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13日 星期二

041 孽緣難解

 

孽緣難解

 

  倩蓮阿姨出門後,一直到半夜還未見到人影,倒是劉叔打了電話過來說他有事要去臺中,好幾天才會回來。明咸感覺到他們夫妻的感情已經有了裂縫,兩人各走各的路,我行我素,他實在替他們 擔憂。

  第二天早上明咸帶立鳳下山去幼稚園,見到綺弘只道了個早安,便往冰果店走去,想找老闆聊聊,以便打發時間。

  以前明咸經常和立屏在這家冰果店吃冰,老闆受過日本教育,難得遇到有人能夠用日語說話,很歡迎他。不過他來得太早了,店門還沒開,只好往回走上山。當他經過市集的時候,順便買了一點蔬菜、水果和豬肉,用手提著晃當晃當地爬上斜坡。

  九畹町畢竟不是他的家,一個人在屋子裡待著,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又沒事可做,覺得很無聊。

  本來他很想打一通電話給立屏,叫她有空過來一趟陪他,這是情人相會的最好時機,可是他想到她已經是人家的妻子了,不該再去撩撥舊情,怕他的聲音擾亂了她的芳心,讓她跟夫婿鬧憋扭,假定他這樣做,他覺得很不道德,便把電話筒放了下來,走出室外,在涼亭附近觀賞池子裡的錦魚,又走到那塊大石頭前面,看看高度,他很驚訝那天晚上,他是用什麼方法爬上去上面的?連立屏也爬上去,後來倩蓮阿姨來了,他不敢叫她也爬上來,不然,她也許也會爬上來跟他們一起逍遙作樂。

  他用手指觸摸大石頭,他能感覺到它表面的紋理所透露出來的堅硬材質。以前他跟劉家的孩子一起玩的時候,看到立剛的個性顯得遲鈍而頑固,立屏笑她弟弟是石頭迸出來的,是有所指,倩蓮阿姨聽到了,並沒有責備立屏亂說話,只是笑一笑,好像她也默認了這個事實。

  午餐他就隨便煮一下,填飽了肚子,就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假眠,心裡老想著倩蓮阿姨跟高揚的糾纏,腦海裡老浮現出纏綿的情事,該起來了,不能再做那荒淫淫敗德的夢,他勉強站了起來,走去浴室洗臉。

  到了該下山去接立鳳的時候,他才從山上慢慢地走下山來。

  立鳳不肯直接回家,他就帶她去冰果店門口騎電動木馬,電動木馬只是規律地前後搖動,音樂播放著〈小蜜蜂〉,嗡嗡嗡,嗡嗡嗡,反覆唱著,很單調,然而她就喜歡這玩藝兒一次又一次地騎,一次又一次地聽,從不厭煩,他只好站在旁邊兒照顧她,站了一會兒,他便走進去冰果店裡面去坐。

  老闆看到明咸進來,隔著櫃臺喊著:「王先生,好久不見了。」

  「是啊!我當兵去了。」

  「難怪。」

  「你生意好嗎?」

  「你說這種地方生意會好嗎?除了你們之外,很少有人會來光顧。」

  明咸有點歉意,他說:「我們又不常來。」

  老闆說:「我就希望你們天天來。」

  明咸叫了一盤紅豆冰,讓老闆去忙,又走出去外面,問立鳳要不要吃東西?立鳳玩得正起勁,一直猛搖頭。他又走進裡面,找個位子坐下來。這時老闆把紅豆冰端到他面前,然後自己也坐下來,坐在他對面。

  「最近劉家的人都很少到這裡來,我只看到劉太太和小妹妹兩個人而已,以前兩個兒子放學回來,都會到我店裡吃冰,可是我好久沒有看到他們了。」

  「兩個兄弟出國去了。」

  「有錢的人真有辦法!」

  的確,劉家的財富令人眼紅,況且兩個兄弟都沒有服過兵役就出國,更是令人眼紅。

  明咸低下頭來,默默地吃著紅豆冰,想到劉家被左秘書陷害,幾乎搞得家破人亡,孩子出國是萬不得已的,是要逃生,然而外人不知真象,只是一味地嫉妒他們,但他卻不能替他們說什麼。

  其實他不應該告訴人家,劉家的兩兄弟出國了,搞不好,人家又去告密,讓他們惹上了麻煩。

  「今天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來?」

  「我不是也帶小妹妹來嗎?」

  「還有一個呢?」

  明咸知道老闆問的是立屏,假裝聽不懂,卻說:「我是來接小妹妹回去的。」

  老闆只好改口說:「這家人的女兒,真是金枝玉葉,你這樣對待她會不會把她寵壞嗎?這個地方的孩子哪有人天天接送。劉先生的家就在山上,她從幼稚園回去只有一條路,不會走失的。」

  「小妹妹太小了,家人總是不放心。」

  老闆終於忍不住地問道:「以前你來接小妹妹的時候,不是還有一位大小姐陪你嗎?最近怎麼都沒有見過她?難道她也出國了?」

  他用湯匙撥弄盤子裡的紅豆,真是有口難言,過了很久,他才說:「她嫁人啦!」

  老闆看著他,表示同情。

  「王先生,恕我直言,請你不要見怪……」

  「過去的事情請不要再提了,」明咸打斷了老闆的話。

  「我只是好奇地問一問而已,沒有別的用意。當初我看你和大小姐在一起,心裡真替你高興,不過早就知道你們的關係不會長久的。因為大小姐很討人喜歡,附近很多男孩子看到她就想追。我經常看到有男孩子纏著她,其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高瘦的年輕小伙子,身邊總是有三個保鑣跟著,他來找大小姐的時候是坐著小轎車來的,一定是什麼高官的兒子。今天我看到劉太太坐的小轎車也是那個樣子,我想劉家是大戶人家,總要找個門當戶對的金龜婿才對。大小姐是不是嫁給那個大官的小少爺,我是這樣猜,可能性很大。」

  明咸一湯匙一湯匙地舀著冰水送進嘴裡,老闆還繼續說:「去年十月中旬,原本平靜的九畹町,突然開上來五、六輛軍用卡車,車上載著荷槍實彈的阿兵哥,把劉家團團圍住。那時是清晨兩、三點,大家都還在睡覺,我從窗口往山上看,什麼都沒有看到。第二天我看報紙才知道原來是來抓人的。」

