面才不會被壓壞。」

  「沒想到你是專家,」阿財哥阿諛地說。

  「我很喜歡鋸木工作,可是劉阿舍過世之後,街長就把鋸木場關掉,要我去銀行工作,我哪做得來!」

  阿福叔說得很坦白,阿財哥卻作弄他說:「可惜,如果你在銀行做事,現在可是經理了。」

  「我不行,看我女兒高女畢業之後,街長能不能用她?」

  「沒問題,我叫我女婿推薦,」阿財哥說。

  宗榮聽著只覺得他丈人很會臭屁,連他自己都懷疑,倘若他想進去銀行做事,阿舅會不會用他是問題,遑論他想推薦的人?他正在想著這件事的時候,思敏和倩蓮也趕上了,阿福叔看到自己的女兒,開心地微笑著。

  「阿爸,我也來了,」倩蓮說著從阿福叔手中拿過那條擦過汗的長布巾,也擦著自己的臉,擦完之後,再把它披回她父親的肩上。

  同時阿廷嬸也從拖車下來,從腋下的衣矜拿出手帕,疼愛地幫乖孫女擦臉。

  宗榮看到人家各有各的親人,只有他沒有,一個人孤獨地站在一旁,沒有人理他。

  下一段路是上坡,很陡,阿福叔重新把穩拖車的木轅,而阿財哥叫阿財嫂去幫阿福叔推車,自己則牽著腳踏車,慢慢地走在旁邊押車。後面由三個人推,滿載傢俱的拖車很順利地拉進工寮。這時阿秀嬸和阿娟老早站在鋸木場的入口處迎接。

  「阿秀姊,」阿福嬸先鬆開手跑到阿秀嬸的面前打招呼。

  「罔市,是妳啊!妳也來啦!」

  「阿杏姊還在後面呢!」

  阿秀嬸和阿福嬸兩人走在前頭,阿娟緊隨在後頭,走下山坡。

  阿廷嬸由思敏和倩蓮扶著慢慢地走上來。

  宗榮忙著搬東西,就不再注意她們的在做什麼啦。

  由於這次的逃難,促使三家聚在一起,當然最高興的莫過於阿廷嬸、阿秀嬸和阿福嬸三個人。

  於是阿娟又煮又炒,有雞、有鴨、有水蛙、有泥鰍,還有三瓶米酒,好像在辦流水席一樣,從中午一直吃到晚上,把宗榮從阿春姆那邊帶回來的東西統統都吃光喝光了。

  阿財哥醉了,阿福叔也醉了。工寮裡的房間很多,住是沒問題,只是沒多餘的被衾。還好,天氣暖和,半夜涼了下來,只要蓋一件厚一點的衣服就可以禦寒。

  宗榮只喝了一小杯酒,並沒有醉,只是忙了一整天也覺得累了,便自己先回房休息。思敏並沒陪他睡,跟倩蓮一起睡到另一個房間。

 

 

2

 

  第二天宗榮起床,走到外面的鋸木場,太陽已經昇起了,陽光從樹林的葉縫照射過來,空氣中還瀰漫一層薄霧。他走到工寮的廚房,看到阿娟老早在裡面煮東西了。

  「大少爺,早啊!你怎麼這麼早就起床了?」

  「昨晚我很早就睡了,天未亮就醒來了,只是賴在床不想起來!」

  「現在大家都在睡。」

  「昨晚他們吃到幾點?」

  「不曉得呢!我收拾完了碗碟,天色已經發白了。」

  「那妳都沒睡?」

  「我躺了一下就趕快起來煮飯,不然他們過一會兒起床又要吃飯了。」

  「妳這樣操勞不行的啊!身體會搞壞的。」

  「習慣啦!」

  宗榮覺得阿娟很可憐,從死做到活,卻受不到人家的一絲憐憫。倘若他同情她,叫他妻子下廚幫忙,恐怕阿廷嬸也要講話。

  宗榮看到阿娟煮了一鍋糙米稀飯,裡面糝了一些蕃薯籤,正在用長杓子攪拌,很驚訝地問:「白米都吃完了嗎?」

  「早就吃完了,」她回答說。

  「很會吃!」

  「你算算看,昨天有多少人吃飯?」

  「看樣子,今天我還得回去北莊一趟。」

  「大少爺,我勸你還是留在工寮,路上很危險,」

  「那你們下一餐要吃什麼?」

  「吃蕃薯啊!」

  「哪來的蕃薯?」

  「前幾天我唸完了經,坐在椅子打盹,大概是觀音菩薩托夢吧!夢見後山有一個水池,旁邊有好幾畦菜圃,種的是蕃薯、韭菜、芹菜之類的蔬菜,等我醒來,跑去那邊一看,果然如我夢中所看到的那樣,一大片都是。」

