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3月15日 星期三
2023年1月4日 星期三
045 驚慌逃亡
驚慌逃亡
1
到到 回即將破裂的婚姻,卻改變不了倩蓮的心意,隔天高揚說要親自來接她,令她興奮非常,永清死心了,可以預見,車子 一來,倩蓮一定會高高興興地上車,頭也不回,跟高官下山,揚長而去;接下來,她會怎麼樣?他就不敢想了,作丈夫的他只感受到羞辱,很不好受;而不好受,他又能怎麼樣?只能自怨自艾,用拳頭捶自己的胸膛表示憤怒而已。
永清比倩蓮早一點開九畹町,他跑去臺中,想去找他的老相好悅晴。悅晴是臺中一家旅館的公關小姐,專門侍候他,可是他到了臺中,才知道她請假,經理再怎麼聯絡就是聯絡不到人,他只好一個人,睡在他專用的房間的床上,輾轉反側,折騰了一個晚上,金窩銀窩還是自己家裡的狗窩好,於是他一早便匆匆地開車趕回去九畹亭。他把車停在自家圍牆外面,按了門鈴,卻沒有人出來開門,他只好回到車上拿鑰匙,開門進去,一進門,他便衝到樓上自己睡的臥房,以為倩蓮會在裡面,卻卻看到被衾整齊地舖在床上,沒有人睡過,顯然她昨晚並沒有回家。樓上房間很多,他懷疑她會躲在另外的房間裡跟情人幹好事,綺弘曾經向他告狀,她哥哥錦隆去日本之前,上山來找倩蓮,就躲在其中的一個房間做愛。雖然錦隆早就不在臺灣了,他還是懷疑她會找情人來家裡幽會,只是不曉得它們會躲到哪一間,於是他就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打開,到裡面查看。
疑心重重,下樓,從廚房的後門走出去,看到後院久沒整理,雜草叢生,一大片菅芒擋住了通路,他不敢穿過去,怕被那利如刀片的細葉割傷;繞了一大圈,才回到前院。
坐在涼亭內的石板凳上,想到妻子被他這樣一激,可能不想回來了,心裡又氣又急,該怎麼辦呢?
他抬起頭,看到那塊大石頭在陽光照耀下昂然矗立著,覺得有點不自在。他仰首看著蔚藍的天空,遠處堆積如肥皂泡沫的雲彩被夕陽餘暉給染得通紅。
「天色很快就會暗下來,立鳳應該放學了吧!」他突然站了起來,跑出去開車,想去帶小女兒回家。
車子開下山,先在綺弘家門口停下來。
丁遜已經下班回到家,坐在客廳裡的沙發椅上看報紙,小玉則在旁邊的小桌子寫功課,正巧小松從後廳走出來,看到他,便大聲叫著:「劉伯伯,您好。」
丁遜聽到兒子的叫喊,立刻放下報紙,站起來迎接大老闆。
永清先對小松說:「你是不是已經唸高中了?」
丁遜替他回答:「董事長,小松已經在唸研究所了。」
時間過得真快,阿舅過世後,小松才生下來,那時永清兼任北莊銀行的董事長,還替小松辦過滿月活動,丁遜對永清還是改不了口,稱呼永清董事長。
「小松唸哪方面的?」
「企管。」
「那很好,畢業後就去銀行做事。」
「謝謝董事長照顧。」
「這麼優秀的人才不用很可惜,要去我們的銀行做事絕對沒有問題。」
大老闆說的話,一諾千金,對丁遜來說,好像吃了定心丸。
「董事長來這裡有事嗎?」
「我在找立鳳。」
小玉插嘴說:「劉伯伯,立鳳今天沒來上學。」
綺弘聽到永清的聲音趕快從後廳走出來,叫了一聲姊夫,然後說:「以前立鳳放學回來都會去隔壁冰果店玩,要不要我去隔壁看看。」
永清急著找立鳳,聽綺弘這麼一說,立刻轉身走出去,丁遜也跟在後面。
冰果店老闆見到永清,好像見到什麼大人物似的,卑躬地歡迎他。
「老闆,請問你有沒有看到我笑女兒來這裡?」永清也很恭敬地問老闆說。
「早上我看到夫人帶著小姐在對面等公車,不像是去上學,要上學應開在這邊等。」
冰果店老闆說得很肯定。
這個線索很明確,永清向冰果店老闆說了一聲謝謝,立刻上車,丁遜站在路旁送他把車子開走。
永清猜想倩蓮一定帶立鳳去北莊找他父親,把小女兒丟在那邊,就可以放心地去找那個高官。車子出了市區,經過臺北大橋,沿著白色的縱貫道路行駛。到了葉厝,天色已經暗了,他把車子開進竹圍內,停在三合院正廳前面的稻埕上,車燈照到窗玻璃,反射過來的光線正好投射在他的眼簾,他把熄燈掉的那一剎那,覺得前面一片漆黑,過了一會兒,他看到戶亭頭站著一個人。他下了車,聽到阿仁哥對他說:
「小少爺,你這麼忙,還趕過來看我,真不敢當。」
永清有點錯愕,搞不清楚阿仁哥怎麼知道他會來這裡?不過老朋友見到面,總是很高興。他爬上石階,熱烈地握著阿仁哥的手。
「下午在路上遇到倩蓮,我才說,好久沒見到你,怎麼說
你,你就來了,難道你就是曹操,人家說,說曹操,曹操就到。」
「。阿仁哥,我可沒有那麼神。我知道你很想念我,其實我也很想念你啊!只是我太忙了,分不出時間來。」
阿仁哥聽了很感動,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近來好嗎?」永清問道。
「種田的人能好到哪裡去?」
「不過看起來你氣色比以前好多了。」
「身體要顧好。錢是身外物,賺了就有了。」
阿仁哥鬆開手對他說:「要不要到裡面坐坐?」
「謝了,我得去看我老丈人。」
永清轉身下了石階,走向西廂,就聽到立鳳的嘻笑聲,總算他沒有白跑。一進門,立鳳便大聲叫嚷:「爸,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永清沒有正面卻問她說:「媽呢?」
立鳳回答說:「媽帶我來找阿公,就就走了,我不曉得她去哪裡?」
「不管她去哪裡?好吧!我們該回家啦!時間太晚了,明天妳還得上學呢!」
「我不想上學,明天我還要陪阿公去市場賣菜。」
「不行,」永清很嚴厲地說。
老丈人靜靜地坐在那張破床上,看著永清站在灶旁那張方桌子後邊,並沒請他坐。
立鳳黏著阿公,不肯走。因此父女兩人僵持著,阿公說:「立鳳,聽老爸的話,回去吧!」
永清繞過那張方桌子,拉著立鳳的手,硬把小女兒拖出稻埕。阿仁哥還站在那裡,永清不好意思地把手鬆開,她自己打開車門,鑽了進去,乖乖地坐在後座。
永清對阿仁哥說:「外面露氣太重,趕快進去裡面,不然著了涼不好。」然後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開了車燈,發動引擎,然後倒車,調整方向,開走了。
上了縱貫道路,永清才想起沒有跟阿仁哥道別,但離開葉厝已經有一段路了,他覺得今天做事老是忘東忘西,算了,失禮就失禮,不要去想它。
「對了,媽去哪裡有沒有告訴妳?」永清問他小女兒說。
他小女兒沒有回答,他看了一下後視鏡,她睡著了。
縱貫道路的兩旁都是稻田,路燈沒有照到的地方一片昏黑,從後視鏡看都看不清楚。車子的窗沒關好,風颼颼地響著。
「我何必問小女兒,倩蓮去哪裡,用膝蓋想就知道了。」
進入了市區,經過延平北路的時候,他看到兩旁的商店還開著,人來人往,很熱鬧。以前還在唸書的時候,他經常帶倩蓮到這個地方逛街,看電影,吃東西,那段美好的日子很短,就像開車一樣,很快就走完了這條道路。
離開市區,開始往山上爬,道路倒是相當寬敞,車輛少,他並沒有放慢速度,不久就到了九畹町。車子轉進斜坡,看到屋子裡有燈光,他心頭一振,莫非又有人要來抓他?