  明咸本來悶著吃冰,儘量不說話,卻也忍不住問道:「有沒有抓到人?」

  「從報紙上看來,劉先生是逃跑了,沒有抓到。」

  「你有沒有聽過都林事件?」

  「我當然聽過,那是頭條新聞!是一件叛亂事件。」

  老闆笑著說,┘按起來有點幸災樂禍,令他很不舒服。

  明咸把臉轉向外面,看著立鳳瘋狂地騎著電動木馬,搖呀搖的!他不想再聽老闆說話。

  立鳳騎完了電動木馬,就跑進店裡來,也想吃清冰。明咸不讓她吃冰說:「不行,」牽著她的小手走出冰果店,就直接上山回家了。

  那天他心情很壞。

  一天過了又是一天,明咸就只盼望著倩蓮阿姨趕快回來;劉叔倒是三、兩天會打一次電話過來,探問一下家裡的情況,至於明咸什麼時候回去公司上班,劉叔卻隻字不提。

  明咸窩在九畹町就好像在軍中被禁足那樣,很悶,雖然他不忍心丟下立鳳不管,但他想到他才退伍回來,還未正式就業,馬上就斷了前途。他在服兵役之前,國家舉辦的高等考試和職業考試他都通過了,其實他服過兵役回來之後,要去公家機構做事並不難何必非往都林公司擠不可,等待本身就很折磨人,況且他能不能擠進都林公司都在未定之天。

  都林公司是劉叔創辦的,幾乎把劉家的財產全部投了進去,卻遇到官方有人介入,想搶奪公司的經營權,製造了一件很難處理的事件,劉叔被抓,關進死牢,等待槍決,後來保外就醫,救了一命,然而劉叔這條命保得住保得住,那就得靠運氣了。

  明咸跟劉家的關係非比尋常,他大舅舅跟劉叔情同手足,而他母親又跟倩蓮阿姨親如姊妹;他本人跟立屏戀愛過,本來預定當兵回來成親,後來變卦了,雖然如此,感情還在,總而言之,他深愛這個家庭,他的職業,劉家已經幫他安排好了,於情於理,他不能逃脫。

  住在九畹町雖然覺得寂寞,但有責任照顧立鳳,其實他也從中也獲得慰藉。不過住在這裡,有時也會觸景生情,做些白日夢,例如忽然妄想立屏回娘家與他相會,想在幻想中重溫舊夢,卻立刻被道德的規範,給弄醒了。

  他就這樣等著,終於有一天倩蓮阿姨回來了,她還是那身打扮,卻比離家的時候神色更好,容光煥發,心中充滿了喜悅。見面的時候,居然跟他擁抱起來,親密地親嘴,搞得他昏頭轉向。

  幸好立鳳不在家。

  「這幾天麻煩你照顧立鳳,她乖不乖?有沒有吵妳?」

  「她很乖。」

  「幸好我不在的時候有你照顧,不然,她找不到我就會哭。」

  她說了幾句,便上樓回臥房去了,匆匆地換上一件素色的花布直裙,又下樓來,就像往常一樣,開始做些家事。中午她特別為他煮了一些他喜歡吃的東西,兩人坐在餐廳,一邊吃,一邊談話。

  倩蓮阿姨並沒有談到她這幾天的行蹤,卻問起劉叔來,「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曉得呢!他打過三次電話,只說人在臺中。」

  「他怎麼老是往臺中跑?」她抱怨地說。

  這種問題,他無法回答;而她也不再問了,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離開了餐廳。他只好把碗、筷、盤子拿去廚房的水槽沖洗,再把桌面整理乾淨,走回客廳,看到她坐在長沙發上發呆。

  倩蓮阿姨示意他坐在她旁邊,然後用很感性的語調說:「明咸,我一直你當作女婿看待。女婿是半子,不過你比我的親生兒子更令我歡心,」她說著低下頭,類似自言自語地繼續說,「我第一次看到你,心裡就有一種感覺,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你,後來知道你是芳蘭姊的兒子。你知道葉厝的人對我恩情有多重,尤其你媽媽,她一直照顧我,我有什麼心事,就會找她說。可是這些年來,我身心承受的痛苦,卻不敢再找她訴說。明咸,現在你是我唯一可以傾訴的人,很多事情壓在我心上,真的快要發瘋了。」

  她的神情就像落日時分的西天彩霞,五光十色,燦爛得使他心亂神迷。

  不等他回答,她繼續說下去,「我相信立屏到現在還是愛著你,雖然她很不情願嫁給了阿騰,但情勢所逼,不容許她拒絕。立屏要我作證,她不是一個負心的女人。希望你能原諒她,有一天我會把實情告訴你。」

  「倩蓮阿姨,」終於他忍不住開口說話了,「我跟立屏的緣分已經斷了,告不告訴我這些事情並不重要,我希望她能跟阿騰過著幸福的日子。」

  「唉!人生怎麼會有那麼多的無奈,」她感嘆地說。「為了救劉叔,救董事長,我和立屏犧牲了很多,卻得不到他們的諒解,我們這樣做,到底值不值得?」

  他被倩蓮阿姨的問題難倒了,不自覺地把手繞過她的後頸,搭在她的肩上,把她身體拉近,兩人就這樣依偎著,讓時間在靜默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聽到掛鐘敲了三下,現在已經下午三點了,他才驚覺到他該去接立鳳回來。

  倩蓮阿姨戲謔地捏一捏明咸的鼻子,才站了起來,然後上樓去。

  明咸發現,倩蓮阿姨仍然對劉叔存著很深的愛意,幾天不見,心情就鬱悶起來,整天就關在臥房裡,即使立鳳在家,很少起來關心一下。小妹妹的生活起居都由明咸料理。

  明咸煮好了飯,叫倩蓮阿姨下樓來吃,她都推說不餓。他把飯菜端進臥房裡,她勉強起床,像個病人坐在床上吃東西,吃不了幾口,便放下筷子,癡愣愣地望著窗外。他擔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有一天明咸聽到有人按電鈴,就去開門。倩蓮阿姨似乎有預感,立刻從樓上直奔下來,看到劉叔走進客廳,她趕快拿著拖鞋,蹲下來替他換鞋,然後幫他脫去西裝上衣。等劉叔坐到沙發,倩蓮阿姨就去廚房泡茶。立鳳看到她父親回來,立刻奔過來,爬到膝上,纏著撒嬌。

  劉叔回來了,倩蓮阿姨的心情好轉起來,又恢復了以往的勤快。早上她親自送立鳳去上學,然後在街上買菜、買水果,提著一大籃子的東西,吃力地爬上山來。明咸不忍心看她那麼辛苦,自告奮勇,陪她下山,幫忙提東西。她在九畹町這條街上,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他陪著她,被人家看成劉家的一份子,也沾了不少光。

  劉叔下班回來,倩蓮阿姨會親密地和他窩在客廳的長沙發上談話。夫妻之間的間隙,似乎漸漸地彌合了。

  有一天劉叔從公司回來,顯得心情特別愉快,對明咸說:「今天左秘書居然親自到我辦公室來,談到你復職的問題。董事長要成立一個人事部門,由你去掌管,我想這是很好的機會,我已經替你答應他了。」

  「永清,會不會又是一項計謀,你可不要上當,」倩蓮阿姨提醒劉叔說,她對左秘書的狡黠陰毒,相當防備。

  「這是我的意思,」劉叔神情愉悅地說。

  「你不是經常對我說,你要培養明咸成為公司的接班人,這樣一來,你不把他丟到一旁去了嗎?」倩蓮阿姨質疑地說。

  「我想過這個問題,如果我把他留在我身邊,反而妨害明咸的前途。左秘書也想當接班人,而且我哥哥一直在栽培他,一定會想辦法打擊明咸,不如讓明咸離我遠一點,對他的發展比較有利。」

