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28日 星期三

穀莊紀事(5,6)

 


5

 

  過了幾天,軍營派人來要米糧。聽了這個消息,大家都傻了眼,到底誰答應的?張觀一口咬定是老區長,那天只是他出現在現場跟軍隊交涉,除了他之外,還有誰敢答應這麼重大的事。

  老區長覺得不管是不是他答應人家的,為了鄉民,還是得由他出面處裡。然而事情並非如他想像的那麼簡單。即使他有足夠的錢可以購買稻糧,但農會倉庫的稻糧是給穀莊人半年食用的,不能動,而目前到處缺糧,恐怕一時也買不到,所以,軍營才會把腦筋動到穀莊還未去殼的稻子上頭去。當然老區長不會讓穀莊人餓肚子的,不然那天他幹嘛出來阻止軍隊運走稻糧!傑二了解他,但張觀身為鎭長,怕自己惹禍上身,主張屈從軍方的要求,逼迫老區長去軍營謝罪,請求暫緩幾天,等稻子去殼,碾成白米,親自送去。

  傑二認為,保衛家鄉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自衛,目前把穀莊的百姓武裝起來,跟軍隊拚一拚,勢均力敵,以他作過戰的經驗,一營兵力,看不在他眼裡。

  不過老區長不同意兩人任何一方的意見,他要親自去軍營,跟營長說明那天談判的真實情形。

  但傑二不讓老區長去,他說:「你又不會說國語,去了也是白去,事情還是無法解決。」

  張觀卻說:「如果老區長不去,也得派一個人去,不然,軍隊又開過來,我們怎麼辦?」

  「如果他們敢用搶的,我們只好拚了。」

  老區長覺得兩邊衝突起來,並非好事,勝負暫且不論,鏖戰總會有人傷亡,亟力勸阻傑二不要衝動,同時也安撫張觀不必太過緊張。

  「這樣好了,我派士賓去。」

  士賓有一百個理由不願意去,他說:「我不會說國語,叫我去那邊指手劃腳跟軍人交涉,語言不通,非常危險。不久前,我去臺北,就親眼看到軍隊架起機關槍,當街掃射,我看情勢不對,顧不得發生了什麼事,趕緊逃命。現在又要我去跟他們打交道,是不是要叫我去送死!」

  「臺北經常有人鬧事,所以政府才會派兵鎮壓。」張觀說。

  「你怎麼會知道是這樣?」傑二說。

  「我怎麼不知道?我是鎮長,總是有人向我通報。」

  「既然你知道,那就派你去。」

  「我怎麼可以去,我是一鎮之長,要處理全鎮的事,倘若我出事,那這個鎮怎麼辦?你自己也知道,打戰哪有叫統帥親自去衝鋒陷陣的呀!」

  「你沒膽,不要在這裡說東說西,穀莊老百姓選你當鎮長,真沒長眼睛。」

  張觀被傑二罵,動起怒來,想要出手打人,自知拚文拚武不是傑二的對手,遲疑了一下;老區長見狀,趕快勸架,叫士賓即刻動身去兵營。

  士賓說:「我那天在臺北遇到的事,後來聽說是抓兵,上級要來,一邊軍隊的編制人員不夠,就去另一邊的軍隊抓人,兩邊就架起機關槍,對幹起來。」不管這個謠傳是不是真,他聽到槍聲拔腿就跑,保命要緊。

  士賓跟傑二全臺灣走透透,看到軍隊的紀律敗壞到了極點,軍人到菜市場採買,不給錢,還用槍托軋人。

  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父命難違,便一聲不吭,上樓 跟他妻子告別。

  但他妻子不讓他一個人去,硬要陪,於是兩人下樓來,出門的時候,老區長並沒有阻止。

  兵營離穀莊有一段路程,座落在河邊區的山腳下,本來有一條汽車可以通行的道路,由於卡車不斷的碾壓,路面到處坑洞。士賓載著秀如,騎著腳踏車,卻無法行駛,只好叫秀如下來,牽著慢慢地走。

  快近中午了,才看到軍營,等到達門口的時候,站崗的哨兵沒有問他們來這裡幹什麼,立刻把他們抓起來,關到一個房間。因為語言不通,所以他們無法告知來這裡的目的。

  秀如看著士賓閉著眼睛坐在地上,等待著,而她自己不曾被人家這樣關過,又不知軍人會怎麼對待她,感到非常恐懼。

  過了不久,又有一個人被送進來,卻是榖莊人阿福,住在田莊。他說,他看見軍隊經過,每個士兵揹著一張草蓆,腰間掛一個鐵碗和刺刀,刀鞘敲打到鐵碗,鏗鏗鏘鏘地響著。他好奇地從他家農舍的竹圍跑出來,站路邊,向他們揮手。馬上就有幾個士兵衝過來,把他抓了起來。

  阿福被關進一個房間之後,又有幾個人陸陸續續被關進來,不認識,不交談,只是默默地坐在地上,等待,等待拖出去槍決。士兵進來,帶一個人出去士,就沒有回來了,氣氛很恐怖。士賓鼓起勇氣,對進來帶人的士兵喊話,說他有任務,急著要見營長。不久,持槍的士兵又進來了,便一個一個拖出去,只剩下秀如,士賓被拖出去的時候,回過頭來看她一眼,像是在向她告別,大概要告訴她。他的任務達不成,害她也陪她喪命,士賓也跟其他人一樣,面色如土,知道她無法回去像她老爸覆命。士賓壽命的時候,早就氣憤地對他老大說了一句話:「你要我去送死!」

這不士他有先見之明,在這種時候,還要跟軍隊講理不被抓去煮湯吃才怪了,歷史記載多的是,不用頭腦,用膝蓋想,就可以預料到。

  秀如還來不及跟丈夫說話,他丈夫就被押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房間,現在只有她一個人關在裡面,一直等到晚上,才有一個士兵進來,沒帶槍,說話很客氣,用請地,請她去見營長。

 

 

6

 