雖然阿騰一再向他保證,康林事件已經沒事了,世事難料,往事歷歷如在眼前,誰敢保證一個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就不會有牢獄之災,臺灣每年都有颱風,都有地震,再堅固的樓房,難保不會受損,不會倒。康林事件後,他心理造成了恐懼,「一日被蛇咬,他日見草驚」,每次回到家,只要覺得有風吹草動,就想逃。
只有倩蓮在才能使他免於恐懼。
「不會有人來抓我吧!」他強自鎮定。
車子開進前院,停在靠近玄關的地方,讓立鳳先下車,自己隨後走進屋子裡面。
客廳的燈全亮著,他仍然提心吊膽;看著小女兒上樓,他也跟著上樓。小女兒進入她的臥房,沒事,他便小心翼翼地打開自己的臥房,嚇了一跳,倩蓮竟然在家,趴在床上哭泣。
他想呼喚她,聲音卻咽住了頭,他想走過去接近她,卻往相反方向,轉身離開了。他走出臥房,把門關了,下樓把客廳的燈也關掉了,再摸黑上樓,卻到另一個臥房睡覺。
2
第二天永青下樓,看到倩蓮陪著小女兒坐在餐桌上吃早餐,他說了一聲早,卻沒有人理他。本來他想坐到妻子那邊,想一想,還是選擇坐在小女兒這邊。
「今天妳怎麼起得這樣早?」他問小女兒。
「我醒來就起床了,」小女兒回答。
他看到桌上擺著一鍋稀飯,又問:「稀飯是妳煮的嗎?」
小女兒笑著說:「我哪裡會煮?」
「妳長大了,該自己做點事。」
他說這樣的話,並沒有要酸妻子的意思,後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不該在這種場合說這種話;小女兒笑了一笑,又扒了一口飯吃了下去。
直到現在,妻子還是不開口。他便從桌上用手捏了一小撮醬菜往嘴裡送,這個動作才惹妻子說話:「要吃就去拿碗筷來吃,在孩子面前這種吃相很難看。」
立鳳放下碗筷,看著父親,而母親催促她說:「快一點吃,不然,上學來不及了。」
「不用急,慢慢吃,爸開車送妳去學校,」父親這樣說。
立鳳又扒了幾口,把碗裡的飯吃乾淨,想站起來,不敢動。
「不吃就走吧!」父親催促著,而母親並沒有阻止。
永清便牽著立鳳的手,一起上樓去拿書包。
「今早妳怎麼起得這麼早?」他又問小女兒一次。
「昨晚媽陪我睡。」
「以前妳不是不要媽陪著睡嗎?」
「那是明咸哥叫我不能讓媽陪,說我長大了,要學習獨立。」
「的確妳長大了,我該學習獨立,不過我不認為一個人睡跟獨立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
父親笑了,小女兒也跟著笑了。
「妳不是常做噩夢嗎?」
「是啊!」
「難道一個人睡的時候,妳不怕噩夢纏著妳?」
「怕什麼?我做噩夢醒來就跑去明咸哥的房間告訴他,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就說:『把它寫下來。』」
「妳真的把它寫下來嗎?」
「我把它寫下來,厚厚的一本,爸,你要看嗎?」
「我當然要看,但得等我有空。」
「你哪天有空?」
「總是有一天吧!」
「明咸哥說,我寫得很好。」
「那當然囉!」
永清幫小女兒拿著書包,又牽著她的手走下樓,看到倩蓮坐在客廳,守在電話機旁邊,經過她面前的時候,她看都不看他們父女一眼。
「昨天妳怎麼不想去上學,是媽叫妳不要去嗎?」父親故意在母親面前問小女兒。
「是我自己不想去的!」
「妳怎麼會想去找阿公?」
「媽說我不想去上學,那就去找阿公,我說好啊!」
「真的是妳自願去的嗎?還是媽強迫妳去的?」
「爸,什麼叫做強迫?」
「別問我,我說不上來,等妳明咸哥回來,妳再問他好了。」
「那可要等好久啊!等他回來,我是不是已經老耉耉了?」
永清被小女兒這樣一問,連想罵倩蓮的勇氣都沒了。他看了妻子一眼,心裡罵道:「真癡!人家是跟妳玩的,是不是妳被甩了?」
小女兒向母親說:「媽,我去上學了。」
妻子像被吵醒說夢話似地叮嚀女兒:「立鳳,妳可要聽老師的話哦!妳是模範生。」
在車上,小女兒問父親說:「爸,什麼是模範生?」
「模範生就是好學生的意思。」
「我本來就是好學生啊!綺弘阿姨說,模範生是用錢買來的。爸有錢,用錢買,要買什麼,就有什麼。」
「模範生又不是物品,哪能用錢買到。」
「我不懂。」
「譬如說,妳功課好,品行好,老師選妳當模範生,老師會選功課壞,品行壞的小玉當模範生嗎?」
「爸,小玉沒有那麼壞啦!」
「老師為什麼不選她當模範生?」
「她愛說話。」
「那就對了,她不聽老師的話。」
「是啊!」
「當模範生的道理就這樣簡單。」
談話停了一會兒,小女兒又問:
「爸,明咸哥說,不要說人家的壞話!說人家的壞話嘴巴會爛掉,是真的嗎?可是你就喜歡說人家壞話,嘴巴卻沒有爛掉,我看你一定不是模範生?」
「我說誰的壞話?」
「說媽的壞話!」小女兒天真地說,不怕父親生氣。
「我哪裡說媽的壞話。」
「你老是大聲罵媽把劉家的臉丟光了。」
「我很生氣!我說的是實話,」
「那你一定不是模範生。」
「爸不是。」
「那媽呢?」
「大概也不是吧!」
「明咸哥是模範生。」
「妳怎麼知道他是?」
「這是欣君姊姊說的。」
「只要妳說,他是模範生我就相信他是模範生。當模範生是很光榮的事,妳不要再生綺弘阿姨的氣了,小玉比不上妳,她不是模範生,妳管她說什麼?」
立鳳說:「小玉笨死了,考試考不好經常被老師打。」
「不要說人家笨,她功課不好,妳要幫她啊!這樣才是模範生。」
「可是小玉不要我幫忙,我要幫她,她就罵我雞婆,說她媽媽是幼稚園園長,比誰都棒,用不著我來教她。」
「那妳就不要教她,讓她媽媽教她。」
到了學校時間還太早,校門口還沒有老師站崗,立鳳下了車,自己走進學校,轉過身向她父親招手,然後蹦蹦跳跳,跑進教室。永清看著那可愛的模樣出了神,好久,才意識到學童越來越多,不能停留在這裡,會妨礙交通,於是趕快把車子開走了。
回到家,他看到倩蓮仍然坐在原來的位子,他關心地問她:「妳還在等電話啊?」
突然她站了起來,跑上樓去,碰的一聲把臥房的門關上。他趕緊跟著上樓,打開門,看她又趴在床上哭泣。
「妳哭什麼?哭個不停,昨天哭,今天也哭,到底要哭到什麼時候妳才不哭?」
永清站在床邊想坐下來安慰倩蓮,看她趴在床上哭的樣子,像一條被翻爛的鹹鰱魚,有一股臭味從她身體散發出來。他轉身離開了。
下樓後,他覺得很悶,這兩、三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會不會被高揚甩了?在客廳裡來回踱了一會兒,聽到電話鈴聲響,他不想接,也沒看到她從樓上奔下來,就讓電話鈴聲響到停了。
「我得去公司一趟,」他自言自語地走進車庫,又聽到電話鈴聲響起,便折了回來,想去接,一轉念,又不想接了,毅然走進車庫,把車開走了。
在車上,他想起每次電話鈴聲一響,她就搶著去接,聽完了電話,還哼著黃梅調,上樓洗澡;他在旁邊,她也無視於他的存在。
接著又想起,趁他不在家的時候,她把小女兒送去老丈人那邊,是不是準備私奔,離開他,離開這個家?那就隨她啦!他不會強留她的。
想到像倩蓮這樣死腦筋的人,迷上了人,著魔似的,勸也勸不聽。他只好勸自己,她要走,就讓她走,彼此夫妻一場,沒有什麼好惋惜的。
然而他心裡還是很害怕,萬一她關係沒有搞好,高揚不痛快,不再保護他,他會不會再被抓?