  「我不懂你的意思!」

  「道理很簡單,明咸一進公司,就鬧事,把他調走是我的主意,我哥哥以為我對明咸感到厭煩了。」

  「沒想到你也變得足智多謀。」

  「倩蓮,我們結婚二十多年,今天我才第一次聽到妳贊美我。」

  「是啊!你是個好人,但世間壞人太多了,一個人光是好還不夠,必須有智慧才能保護妻子兒女。好啦,我們已經受了很多苦,吃了很多虧,要堅強起來。明咸也是我們的孩子,不是嗎?」

  明咸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聽他們的對話,非常感動,但心理的壓力卻很大。

  「妳不知道,我哥哥這個老胡塗,妄想招左秘書做他的金龜婿,真瞎了眼。」

  劉叔實在不忍心看他哥哥把他心愛的姪女送給狼吃。

  可是倩蓮阿姨卻冷冷地說。「你幹嘛管人家的事?」

  「這可是我的事,妳怎麼說是他家的事。最近我聽了很多傳言,那個笨女人,早就被左秘書收買了,又想把女兒賣給他!」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感恩呀!」  

  「感什麼恩?」倩蓮阿姨叫了起來。

  「思敏說我哥哥是左秘書救出來的,還把董事長的位子還給他。這個人對我哥哥,可說仁至義盡,此恩不報不是人。」

  「神話!」

  「我知道,我哥哥也是妳救出來的,他們卻把功勞攬給左秘書,企圖搶公司,這樣他們就有藉口,順理成章,把公司給他繼承。他們以前用強的搶不到,現在用軟的。我一定把穩立場,不管他們用什麼方法來搶,公司是我的,我是大股東,董事長的位子,是由大股東會推選出來的,我不會任由他們指定人來當。」

  接著劉叔對明咸說:「不管人事工作是好是壞,做做看,我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劉叔,我會盡力去做的。」

  「都林是個家族企業,當初合夥的時候,誰也沒有想到會發展得那麼快。公司根本沒有制度。從前人事都由左秘書一個人在管,他要哪一個人進來,就讓哪一個人進來;要哪一個人走路,就讓哪一個人走路。到底誰該升,誰該調,都沒有一定的規矩可循。人事是什麼?我也搞不清楚。聽說政府機關的人事部門只是管人事檔案,但另外設有人二室,由特務管安全。」

  「劉叔,人二室管安全,是千真萬確的事,可不是聽說的。那些人就像左秘書那樣,冤望枉了了不少人。」

  「你千萬不能做這種事。」

  明咸覺得劉叔說話,莫名其妙,他又不是線民,也沒有做過特務,即使他想做,也搭不上線。」

  倩蓮阿姨突然插嘴說:我不相信左秘書沒有把柄,明咸,你可去查查看,如果查到,就讓他也被抓去關。」

  「倩蓮阿姨,妳怎麼有這種想法!」

    「你對別人寬容,就是對自己殘酷。」

    劉叔聽了很吃驚,然後對明咸說,「做人要寬厚一點,雖然我被他害得很慘,但我們不能為了報復而報復,做人要厚道一點,最後還是活了下來。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倘若你真的把他抓去關己積一點陰德!」

  倩蓮阿姨嘆了一口氣說:「永清,我實在搞不清楚你是太善良,還是太懦弱。我和立屏拚死拚活把你救出來,你卻對左秘書那麼寬容!你不要以為明咸是局外人,他也是受害者之一。」

  這些話說得太重、太露骨,整個屋子頓時陷入了悽風慘雨,空氣實在令人窒息,好不簡單這幾天營造出來的家庭溫馨,一下子破壞無遺。

  劉叔表情凝重,什麼話都不說就站了起來,蹣跚地爬上樓梯,回到房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了起來。

  倩蓮阿姨卻仍靜靜地坐著,冷冷地看著劉叔的舉止。明咸看著他們夫妻的一舉一動,愣住了。他和倩蓮阿姨默默地坐著,夜來風聲很響,擾亂了他的心思,他感到很不安。突然樓上傳來立鳳夢囈似地哭聲,喊著:「媽媽!媽媽!」倩蓮阿姨立刻上樓衝進立鳳的房間。





2022年12月12日 星期一

040 新舊勢力傾扎

 


新舊勢力傾扎

 

  都林公司存在著新舊兩派勢力,生產和經銷兩部門屬於舊勢力;行政部門和管理部門屬於新勢力。左秘書提拔的胖子副總仍然頑強地對抗著總經理,處處抵制劉永清的決策。

  明咸的工作就是幫助總經理到各部門協調,竟然他有能力深入新派的陣營,讓左秘書引進的經理跟他合作,因而漸漸地彌合了新舊員工的間隙,他的這點成績令當紅的左秘書把他看成眼中釘,非拔除不可。

  都林事件發生後,有一段時期,傳聞董事長被處決了,公司群龍無首,左秘書利用這個機會,以輔佐董事長夫人為由,僭稱董事長,雇用了四個身強力壯的警衛當打手,清除異己,後來即使董事長回來了,那四個惡煞仍然在公司裡橫行霸道。

  明咸上班的頭一個月,他的人際關係弄得還不錯,環境也漸漸地熟悉了,他定下心來,以為再都林公司的工作是他的志業,可是有一天董事長、總經理和左秘書都外出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明咸還像往常一樣馬不停蹄地在各個部門穿梭。沒想到,當他從工廠那邊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公司的產品,準備送給廠商作為樣品,卻被四個警衛抓了起來,說他沒有員工佩章,私闖工廠重地,把他兩手反拷在背後,再由兩個警衛挾持著,讓隊長用腳踢他的下腹,竟然瞄準他最脆弱的要害,踹了一腳,痛得他跪了下來,然後另外一個警衛用警棒猛打他的後腦。

  整個事件發生得很意外,警衛一邊打他,一邊大聲喊叫:「小偷,打死你!」因而招來很多員工,從各個部門跑出來圍觀。

  明咸被扭送警察局,白薇隨後趕來,值班警察不聽她解釋,做完筆錄,把他當作小偷收押起來。白薇想辦法聯絡倩蓮阿姨,可是家裡的電話一直沒人接,直到晚上很晚她才打通,等倩蓮阿姨趕到警察局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值班警察愛理不理地說:「現在是下班時間,等明天再來。」

  倩蓮阿姨從鐵窗看過去,發現明咸捲曲地臥在看守所小房間的牆角,地上有嘔吐的殘渣。她跟值班警察說,看起來他傷得很重,請高抬貴手,讓她交保,好送去醫院治療,但值班警察就是一副太上老爺的模樣,不准就是不准。