  秀如終於被釋放出來,是營長用吉甫車送她回來,並沒有回到區長公館,而是回到她娘家的,才由她妹妹秀屋去老區長的公館告知她回來了,但沒說出士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後來鄰居就看到那一部吉甫車經常停在她娘家門口,再過一陣子,就有人看到她上了吉甫車,之後,就沒有人再看到她回來了。

  士賓沒有回來似乎也沒有人關心,以前經常聚集在老區長公館的那些人也都散去了。

  軍方沒再來要米糧,張觀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說他親自去見營長;說明穀莊的困境,名以大義,營長是讀書人,明理,因此雙方緊張情勢就這樣緩和了下來。到了選舉的時候,他就把這件事當作政績,警察局長也替他作證,所以他又連任一任。

  政漸漸地穩了下來,政府便開始逮捕阻擋運糧的人,大流氓木杞聽到這個消息,走了,他消息特別靈通,有人通報,他老早逃之夭夭,不在穀莊;而傑二以為他沒幹壞事,不會抓他,秀屋勸他避一避,他就逃了。有些自衛隊員人傻傻地待在家裡,被抓了,一個都沒有活。

  這一波掃蕩過後,下一波掃盪更恐怖,很多念過書的人莫名其妙被抓,這裡所謂念過書的人不是科舉時代要考秀才,念中文估書的人,而是念日本中學的人,會說日語,會說日本人統治台灣治理得很好的人,士坤是醫生,是臺北二中念四年便保送高等學校,然後可進臺大醫學院,非常優秀,他只是行醫,不李政事,同樣被抓。

 我在這裡廢話幾句。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學校有駐軍,每一間教室牆壁都會貼一張海報,字很大,寫著:

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四年成功。

  這個標語,我印象非常深刻,到現在七老八十,還隨時從記憶浮現出來。 

 這個標語,是用來鼓舞勿忘在的官兵,不要氣,不要喪志,有我老頭子在,反攻大陸的大業就那麼簡單。

  結果反攻不成,這套計畫卻用在穀莊。

  所以我這一輩子,做夢都沒有想到,像老區長這麼好的人也被列入掃蕩的對象。

  有一天,豬頭孔會同鎮長,帶了一排兵,強行進入老區長的公館,把老區長凌辱到死,又把士坤押走。

  阿綢眼睜睜地看軍人施暴,只差沒有對她強姦,待豬頭孔跟軍隊離去後,她在驚恐之餘,還算有勇氣,跑去叫人把老區長的屍體扛去十八份幕地埋了。

  潘家遭遇到這樣子的無妄之災,竟然鄰居沒有半個人敢過來探個頭。

  士坤被釋放回來是八個月之後的事了,身體變形,左手殘廢,鼻樑歪到一邊,臉頰滿是割痕;剛進門得時候,阿綢嚇了一跳,認不出他是誰?幸好他還能說話,畢竟是夫妻,聽了聲音立刻就認出他來。

  士坤不能工作,本來家裡的收入是靠田租,然而先是三七五減租,後來是耕者有其田,幾乎把他的生計都斷了。他家在街上原有的房產,就因那次的事件,要錢,都把它賣掉了,只剩下老區長的公館,和在街頭的一棟紅磚綠瓦的二層樓房。阿綢只好去她表哥傑一所屬的公司上班。

  再過不久,鎮長又帶來了那個姓孔的豬頭來接收老區長的公館,他說公館是日本政府的財產,必須接收。士坤說這棟樓房是老區長留下來的,是私產。張觀卻說:「即使是你們的,但你們是在日據時代買的,那就是日產,孔先生是接收人員,他要接收,你說什麼都沒有用。」跟來的兩個便衣人員就用強的,立刻把士坤架出去。家裡只有士坤在,本來士坤的神智不是很清楚,有被打得腦部受損,已經失去了自主能力,蹲在門口,等待阿綢下班回來。阿綢也沒有辦法進去老區長的公館,不得已,把士坤去街頭的那一棟紅磚綠瓦的二層樓房,從此就在那裡住了下來。

  沒再過多久,士坤的醫院也被侵佔了,他知道,他不能抗爭,抗爭準沒命,算了,沒有了那所醫院,他就無須看診。

  他的處境這樣惡劣,妻子卻對他不離不捨,他很感謝老天還賜給他一個女兒。有了這個小生命,讓他有活下去的支撐力量。他覺得人生就如草木,枯榮有時,不必再怨嘆受到迫害。潘家的生命,就像草木,只要深深地紮根於這塊土地,活著就是希望。他有了女兒,潘家的命脈就會延續下去。不管生存條件有多壞,活下去就是了。


2025年5月26日 星期一

穀莊紀事(3,4)

 


3

 

  鎮長張觀是林派的人,是林大少爺傑一手下的一名大將。林家是大地主,光復前林大少爺早就搬離穀莊,在臺北發展事業, 跟穀莊沒有太深的因緣。光復後林大少爺投資房地產,開設建築公司,同時教手下大將積極參與選舉。林家和潘家本來就有姻親關係,在選舉時,老區長一定支持,張觀就這樣進入政壇。

  那時老區長的小兒子士賓涉世未深,閒著無事,喜歡談政治,以為選舉是新時代的開始,老百姓可以公開發表議論,可以自由批評政府,也可以毫無顧忌地宣揚各種政治理念。他跟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志就經常聚在一起,張觀也會參與。後來張觀當了鎮長,由於縣政府錢撥不下來,鎮公所職員好幾個領不到薪水,鎮長就得想辦法籌錢,找老區長要錢。

  老區長一口答應,消息傳出去,警察局長也登門拜訪,老區長認為警察的工作對穀莊的治安貢獻良多;別的地方暴亂頻傳,而穀莊很安定,他也答應給錢。

  接著軍隊來了,佔領了潘家的一大片土地,建造營房,看樣子是永久駐紮。老區長想,這樣也好,有了駐軍,流氓就不敢來穀莊騷擾,沒想到,流氓卻無視軍隊的存在,依然來穀莊勒索居民。