車子進入公司,下了車,走過穿堂,進入電梯,處處都在防備。上了十樓,進入總經裡辦公室,秘書對他說,立屏找他,可是程副總早就等在那裡,接著張副總也進來了,公事談了很久,等公事談完了,他看看時間,已經下午五點了,得趕去接立鳳,沒回立屏的電話,立刻離開公司。然而待他趕到學校,學生早就放學走光了。
回到家,看到立鳳正在跟立屏的兩個兒子玩樸克牌,玩得很入迷。還聽到立鳳很權威地對兩個小孫子說:「阿姨告訴你,……」指使這個,指使那個。
立屏滿臉驚慌地迎面走過來,對父親說:「早上打電話到家裡,沒有人接,又打電話去公司,爸還沒來上班。欣君說,等見到你,會叫你回電,可是我等了老半天,等不到電話。」
「我在忙。」
「媽去哪裡?」
「我怎麼知道,妳問我這個幹嘛?」
「高伯伯被抓了,昨天阿騰也被抓去審問,今天才放出來,回來什麼話都不說,躺在床上悶著頭睡覺,後來起床才叫我趕快找媽。」
「阿騰有事嗎?」
「要看後續的調查,我也不曉得以後會怎樣?」
永清以為這件事再查下去一定查到都林事件,連阿騰都會牽涉進去,恐怕難逃一死。她哭著說:「阿騰常對我說,軍人不是死在戰場,就是死在牢裡,然而他希望他能死在家裡。」
「他會自殺,」他這樣想。
「媽去哪兒?」她又問了一次。
「妳在說什麼啊?」他已經害怕到大女兒在問他話,他都聽不進去。
「爸,你有沒有看到媽在哪裡?」
「她不是在家嗎?」
「爸,你一點都不關心媽。倘若媽被抓了,恐怕你也逃不掉。」
立屏說完了就去打電話,永清害怕起來,偷偷地溜到車庫裡把車開走了,離開九畹町越遠越好,換句話說,他開始逃亡了。
3
到了臺中,下了交流道,在市區繞著。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永清打了一通電話給悅晴,約她出來。
「不行,」她斷然拒絕。
「我想妳,我從臺北過來,就是想看妳,為什麼妳不能出來呢?」
「我老公在家!」
「妳有老公啊!」永清第一次聽到悅晴有老公,很驚訝,嚇呆了,他是在逃亡,再惹麻煩,怕馬上就被逮到。
想到悅晴不肯出來,也是好事,便掛斷電話,把車開上高速公路。往南走,到了臺南已經是凌晨三、四點了。路口有臨檢,他真的很害怕,想這下完了,可能是要緝拿他,緝拿他的通報早就傳遍了各個縣市,遲早他會被逮到的。
警察擋下了他,要他酒測,幸好他沒喝酒,還耍幽默地對警察說:「下班後,我請你喝一杯。」
警察只多看他一眼,沒對他怎樣,就放他走了。
過關後,他突然壯起膽來,對自己說:「怕什麼?抓不到我!」
天色還是灰矇矇的,路況不明。三十多年前,他曾經在臺南待過,現在環境變了很多,沒有一個地方他熟悉的,他把車停在一個看起來好像他熟悉的市場前面,下車去吃早點。雖然舊市場沒有改建,但規模比以前小多了。時候還早,攤子都是空著,只有旁邊一家早餐店已經在賣早餐了。
早餐店有一個櫃臺,裡面有兩個女人在工作,一個在鐵板煎蛋餅,一個在烤吐司,其中在鐵板煎蛋餅的,他覺得很面熟,就走進店裡面找個位子坐下來。
點完了早餐,他又傻傻地朝著在鐵板煎蛋餅的那個女人看,越看越像阿卿(水龍的妻子)。他心裡明白,阿卿的年紀少算也有四十多歲了,不可能那麼年輕,但他對阿清的想念還在。
煎蛋餅的那個女人把早餐端過來,正面看起來更像阿卿,他真想問她是不是阿卿,但怕問話,暴露了身分,接過早餐,低下頭,三兩口就把蛋餅吞下肚子,再吃鮪魚三明治,喝了幾口奶茶,就站了起來付帳。
要離開早餐店的時候,他又想問那個女人是不是阿卿,最後還是不敢開口,立即轉身去開車。
太陽已經出來了,路上的車多了起來,他要往那裡開去呢?他想,就往善化吧!至少那個地方他曾經住過,有地緣關係,比較容易藏躲。他把車開到善化,同樣環境變了很多,道路寬闊,高樓聳立,以前那些平房已經不見了,再也認不出王仔頭住的地方。
其實他心裡明白,他離開這裡已經三十多年了,即使認出王仔頭住的地方,這個老人想必早就不在人間了。記得有一年,王仔頭的小女兒來臺北找他,要他幫忙找房子,他盡了地主之誼,資助她學費、生活費,一直唸到大學畢業,又送她出國。
車子開過了鬧區,往較偏僻的羅厝那個方向開過去,約莫半個鐘頭,這條新開闢的柏油道路,一直向前開展,就是碰不到那座金龜子山,他想,是不是方向弄錯了?忽然他覺得很累,打起盹來,便把車子停在路邊,把座椅往後一仰,半躺著睡著了。
他夢見阿卿被一個軍官挾持著走,向他呼救,指著她肚子裡所懷的孩子是他的種,他想追過去,卻被那個軍官開了一槍,把他嚇醒了。
看看週圍,道路旁邊是荒地,幾間平房,錯錯落落,散佈得很開,不知道槍聲從什麼地方發出來,看看自己的身體,並未受傷,那麼大的音響,難道是夢嗎?
他還想睡,不知道又睡了多久,在昏睡的狀態下,他似乎又聽到碰!碰!的聲音,很輕,是有人在敲他車子的玻璃窗,但他醒不來,接著又聽到有人在說話,最後有人用工具把車門撬開了。
「先生,請你把駕照拿出給我看看。」
他的神智仍然不清,昏昏沉沉,不知道說話的人是什麼人物?
「駕照……」
警察看過他的駕照後,卻很客氣地對他說:「路邊最好不要停車。」並沒有開罰單,他趕快把車開走了。
上了高速公路,往北走的時候,他忽然害怕起來,今天凌晨剛進入臺南市區的時候就遇到臨檢,只是酒測,沒有查駕照。這次在路邊停車,警察看了駕照,也沒看出他是通緝犯。
開了十幾個鐘頭的車子,很累,到了臺中,下了交流道,看看附近有沒有警察佈哨,確定沒有,便直接把車開進去他常住的那家旅館。
他很累,一進去房間就躺下來睡,沒睡多久,醒來看到旁邊躺著一個女人,懷疑會不會又是一個抓耙子;他不敢起床,把眼睛閉起來佯睡。他就這樣躺著,不敢動,心理的恐懼比肉體受到酷刑更難以忍受。
他動了一動身體,那個女人立刻反撲過來,使出了她那一行慣有的技倆,開始挑逗他,等他興奮起來,便不由自主地跟她來,發現這個女人對他無害,放心了,但還怕旅館裡來來往往的人雜,怕有眼線,不敢踏出房間一步,也不讓那個女人離開他,要吃東西,就叫在旅館裡他信得過的人送進房間。
就這樣,縱慾過度,身體出了問題。
旅館的人叫悅晴來把他帶走。悅晴把他安置到她家照顧。
永清自從認識了悅晴之後,不只在旅館裡幽會,而且帶出去遊山玩水,絕不去百貨公司,或委託行,購買名牌衣服,或金飾,或鑽石,只給錢。有時永清會去她家住,跟悅晴的兩個女兒處得很好。永清一直以為悅晴是寡居,才會去特約呂官當公關小姐,他很同情她,也把她的兩個女兒當作自己親生的女兒看待。
永清住在悅晴家已經好幾天了,身體逐漸好轉起來。她仍然要去上班,兩個女兒放學回來,就跑進來房間陪他,唱歌跳舞,逗他樂。
有一天他在臥房裡聽到外面說話,是男人的聲音,有點熟悉,卻無法辨認出到底是誰?他很害怕,想起床,找一個地方躲藏,但頭很暈,起不來,只好躺著,讓人來抓他。
不久,悅晴進來了,後面跟著一個男人,一看,令永清嚇了一大跳,沒想到,竟然是都林公司被左秘書硬拉出去大門的甘丁,那時他剛復職,一個總經理卻保不住一個老員工,一定會記仇
悅晴卻溫柔地用手摸一摸永清的額頭,對甘丁說:「沒有發燒了,」然後兩人一起離開了房間。
「那個男人是誰?」永清問陪在他身邊的小女孩說。
「是我爸爸。」
居然他搭上一個有夫之婦,這下可麻煩了,丈夫出現在眼前,而他又是在逃人犯,沒打他,可能會去報警,那更慘!