  「不送醫會死人的,」白薇情急地提醒值班警察說。

  「這種人渣死了算了,」值班警察態度很惡劣,語氣相當粗暴,還一副不把人當人看待。

  倩蓮阿姨堅持不放人不肯走,趁值班警察離開崗位的時候,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給高揚。不久,高揚的副官開車過來,讓值班警察嚇到了,趕緊向上報告,警察局長立刻趕過來,一直對倩蓮阿姨陪不是。

  這次明咸在醫院裡待的時間比上次久,白天和晚上都是由倩蓮阿姨在照顧,立鳳藉口不肯去幼稚園上學,也來這裡陪他。而白薇下了班,也會過來,只能待一會兒,不敢久留,怕回家太晚,挨罵。

  總經理也幾乎每天都來醫院看他,坐在病床跟他說笑,然而劉叔見到倩蓮阿姨,說不上兩、三句話,就起口角,不過馬上就住口了。

  出院後,劉叔拿不定主意,到底要讓明咸回去公司上班,或去別的地方工作。總經理管不了左秘書,怕明咸受到更大的傷害。

  明咸的事情發生不久,總經理就親眼目睹公司裡的另一位經理,還有兩名員工,被那四個警衛拖出去廣場毆打,打完了之後又把這三個人趕出公司大門。左秘書開始用這個方法解雇員工,大家都很害怕;而總經理自己也很害怕,他有過牢獄之災,才從鬼門關救回來,他是保外就醫,隨時都可能又被進去關,他根本不敢站出來阻止這種暴行。倩蓮阿姨看總經理這樣懦弱,非常生氣,經常罵他不像個男人。

  明咸倒是很能體諒總經理,一個受過迫害,才剛從死裡逃生的人,要他面對這批兇神惡煞,沒人性的爪牙,怎麼會不害怕呢?既然左秘書可以製造都林事件,難道就不敢再使用計謀,羅織劉叔的罪名?(左秘書不知道劉叔怎麼放出來的。)

  上班的日期一拖再拖,明咸一直住在九畹町的豪宅裡,閒著無事,就陪著立鳳玩耍,教她日文,偶爾也談到立屏、立剛和立勤。

  他很期望能見到立屏,但立屏和阿騰住在眷村,很少回來。聽說她生了一個兒子,本來是一件好事,可是目前娘家的狀況,不便大肆慶祝,只有立鳳高興地說:「我當阿姨了!」

  終於有一天總經理受到倩蓮阿姨的逼迫,萬不得已把明咸帶去公司上班。座車通過公司大門的時候,不必檢查,直接開到南樓的前庭,然後由總經理掩護著,匆匆地坐上電梯直達十一樓。

  白薇已經好久沒有見到明咸,看他來上班,高興得忘了她是總經理的秘書,只管端茶給他,不給總經理。

  總經理笑著問道:「王先生有茶喝,我沒有差喝,偏心。」

  白薇紅著臉說:「總經理,你是喝咖啡的,我立刻去泡一杯給你。」

  總經理揶揄地說:「男朋友比較重要啊!」

  白薇並不在乎總經理說她什麼,只是稍微撒了一下嬌,趕快去沖咖啡,端給總經理喝。然後又和明咸一起坐在沙發上親密地交談著。

  突然門外衝進來四個警衛,剛好總經理還站著,擋在兩張桌子之間的通道,他們過不去。警衛隊長二話不說,硬把他推開。

  總經理動氣了,大聲喝斥:「你們想幹什麼?」

  後面有一個警衛說:「抓人啊!」

  總經理馬上意識到他們又要如法炮製,找他鬧事,故意不讓路,激怒了警衛隊長。警衛隊長一巴掌打在總經理的臉上說:「我在執行公務,你竟敢阻擋。」

  總經理還忍痛地問道:「什麼公務?」

  「你還裝蒜!那個傢伙是誰帶他進來的?」警衛隊長咆哮著說。

  「是我帶他進來的。」

  「他是小偷,把他帶走,」警衛隊長命令其他三個警衛動手。

  兩個警衛立刻爬過桌子要抓住明咸。總經理喊著:「喂,這裡是總經理室,你們竟敢在這裡放肆。」

  「這是左秘書的命令!」一個警衛說。

  總經理轉身走過去,把一個警衛的手扳開。警衛隊長從背後又一巴掌打在總經理的脖子上。總經理忍到了極點,激怒起來,回手一拳打中了警衛隊長的鼻子,就這樣兩人扭打起來。另外一個一直站在靠近門口的警衛也加入戰鬥。明咸趁趁機掙開兩個抓住他的警衛的手,突然一拳打倒一個警衛,再一腳踢翻了另一個警衛,然後衝過去,揪起第三個警衛,往桌上一摔,剩下來的警衛隊長就讓總經理自己去料理了。

  總經理的塊頭,雖然沒有明咸那麼高大魁武,但也不算矮,以前又是柔道高手,對付一個只會作威作福的警衛隊長,兩三下就把他撂倒在地上。

  警衛隊長掙扎著要爬起來,白薇走過去,一腳踩著他的頭,他又躺了下來。其他四個警衛見狀都不敢爬起來,假裝傷得很重,躺在地上。

  董事長室就在十二樓,十一樓打得乒乒乓乓,左秘書都一直沒有探頭。等事情發生過很久,樓下恢復了平靜,他才從樓上大搖大擺地走下來。出乎意料,四個警衛竟然都躺在地上,令他臉都綠了。

  「你們躺在這裡幹什麼?不趕快給我起來,要睡回家去睡。」

  四個警衛都爬起來,站在左秘書兩旁,擺架勢,於是太上皇開始聲色俱厲地指著明咸大罵:「你竟敢闖進公司裡來鬧事。」

  白薇說:「是警衛闖進來鬧事的。」

  左秘書罵白薇說:「不干妳的事,閉嘴!」

  明咸看到左秘書那副嘴臉,氣不過,心想:「是不是又要挨揍?」雙手插腰,一副很兇的樣子,把左秘書嚇到了,沒說什麼,轉身帶著四個警衛離去了。

  不久警察就來了。

  警察要把明咸帶走,總經理卻沒替明咸說半句好話,好像這件事與他無關,倒是白薇出面說情,結果警察不理,明咸又被帶進警察局,做了筆錄,以擾亂公共秩序的罪名,又把他關進看守所裡。