  阿娟從籮筐裡面拿出一條仍然沾著赤土的蕃薯給他看。

  「會不會是別人種的?」

  「管它的,即使是這樣,在我們的地上種的東西,就應該算是我們的。」

  不管阿娟說的算不算一種悖論,此時此地,有了蕃薯,就無後顧之憂了。既然白米一天就吃完了,那包稻子大概也吃不了多久,那麼好幾畦的蕃薯,就隨他們去啃也可以撐上好幾個月,況且還可以種呢!他走出廚房,想去後山一窺究竟,不曉得什麼念頭閃過他的腦際,走到鋸木場中央又走回來,進去廚房問阿娟說:「最近有沒有永清的消息?」

  「沒有,」她簡短地說,好像不想提起她夫婿似的,轉身又去忙她廚房裡的工作。他很了解她的心情,她只不過是藉忙碌來消除寂寞。他憐憫地看著她,心裡覺得很難過,卻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她。他傻傻地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就離開了,走到鋸木場中央,叉開兩腳,站立著甩手,彎腰,轉動身體,活動一下筋骨。

  樹林裡鳥的叫聲使整個工寮沐浴在一片朝氣蓬勃的氣氛中。他做完了體操,然後往後山慢慢地爬坡上去,隱約地看見草叢中有一個人影在晃動,再走近一點,他就認出那是倩蓮。這麼早她來這裡幹什麼?他心裡想著。

  倩蓮停止了工作,察覺到有人接近,便站立著,看清楚是誰來了,然後大聲喊著:「大少爺,早。」

  「昨晚妳不是也很晚睡覺?今天這麼早就起床了。」

  她並沒有直接回他的話,卻說:「我聽我老爸說,以前他在鋸木場做工的時候,曾經在後山開墾,種了幾畦蔬菜,絲瓜棚年久未修,塌了,絲瓜藤落在地上,被雜草掩沒,都枯爛了,蕃薯、韭菜、芹菜都還長得很好。」

  鋸木場關閉到現在差不多也有二十年了,蕃薯藤爬得滿地都是,但卻找不到絲瓜藤的痕跡。她說:「絲瓜藤沒有棚子撐起來是活不成的,你看地上還有一些棚架子的爛竹片。」

  他看到地上已經堆了一堆蕃薯,便對她說:「妳已經挖了不少了,也該休息一下。」

  她停止了工作,用手背擦擦額頭上的汗珠。

  「我把這些送到工寮,以後要挖再來挖,還有很多。」

  她用雜草織成了一個網,把蕃薯一個一個丟進去網裡,然後再用菅芒捆綁起來,就這樣抱在懷裡。

  「我來幫妳拿,」他說。

  「不行,你不會拿,你拿的話,網子一鬆,蕃薯會一個一個掉出來。」

  其實她自己拿著的時候,蕃薯也一個一個從網子掉出來,但她並未蹲下去揀。走了一段路,她乾脆拉起裙子來,把整包蕃薯丟進裙兜裡。他跟在後面,看到掉落在地上的蕃薯就蹲下去揀。在他蹲下而又站起來的當兒,無意中瞥見她那雙迷人的小腿在草叢中晃動,實在按捺不住一股衝動,很想再看一下,因此,每隔一段時間,不管地上有沒有蕃薯可揀,他都會蹲下來一次,結果他蹲下的次數很多,手裡揀到的蕃薯卻沒幾條,雖然四週沒有其他人,但自己卻覺得不好意思,於是他就用跑的,追趕上她,兩人就並肩地走下坡來。