  在一個六月的下午,天氣炎熱,熱得使人發狂。一群流氓衝進警察局,打傷值日警員,其他警員見狀溜之大吉,警察局長也從窗口逃走。他們翻箱倒櫃,毀損許多資料。甚至於把槍拿走,跑到街上鳴槍示威,沿街搶劫商店。

  警察局對面有一家布店,是穀莊最大的布店。老闆一向待人和善,只要有客人上門,總是客客氣氣。那天我剛好路過,好奇地站店門口觀看,就有兩、三個小混混走過街,把老闆押到街道叫他跪下來。

  「我得罪了你們什麼?我們是鄰居呀!」布店老闆說。

  「這事什麼時代了,還有什麼鄰居不鄰居,兄弟無情,鄰居又怎麼樣?我看你賭爛。」

  然後其他流氓圍過來,你一拳,我一腳,把老闆修理得殘不忍賭,同時鄰居也傾巢而出,蜂湧過來,從店裡把布匹搬到街道老闆面前,堆成一堆,潑上汽油,點火燒了。

  老闆一直哀求。這群流氓都是熟人,卻繃著臉,毫不動心。

  火已經燒起來了,火苗很快漫延開來,並從布堆內部往外燒,火燄像一個魔女,搔頭弄姿,扭腰擺款,向他戲弄。

  火燒著毛料的布匹,冒著濃煙,發出惡臭。這群流氓聞到惡臭,掉頭就跑,然後一邊叫嘯,一邊向天鳴槍,像瘋狗一樣到處亂竄。鄰居也趁火打劫,到店裡把布匹搬回家。

  一連好幾天暴亂,警察局長卻躲到區長公館,鎮長想不出對策,後來老區長以他的名義召開了一次會議,參加的都是穀莊的士紳。大家一致決議組織自衛隊來保護自己的鄉土。

 

 

4

 

  事實上那次會議的重要議題是組織自衛隊,然而決議歸決議,等要募款的時候,大家推三托四,不肯出錢。過了幾天,傳聞流氓頭子木基要從南部回來,這些士紳又開始恐慌起來,他們都有被木基勒索過的經驗,三更半夜聽到敲門聲驚醒起床出來開門,立刻被人用手電筒照射眼睛,用手槍指著鼻子說:「我老大要一百石米,明天送到。」

  通貨膨脹已經使老百姓生活相當艱困,這些小囉嘍又挨家挨戶要保護費,使居民更活不下去。

  老區長每天接獲許多通報,束手無策。木基說要殺鎮長,鎮長嚇得躲到區長公館來;士坤和阿綢害怕那天流氓的目標就是老區長。然而奇怪得很,卻是沒有人敢來找老區長麻煩。

  士賓離家已經好幾天了,他的個性就是喜歡在外面亂闖,局勢那麼亂,他的行為令家人很擔心。有一天他卻醉醺醺地由木基的兩個保鏢護送回來,睡了兩天,跟誰都不肯說話。後來他對躺在身邊的妻子秀如說:「這幾天我和傑二跑遍臺灣,到處都搶啊,殺啊,燒啊,治安很不好。」

  秀如一手托住自己的頭,一手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說:「政局這麼不穩定,你和二哥還到處跑,不怕危險嗎?」

  「這個時候,總得有人去冒險呀!」

  「你到底在幹什麼?」

  「想弄一些槍枝彈藥。」

  「你要造反呀!」

  組織自衛隊,必須由受過軍事訓練的人來擔任隊長。警察局長認為他是公職人員不宜介入,老區長想到林家小少爺傑二受過軍事訓練,可當擔這個重任,要他當自衛隊隊長。他剛從南洋解甲歸來,他的官階是少尉,但他是屬於戰敗的一方,和其他被遣送回來的戰友一樣,遊手好閒,正處於價值顛倒的調適期。

  自衛隊很快就組織起來,卻沒有槍枝,只有木棍。老區長想到跟雙方需要火拼時,木棍敵不過槍枝,平白讓年輕人犧牲性命。傑二說:「士賓弄到一批槍枝彈藥,馬上就會運到,」等了好幾天,槍枝彈藥還未運到,自衛隊員就開始跟木基的人馬發生衝突,畢竟是同鄉的人,還未釀成命案。後來,又聽說外鄉的流氓要來攻打穀莊。老區長想到士賓跟木基素有交情,不如叫士賓去跟木基談和,一起來抵抗外禦。士賓銜命會見了木基,好朋友談一談,一拍即合。木基要求不多,每個月二十包米就夠了。

  那時的情況是這樣,戰爭末期,米都被徵收,百姓吃的是配給的蕃薯籤,都發霉了,戰後是可以買到米,卻又被新政府運去大陸,很多在地的人仍然吃蕃薯,能吃米的人很少。加上通貨膨脹,紙幣形同廢紙,買不起日常需用品。

  老區長對這個協議很滿意,他為了鎮民,把自己能變賣的不動產賣掉了不少,才換得穀莊的安寧。警察局長才能夠回到局裡,坐鎮指揮警員協助自衛隊員一同執勤。

  然而局勢卻一直惡化下去,鄰近的鄉鎮搶案連連。軍隊開始派鐵甲車巡邏。晚上會聽到機槍的聲音。不久,老區長又獲報,別處的流氓看上穀莊的富庶,串連這邊的宵小份子,準備來搶。

  老區長的年齡已夠大了,加上焦慮和勞累,血壓昇高,但他不肯休息。士坤除了醫務之外,還得照顧父親。他不喜歡張觀,叫阿綢避開他。但秀如要替士賓招呼客人,就得跟張觀斡旋。