他又待了幾天,驚惶不已,有一天甘丁確實帶人來抓他了。
來抓他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軍人,是阿騰。阿騰是他女婿,不是被高揚牽連而被抓去關嗎?阿騰來抓他,是不是想將功贖罪?救他又害他,認了吧!
事實上,沒有人要抓他,那是一場誤會。立屏趕來九畹町,是要告訴他,高揚出事了,罪名是兵變,雖然阿騰被叫去問,但他從軍法官調職後,跟高揚就不再有從屬關係,問一問就放出來了。立屏擔心的倒是她母親,到現在還不知道她的下落!
阿騰扶起了永清,甘丁也來幫忙,悅晴不放心,跟大家一起坐上車,陪著永清進住九畹町。
永清平安回到家,立屏覺得都是她的錯,讓她父親虛驚一場,便帶著兒子跟阿騰一家人回去眷村。
2023年1月3日 星期二
044 問題浮現出來了
問題浮現出來了
送走了明咸,董事長跟總經理兩兄弟像完成了一件不可告人的事,鬆了一口氣,相視微笑了一下,親密地握手告別了。
倩蓮從燕玲手中接過立鳳,隨後便跟著永清上車,立鳳一直哭,倩蓮只好坐到後座陪伴小女兒,一路上都沒有人說話,到了九畹町,車子爬上坡頂的平臺,停了下來。永清讓她們母女下車,什麼話都沒說,便把車子開走了。
倩蓮牽著立鳳的手踏進圍牆的大門,看見前院的花園已經籠罩在昏黃的暈光中,花卉和樹木看起來相當模糊,只有那塊大石頭和涼亭,在夕陽的照射下相當耀眼。
立鳳突然掙開母親的手往前跑,一下子就衝進屋子裡,爬上樓。倩蓮跟在後頭追到樓梯口,突然站住,過了一會兒她才轉身走到客廳的長沙發坐了下來,靠著椅背,兩腳擱在咖啡桌上閉起眼睛,心卻一直定不下來,每次赴會,小女兒沒有人照顧,而明天一早,高揚說他有一個重要的餐會,一定要她陪,他會親自來接她。明咸走後,她去赴會,立鳳沒有人照顧,她放不下心,但她不能婉拒。
她拿起電話筒想打給立屏,又放了下來,不打了,立屏恨她,不會接她的電話,她打了也是白打的。
她把腳縮了回來,坐正,腦海裡仍舊拋不開她逼大女兒嫁給阿騰的罪惡感。
事實上,這項決定是由於阿騰救了永清的命,卻跟高揚搶功,兩人都想佔有她,開始爭鬥,倩蓮怕兩人鬥到失去理性,害了大事,想辦法讓阿騰娶立屏,不顧立屏跟明咸的愛情導致立屏的誓言成了空話。
阿騰娶了一個可以當自己女兒的妻子,,便做了一件非常冒險的事,趁職務交接之際,把都林事件相關的檔案都銷毀了,
永清真的以為他的案子永遠消失了,不會再有人找他麻煩,感動得把可愛的女婿是為保護神,開始嫉恨高揚,要求倩蓮不能能再找高揚,而倩蓮告訴他,高揚沒有她活不下去。
永清說:「見鬼了!哪有人「娶某來做娼」,他是頂港有名聲,下港有出名的大財主劉阿舍的正牌兒子,又是臺灣最大企業都林公司的總經理,卻幹這種事,會被人恥笑烏龜,難道他當烏龜躲進殼子裡保住性命,老婆給大觀享用有什麼關係!
倩蓮想過這點,內心相當掙扎,事實上,她為情所苦,她愛永清,對高揚無關乎愛情,他有絕對的權力,要她家破人亡,只是一念之差,她非得屈從不可,也許他們之間有愛情存在,這樣的想法有悖常理。一個是丈夫,一個是情夫,到底她要誰?真是兩難。
永清請求她不要去會見高揚,她卻回答說:「不是我要去會見高揚,而是高揚派車來接我,我能不去嗎?」
「不理他就是啦!」
「你認為這樣行嗎?」
「是妳自己想去的,我怎麼勸妳,妳都不聽,不能賴在我身上,」永清說得很無奈,已經是一副鬥敗公雞的模樣,回話很洩氣。
「我是為你好!」倩蓮說得理直氣壯。
「為我好,我看不是吧!是妳被他權勢愜到了。」永清抗議說。
「我才不愛他,是你疑心太重,」倩蓮明白她自己說的話只是心虛,隨便回應一下。
「妳愛的是他的官位,不是他本人,雖然妳愛他,但他不見得愛妳,我看,妳最好想一想這種關係,我不相信它能持續多久!」
「人家有恩於你,我只是替你報恩而已,我能想什麼?」
「我知道我的命是高揚救的,但他不能因為救了我的命,就來搶我的老婆。這算什麼什麼恩?妳只是找個藉口,說好聽的,」永清吼起來。
倩蓮強辯說:「你想回去坐牢嗎?」
「坐什麼牢?阿騰說我我沒事了,不要用這種話來恐嚇我!」
每次永清跟倩蓮爭吵,都用很刻薄的話酸她,傷她,想阻止他去赴會,然而不管他怎麼罵她,她正在熱頭,只要車子來了,她要出去搭車,她怎麼阻止,也阻止不了她。
永清覺得自己很窩囊,妻子被人家帶去玩,盡人皆知,這公開羞辱,這比人家說他老婆偷人更令人難以忍受;人家教他,用拳頭雪恥,可是人家的拳頭比你大,,只是雞蛋碰石頭,反而傷到自己,人家說,既然他如此懦弱,乾脆自殺算了,叫他切腹自殺,切腹自殺並不難,他受的教育就是這樣教他,受到如此重大的侮辱,又無能力抵抗,那就就自我了斷算了。但他不甘心,人家要他戴綠帽哪就戴吧!只好叫他忍著。
她又把腳伸直,調整一下身體,想起了有一次永清用不堪入耳的話罵她:「妳又要去應召了!」她氣得真想把他掐死。
這時門鈴響了,車子已經停在圍牆外面的平臺上,她只好裝著沒事,大搖大擺地走出去,坐上車子,下山去了。
到了泰萊閣,高揚一眼就看出她哭過。
「妳怎麼眼睛紅紅的?」他關心地問她。
「我用手去揉眼睛。」
「是不是沙子跑了進去?」
高揚笑著捧著倩蓮的臉,輕巧地用手指撥開她的眼皮,用嘴吹風。
「現在妳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
「沙子跑出來了嗎?」
「跑出來了。」
「眼睛不再覺得刺刺的了嗎?」
「不再覺得刺刺的了!」
他根本是在挑情,她都知道,等她淚水湧了出來,噙滿了眼眶,就笑著把她抱在懷裡親吻。
「妳在車上是不是哭了?」
「沒有啊!」
「不要騙我!」
「我沒騙你,」她有氣無力地回答說,躲開他銳利的眼光,撒嬌地蠕動了一下身體。
「我看得出來妳哭過。」
她心頭振了一下,莫非他是順風耳,她夫婿罵她的話都被他聽到了,不可能,不過她有點怕怕的,答話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跟高揚相處的日子,這個高官對她百般憐愛,總是和顏悅色,柔情似水,令她深受感動,難怪她夫婿說她愛上了他!