  這次白薇很快就找到倩蓮阿姨,警察局長無奈地說:「這個年輕人怎麼老是鬧事!」

  「這是公司的家務事,下一次要抓,就去抓左仲深,」倩蓮阿姨說,給警察局長下了指示。

  「是,是,夫人。」

  警察局長恭敬地送他們走出警察局大門。

  在路上,倩蓮阿姨說:「永清怎麼變成這樣懦弱,遇事畏畏縮縮的,好像一隻縮頭烏龜!」

  的確,總經理變得很沒擔當,和以前判若兩人,但明咸在倩蓮阿姨面前,還是替他說話。

  「嗨!沒想到,劉叔的身手還那是麼矯捷,兩三下就把警衛隊長撂倒在地上。」

  「那有什麼用?他已經沒有勇氣抵抗惡勢力了。」

  「倩蓮阿姨,劉叔還是很勇敢的,不然,他今天不會出手打架的。」

  兩人走了一段路,招來一部三輪車,坐了上去,把遮蓬放下來。兩人的體量相當重,遮蓬又擋風,三輪車夫踩得很辛苦,到了臺北車站下車,給了雙倍的車錢。

  他們搭公車回九畹町,一路上,並沒有多說話,他心裡在想,這兩次都麻煩倩蓮阿姨出面,看員警那麼怕她,可能以為她是某個高官的女人。

  回到九畹町,她煮了豬腳和麵線,替他消災,而又整天陪著他。她說,年輕人剛踏入社會,就遇到這種事情,非常不好,而總經理又沒有盡到保護員工的責任,令她非常痛心。

  他們談了很多公司的事情,又談到都林事件:「這個案子雖然結了案,但高揚警告說,這些作案的人可能還會有後續動作,叫我們要格外小心。」

  明咸搞不懂高揚要倩蓮阿姨小心什麼?再壞的狀況也不過如此而已,難道他們又要策劃第二次都林事件嗎?

  倩蓮阿姨說,左秘書的背後老闆是搞策反的工作的,據說他對手下相當嚴厲,不容許有些微差錯,倘若有人任務失敗,恐怕難逃一死,可是都林事件並沒有如預期的結果,主謀者卻安然無事,其中必有文章,左秘書可能還是他手中的一枚活棋,這盤棋還沒下完呢!

  「難道左秘書不怕有一天人家會把他當作一枚死棋子拿掉嗎?」

  「那要看他的命呀!誰知道呢?」

  倩蓮阿姨點出了公司紛爭的根源所在。當年董事長分不到遺產,一直耿耿於懷,處心積慮,想辦法一步一步蠶食劉叔的財產。都林公司成立的時候,他分文都沒有,總經理只給了他四分之一的股份,然而到了最近,他已經擁有公司一半以上的股份。他背後有人幫他策劃,最重要的智囊人物就是左秘書。

  「現在你明白了吧?」

  「真可怕!」

  「其實康林事件的發生,董事長也是受害者,差一點沒命,是我救他的,然而他被釋放出來之後,聽他老婆的話,以為左秘書是他的救命恩人,別人怎麼跟他講,他都聽不下去,他死也不肯相信我有能力救他出來。」

  有人按電鈴,倩蓮阿姨便出去開門;立鳳跑進來,嘟著嘴說:「明咸哥,你怎麼都不來帶我去幼稚園。」

  「我要上班啊!」

  「上班幹什麼?」立鳳疑惑地問道。

  「幫爸爸做事呀!」

  「爸爸已經是大人了,還要人家幫忙?」

  「大人還是需要有人幫忙呀!」

  「那你就不管我了。」

  倩蓮阿姨叫立鳳去餐廳吃豬腳和麵線,立鳳看到豬腳和麵線,以為是明咸生日,還唱起生日快樂歌!

  那天晚上劉叔提早回來,心情顯得很沉重,吃了一點東西之後,一個人就上樓回臥房睡覺。

  第二天明咸一早就把立鳳送去幼稚園,也跟綺弘談了一些話,然後慢慢地爬著斜坡回來,到了平臺,看到總經理的轎車已經停在圍牆外面。他和司機打了一個招呼,就自己用鑰匙開門進去了,才踏進客廳,便聽到樓上的爭吵聲。

  「你真沒有種,明咸被人家欺負,你連屁都不敢放。幸好我把立剛、立勤都送去美國,不然,我看你連他們都保護不了。」

  事實上目前的狀況的確如此,劉叔仍然是保外就醫,只是沒有人知道而已,倘若得罪了高揚,哪天高揚翻臉不認人,他就又會被關起來,所以,他能忍就忍。然而他對他妻子的行為卻是忍無可忍,尤其被她罵沒種(他又想起了人家笑他沒卵葩),更是氣得罵出髒話來。

  「妳老是找藉口掩飾妳的行為,妳罵我沒種,就可以去找別人下種。每天外出的時候,打扮成什麼樣子,妳自己去照照鏡子看看,妳在做什麼,我真的不知道嗎?難道我瞎了眼!」

  房間的門「砰地」一聲開了,劉叔出現在走廊上,而倩蓮阿姨則緊跟著在後面。

  劉叔看到明咸在樓下客廳,大聲吼叫著:「明咸,今天你不用去公司啦!」劉叔話還沒說完,倩蓮阿姨就大聲叫了起來:「明咸,不要聽劉叔的話,你就跟著他去公司,他是怕你又去那邊鬧事。」

  「你這個女人!」劉叔罵了一聲,飛奔地衝下樓來,打開客廳的門往外跑,好像後面有人追捕他似的。

  明咸看到這種場面,呆住了,站在樓下的樓梯口,不知所措。

  倩蓮阿姨從樓上慢慢地走下來,走到了剩下的幾階,忽然腿軟了下來,差一點跌倒,明咸趕快過去扶著她,帶她坐到沙發坐下來。

  她穿著一件很淡的粉紅色柔質寬領的睡衣,頭髮蓬亂,臉頰有淚痕,低聲地說:「明咸,我好想念立剛、立勤啊!」

  他就讓她投入他的懷裡,並且安慰她說:「妳可以打一通電話找立剛、立勤談談。」

  「我根本沒有他們的電話號碼,就連他們的地址都沒有,信是由別處轉過來的。」

  他沒話可說,只好緊緊地抱著她,好讓她的情緒平靜下來。

  「不曉得立剛、立勤會不會有問題?」

  「不會啦!」

  「上次立勤寫信給我,說學校派他去參加社區繪畫比賽,結果他得了頭獎。他問我說,大學他可不可以去唸美術系?我沒即刻回信,現在我還在考慮中。」

  「妳為什麼不給他大學去唸美術系呢?既然他很有天分,那你就更應該鼓勵他去唸啊!」

  「我不敢這樣做,怕他老爸不高興。立勤從小就喜歡畫畫,他老爸看到他畫畫,就罵他。我勸他老爸不要這樣對待孩子,我不說還好,說了,便激怒他老爸,罵他罵得更兇,更慘。」

  「劉叔不應該這樣對待孩子,立勤既然有繪畫天分,應該讓他順著個性去發展,妳告訴他,我支持他,有機會我也會跟劉叔談談。」

  「立勤小時候很喜歡在簿子上畫各種動物,被他老爸發現了,不但簿子被撕成碎片,而且還被罰站。以後立勤在家裡都不敢畫畫。不過學校美術老師卻很欣賞他,勸我好好培養他。我曾經偷偷地帶他去學畫,立屏、立剛都不知道。」