  士賓的責任很重,除了他和傑二分擔自衛隊的事務之外,他父親還要他透過各種管道,去各地疏通。

  自衛隊擁有火力強大的兵器,這個傳聞,的確有喝阻力量,別處的流氓聞風喪膽,畢竟對方是一群烏合之眾。

  經過半個月的辛苦防備,穀莊的稻田開始收割,一袋一袋的稻子,安全送進農會倉庫儲存。居民的生活顯然很正常,只是物價節節上揚,龐大的費用又只靠老區長一人籌措。

  就在這樣拮据的時候,軍方也有難題。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居民一點警覺都沒有,正忙著幹活,農會倉庫門口來了五部卡車,是要來運糧,車上還架著機槍。農會總幹事趕過來,發現管倉庫的管理員被士兵用刺刀頂著肚皮,押在圍牆的牆角,戰戰兢兢地站在那兒,臉色慘白,眼角青腫,顯然被打過。其他的職員,也被迫站在那裡。他們沒有遇過這種場面,真的嚇死了。倉庫的門未被打開,管理員推說鑰匙不在手裡,才會被修理成那個樣子。

  「誰妨礙我的執勤,我就槍斃誰!」一個中尉排長叫喊著。

  透過翻譯,總幹事還搞不清楚什麼叫做「執勤」。

  「營長命令他來這裡運糧,」翻譯的士兵說明來意。

  「不行,這些稻子都是農家寄存的,不是農會的,而且還沒去殼,不能吃。」

  翻譯的士兵報告中尉排長,中尉排長很生氣地罵著三字經,但士兵不敢翻譯,因此沒有人聽得懂。

  就這樣僵持下去。倉庫附近人群越集越多。民眾得悉軍隊是來搶糧的,情緒就激動起來。於是謠傳四起,居民放下工作都站出來,把軍隊團團圍住。自衛隊的隊員主張襲擊軍隊。老區長說萬萬不可。

  「區長,這件事由我來負責,只要給我半個鐘頭時間,就可以把他們擺平。」林傑二已經佈好陣,他計劃好作戰的戰術。他參加過許多戰役,隊員中也有幾個實戰過。

  「不行,你們不能這樣做。這樣做,後果不堪設想。」老區長哀求他們說。

  「不給他們顏色看,他們以為用強的,我們就屈服,」傑二說。

  「對,幹他一場。」隊員附和著。

  「讓我到現場瞭解一下狀況,請不要衝動,」老區長溫和地說。

  「那很危險,他們傷害你怎麼辦?」傑二極力反對老區長前往現場,但老區長堅持要去。

  「別擔心,我這麼老了,就算被他們殺了,也不怎麼樣,我活得已經夠久了。」老區長拖著略為佢僂的身軀,疲憊地走向農會倉庫。

  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了,太陽依然強烈地照耀著。總幹事看見老區長到來,緊張的情緒稍微放鬆下來。中尉排長看到老人為著鎮裡的事情,這樣勞累奔波,態度也緩和了很多。

  翻譯的士兵轉告老區長軍方的意思。

  「你跟排長說,以目前的情勢,如果讓你們載走稻糧,恐怕會引起抗爭,恐怕對雙方都不好。」

  翻譯的士兵看到群眾那麼多,害怕引起衝突,軍方不見得鎮壓得下去,並沒有完全照老區長的話翻譯,添加了許多條件,好讓排長回去有一個交代。雙方終於和解了,老區長陪著排長走出農會的大門,大家握手言歡,然後送排長上車,五部卡車終於離開農會倉庫揚長而去。

 


穀莊紀事(1,2)

 

 

前言


  死去的人不能說話,活著的人不敢說話,這就是我年輕的時候的情形。所以在我的認知中,歷史不可能告訴你真相,只是做了些銓釋而已。

  我現在要說的事情都是我親身經歷過的,但我說破了嘴恐怕沒有人不信,人家會說:「敢有這款代誌?」我只能無奈地說:「信不信就由你了。』我知道,你有你的立場,但對我來說,這些瑣碎的私人事情,成不了歷史事件,不幸的是這些事發生的時候,我剛好在場;我被時間凝結住了,陷入事件當中,逃都逃不掉,那種感受,說起來不可能客觀,帶著濃厚的主觀意見,所以不敢對任何人說。而我現在年紀太大了,最近幾年來一些跟我年紀相仿的人一個一個走了,自己不只是白髮蒼蒼,而視茫茫,牙齒動搖而已,又加上耳聾,真的謝天謝地,看不見,聽不見,不知天地是何年,這樣反而六根清淨,不必禪坐便可入定了。

  下面我說的話只是自己對自己說的話,沒有別的用意。圍繞在我身邊的抓耙子不要再捕風捉影,從雞蛋挑骨頭,我現在已經一無所有,沒有肥水可撈了。



  我是在日本人統治的時代出生的,到了我懂事的時候就是逃空襲,等我國小註冊入學的時候,戰爭就結束了,之後就等待中國人來接收。我沒有受過日本教育,卻被視為皇民。從國小二年級開始就經常被老師打罵,你就是臺灣人,有奴性教不來,不配稱為中國人,他們來臺灣是不 得已的,不然這種荒島,要教化一群未開化的野蠻人,誰願意來。撈屍上課不上課,只有打人,結果到了國小畢樣,全班都不會講國語,不要說認字了↓們全班報考成功中學初中,沒有一個考上,沒有考上就在鄉下的初級中念書,只要報名就錄取,我是念鄉下的初級中,有些同學瞧不起鄉下的初級中,就去考北商,也有人去考北工,有一半的同學不念了,在家裡耕作,或是去當學徒,我初中還沒有畢業,就有人結婚生子,而繼續念初中的同學,畢業後高中也考不上,就不再往升學這條路走,所以現在有人說打罵教育是好的,可以逼出一些人才去臺積電上班,像我那個時代的同學,再怎麼樣被老師打罵,牛就是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想要念頂尖大學,進台積電,我不敢想,鞏怕下輩子也沒有機會,我不敢作夢。

  談到打罵教育,光打這一項,我可能是光復後第一被從中國來的老師用棒球棒打得半死的學生,那時候我才八歲,個子小小的很可愛,當班長,常常在教員辦公室(現在改名教員休息室)進進出出,由於老師看到我會把我叫過去拉拉鼻子捏捏兩頰,而我父親是家長會長,這個高級外省人看不慣,「你們這些皇民搞什麼鬼!」非要找找一個人下下馬威不可。我就到楣了。