夫妻非得同床共眠,只要有些微的異常變動,立刻引起疑心,像她這樣公然跟高揚交往,說她不愛權勢,騙鬼!
永清看她在家裡等電話,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一聽到電話鈴聲響,就急著去接,他忍不住罵她騷。
倩蓮坐在沙發上坐了很久,肚子有點餓,站了起來,走去廚房找吃的,看到櫥子裡有醬菜、沙丁魚罐頭和泡麵,想煮泡麵來吃,打開冰箱,什麼都沒有,她想到立鳳大概都吃這些東西過日子,感到很內疚,不想吃了。
回到客廳她已經餓昏了頭,精神有點恍惚,看到樓梯口好像有人影晃動,以為又是錦隆來找她,心裡一陣興奮,想衝過去,結果是屋外透進來的樹影所造成的幻象。
她慢慢地爬上樓梯,心裡想著這位愛人,現在不知身處何方,她想告訴他,立剛已經長大成人了,人在美國,生活過得還不錯。
走進立鳳的臥房,看到小女兒抱著枕頭睡得很熟,便退了出來,回到自己的臥房,又想到明天的事,突然靈光一閃,為什麼不去找綺弘,託她帶立鳳去上學?
事情就這樣決定,心情輕鬆下來,沒洗澡,也沒換睡衣,便上床,一躺下來就睡著了。
2
第二天倩蓮起得很早,煮了一鍋稀飯,開了幾罐醬菜,上樓去叫立鳳起床,母女兩人吃了早餐就一起出門。山上還見不到太陽,所有的景物都被濃霧籠罩住了,灰濛濛的一片,四週寂靜無聲,只有山下道路偶爾傳來隆隆的汽車聲。
她們走到幼稚園的時候,門還是關著,再向前走,就是綺弘的家。
綺弘正在替女兒小玉整理書包,背對著倩蓮和立鳳。
倩蓮特別客氣地對綺弘說:「早。」
綺弘突然轉過身來應了一聲:「哦!」然後她說:「我以為是誰來了呢!」
「還有誰,」倩蓮很有自信地說,以為綺弘會對她很親熱。
「有什麼貴幹?」
倩蓮覺得奇怪,綺弘怎麼會用這樣的話問她?態度並不友善。
「我想麻煩妳幫我送立鳳去學校,」倩蓮還是很客氣地對綺弘說,是用拜託的。
「幼稚園馬上就要開門了,我沒有時間。」
「妳不要送小玉去上學嗎?」
「小玉都自己走路去上學的,不必人家帶。」
「那就讓立鳳跟小玉一起去好了。」
「立鳳不是都由王老師送嗎?今天怎麼沒有見到王老師,他去哪裡啦,還要妳自己送。」
「王老師出國了,去日本留學。」
「什麼時候去的?他怎沒告訴我,不然我可以叫他先去找我哥哥,這樣也有個人照顧,」綺弘說這樣的話,並非好意,好像她被倩蓮蒙騙似的,很不高興,說話好像逼口供,她說:「昨天早上我還看他在隔壁冰果店跟老闆聊天,他要去日本怎麼對誰都不說一聲。」
「他走得太倉促,」倩蓮解釋說。
「又不是要去赴死,」綺弘口出惡言,說話很毒,出乎倩蓮意料之外。
倩蓮有事要拜託綺弘,看到她把小玉的書,一本一本對照課表放進書包,好意說:
「小玉幾歲了啦!妳還在替她整理書包!」
「不替她整理書包,這個孩子老是忘東忘西,到了學校,這個沒帶,那個沒帶,會被老師打的!」
「現在老師還會打人啊!」
「怎麼不會!昨天小玉忘了帶音樂課本,就被打得紅一塊,青一塊。」
「音樂課本沒帶也會被打?」
「妳不曉得,現在的老師兇得很。」
立鳳插嘴說:「小玉上音樂課愛講話,不聽老師的話才被打,不是音樂課本沒帶,音樂課本沒帶,老師會叫她跟旁邊的同學一起看。」
「妳在說什麼?」
綺弘很兇,嚇得立鳳不敢再說話。
倩蓮想把立鳳託給綺弘,遇到這種事,很尷尬,然而一想到接她的車子馬上就要來了,沒有時間在這裡耗,便丟下小女兒,轉身就走,急忙地跑上山坡,回到了家,衝進去浴室,把身體好好地沖洗一番,化妝,挑選衣服,然後對著鏡子,看了又看,一件換過一件,直到沒得換了才坐在床緣上等候。
接她的車子遲遲未到,她等得有點不耐煩,便站起來走到窗口,外面的濃霧已經散了,天空很藍,陽光照在後院那一大片草地,久未整理,又長出了一叢叢開著白色花穗的菅芒,隨風搖搖擺擺,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錦隆那句話:「草叢裡面可能殘留著一些未完全燒成灰的東西。」他好意地把那些要命的東西埋起來,雖然那些東西可能早就化成泥了,但那揮之不去魔咒似的傳聞仍然陰魂不散,令她難過的是,那些死者的親朋好友,仍然活在怕被牽連的恐懼之中,連她都有會被波及的擔憂。
回到床邊,坐在原來她坐的地方,想到今天綺弘對她的態度,令她心寒,世間的恩怨、人情的冷暖,她實在無法理解。多想無益,終於聽到車子上山的聲音了,她趕快擦乾淚水,站了起來,走進浴室裡,再洗一次臉,然後重新補妝,不久門鈴就響了。
走出圍牆大門,看到平臺停放一輛黑色大型轎車,一位副官站在面前,立正,向她敬禮,然後打開後座的門。高揚親切地對她微笑,等她坐定,就拉著她的手放在他的膝上,輕輕地壓著。她心裡感到一陣受恩寵的喜悅,無意間,看到駕駛兵從後視鏡瞄了她一眼,讓她覺得很難為情,臉上泛起了紅暈,因而顯得更加嫵媚動人。
「讓妳久等了,」他說。
「我沒等多久。」倩蓮說。
「今天出門遲了些,的確很趕,我有一個餐會,必須準時到場。」
不管他要去哪個地方,她只是陪著充當如夫人,至於她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她從來不會多問,只是陪著他,受人敬仰而已。
車子離開九畹町向市區駛去,一路上,高揚喜形於色,親密地對她說話,她只低著頭,輕聲回應一聲:「嗯!」然後抬起頭來,對他嫣然一笑。
車子開進了營區,門口站著好幾位軍官,一字排開,列隊迎接。他們下了車,接受軍禮,然後走進餐廳。一聲口令,全場軍官立即起立。
高揚穿著軍裝,胸前佩著勳章,站在眾將官面前,威風凜凜。等他們入座,又一聲令下:「坐下!」動作整齊劃一,接著又一聲令下:「開動!」大家才開始吃起飯來。