  「現在他在美國,就讓他去大學唸美術系,人在他方,離這裡那麼遠,劉叔根本管不到。」

  「不行,他老爸說過了,如果立勤敢去學繪畫,給他知道了,就立刻斷絕父子關係。劉叔這個人,說到做到,我怕立剛不小心寫信告訴他老爸,會害死立勤的。」

  「我想立剛不會這樣做吧!他很疼他弟弟。」

  「是啊!我知道。」

  倩蓮阿姨的心情似乎漸漸地平靜下來,微笑地看著明咸,然後嘆了一口氣說:「以前立剛在臺灣的時候,沒有一所大學他考得上,老是被思敏阿姨笑說不成材,然而現在他在美國卻書唸得很好,還拿獎學金呢!」

  「這樣妳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我高興是高興,但孩子都不在我身邊。」

  說著說著,電話鈴聲響了。

  倩蓮阿姨趕快過去接電話,之後,就匆匆地上樓。明咸仍然坐在沙發上,看著她那飄忽不定的身影消失在樓上的房間,接著聽到浴缸的放水聲,以及洗澡的潑水聲,然後歸於平靜,他只聽到屋外吱吱的鳥叫聲。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又聽到車子上山的聲音,倩蓮阿姨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黑色綢製的旗袍,高領,短袖,頭髮梳得很整齊,在後腦打一個髻,那種打扮很像電影裡看到的上海十里洋場的舞女。她笑嘻嘻地說:「明咸,麻煩你照顧一下立鳳。」

  她時間算得很準,話說完,便聽到門鈴聲。

  明咸送倩蓮阿姨走到圍牆的門口,看到外面站著一位副官,就是他第一次被關在警察局籠子裡,半夜開車趕過來保他出來的那一位年輕副官,她坐進轎車,他目送著轎車緩緩地往斜坡開下山去。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就是這樣生活的──

林愷翎畫作全國美術比賽第三名獎金500元12/13/2022


 

2022年12月9日 星期五

039 初入職場

 


初入職場

 

1


  退伍回來的第一天,明咸還留著平頭,臉部被太陽曬得像黑人,穿著學生時代的舊衣服,立刻跑去都林公司見總經理,結果被守門的警衛擋在門外,他只好找路邊的電話亭打電話給倩蓮阿姨,過了半個多鐘頭,才看到劉叔從公司裡面走出來。

  劉叔帶他進入公司,搭電梯上去十一樓,然後走進總經理辦公室,明咸看到裡面有好幾個座位空著,只有一個女孩子坐在位子上。劉叔請他坐在招待客人的沙發椅上,那個小姐便自動端著茶水過來。劉叔介紹她說:「這位是我的秘書白薇小姐,她是立屏的同學,以後你們是同事。你剛來,對環境不熟,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儘管找她。」

  明咸看到白薇笑滋滋地瞇著眼睛,露出兩個酒窩,他不知道要對她說什麼,只是禮貌地向她說一聲:「嗨!」

  白薇綁著兩條辮子,穿著直條的印花布襯衫和過膝的百褶裙,身材苗條,又瘦又高。她恭敬地回禮後,也不知道要說什麼,站了一會兒才回坐到她的座位。

  劉叔也坐下來,問明咸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明咸回答說:「今天早上我才到家,換了便服,便跑過來就職。」

  「聽說你服役期間回來過一次,那次我出差,不在臺北,沒有見到你,很抱歉。」

  「倩蓮阿姨帶我去臺中找你,沒找到人,後來我們去日月潭玩。」

  「那天我可能剛好離開旅館,你們打電話來的時候,房間沒人接。你們去日月潭玩得還好吧!」然後把話題轉了個方向,對明咸阿說:「你在前線過得還好嗎?」

  明咸心裡墑咕著你在後方生活過得很舒服,我在前線可要打戰,生活怎麼會好過呢?他回答說:「我退伍前打了幾次海戰,不過我是陸軍,躲在坑洞裡,算是安全,只聽到砲聲,緊張死了,我很怕,對方打過來,那可真的要命了。」

  「立屏嫁人啦!你知道嗎?」劉叔好像要把憋在心裡的話吐出來似的,把這個對明咸已經不算新聞的消息告訴他。

  「我知道,」明咸回答得很平靜。

  「你先在這裡坐一會兒,等我把這裡的一些事處理完了帶你去見董事長。」

  天氣有點冷,明咸兩手握著茶杯取暖,無意中,又把眼睛轉到白薇那邊看她,她也正在看他,只是裝著一本正經的樣子,端坐著。

  劉叔忙完了,走過來笑著對明咸說:「我們上樓去見董事長!」

  董事長室在十二樓,從十一樓上去,只上一層樓,可是他們還是坐電梯上去。踏進董事長室,首先看到的是一位身材矮胖的中年婦女和另一位戴著銀框眼鏡,看起來蠻斯文的年輕男子。明咸猜想這個人就是左秘書吧!

  劉叔不跟這兩位秘書打招呼,逕自帶著明咸衝進董事長的小房間。

  董事長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頭髮雪白,坐在他的座位上打瞌睡,突然覺得有人闖進來,就醒了過來。

  「永清,有什麼事嗎?」

  「我帶一個人來見你,他是立屏的家教老師王明咸,」劉叔說。

  「我已經聽倩蓮說過了,歡迎,」董事長看著明咸說。

  「王先生剛當完兵回來,我叫他來公司幫忙。他是去年高考和職業考雙料狀元,表現非常優異,這個孩子是北莊人的子弟,真令我們以他為榮。」

  「雙料狀元很不簡單!」董事長向來對念書的人就另眼看待。

  「明天就叫他來上班?」

  「好啊!好啊!」

  劉叔帶著明咸離開董事長小房間的時候,董事長還親自送到辦公室門口。這次他們不坐電梯,高高興興地走樓梯下樓,才踏進總經理室,秘書便叫喊著:「總經理,電話。」

  劉叔接過電話,還沒說幾句話,就開始大聲吼叫起來:「左秘書,董事長都答應了,你還有什麼意見。如果公司不聘,我自己掏腰包聘,這樣總可以吧!」然後氣憤地把電話筒甩在桌子上。

  明咸知道這通電話一定冲著他打來的,可是劉叔抑制了激動的情緒之後,又把電話筒撿起來放回電話座上,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來,用手輕輕地搭在明咸的肩膀上,請他坐到沙發那邊去,然後親切地對他說:「記得,明天就來上班!」