  打是疼,罵是愛,被打,我三天躺在床上起不來,到底是打人的老師心疼,還是我心疼?那種疼不止皮肉疼,連心都疼,那種對人格傷害,任誰都承受不了。至於罵,沒有受過日本教育。光復的時候,才進入國小,受中國教育,所以我到現在已經八十多歲快九十了,滿腦子裝的是中國人的思想,但一直受到從中國來的高級外省人辱罵臺包子,或者如董淑貞對朱立倫說:「臺灣灣之所以難以統治,是因為總統蔣公太仁慈了,沒有把皇民殺光。」她說所說的皇民指的是我這類這類的人,我有一位同學在有名的大學當教授書教得好好的,也從來不發表任何反政府的言論,有一天,不曉得為什麼就被抓了,沒事,飯碗卻丟了,失業了二十多年,後來復職,立刻讓他由副教授升為教授,當然他是寫論文升等的。他寄給我的自傳就提到皇民這兩個字,我看了很害怕,我也在教書,我的學校是三流大學,所以我處處很小心,做人很低調,但還是被羞辱得抬不起頭來。我從小就是這樣長大的。剛光復的時候,我才小學二年被高級,就被從中國來的老師叫到教室前面講台罰跪,先用棒球棒打屁股,把我扒在地上爬起不來,我記不起來我為什麼被處罰,只記得我是班長,在學校很出風頭,這老師剛從北京師範學校畢業,分發到台灣來教學,看到我那麼囂張,非要找我教訓一番不可。

  這種記憶我永生難忘,念初中的時候被一個叫做陸民倫的國文老師每堂課都對著我罵:「亡國奴!」「日本走狗!」罵到最後沒有東西可罵就罵我:「你家死人!」

  有一件是跟谁來教育無關,我生活在其中的現實社會,跟書本所敘述的理想社會,相差不知幾千里,我把當年所看到的事情記了下來,留著不敢給人家看,看了穩出事,保留到現在,我已經七老八十了,我現在再把它拿出來整理,沒有別的用意,人都快死了,沒有什麼豐功偉業好吹噓的,只是一些 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對我來說,卻是刻骨銘心的大事。

  事實上,我快到九十了,十日不多。自己不動手出版,恐怕沒有人會理這些遺稿。如果這是錢財,子孫還可以享用,可是這些文字,可一點用處都沒有,倘若真的印成書,只是垃圾一堆。

  而我現在所做的事只是製造,我是垃圾製造者。

 

1

 

  穀莊的環境改變了很多,以前淡水河的另一邊是一大片肥沃的稻田,一直延伸到山邊,星散佈著幾格聚落,由於它是內陸的重要港口,發展得較早,商業活動很盛,因而產生了幾家有錢人家,後來河道淤塞,運輸改以陸路代替,從此走上衰落之路。

碼頭附近還殘存著一些歷史痕跡,但後來又被有心人假借名義,把它毀了,現在得已經很難辨認出原來的樣子。

    穀莊最早的發展是一排沿著河岸的樓房,叫做外街。那時大嵙崁河水量很大,來往的帆船可由滬尾直航此地,然而居民不知水土保持,河岸亂蓋房子,經過河水的沖刷,河岸漸漸地坍落,終於大半的街道被洪水沖走而消失了。

 幾十年來,穀莊的人口一直維持在三、四百戶之間,大戶人家都往外地遷移。居民大都是勤儉持家的平民百姓,遇到大拜拜,便大肆鋪張,把一年的儲蓄全部花光,還欠了一大屁股債,等下一年大拜拜又來一次大請客,為了面子,有一句俗語,「輸人不輸陣,」就這樣蹽落去,傾家盪產在所不惜。

  穀莊主要的街道是內街,由兩排低矮的房屋組成。街道狹而長,僅有中段媽祖宮附近還有幾家洋行,後來不再營業都改變成住家。

  不過這個地方生活舒適,逐年有人移入,不到十年人口增加了很多,連街尾也漸漸地繁榮起來,有了錢,便蓋了一座「王爺廟」,每年都有慶祝活動,盛況不輸給媽祖宮。

  與內街平行的是一條縱貫路,叫做外路。外路兩旁住家很少,再過去便是一大片農田。對穀莊的人來說,稻田留給他們許少年時代的回憶。夏天,他們在田溝裡抓魚,在圳溝裡游泳。秋天,稻子收割時,他們在田裡拾稻穗,撿田蚌,甚至把稻根拔起來,將泥土翻開,去捉泥鰍。到了晚上,外路幾乎沒有車子通行,孩子便喜歡在道路上奔跑,捕捉滿天的流螢。

  河邊區原先包括穀莊和其他的五、六個鄉鎮。設有區長一人,由政府任命。戰前河邊區叫做河邊郡,最後一任郡秀是日本人,戰後由郡改成區,區長是當年德高望重的老醫生潘明田。然而沒過多少年,行政區重劃,,這樣一來,河邊區便被劃分得四分五裂,又失去了許多的行政資源,眼看其他鄉鎮展得很快,成為現代化的都市,而穀莊卻仍然停留在半農村的狀況。不過,雖然如此,從外地移入的人口越來越多,農田都用來蓋住宅,街道縱橫交錯,也漸漸地步向都市形態,人文也改變了許多,現代人只把眼光放在未來,過去的歷史不止被忽視,而且也漸漸地被遺忘了。

 

 

2

 

  我的祖先並不是穀莊的居民,最早從泉州單身來臺的那一位是在大稻埕落腳,與當地的平埔族女子結婚,幾代後子孫居然有人中舉,當起官來,派往穀莊就任,升官發財,於是宗親一個一個過來投靠,不過他們原來是農夫,耕田還是耕田,租地耕田,好山好水,年年豐收,可以養活一家人,生活安定,便住了下來,繁衍子孫,子孫多,耕田養不活那麼多人,有些子孫只得另謀生路,到外地打工,或街上賣菜,有些比較有辦法,經營起稻米來,有了錢便置產,買田產買地,便搬到街上來住。我父親是經商的,比較有錢,日本人來了,當官的老祖宗早就死翹翹了,所以沒有受到整肅,雖然環境惡劣一點,小生意還是可以做,賺了一點錢,便結婚生子,勉強過活,倒也不愁吃,不愁穿,過得蠻幸福的。