  「如果妳回去遇到芳蘭先生,請代我向她道謝,」他用日語說。

  「我會的。」

  「昨天我們第一次見面,我以為她不認識我,結果……」他說著把手上的幾條蕃薯丟進她的裙兜裡。

  「芳蘭姊怎麼會不認識你?大少爺,我小時候她經常提起你呢!」

  「她提起我幹什麼?」

  她轉過頭來對他笑了一笑說:「仰慕你呀!北莊人誰沒聽過大少爺的大名!」

  「那妳知道我弟弟是誰嗎?」

  「我怎麼不知道?」她笑出聲來,「你是說小少爺嗎?我們很熟,還一起去看過電影呢!」

  「真的?」他驚訝地說,沒想到近年來北莊的風氣開放了那麼多。

  宗榮看到倩蓮的表情,察覺到她也在思念永清,她的個性比較外向,不像阿娟那樣把感情深藏在內心裡面。

  他們到了鋸木場,阿福叔和阿福嬸已經準備下山了。

  「大少爺早,」阿福叔向宗榮打了個招呼,然後對倩蓮說:「妳要不要一起回去?」

  「再待幾天,我自己回去。」

  於是阿福叔便叫阿福嬸坐上拖車,由他一個人拉著往山下走去。

  宗榮和倩蓮走進廚房,裡面沒有人,他們把蕃薯放進籮筐裡,然後去隔壁餐廳。阿娟在那邊忙著侍候阿秀嬸和張家的人。阿財哥和阿財嫂的聲音特別大,整個屋子裡就只聽到他們兩人在說話。思敏看到倩蓮,立刻走過來招呼,只幫宗榮盛了一碗蕃薯稀粥,並沒有陪他吃,而跟其他的人坐在一起,有說有笑,享受著早餐。

  宗榮坐下來,把那一碗蕃薯稀粥吃完了,便站了起來,默默地離開了餐廳,從另一個房間牽出腳踏車,就騎著往山下衝下去。

 

3

 

  到了洪厝的竹圍入口,宗榮就騎了進去,看到阿田叔坐在正廳門口的一隻小板凳上,嘴裡咬著一根稻草嚼著,這才意識到再騎過去沒禮貌,下了車,牽著,走近戶亭頭,還沒把腳踏車停好,就恭敬地向阿田叔行禮說:「阿叔,早。」