全場的軍官默然無聲,只有他這一桌,由一位官階最高的將領低聲向他報告。他聽著,點點頭,並未作任何指示。
用餐有軍中的禮儀,她看著他有樣學樣,還算中規中矩,令他很滿意,兩人沒坐多久,便離席了。
走出營區,上了黑色大型轎車,他又立刻拉她的手放在膝上,輕輕地壓著。黑色大型轎車從市區駛過,她回想起剛才看到的場面,被那種威武的氛圍所鎮攝,不禁全身戰慄起來。她靜靜地坐在車子裡,幻想著,也許車子經過的地方會有群眾夾道歡呼,她期待著。
3
倩蓮不曾陪同過高揚參訪軍營,今天讓她親眼看到軍中震撼的場面,她才體驗到將軍之所以令人望而生畏就是這樣塑成的。
回到官邸,高揚換下軍裝,立刻帶倩蓮轉往泰萊閣。他們從側門進去,上了二樓,進入經常幽會的小房間,隨後歐媽媽也跟著進來。三人一起在浴室沖洗身體,然後上床。倩蓮早就聽說過,高揚的情婦不只她一個人,沒想到,竟然在這個時候證實了。
阿騰早就告訴她,高官的愛情是不可靠的,他會利用女人來佈線,作為政治目的。倩蓮並非不愛阿騰,只是當時她選擇高揚覺得對永清比較有保障,只好捨棄他,以女兒代替她,以便安撫他,所以她對高揚的這種行為早就心裡有素,不會嫉妒的。
歐媽媽在小房間沒待多久就離開了,接著高揚單獨佔有她,黏貼貼地緊抱著她不放,比以前熱情多了,經過了一次又一次激烈的動作似乎把全身的精力都傾注在她身上,令她有點承受不住,不過她累了,他也累了,便停下來休息。她忽然想到小女兒已經放學了,立刻掙開他,坐了起來,可是他不放她走,又把她拉住,翻倒下來,她只好再陪他睡。等他睡得像死人一樣,她才起來穿衣服,偷偷地下樓。這時餐廳已經打烊了,大門關了,她從側門溜了出去。
回到九畹町,已經很晚了,夜色籠罩著整座山,路燈微弱,整排房子看起來模模糊糊,門戶不好辨認,憑著經驗摸索到綺弘家,門是關著的,但她輕輕一推,們卻開了。屋子裡靜悄悄的,綺弘的家人都回臥房睡覺,只留下立鳳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
倩蓮輕聲呼喚立鳳:「媽來接妳回去。」
小女兒醒來了,要母親抱。
夜晚山裡的天氣變冷,露水開始下降,倩蓮兩隻手臂都掛有東西,一邊是書包,一邊是手提包,東晃西晃,又要抱著立鳳爬坡,爬到半山腰,累得快撐不住,但不能停,停下來可就走不動了。
倩蓮還是撐著,終於爬上了山頂的平臺。
站在圍牆大門前面,想要把小女兒放下來開門,但小女兒不肯下來,她要拿鑰匙,鑰匙放在手提包裡,不好拿,折騰了老半天,才拿出來把門打開。
跨過門檻,進入庭院,到達玄關還得走一段路,等進入屋內,立鳳自己下來,竟然蹦蹦跳跳地跑上樓。
倩蓮沒有力氣再爬樓梯,就在客廳裡的長沙發睡,很累,一覺睡到天亮。
弄好了早餐,倩蓮上樓叫立鳳起床,但立鳳不肯起床。
「乖,趕快起來,不然要遲到了。吃過飯後,媽送妳去上學,」倩蓮溫聲柔氣地對立鳳說,很久沒有這樣貼心過。
「不要,我不想起來!」立鳳撒嬌說。
「還想睡嗎?」
母親便上床抱著小女兒又睡了一會兒。
「該起床了!」
小女兒不說話,窩在母親的懷裡,享受著難得的母愛。
「不起來,可要遲到啦!」
「我要爸爸載我去上學。」
「爸爸不在家啊!」
「爸爸怎麼不回來呢?」
倩蓮沉默了很久才又這樣說:「乖,起來,媽送妳去上學。」
「我不想上學!」
「不上學可不行啊!」
「為什麼?」
「妳是模範生啊!」
「模範生有什麼了不起,還不是用錢買來的。」
「誰說的?」
「綺弘阿姨說的。」
「別聽她胡說八道!」
倩蓮聽了很氣,怎麼可以這樣對待立鳳呢?昨天她最需要有人幫忙,結果遇到這種忘恩負義的人,令她心寒。錦隆偷渡去日本之後,綺弘全靠倩蓮撫養,成家立業,現在不需要幫忙了,一反過去的態度,說倩蓮許多壞話,還說立鳳能夠當模範生是用錢買來的。
「立鳳,起來,」她對小女兒說,「不管要不要去上學,還是先起來吃飯。昨天晚上妳有沒有吃東西?」
「沒有。」
「綺弘阿姨沒有叫妳吃飯?」
「沒有啊!」
「她就讓妳一個人坐在客廳餓肚子?」
「小玉還罵我造謠,綺弘阿姨根本不理我,讓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餓肚子,我想回家,沒帶鑰匙。早上上學是我自己走路去的,下午放學,綺弘阿姨開車來接小玉,不讓我上車。」
「現在妳肚子一定很餓,起來吃一點東西吧!」
立鳳乖乖地起床,跟著倩蓮下樓,正在吃早餐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倩蓮沒有去接,響了很久,斷了,隔一陣子,電話鈴又響了,她仍然沒有去接。
吃過早餐後,已經八點多了,倩蓮乾脆提議去北莊找阿公。
聽到找阿公,立鳳立刻跑上樓去換衣服,倩蓮也上樓,換了外出的衣服,但沒有化妝,母女兩人便手牽手一起走下山。
當她們經過幼稚園門口的時候,綺弘正在對小朋友大聲吼叫,她們繼續向前走,橫過馬路,站在公車的招呼站等公車。
對面冰果店裡的老闆探出頭想跟她們打招呼,立鳳沒有理他,倩蓮就傻住了,不知道要不要跟人家打招呼,她已經很久沒有跟附近的鄰居來往。
這時公車來了,立鳳先上車,倩蓮隨後。兩人坐定了,並沒有對話。天氣晴朗,從山上往下看,臺北盆地的景色盡收眼底。車子下了山,進入了臺北市區,小女兒不再往窗外看,轉過頭來向母親微笑,然後投入她的懷抱。
轉車再轉車,到了北莊已經過午了,先去大廟廣場找阿公,她以為父親會在那裡賣菜,這時市集早就收攤了,她們便往街尾走,經過阿燦的家,看他店裡沒有人,她們便悄悄地走過去。就在分叉路口,倩蓮又情不自禁地向河邊菜園看了一眼,那棟兩層樓房的畫室依然聳立在那裡。她又想到郭欽亮,已經好久了,她都沒見過他,不知他最近的情況怎麼樣?