  明咸感覺到公司裡的氣氛很詭譎,明爭暗鬥,很怕劉叔因他而燃起了戰火。他想告訴劉叔,最好他去別的地方找事,不要來這裡惹麻煩,可是他卻沒有勇氣說出口。

  「明天一早我去載你,你就在家裡等好了。」

  劉叔的盛情又一次像海浪衝向他來,他不會游泳,被衝得就像溺水一樣感到就要窒息了。他說:「劉叔,這樣太麻煩你了,我自己會搭公車。」

  「公司的門你進進不來,左秘書不給你員工佩章。」

  明咸立刻明白剛才劉叔在電話中說的,「我自己掏腰包」是什麼意思!他實在不想增加劉叔的麻煩,但他也不能婉拒劉叔的好意。

  他們又用日語談了一會兒。當明咸要離去的時候,劉叔對他說:「回去的時候,先去九畹町一下,倩蓮和立鳳都很想見到你。」

  「我就去。」

  劉叔叫秘書過來,對她說:「白薇,妳送王先生出去,不然守門的警衛又要找他麻煩。」

  明咸到公司上班才不到一個禮拜,左秘書就開始刁難他,只是為了一份給財政部的公文,就把他叫去董事長室臭罵一頓。他搞不清楚左秘書在罵什麼?但他自認剛上班不久,不懂實務,法條又不熟悉,也許犯了些小錯,等回到總經理室,劉叔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說: 「左秘書說我國文程度太差,不懂怎麼寫公文。」

  「你用日語翻譯給我聽。」

  明咸乾脆把財政部的公文和他所寫的回文翻譯成日文,劉叔看了之後對他說:「你寫得很好啊!誰說你寫得不好。」

  劉叔又叫秘書把中文原稿過目一次,她說:「王先生的文章寫得很好啊!財政部的公文用字深了一點,我看是左秘書國文程度太差,看走了眼了。」

  明咸被訓,原本只是一件小事,卻對他傷害很大。他留在辦公室沒事可做的時候,就會想到左秘書那張嘴臉,越想越氣;下班時間一到,就馬上離開辦公室,往公司的大門走去。那天正下著雨,他沒撐傘,低著頭,往前衝,隱隱約約地聽到後面有人叫他,他轉過頭來,看到一把雨傘漸漸地接近,最後雨傘提高起來,遮住他的頭頂,讓他不會淋雨。

  「王先生,你沒帶雨傘啊!這種雨淋起來會感冒的。」

  原來是白薇。

  「前面就是公車招呼站,有騎樓可以躲雨。從公司到那裡才不過幾步路,我跳一跳就跳到了。」

  他從她手裡接過雨傘,她的高度跟他差不了多少,兩人並肩地走著。

  「雨還是很大,不要以為你個子高,腳步大,就像兔子跳一跳就到站牌那邊,雨很大,還是會把你衣服淋濕的,」白薇說著笑了,兩頰泛著紅暈,顯得有點羞澀。

  「那麼矮人就像烏龜慢慢地爬出來,有個龜殼保護著,不怕淋到雨啦!」他也學著她用的比喻說起笑話來。

  「不過烏龜爬行的時候,頭要伸出來,還是會淋到雨的!」

  「兔子怕雨,可是烏龜不怕雨呀!」

  兩人相視,會心地笑了起來。

  雖然他們同在一個辦公室,上班時間,各有所職,很忙,沒機會聊天。

  「你要搭幾路公車?」

  「二零四,你呢?」

  「隨便。」

  白薇又笑了,「你到底要去哪兒?」

  「不回家就是了。」

  「喔!」

  他陪著她上車,坐了幾站,人很擠,就下車了,結果她也跟著他下車。

  「附近有一家牛肉麵店蠻有名的,我們去吃吃看,」他說。

  「聽說價格很貴。」

  「不管它啦!」

  平常明咸省吃儉用,自己一個人吃東西都得挑最便宜的攤子吃,今天他口袋裡有點錢,是服兵役的時候儲蓄下來的,在白薇面前大方起來。

  「今天又不是發薪水的日子,」她說。

  「沒關係啦!如果我沒錢付,說妳是都林公司總經理的秘書小姐,誰敢不給賒賬!」

  「我面子可沒那麼大。」

  「那我們吃完了麵,就留下來洗碗好了。」

  「人家才不稀罕你洗碗哩!」

  「那怎麼辦?」

  「涼拌,」她說著又笑了起來,「看樣子白吃,老闆會揍人的哦!」

  「那只好挨他揍啦!」他故意說得很無奈。

  「他會踢你的屁股,」她也說俏皮話。

  「喔!踢妳的屁股比較好踢。」

  「為什麼?」

  「踢我的屁股會踢到鐵板。」

  「那踢我的屁股就像踢到豆腐了,我才不要被踢!」

  真沒有想到,兩人談話會那麼投機。他很神氣地帶著她走進那家牛肉麵店。雖然跑堂並沒對他特別招待,牛肉麵也沒他想像的那麼好吃,卻花了不少錢,但他覺得很值得,很有面子。他們吃飽之後,走出麵店,便沿著暗淡的街道走著,開始談著家裡的事情。

  「我父親是中文系教授,我母親是高中國文老師,我從小就得背詩詞,背了許多,背到後來我覺得很膩。」

  「背那些詩詞幹什麼?」他問道。

  「你沒有聽說過,詩詞可以陶冶性情呀!」

  「鬼話連篇!我高中的時候,有一位國文老師是詩人,脾氣壞得要命,罵人就像刀切菜。我看他一點都沒有被詩陶冶性情過。」

  「我父親專攻杜甫的詩,頗有成就,可是我母親說,他選錯了對象,有錢的詩人像李白他不選,偏偏選一個終生潦倒的詩人,怪不得他一輩子只能當窮教授。」

  「教授比較清高呀!」

  「清高是別人說,我母親感受很深,每天柴米油鹽醬醋茶七件事都要面對。她希望我找對象,找一個做生意的,千萬不要嫁給教書的。」

  「所以你母親要妳唸商。」

  「事實上不是那樣,是我自己高中聯考沒考好,第一志願的學校進不去,我母親說,乾脆去念商專也不錯。」

  「你的情形和立屏相似。」

  「立屏是我最好的同學,我在商專唸書的時候,見過你一次!」

  「怎麼可能?」

  「你和高罡打架的那一天,我和立屏正好一道兒走出校門,立屏看到你拔腿就跑,你在後面窮追,過了馬路,消失在那條無尾巷子裡面。」

  「我做的壞事竟然都被妳看到了。那一天我真昏了頭,跑到人家學校門口等人。我只不過是立屏的家教老師,還管人家談戀愛,事後我覺得很不應該。」

  「這樣做,證明你愛她呀!」

  路燈的光線本來就很微弱,又被雨傘遮住了,縱使他想看她的表情,也無法看清楚。前面的雨絲像晶瀅透澈的毛髮,一絲一絲地飄落下來。柏油路面反射著燈光,顯得又黑又亮。

  明咸並不想掩飾他對立屏的感情,感慨地說:「戀愛就像一場籃球比賽,球要傳到誰的手裡很難講,球技再好,投籃再準,要得分,還得有人把球傳給你,否則根本沒有機會,也只能乾著急。」

  白薇並沒有接下他的話來,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到了公車站,看公車來了,便跳了上去,坐到她家附近的站牌下車。他要送她回家,她不肯,他只好讓她一個人走進巷子裡,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2