  「早,」洪田受驚似地回答,立刻向廂房的通道大聲喊著,「阿春啊!大少爺來了。」

  阿春姆很快就出現了。

  「大少爺,你吃過早餐了沒?」

  以前宗榮沒注意到母親會這樣稱呼他,今天他覺得很不好意思。

  「阿姆,我還沒吃。」

  「來,跟我到廚房裡面去,阿姆弄點東西給你吃。」

  阿春姆拉著他的手,走進通道,然後轉進東邊廂房的最後一個房間,裡面有一口大灶,一個大水缸,還有一張方桌,是洪家的廚房兼日常吃飯的地方。

  以前他來洪厝的時候,阿春姆都請他在正廳用餐,把他當作貴賓看待,雖然今天她還稱呼他大少爺,但她已經八成把他看成洪家的一份子了。

  這一餐他吃了很多東西,有白米飯,有菜脯卵、還有醃冬瓜和醃竹筍。

  「看你真饞,是不是好幾餐沒吃東西了?」阿春姆竟然以這種口吻問他,母子的感情似乎又拉近了許多。

  「今天早上我急著趕來這邊,沒來得及吃東西,其實我每餐都吃得很飽,」他並沒有對他母親說實話。

  「昨天沒看到你來,到底你在忙什麼?」

  「就忙著幫我丈人搬東西。」

  「你是他家的什麼人,叫你搬東西?」

  「不是啦!思敏被空襲嚇壞了,吵著要回工寮。昨天就請阿福叔用拖車把日常用的傢俱運上山去,忙了一整天。」

  「不過你再忙也得吃東西呀!」

  「是,阿姆。」

  「回去要不要多帶點東西?」

  「不必了,以後我在這裡吃飽就好了。」

  「那他們吃什麼?」

  「妳知道嗎?前天我帶回去的那一小包白米,一天就被他們吃光了,」宗榮說,是有點生氣。

  「他們可真會吃,」阿春姆說。

  「昨天除了阿秀嬸、阿娟以及思敏娘家的人之外,還有阿福叔一家三口,包括我在內,總共有十個人。十個人吃飯相當恐怖,像一群蝗蟲,飛到那裡,那裡的稻子全都遭殃了。」

  「你幹嘛請那種人吃飯?做粗工的,食量很大,」阿春姆問。

  「我是請他們來幫忙搬東西,不好意思不請他們吃飽!」他解釋說。

  「那麼多張嘴巴,難怪不夠吃。再這樣吃法,哪來那麼多白米給他們吃?」

  「我應該讓他們吃蕃薯。」

  「現在連蕃薯籤都快領不到了,哪來的蕃薯給他們吃?」

  真是的,食物短缺到這種程度,不是吃米不知米價,而是即使用再高的價錢,米也是買不到了,真令他嚇了一大跳。

  本來宗榮想告訴阿春姆說:「工寮後面山上,遍地都是蕃薯!」但他怕自討沒趣,挨罵,於是站起來,摸摸肚皮,表示吃得很飽,然後裝戆,對他母親笑了一笑。

  阿春姆看宗榮那個樣子,不想再責備他了,也對著他笑。

  「阿幸呢?」他忽然問起他妹妹來。

  「她在後面豬寮餵豬。」

  「我去看看。」

  宗榮一個人從廚房的後門走出去,沿著廂房和竹圍之間的小徑,繞到後院的豬舍,看到阿幸捲起袖子,用一個葫蘆瓢子,從一個木桶裡,一瓢一瓢地舀出餿水,放進圍欄裡面的石槽餵豬。她在煙花場所打混了十多年,過著那種紙醉金迷的生活,回到家裡,褪盡了粉脂,穿著樸素的衣服,做著阿春姆平常做的家事。

  「阿幸!」

  「噢!大少爺你回來了。」

  「我來幫妳倒。」

  「很重哦!」

  宗榮不曾做過粗重的工作,想要在阿幸面前表現一下,用手去提木桶,卻提不起來,於是蹲下來,雙手環抱著木桶,又抱不起來。阿幸從上面握著桶緣,助他一臂之力,他才站了起來,把木桶放在圍欄的上面,喘氣。

  她看著他那副體弱無力的模樣,咥咥地笑了起來。

  接著兩人通力合作,把木桶裡的餿水倒進石槽,沒想到,木桶底部一滑,整個掉落到圍欄裡面去,幸好小豬都躲開了,沒被砸到,但木桶摔裂了,餿水濺得滿地都是。

  「沒關係,」阿幸說著便爬過圍欄,彎下腰揀起木板。小豬圍過來,好像要咬她,她卻一點都不怕,用手把牠們撥開,把木板丟出圍欄外面,然後又爬出來。

  「滿地都是豬菜怎麼辦?」宗榮說。

  「不管它,待會兒小豬會把它吃乾淨。」

  現在百姓都沒有米吃了,蕃薯也算是珍品,養豬就得用蕃薯藤當作飼料,叫做豬菜。

  他看她把幾片木板併一併,再用竹條絞成的圓圈把木桶箍起來,再將圓底盤放進去,用腳伸進去踩一踩,桶子又完好如初。

  「大少爺,你把衣服弄髒了,餿水很臭。我們到廚房去,我燒一鼎水讓你把身體洗一洗。」

  阿春姆看到宗榮全身濕答答的,問說發生了什麼事?阿幸說:「大少爺想幫我把餿水到進石槽,不小心潑到餿水。」

  「妳這個ㄚ頭,這種事還叫大少爺做!」

  阿春姆罵歸罵,阿幸還是笑著把宗榮的上衣脫掉,然後鬆開他的皮帶,把他的褲子拉了下來,他卻緊握著褲頭。

  「沒關係,在家裡,穿內褲就好了,」阿春姆笑著說。

  等宗榮自己把長褲脫掉,阿春姆便接了過去,連帶上衣一起,拿到厝後的水井旁邊洗。

  宗榮坐在小竹凳上,穿著短褲,赤裸著上身,看阿幸在旁邊,有一點難為情。

  阿幸若無其事地把稻殼一把一把撒進灶口裡面,然後用一根竹管吹風,忙著燒水,而他卻閒著旁觀。從灶口射出一道紅光,映在她那因吹風而鼓起的兩頰,幾綹頭髮散落在她的額頭,掩蓋住她的側臉。她身體相當健美,動作敏捷而有力;她做完了吹風工作,便站了起來,去把木製的大洗澡盆搬到廚房中央,自己脫掉上衣和裙子,也只穿著內褲。

