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當初為什麼要來格雷弗萊爾斯墓園(Greyfriars Kirkyard)。剛到愛丁堡時,她曾滿懷期待地想要遊覽此地;她著迷於這座城市——這裡的各個歷史時期如同蛋糕的層級般堆疊在一起:階梯穿過喬治亞風格的街道,而這些街道又鋪設在中世紀的街道之上;中世紀街道的基石下, 還埋藏著凱爾特時期的遺跡;整座城市上方,哥德座的基石。
在「新生週」裡,她流連於城中各處酒吧,隨後便開始了學業。她把城裡所有的博物館都逛了兩遍;在一家擁有大落地窗的咖啡館裡寫完了所有的論文——從窗戶望去,既能看到城堡,也能俯瞰那片墓地;她甚至在亞瑟王座(Arthur’s Seat)的山頂上,與來自巴斯的托比(Toby)分了手。
大二開學時,她搬出了校園,住進了老城區一間破舊但租金尚可的公寓。為了說服朋友海倫(Helen)和蒂爾塔(Tirtha)放棄新城區那間配有洗碗機的公寓,轉而選擇這裡,她費了不少口舌,甚至承諾自己承擔每週多出的50英鎊房租。但搬進去的那一刻,她便覺得一切都值得了。她選了房間裡有窗戶的那一間──只要稍微探出身子,就能望見那片墓地,耳邊還能聽到風笛聲在城市各處此起彼伏,彷彿在進行一場隔空對奏。
她甚至找了一份兼職,擔任歷史健行導遊。每逢工作日的晚上,她便會向來自孟買、布宜諾斯艾利斯,甚至是她家鄉明尼蘇達州的遊客們,講述「忠犬波比」(Greyfriars Bobby)的動人故事,或是伯克與黑爾(Burke and Hare)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謀殺行徑。
到了大三,一切似乎都轉變了。這座曾經顯得廣闊無垠的城市,突然讓克拉拉覺得自己是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她不僅要與城中另外五十萬居民以及五百萬來來往往的遊客競爭,而且無論走到哪裡,過去一千年裡曾以這座城市為家、那些遠比她更有趣的人們的「幽靈」——化作雕像、墓碑,或是書店櫥窗裡書籍封面上的面孔——彷彿都靜靜地佇立在她身旁。她為自己建構的生活——那方每週花費兩百五十英鎊租來的小小天地——對於她所鍾愛的這座城市而言,毫無意義。她是「來自巴斯的托比(Toby from Bath)」——甚至連這個稱呼都算不上。這座城市的歷史或註腳裡,絕不會有她的蹤跡;當學業結束、簽證到期,她悄悄離去,這座城市甚至不會察覺。
她在學生會找到了一份沖咖啡的工作,在新城(New Town)的一家純素咖啡館裡撰寫論文,還在一家蘋果店外與“來自高地的哈里(Highlands Harry)”分了手。
她唯一的執著,是保留了那間公寓的租約——即便在海倫(Helen)和蒂爾塔(Tirtha)搬走、她不得不透過學生宿舍的傳單招募新室友之後,她依然留了下來——並且,她始終讓床頭燈徹夜亮著。燈光透過燈罩,泛出珊瑚粉紅色的微光;它穿過窗戶,映照在公寓大樓那褐灰色的碎石外牆上——這是她在這座城市留下的微小印記。
每當她在街頭——置身於愛丁堡的居民、遊客,乃至那些「幽靈」之間——望見這盞燈時,心頭總會猛地一跳。這是她曾經存在於此的證明,也是她曾以某種極其微小的方式影響過這座城市的證明。
此刻,她搜尋那抹光亮,卻在左側那片漸入昏暗的建築群中尋覓不見。或許是門邊那棵老榆樹長得更茂盛了,沉甸甸的綠枝遮擋了視線;又或許是她的新室友布里奧妮(Bryony)又把燈給關了。儘管克拉拉(Clara)反覆解釋過,那盞LED燈頂多只會讓電費多出兩三便士,而且如果布里奧妮真的介意,克拉拉甚至願意直接把這幾便士補給她,但布里奧妮還是會時不時溜進她的房間,每週總有那麼幾次把燈關掉。