走上了縱貫道路,不久便岔入一條泥石路,葉厝就在眼前。立鳳躍雀地向前奔跑,先行進入葉厝的竹圍,等她趕到的時候,聽到立鳳大聲地喊著:「阿公!阿公!」
倩蓮隨後走進西廂,看到立鳳早就依偎著阿公坐在那張破床上,比手畫腳,大聲說話。
倩蓮叫了一聲:「爸。」
父親抬起頭來,以略帶責備的語氣對她說:「今天不是禮拜天,妳怎麼會帶立鳳來這裡?」
「她想看阿公,」她說。
「不用上學嗎?」
站在父親前面,好像在受審,被問得有點侷促不安,她想把小女兒寄放在這邊卻說不出來。
立鳳繼續跟阿公玩耍,倩蓮只好站在方形桌旁邊,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轉身離去,加快腳步,走出竹圍,直接從縱貫道路走向北莊車站。她在趕路,正巧不巧,在路上遇到了阿仁哥,把時間耽誤了。
「倩蓮,妳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這樣快就要回去了?」
「我帶小女兒來找阿公,讓她在這裡住幾天,我有事必須趕回去。」
「妳不去看一下郭老師嗎?他很想念妳,每次遇到我都會問到妳。」
「他還好嗎?」
「那個舞女又回來了,現在兩人住在一起,應該很不錯吧!」
「這樣很好,有人照顧就好了。」
「妳不去看他一下嗎?」
「今天不行,下次我找個時間再去看他。」
阿仁哥還是不放她走,又繼續說:「上次瑞和回來看他姊姊的時候,也問起妳。他說很久沒見到妳啦!」
「是啊!他出國後,我們就一直沒見過面。幾年前,永清知道他回國,去學校找他,邀他來家裡坐坐,他沒空,後來我們就沒有再聯絡了。」
「小少爺好嗎?今天怎麼沒陪妳來?」
「他公司很忙。」
「做大事業的人就是這樣。」
「改天我會叫他來看你。」
「不要煩勞他!」
「那麼,請代我問候阿仁嫂,我有事得立刻回去,再見啦!」
倩蓮飛也似地趕去北莊車站,看到公車來了,硬擠上去,到了臺北火車站,便搭乘計程車直奔泰萊閣。
4
高揚半夜被抓了,歐媽媽也一起被帶走,是倩蓮剛離開泰萊閣不久發生的事,她不知情,趕到泰萊閣的時候,門是關著,以為還未開市,從側門走進去,歐媽媽不在房間,廚房裡沒有人。她上了二樓,打開幽會的房間,看到床上尚未整理,棉被零亂不堪。她脫去外衣,走進浴室,旋開水龍頭放滿了整盆浴缸的水,嘴裡哼著日本的童謠:
春が來た、春が 來た、どこに來た。
山に來た、里に來た、野にも來た。
花が咲く、花が 咲く、どこに咲く。
山に 咲く、里に咲く、野にも咲く。
鳥も鳴く、鳥も鳴く、どこに鳴く
山に鳴く
里に鳴く
野でも鳴く
她一邊唱,一邊脫掉內衣褲,然後把身體浸入溫水中,像是溫水煮青蛙,陶醉在春天來了的歡樂中,忽然浴室的門被踢開了,幾個拿著長槍的士兵衝進來,刺刀指向她,有一個拿手槍的軍官把她從浴缸拉起來,叫她披上浴巾,就這樣她被押走了。
門又開了,沒有人進來,門又關了。
整個晚上,倩蓮就這樣抱著高揚,窩在他的身邊,高揚全副軍裝,配著勳章,他覺得抱起來很不舒服,便把手伸進衣服裡面碰觸的肉體,過了一會兒用嘴唇貼著他的臉頰,他感覺到他的呼吸漸漸微弱下來,體溫也漸漸冰冷起來,她並不害怕,以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高揚經常在激情過後,嘆地對她說:「人生短暫,好景不常,」現在好景就要終結了,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2022年12月20日 星期二
043出國
出國
有一天倩蓮阿姨對明咸說,董事長又出事了,被左秘書擺了一道,把他的股票拿去銀行抵押,借到的錢統統拿去投資黎波公司,血本無歸。
「是誰出的的主意?」
「我不清楚,我想董事長本身大有問題,不然左秘書怎麼能夠拿得到股票?」
「我看一定是董事長夫人在背後搞鬼,」明咸說。
「你的看法怎麼跟我一樣!是不是我們們對她有成見,不過我最擔心的是不是錢的問題,而是董事長夫人的作為,她對這個大惡人那麼癡迷?兩人狼狽為奸,不曉得又在玩什麼把戲,我怕他們兩人又有更大的企圖。」倩蓮阿姨說。
「聽說董事長夫人跟左秘書現在住在一起。」
「董事長夫人本來就是那副德性,以前把劉叔耍得團團轉,現在,倒過來,卻被佐秘書玩在手掌上,」倩蓮阿姨說。
「他從董事長那邊拿了股票去銀行抵押貸款,難道拿他沒有皮條嗎?能不能告他?」
「 算了,提告的是免談了。劉叔保外就醫,是待罪之身,不能在興訟,告他反而給他自己惹麻煩,此地無銀三百兩,這部是話說說,打個比喻,現實就是那樣。」
明咸知道左秘書這個人很可怕,他擔心地說:「他這樣搞會不會影響到我們的權益?」
「公司一半股票是董事長持有,倘若他繳不起利息,股票就會被銀行處分掉,到時候,銀行會對我們採取什麼行動?誰也不知道。」
「那我們怎麼辦?」
「最好能把抵押的股票贖回來。」
這可要一大筆錢,即使劉叔肯拿錢出來,恐怕董事長一定會從中作梗,不願意放棄他所擁有的股權。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明咸看到倩蓮阿姨連續好多天都往臥龍山莊跑,最後一次劉叔也去了,兩個兄弟談判,談判結果很圓滿。倦勤有半個月之久的董事長終於又回來上班,一進董事長室就把明咸找過來,問他說:「最近公司跟伊藤先生合作設廠的事,進行得怎麼樣?」
明咸答道:「很順利。」
「我想派你去日本,」董事長說。
「是設廠的事嗎?」明咸 聽了很興奮。
「當然跟設廠有關,不過聽總經理說,你想念書,我就讓你去日本拿個學位回來,替公司充充門面。臺灣這邊,仍然留職留薪,到了日本,伊藤先生會招待你,那邊的公司會給你什麼職位,就看他們的安排,還給你薪水。」天下哪有那麼好康的事,明咸被灌了迷湯,昏頭轉向 ,離開董事長辦公室,有沒有向董事長說謝謝,他都記不起來了。
回到他自己的辦公室,心裡在想,左秘書才把公司的財務挖了一個大洞,董事長哪來的錢送他去日本念書?不過這是個好消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種事,好消息總得給人分享,當然他要告知的人是倩蓮阿姨,想讓她也替他高興高興。
回到了九畹町,見到了倩蓮阿姨,立刻就把這件事告訴她。他興奮地說:「我實在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倩蓮阿姨並不驚訝,笑著說:「明咸,劉叔知道你一向喜歡念書,很早就打算讓你去日本拿個博士,以前他找不到一個好理由送你出去,現在看你表現良好,連董事長都肯定,就趁這個機會派你去日本,相信董事長不會反對。」
「多謝劉叔!」明咸嘴巴雖然這樣說,心裡卻懷疑總經理跟董事可能又在玩什麼把戲?