  「你會冷嗎?」她看他縮著身體,便問他說。

  「我不曾赤過背,赤背有點不習慣。」

  「以前你在唸書的時候沒有赤背去賽跑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年輕不怕冷。」

  「大熱天,赤著背比較舒服。」

  宗榮還是覺得冷,便站起來走到灶邊,從灶口幅射出來的熱,讓他溫暖了許多。

  「妳什麼時候會去上班?」他問。

  「不曉得呢?臺北被炸得很厲害,我也不曉得老闆疏散到哪裡?」

  「這場戰爭不曉得要打到什麼時候?」

  「不會很久,我有一個客人跟我說,珍珠港事件之後,日本對美國打戰就節節敗戰,澳洲海域的那一場空戰,幾乎把日本空軍完全殲滅了,現在日本的制空權完全操在盟軍手裡,德國戰敗了,義大利也投降了,日本大概也不會撐得很久,聽說日本本島被炸得一塌糊塗。」

  「妳說的那個客人到底是什麼來歷,這種消息怎麼可以隨便傳播?」

  「我接的客人,形形色色,我從來不去問人家的來歷。」

  阿幸說的消息可信度很高,宗榮擔心日本戰敗了,臺灣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

  「阿幸,千萬不要對外人講這些事,」他提醒她說。

  「大少爺,你放心,這一點我懂,我不是放送頭。」

  熱水滾了,阿幸開始從鼎裡舀了幾瓢熱水,倒進木製的大洗澡盆裡,再從水缸裡舀一點冷水拌在一起,調好水溫才叫宗榮脫掉內褲洗澡。宗榮看阿幸站在旁邊,忸忸怩怩,不敢脫;阿幸笑著離開了,讓宗榮一個人洗澡。

  廚房裡並沒鋪上水泥,是灰黑色硬泥土的地面,但水潑在上面不會打滑。宗榮蹲在木製洗澡盆外面,用灶裡稻殼燒成的灰,充當肥皂,塗在身體上,然後再用水把它沖洗掉。但他不敢踏進盆裡泡水,怕它榻底,於是把身體擦一擦,就算洗好了澡。

  沒有人進來送乾淨衣服,宗榮便赤裸著身體,站到灶邊取暖。不久,阿幸進來,手裡拿著一疊衣服放在方桌旁邊的長板凳上,然後從中拿了一條寬闊的短褲給宗榮穿。這是洪田穿的,宗榮猶豫了一下才勉強穿上,但阿幸並沒有再拿上衣給他穿,他便赤裸著上身,坐到長板凳上,看著她做事。

  阿幸看看洗澡盆裡的水還乾淨,沒把它倒掉,又從鼎裡舀了幾瓢熱水,添加進去,便脫光了衣服,坐進洗澡盆裡洗澡。

  宗榮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阿幸,覺得自己是個老不修,早上看到倩蓮裸露的小腿就衝動起來,現在又看到阿幸全裸的胴體,更是興奮得心頭狂跳。他已經是將近四十歲的人了,並非沒有見過女人,難道他真的像動物一樣,又開始發情了嗎?

  阿幸洗完了澡,並未擦乾身體,用那盆水把衣服洗了。宗榮看她在搓衣服的時候,雙肩聳動,乳房擺動,又一次按捺不住下體那個小傢伙的蠢動,情緒壓抑得很痛苦。等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擰乾了才站起來,向他這邊走過來,把一團一團濕衣服放在長板凳上。

  他看她圓滾的下腹,以及雙腿交叉處濃密的黑毛,心想:「我應該控制一下情緒,」結果越壓抑越糟糕,身體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看了他一眼,笑著問他說:「大少爺,你會冷嗎?」

  「不是,」他牙齦在打顫。

  她拿了一件寬大的短袖上衣給他穿上,看他還在發抖,便用雙手環抱著他的頭,讓他的臉埋進她的乳溝裡,靜靜地站著。

  起初他的臉貼著她濕潤的皮膚覺得有點冰冷,過了一會兒,她的胸部因呼吸而有規律地起伏著,就像鼓風爐的風箱煽著空氣,把煤炭燒旺了起來,他的身體也覺得暖和起來,顫抖停止了。

  阿春姆剛好洗完衣服從外面走了進來,看到他們兩個人抱在一起,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

  「阿姆,大少爺身體發冷。」

  宗榮覺得不好意思,趕快掙脫開阿幸的懷抱。

  「那妳趕快帶他去房間,蓋上棉被,免得著涼。」

  阿幸匆匆地套上一件粗布的直裙,帶他直奔臥房。

  這些日子,宗榮為了養活一家人,到處奔波,壓力很大,幸好洪厝給他有個棲息的地方,母親的溺愛,以及阿幸無微不至的服侍,使他不想再回去工寮受罪。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從前的事總是荒唐無稽,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