  我是,在二次大戰打得正火熱的時候生的,沒米吃,母親都餓得半死,沒有奶水,剛出生的嬰兒,夭折了很多,像我這樣存活下來的孩子,長得瘦巴巴的,我到七、八歲,看起來像是五、六歲的樣子,後來長大成人,也是矮之又矮,經常被人家欺負。

穀莊住了三十多年,父母過世後,搬去臺北,在臺北成家,後來由於工作關係,又移民美國,一去二十多年。我到了五十多歲,遇到不景氣,公司大裁員,我被裁了,我太太带著孩子回臺灣另謀生路,留我一個人在美國靠救濟金生活。我有房貸,要繳利息還本,加上水電和電話費,根本不夠用,只好吃老本,遇到繳房屋稅,頭就大了。握想把房子賣掉,拍拍屁股走路,談何容易,只能待下來,做寓公。

 一個人獨居,實在不好過,白天沒有工作,閒著,晚上睡不著,在床上來翻去,想家,所以我神智清醒的時候乾脆起來寫東西,好打花時間,寫著寫著,寫了不少東西,終於有一天我太太跑來美國把我帶回臺灣,我就結束了類似放逐的生活。

  下面是我在美國獨居的時候寫的東西,有點亂,不過值得保留下來。

本文‧

  現在穀莊的街頭,還有一棟紅磚綠瓦的二層樓房,旁邊有一棵老榕樹,樹葉相當茂密,掩蓋著這棟房子。這棟房子不跟其他房子相連,沒圍牆,客廳裡常坐著一個老頭子,來往的行人會對著窗向他打招呼,卻沒有人進去跟他聊天。

  這個老頭子的右臉頰滿佈著細細的刮痕,鼻樑歪到一邊,而且駝背,左手殘廢,幸好兩腳完好,行動還算方便。

  小時候,我喜歡跟玩伴在街上閒逛,知道這個老頭子是老區長的大兒子潘士坤,他是明田病院(現在叫做醫院)的院長,看到他哪副的長相,我懷疑他怎麼有資格當醫生。

 不過我的玩伴阿德對他卻很尊敬,他家是潘家的老鄰居,他帶我去看老頭子,他總是親切地跟老頭子打招,稱呼「阿伯」,而我只是勉強行個禮,什麼話都沒有說,轉頭就溜了。

  其實我並討厭那個老頭子,只是看他開口說話,露出牙齒,舞動著右手,好像繪畫中惡魔,張牙舞爪,那個樣子,看起來很恐怖。

  我跟阿德說,我們去媽祖宮的廟埕跟別的玩伴打彈珠,搧尫仔標,但他就是不要,他喜歡找那個老頭子聊天。

   我經常看到,有些從外地來的人不知就裡,懷著好奇心,朝裡面看一看,就會招老頭子大聲斥罵。

  據說,老區長在世的時候,潘是穀莊首富,幾乎擁有河邊區的大半土地,還有穀莊街上十幾棟樓房。光復後,大片土地不再為潘家所有,樓房也都變賣掉了,只剩下目前士坤居住的這一棟房子。

  穀莊的人喜歡說一句話,「光復了,光復了了!」也就是說,光復了,日本人走了,中國人來了,看到什麼東西都要,先搶日產,接著霸佔老百姓的家產,公家的工作都被他們占了。當年很多年輕男人都去南洋當軍伕,死的死,活的人都被當戰俘譴送回來,沒頭路,養活不了自己,成不了家,年輕的女孩子看不上眼,因此穀莊充斥著游手好閒的男人和未嫁的女人。從中國來的人不只高人一等,有地位,有權,「臺灣錢淹腳目」,隨時隨地可撈,他們撈得肥肥的,人又長得高頭馬,愛死了那些癡女孩。

  有一個性孔的福州人,是在警總做事,派來穀莊當警察局長,其實長得很斯文,皮膚白白的,人很好看,但人家就給他一個封號豬頭,後來大家都叫他豬頭孔。

  說到這個豬頭孔,光復後,政府推行國語,他就在警察局裡面開了一個班,他親自上臺教學,很多女孩子都來上課。有一對姊妹都長得很漂亮,就他迷的團團轉,兩人在班上爭風吃醋,失態,被人看笑話,結果兩姊妹都成為入幕之賓,功德圓滿,一個大某一個細姨。

  現在我們再回來說潘家的事。

  潘明田老區長有兩個兒子,哥哥是潘士坤是醫生就是那個前面我提到的老頭子,弟弟是潘士賓,四十多年前弟弟就失蹤了,有人說他是被軍人抓走,用卡車載到台北橋上用刺刀插入背部,像叉草綑一樣丟進淡水河,不過他的屍體一直沒有浮上來,這個說說法,就被否認,不足採信。因此又有人說,他的屍體順著河水流入大海,被人救起來,救活了,後來出國,在外國從事反政府的活動。!神話,臺灣的醫術真神,卻有很多人相信。

  反正在那個時代什麼謠言都有,不過後面的那種謠言對潘家很傷。士賓的失蹤,就連累到士坤,他被約談了好幾次,追問他弟弟躲到哪裡去?他根本無從知道,情治人員便到他的醫院把所有的病歷卡都查扣起來,害得他診病時沒有病歷可資參考。

  有一天,鎮長帶了一位新面孔的人來到老區長的公館,一進門,就到處查看,連臥房都不放過,回到客廳,鎮長向士坤介紹了這位陌生人是新來的黨部主委,姓孔,孔先生。

  豬頭孔明明是警察局長,士坤認識,現在搖身一變,變成了黨部主委,他不認識了。

  士坤早被情治人員搞得非常煩,這個本來認識,忽然變成不認識豬頭,講話的時候,兩個鼻孔向上一掀一掀,兩腮一鼓一鼓,很礙眼,士坤才不管他是什麼黨部主委,他想罵他豬頭,只是沒有罵出來,但也沒有好臉色給對方看。