「沒有什麼好謝的,」倩蓮阿姨對他說,「這是劉叔虧欠你的,本來他希望你當兵回來跟立屏結婚,沒想到都林事件把他的心願搞砸了,」過去的傷心事,明很不喜歡有人家提起,但又被提起,表面上他裝著若無其事,內心卻有如刀割。
他說:「這件事,請劉叔不要放在心上,這種事不是誰的錯,我不會怪任何人的,」
倩蓮阿姨說:「立屏愛的是你,她嫁給阿騰不是自願的,她常對我說守貞不易,命運使她變成了負心人。她的無奈,我無法替她洗清,不過她在意的是『你的諒解。』」劉叔也是為了這件事怪我,而我也很內疚,所以劉叔希望我能夠夠替你找到好伴侶。這次他為了解決董事長的債務問題,我趁機替你做媒,燕玲是董事長的千金小姐,你應該見過,她小立屏一歲,兩人都是我養大的,燕玲很乖,很溫順,你喜歡立屏一定也會喜歡她,你們兩個能夠配在一起,天生一對,很適配。」
又是灌迷湯,既然婚事是這樣訂下來的,明咸實在也不能拒絕。
晚上劉叔沒回家,倩蓮阿姨也有事要出去,明咸只好留下來陪伴立鳳。以前他督促她做完了功課,會做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會玩的遊戲,各自把心裡的話告訴對方,然後彼此打勾勾,不得向其他人洩漏秘密。這時他很想把他的婚事告訴立鳳,想一想,她年紀尚小,未必能了解他的心情,只好把這件事憋在心裡。
其實明咸不見得不喜歡燕玲,想到那天他去董事長室的時候,看到她跟左秘書依偎著站在窗口欣賞臺北落日的那種情景,就覺得很不是味道,他不相信他們的關係只是擁擁抱抱而已,像這樣有過男人的女孩子他能娶嗎?況且她又是董事長的千金小姐,他娶了她才能去日本,這種有條件的婚姻給員工知道了,一定會在背後恥笑他。
這件事他必須回家跟他母親商量,聽聽鞏叔的意見,但他每天下班就得趕回九畹町,立鳳需要有人照顧,所以他一直等到禮拜六,把立鳳交給幼稚園園長才匆匆地回去朱厝崙。
鞏叔聽了明咸說的好消息,想一想才說:「看起來,出國與結婚是一體兩面,恐怕你很難二選一,不過照我看來,董事長並沒有把這兩件事當作一項交易,他很看重你的能力,想要栽培你。」
「可是我不想跟他女兒結婚。」
一向很少表示意見的母親突然插嘴說:「這樁婚事有什麼不好?雖然我沒有見過董事長的千金,但她母親是我的學生,我教過她,我想女兒跟母親的長相應該差不了多少,母親很漂亮,我想女兒一定也很漂亮,我喜歡漂亮的媳婦。」
「問題不在外表,」明咸想說出他心裡的話,忽然覺得還是不說好些,不管燕玲會不會是他的妻子,他很在意燕玲跟左秘書的戀情,但他不能說出來,於是他說:「我實在不敢高攀,這幾天我為了這兩件事,一直很苦惱,我覺得我的肩膀好像有千斤重壓著,如果不是劉叔和倩蓮阿姨做的媒,我一定回絕。」
「這麼好的一門親事你不要,難道你又有新的對象嗎?」他母親氣急壞地說,表示她強烈的願望。
「芳蘭,婚姻是當事人的事,父母最好不要介入。」
母親住口了,於是鞏叔又把他帶出去外面,這種舉動幾乎成了一種慣例,每逢家裡有什麼事不想讓鄰居聽到,他們就會走遠一點去附近荒蕪的曠地散步,一邊走一邊談,鞏叔會給他一些建議。然而今天他們走出了那條無尾巷,過了馬路,卻去對面的土地公廟燒香拜拜。
鞏叔一向不信神,這次為了他的婚事卻拈香禮拜,叫他抽了一支籤,籤文是七言絕句,意義模稜兩可,無論怎麼解釋都可以。
鞏叔顯得非常高興,說:「好籤!」
然後他們再虔誠地拜了三拜,就離開了土地公廟,走到附近的街道,晚風強勁地吹過來,鞏叔覺得冷,便往回頭走,兩人並沒多說話。
那天明咸在家裡過夜,第二天是禮拜天,一早就趕去九畹町,按了很久的電鈴卻沒有人出來開門,他只好下山去幼稚園找園長探問,園長拿著鑰匙陪他爬上山去開門。她說立鳳經常一個人留在家,而她自己也有小孩,沒辦法時常上山照顧她。
「我叫立鳳來我這邊住,但她不肯。她媽媽什麼時候要出去很說,我經常看到一部黑色小轎車上山,載她下山,大概去約會。」
明咸闖進房間,看到立鳳躲在被窩裡哭泣,他把她抱在懷裡,深感她一直生活在孤獨與恐懼之中,就越發捨不得棄她不顧,從此他下了班不敢一天不上山陪伴她。
公司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設廠的事也大致完成了,後續的工作就交給程副總去執行,接下來他就再也沒有接到任何派令。在等待出國的這段期間,他等於放了長假,差不多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忙著辦理出國手續,卻沒有人跟他提起訂婚的事。
直到出國的那一天,董事長、董事長夫人、燕玲,和總經理、倩蓮阿姨、立鳳都來機場送行,而鞏叔和他母親沒來。董事長夫婦顯得對明咸相當親切,而燕玲只是微笑著站在一旁;總經理和倩蓮阿姨就像他父母親,叮嚀他到了日本要注意這個,注意那個,立鳳一直纏著他,好像他是她的愛人,她要她離別,看到她那依依不捨的樣子非常難過。
進入海關的時候,明咸回頭想看一看送行的人,也想確認一下他的未婚妻燕玲是不是如他印象中的那個樣子,卻看到她抱著正在哭泣的立鳳,心頭一陣酸,即使上了飛機,在飛機上,還是久久不能釋懷。立鳳說:「我要等明咸哥回來跟我結婚,我們兩人已經打過勾勾了。」
他確實很愛立鳳,她年紀太小,他從未想過要跟她結婚,她說要等他回來跟她結婚,那是小女孩的說法,他並沒有把它當真,他不相信任何承諾,所謂海誓山盟,對他來說,都是謊言。
飛機單調的嗡嗡聲吵得他有點煩躁不安,於是他調整了坐姿,等坐穩後,又想起了倩蓮阿姨對他說的話,「明咸,燕玲是一個很好的女孩,跟你很適配,希望你要好好照顧她。」從外表看來,她身材挺拔,容光照人,又是董事長的千金小姐,很多男人想追都追步道,她這塊肉,已經送進他嘴裡,誰說他不想吃?
這樁婚事有如古早用拋綉球選婿,球是丟給他了,他卻呆住了。他不是不喜歡她,只是一想到她,就會想到左秘書,不愉快的往事便一件又一件顯現出來,他擔心婚後他不知如何跟她相處?
三個多小時的旅程很快就要結束了,飛機已經臨近日本上空,不久就要下降了。
2
明咸走出海關,看到伊藤先生和他女兒伊藤京子來接機,他並沒有通知日本方面的任何人,卻有人來接機,令他很驚訝。他們打過招呼後,便一起坐上自用的小轎車開往新宿,下榻希爾頓飯店。第二天伊藤先生便叫人把他載去東京都廳辦理入籍,並且登記結婚。這件事來得太突然,讓他措手不及,而在此之前,他又跟燕玲訂婚,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既來之,則安之,這是早好的辦法。
結婚後,京子才向他才透露,她們的婚事,早在幾年前就談妥了,那次她去臺灣旅遊,其實是去相親,公司這邊安排他負責招待,他一見面,就愛上了他。他帶她去新北投住了一晚,去日月潭遊湖,又去台南安平古堡,投宿旅館,同床共枕,毫無忌諱,兩人志趣相投,談話很投機,而且他們是用英語談話,當時明咸覺得很奇怪,一個日本女孩子怎麼英語說得那麼流利,而日語反而不是很順,後來他才知道,他是在美國長大,念完大學,她父親才把她接回日本。這次是相親,她父親是在觀察他們倆人合得來合不來,她知道她來臺的用意,而明咸卻一直被蒙在鼓子裡。
明咸得知道他是被董事長賣給伊藤先生,很生氣,但氣歸氣,木已成舟,他又能怎麼辦?
幸好她取了一個好妻子,一點都沒富貴人家的習氣,就如人說的,「住,要住洋房;娶老婆,要對日本老婆,」果然這個日本老婆,正如傳說那樣,性情溫和,百依百順,很照顧他,讓他不必顧慮生計,又可以專心念書,沒有時麼好嫌的。
京子是伊藤先生的掌中珠,由於他長得很高,比一班日本女孩子都高,令明咸很好奇,她不是混血兒,這一點,但他不敢問,而她在美國是跟她母親在一起,但她從來不提她母親,明咸知道,每個家庭背後都有不可告人之事他自己的出身也並不光采,他不怕提及,同樣他也不想去挖人家的隱私?
明咸的個性開朗,做事認真,很令伊藤先生喜愛,領了對這個婿養子,入籍的時候,便將他改名改姓叫做伊藤正夫,後來生了一個孫子叫做伊藤賢智,伊藤家有了傳人,明咸也因子而貴。
伊藤先生重用他,把他安插到家族企業來,負責臺灣方面的業務,因此他跟都林公司聯繫相當頻繁,卻不敢問倩蓮阿姨的事,他曾經寫過一封長信,寄到九畹町,卻石沉大海,從此再也沒有倩蓮阿姨的消息了。
明咸生活穩定下來,不打算回臺灣,也不想承認他跟燕玲訂,他覺得董事長很可惡,不止從伊藤先生這邊要了 一大筆錢,也從劉叔那邊要回了股票,把他當作鯉魚,一魚兩吃。董事長很爽,他卻陷入倫理道德漩渦中,東苦的是他,不事董事長。
後來燕玲不曉得從哪裡獲知他的住址,寫信給他,他不得不回她信,他們才開始通起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