 

  有了第一次的相遇,就有第二次的約會,從此兩人的交往頻繁起來。每逢假日,他就約她出去郊遊,去野柳,去金山,去八里的海邊戲水,或去陽明山,或大屯山,或七星山野外爬山。不管他們是戲水或是爬山,她總是詩詞不離口,本來他對文學不是很感興趣。為了討好她,他也會帶著一本日文詩集,或一本英文詩集,應她的要求,念給她聽,因此詩歌漸漸地變成了他們的共同話題。

  有一天,他們打算去爬一座高山,全身裝備,登山鞋、小刀、水壺,還有背包(裡面有毛氈、毛衣、夾克、乾糧、指南針,應有盡有),一副探險隊員的模樣。他們相視而笑,戲稱說要去尋幽探密,開蹊闢徑,找出新天地來。

  「我們是菜鳥卻冒充飛鴿,這一下飛得太遠,不曉得會不會迷路飛不回來!」

  「飛不回來,就當山頂洞人好了!」

  「妳就喜歡當古人。」

  他們坐火車到新北投,然後沿著山路往上爬,起初的一段路還蠻熟悉的,到了山谷,風景實在很美,大自然給他們無窮的歡樂,他們大呼小叫,恣意放縱自己,故意找危崖去攀登,必要時,他會拉她,扶她,或托她。到了山頂,一望無際的視野,使心胸開朗起來。他們找到一塊岩石,兩人並肩坐著,觀賞風景。雖然天氣晴朗,臺北盆地的上空仍籠罩著一層煙霧,像一層面紗遮蓋著少女的面貌。淡水河蜿蜒地流過密集的聚落,向西北方向出海。

  他們吃了點乾糧,喝了點水,便又起程,爬過一嶺又一嶺,沿著溪邊走,遇到河水較淺的地方,便涉水而過。

  她興奮地說:「這種地方,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根本不敢來。」

  「是啊!這是事實,有伴才有可能,」這句話給了他很大的鼓舞,於是他便把她帶進人跡罕到的地方去。

  太陽漸漸地下山了,餘暉在山中造成了朦朧景色,頗為迷人。他們流連在這難得的奇境之中,忘了太陽漸漸地沒入群山之中。天色一下子暗淡下來,他們發現當初披荊斬棘上來的路徑已經無法尋覓,只好靠著手電筒微弱的光線摸黑下山。

  他緊握著她的手,怕萬一鬆手找不到她,會丟下她一個人在山中。他自以為男人膽量比較大,必須照顧膽小的女人。其實他不認識路,只是亂闖,不過兩人在一起,即使迷路,心裡也篤定多了。他們的確迷路了,怎麼走都走不出那座山,繞了好多次又回到原處。山裡開始起霧,怕這樣一直走下去更危險,便決定找到一個隱蔽的地方,避一下風寒;兩人躲進一處山洞裡面,把背包裡的毛衣、夾克,拿出來穿上。他們吃了乾糧,喝了水,然後用毛氈裹住身體,坐著等待天明。

  初夜的時候,天氣還算溫和,山裡有很多聲音,蟲鳴聲最為響亮,忽遠忽近,互相應和著。然而,忽然有一陣風吹過,便戛然中止,接著樹葉嘩嘩作響,之後,鳴聲又起,此起彼落,充滿了整個夜空。到了午夜的時候,天氣開始轉涼,涼意開始浸入他們的體內,他們解開毛氈,互相擁抱著取暖,外面再用兩條毛氈裹住。這時他很自然地把臉貼著她,很清晰地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以及規律的心跳聲。

  「會不會冷?」他問道。

  「不會,」她回答說。

  他的手伸進她的衣服裡,撫摸著她的肌膚說:「到了清晨還會更冷。」

  她倒不在乎他的撫摸,低聲地說:「今晚回不了家了。」

  「爸媽會擔心嗎?」

  「你呢?」

  他找到她的嘴,開始接吻。過了一會兒,鬆開了,他又問道:「在這裡妳會怕嗎?」

  「有你在,什麼都不怕!」

  「妳對我那麼有信心?」

  「說真的,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你,那時立屏有男朋友,我很想叫她幫我介紹。」

  「妳為什麼不叫她介紹?」

  「因為你和高罡打過架之後,立屏的心就變了,她常在我面前談到你,所以我知道她愛你,我怎麼敢開口說我喜歡你呢?」

  「那件事看起來好像我要跟高罡搶女朋友似的。」

  「很多事情總是是是非非,誰也搞不清楚真的動機,不過以我們女孩子的觀點來看,你拼了老命,若不是為了立屏爭風吃醋,不然那是為了什麼?」

  他不答,又把嘴湊過去,讓她吻。這次是她熱烈地吻了他。

  「我們可能是前世夫妻,」她喘著氣說。

  「妳這樣想嗎?」

  「不然我們怎麼會在一起?」

  「妳相信人有前世嗎?」

  「你不相信啊?」

  「如果人真的有前世,也許我是一頭豬。」

  「要是你是一頭豬,那我也是一頭豬啦!」

  「那我是狗呢?」

  「我也是狗。」

  「妳老是跟我變,人家孫悟空七十二變,是看對方變成什麼動物?他才變成另一種動物來剋對方,例如我變成老鼠,妳就變成貓,貓是老鼠的天敵,但妳這樣得變法不行啦!變到最後變成同類沒得打了,只好和談。」

  「我本來就不想跟你為敵,況且西遊記裡哪有變成貓變成老鼠的記載?」

  「那是人寫的,我們多加這一則故事進去,不是也很好玩嗎?」他說著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

  「如果讓我來寫的話,我一定把你變成一塊石頭,」她嚴肅地說。

  「這樣不好吧!難道妳愛一塊石頭嗎?」

  「只要你是一塊玉,我就可以把你抱在懷裡。」

  「石頭不能再變了吧!」

  「那更好!」她說著也笑出聲來。

  於是他們在黑暗中開始擁抱,嘴對嘴狂吻起來,接吻的時間過久,弄得氣喘不過來。

  他鬆開嘴之後問她說:「妳怎麼啦?」

  「剛才差一點窒息。」

  「現在還好嗎?」

  「沒事啦!」

  過了一會兒,兩人又忍不住擁抱起來。到了破曉時分,溫度急速下降,他覺得她全身發抖,於是他輕拍著她的臉頰,怕她昏睡過去,並且不斷地揉搓著她的身體,忙了好一陣子,她才不再發抖。其實這時溫度已經漸漸地回升了,洞口透進了曙光,樹影也漸漸地清晰起來。群鳥唧唧啾啾地叫著,他便敦促她起來,收拾行李,整裝走出洞口。太陽昇上來了,強烈的光線射進眼簾,差點睜不開,溫暖的感覺使他們恢復了活力。

  他們走下山,看到不遠處就有一家農舍,然後沿著小徑走過梯田,有一條產業大道,路旁就有公車站。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就是這樣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