  「這位是潘醫師,是老區長的大少爺,……」鎮長說,話還沒有說完,立刻被豬頭打斷,「我知道,他是潘士賓的哥哥。」

  士坤聽到他弟弟的名字,心頭震了一下,故作鎮定,還是掩飾不了驚懼。

  鎮長說:「潘家是河濱區的望族,世代為醫,……」

  陌生說:「現在是什麼時代了,還有望族。」

    如果話只說到這裡,是坤還無所謂,豬頭孔卻多加繳了一句話,「狗屁!」意思是說臺灣已經是落入中國人的手裡,都是贱民,哪有什麼望族。

  鎮長不敢說話,不能得罪豬頭孔,只是唯唯諾諾,敷衍了事。

  士坤早就受夠這個人的說話,坐到客廳的另一端,遠遠地看著,他聽不懂國語,不曉得他們在說什麼?

  士坤以為他是醫生,應該是受到人尊敬的,而他又從來不參與任何政治活動,相信不會有人找他麻煩。他覺得俗語說的,「「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也不驚,」所以他在政局這麼不安定,社會那麼混亂,他照樣營業,有人來敲門,他一點都不害怕,他認為有人來求醫,該醫治就醫治,不分好人壞人。

現在是白天,他的醫院人手不夠,他都得親自看診。他不管這個陌生人來這裡幹什麼,他不甩,便逕自從他們面前走出大門,溜走了。

  過了中午,他妻子阿綢剛從外面回來,他們還在客廳。鎮長趕忙過來叫一聲阿姊。阿綢也很客氣地打了招呼,就往樓上臥房走去。

  「她是誰?你怎麼稱呼她阿姊?」

  「這只是親密的稱呼,我們不是親戚,」鎮長趕快撇清關係。

  「哦,好漂亮!」這個陌生人自以為風流倜儻,一點都不懂得禮貌,在人家家裡當著主人面前,色瞇瞇地看著人家的妻子,大呼小叫。那天阿綢穿著一件淡藍色絲質的襯衫,無領,短袖,胸前有精緻的鏽花。配著一件淺褐色的裙子和黑色的皮鞋。她本來皮膚就很白嫩,又正值青春,容光煥發,稍有打扮,顯得格外迷人。

  阿綢回來的時候的確晚了一點,午餐的時間已經過了。士坤不喜歡鎮長,更不喜歡陌生人,故意不留他們用餐,當年的一般慣例,客人來訪,留客吃飯是一種禮貌。鎮長和這位陌生人就是不走。

  阿綢卸下了濃裝,換上普通衣服,回到客廳,對鎮長說:「張觀,你怎麼有空來敝舍,真是稀客。」

  「這位是孔先生」

  鎮長趕忙又向阿綢介紹這位貴賓,士坤看看這裡沒有他的事,便說:「對不起,我要去醫院,」於是拿起公事包往外走。

  士坤這個舉動,鎮長覺得令他很沒面子,知道他也該帶人走了。

  「阿姊,打擾妳了,下次我會再來的。」

  阿綢很客氣地把客人送走,對張觀說:「順便問候一下秀屋,叫她有空來玩。」

 


2025年5月16日 星期五

紮馬科伊斯的惡夢 作者 古巴 Eduardo Zamacois y Quintana,



-Eduardo Zamacois y Quintana是古巴西班牙小說家和記者。他是西班牙短篇小說集蓬勃發展的領軍人物,也是該國波西米亞文學界的代表,他的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巴黎度過,西班牙內戰結束後流亡到美洲。

出生資訊: 1873 2 17 日,古巴比那爾德里奧

逝世: 1971 12 31 日,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

() 祖父/母: Miguel de Zamacois Juana de Urrutia y Mendiola

子女: Gloria Zamacois

伴侶: M. F. de Zamacois

父母: Pantaleón de Zamacois y Urrutia

──维基百科簡介


紮馬科伊斯的惡夢


    臥室中央懸掛著一盞綠色的燈,燈光將家具籠罩在昏昏欲睡的、明亮的光暈中,像秋天的薄霧一樣憂鬱。光暈下是帶有柔軟毛絨腹部的華蓋,還有一張嚴肅、寬大、厚重的紅木床。

    夏娃,這個可愛的罪人,知道如何點燃那麼多激情,並從折磨無聊的魔鬼那裡偷走那麼多時間,她沉沉地睡著了,從上次狂歡的疲勞中恢復過來。她面色暗淡,嘴唇紅潤,鼻子尖尖的,一副躁動不安的性格。她的眼睛停在睫毛的陰影裡,如果精神的親密波動沒有轉化為額頭的頻繁顫動,那麼頭部平靜的昏睡將是完美的,額頭在她金色頭髮的起伏頭盔下顫抖:一個華麗的頭盔由朝向各個方向豎立的強韌頭髮組成,彷彿每一根頭髮都具有自己的意志和性格。

    夏娃夢想著快樂,她們為了獲得同一個男人的芳心而爭鬥,最後夏娃勝利了。

    「我是無敵的,」年輕女子夢幻般地低聲說道; ——美麗的權杖永遠不會從我手中掉落。沒有一個女人能勝過我……我的溫柔,有如永不乾涸的泉水,有如永不落下的太陽……

    正當夏娃這麼想的時候,她看見一長串白色的影子慢慢地向她走來,他們的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就像那些裝飾著巨大墓碑的沉默天使一樣。那些女人看起來就像孿生姊妹,她們太像了:臉色蒼白,十分憂鬱,有著尖尖的希伯來鼻子和斜斜的憂鬱眼睛

    -你是誰? - 伊娃問。

「我們是時間…」第一個說。 ——我們是時間……——第二句話像迴音一樣重複。然後她們繼續一個接一個地遊行,邁著輕柔的步伐,手牽著手……當溫柔的罪人再次詢問她們是誰,想要她做什麼時,時刻回答道:

   ——我們是世界無所不能的引擎。一切事物都誕生於我們內心,又消亡於我們內心,如果沒有我們的合作,宇宙就不會存在。我們無所不在,時間是我們的父親,也是我們的劊子手,我們數量眾多,填滿了空間。我們從無限走向浩瀚;逝去的時間一去不復返,但時間之流卻永遠流淌,永不乾涸……我們見證了太陽的誕生和地球的形成,也將見證它的毀滅和崩潰;我們是隱形的仙女,我們使海水乾涸,夷平山脈,使最堅固的宮殿沉沒,使最難忘的事蹟失去光澤,並掃去廢墟的塵埃……片刻之前,勝利的滿足感在你的心中點燃了你對自己美貌無敵、無所不能的假設……你錯了;唯一無所不能的神就是我們……

     你會用這種邪惡的力量來對付我嗎? - 伊娃問。

    -是的;對抗你、對抗一切,這就是我們的使命。

    -你會殺了我嗎?