在這幾個月的合租生活中,她們倆顯然無法成為那種無話不談的摯友。說真的,他們之間唯一的共同點,大概就是都懷疑他們的第三個室友——彼得(Pyotr)——要么是個喬裝打扮的克格勃特工,要么就是“燭匠巷殺手”(Candlemaker Lane Killer),甚至可能兩者皆是。他們常在喝茶時竊竊私語,談論著彼得每天早上沖泡的微波速溶咖啡、他那培根口味的牙膏,以及他房間裡在深夜時分傳出的陣陣撞擊聲。
不過,克拉拉(Clara)心裡清楚,他們這不過是刻薄地編排別人罷了。這種「共鳴」實在廉價得很。
克拉拉走下台階,穿過墓地沉重的鐵門,步入城市之中。在紫色的薄暮籠罩下,整座城市顯得格外寧靜。她打算回家點亮檯燈,順便給海倫(Helen)和蒂爾塔(Tirtha)發條訊息,問問她們大三的課程學得怎麼樣了。或許,她還可以邀請她們來家裡吃披薩、看萬聖節主題電影——就在期中假開始之前。
克拉拉朝格雷弗萊爾斯·鮑比的雕像吐了吐舌頭,雕像的青銅鼻子後面,他正俯視著這座城市。他甚至不是一隻真正的狗。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們虛構了他,一個珍貴的毛茸茸的伙伴,忠誠地陪伴他們直到死亡的帷幕;即使在那個時候,他們也算是靠旅遊賺錢的了。
十月的夜晚格外溫暖,這讓空蕩蕩的街道顯得更加詭異。至少,其他當地人應該都出門了,趁著好天氣,擠在酒吧外,手裡緊緊攥著啤酒,安慰自己說「沒想像中那麼冷」已經算是「暖和」了。
克拉拉心裡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要從喬治四世橋下走過,這座巨大的拱橋連接著城市的兩層。橋下的黑暗濃重陰森。
克拉拉繼續往前走。她只是在胡思亂想罷課了。整個夏天,報紙都在大肆渲染「燭匠巷殺手」的恐怖傳聞,他很可能就是在格拉斯市場附近連續一周被刺死的兇手,而就在愛丁堡藝穗節席捲全城之前,各種幼稚的獨角戲也如颶風般襲來。
光是鋪天蓋地的傳單就足以嚇跑兇手了。
克拉拉加快腳步,走過通往維多利亞街的樓梯,這條街恰如其分地通往上方維多利亞時代的建築。她匆匆走過洞穴般的入口時,不禁緊張起來,但並沒有兇手從陰影中跳出來。
周圍應該有更多的人才對。克拉拉回頭望去,卻只能看到遠處行人模糊的身影。蒂爾莎說得對,她該配副眼鏡了。
她走到橋下,心臟怦怦直跳。再走幾步,她就能再次看到自己的窗戶了。
她的家。她將回到自己的街道,在她自己的影子注視下,看著世界在她那蜜瓜色的燈光下流轉。
潮濕的苔蘚和鐵鏽的氣味鑽進了她的鼻腔。陰影越來越深。
陰影裡有東西,在一扇被木板封住的門框的凹陷處。克拉拉能感覺到它,它正吸引著她的注意力。
她踉蹌地站在路沿上。她砰砰的心跳聲在寂靜的街道上轟鳴。就幾步而已。
陰影裡的東西拉扯著她。
她強迫自己轉過頭,看向街角。
然後嘆了口氣。
只是一小堆枯萎的康乃馨,一張照片從花叢後面露出來。克拉拉感到一陣寒意襲上脊背。
她走近了。
她的照片。那是她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一週拍的。海倫拍下了這張照片,照片中克拉拉站在愛丁堡城堡的入口處,臉上洋溢著探索這座小鎮的興奮感。克拉拉在學校圖書館印製了這張照片,然後把它裝進了一個在Primark打折時淘到的仿金相框裡。
這個相框。
她的照片怎麼會出現在前面——
記憶碎片在克拉拉腦海中閃過。
刀刃的閃光。彼得的臉。鮮血浸濕了她的外套,溫熱而閃爍。她的窗戶,黑暗而寂靜,遙不可及。
遙不可及。
她閉上眼睛,搖了搖頭,想要甩掉那些可怕的念頭。
她要再試一次。
克拉拉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來到格雷弗里亞斯教堂墓園。她剛到愛丁堡時就興奮地想要參觀那裡,她被有機會在這座城市學習歷史所深深吸引,這座城市的各個時代像蛋糕的層層疊疊一樣:層層疊疊,如同切蛋糕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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