    -是的。什麼! ……你不知道維納斯是死於時間女神之手嗎? ……

    夏娃想要抗議並逃離那個狂熱的聚會,但她不能,而他們,無情的時光,又回來了,用蘆葦叢中苔蘚的輕柔而催眠的歌聲低語。

-不要驕傲,可憐的罪人,因為你是我們的僕人,在我們面前匍匐前進,記住過去和未來都是由時間形成的…

    —記住,夏娃—他們繼續說—一個小時後你就出生了,然後你會死在我們其中一個人的手中…現在你的時光就像你一樣年輕、新鮮、快樂和夢幻;但請記住,美好的時光將會過去,耕耘的老年時光將會到來…邪惡的時光將使你的臉頰枯萎,使你燃燒的內臟之火變得更加甜美,將把你嘴唇上的芬芳油膏變成惡臭的蒸汽,並灼傷你的眼瞼……記住那些時光,然後是那悲慘的、至高無上的時刻,那時太陽將不再為你照耀……

    聽到如此巨大的威脅,伊娃驚恐地醒來,看著被綠光包裹的家具。然後,為了親自確認自己做了什麼夢,她跳下床,跑到衣櫃的鏡子前看著自己。

    —哦,多麼命運多舛的夢啊! ——他低聲說; - 變老,死亡......這有什麼關係? ....我年輕,我美麗......讓我們享受吧;好吧,只要我的神經還能感受到生命的無上快樂…

    —哦,多麼命運多舛的夢啊! ——他低聲說; - 變老,死亡......這有什麼關係? ....我年輕,我美麗......讓我們享受吧;好吧,只要我的神經還能感受到生命的無上快樂…

    她搖了搖自己濃密的金髮;那頂精美的頭盔還沒有被時辰女神凱旋行進時揚起的灰塵覆蓋……









 


 

2025年5月12日 星期一

偽裝的天使 by T.S. Arthur



偽裝的天使 

 作者  T.S. Arthur


    懶惰、惡習和酗酒已經完成了它們的悲慘使命,死去的母親冷冰冰地躺在她可憐的孩子們中間,一動不動。她在醉酒後摔倒在自家門前的門檻上,當著受驚的孩子們的面死去。

    死亡觸動了我們共同的人性之泉。村子裡幾乎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曾鄙視、嘲笑和憤怒地譴責過這個女人;但現在,當她的死訊以低沉的語調從嘴邊傳到耳邊時,憐憫取代了憤怒,悲傷取代了譴責。鄰居們匆忙趕往那間破舊的小屋,她在那間屋子裡得到的不過是一個避暑和禦寒的地方:有的人帶去了墓衣,以便體面地安葬遺體;有的人帶去了食物,給三個半饑半飽的孩子吃。其中,約翰是最大的孩子,12 歲,是個強壯的小夥子,能和任何農夫一起謀生。凱特,十歲到十一歲,是個聰明活潑的女孩,如果能得到好的照顧,也許會成為一個聰明的孩子。兩年前,她從窗戶上摔了下來,傷到了脊椎,從那以後,她就再也不能離開床了,除非被母親抱在懷裡。

    孩子們該怎麼辦?」這是現在最主要的問題。死去的母親將轉入地下,永遠不再受到村民的關心和照顧。但絕不能讓孩子們挨餓。鐘斯農夫考慮了一下,又和妻子商量了一下,既然約翰的母親不在了,我們就帶著約翰,好好照顧他;而艾理斯太太看到一個身體有問題的女孩,認為選擇她是慈善之舉,儘管她太小了,幾年內都派不上什麼用場。

    因此沒有人說 「我要收養瑪姬。」人們憐憫地望著她消瘦的身影,思緒也因她而煩亂。母親們拿來舊衣服,脫下她髒兮兮的破衣服,給她換上乾淨的衣服。小姑娘憂傷的眼神和耐心的面容打動了許多人的心,甚至叩響了他們的心門。但沒有一個人開門接納她。誰也不會要一個臥病在床的孩子。

    有人問道:「該拿瑪姬怎麼辦?」一個粗獷的男人說:「「沒有人要,那就把她送去濟貧院!」

    對於一個生病無助的孩子來說,救濟院是個悲慘的地方,」有一個人回答道。

    「不管對你孩子或對你孩子來說卻是這樣,」另一個人輕描淡寫地說,「但對這個孩子來說,將是一個很好的改變,她會保持清潔,吃健康的食物,還能接受治療,這比她過去的狀況好多了。」

    這話有道理,但還是不能讓人滿意。死後的第二天就是下葬的日子。有幾位鄰居來到這間悲慘的小屋,但沒有一個人跟著死人的推車,把這具不光彩的遺體送進貧民的墳墓。鍾斯農夫把棺材抬出來後,把約翰放在他的馬車上,滿意地駕車離開了,他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責任。艾理斯太太急匆匆地對凱特說:"跟你姐姐說聲再見吧。"她把淚流滿面的孩子們拉開,兩人的嘴唇還沒碰到一起,就泣不成聲地告別了。其他人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有的瞥了瑪姬一眼,有的堅決不看,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剛跨過門檻,車工喬-湯普森停了下來,對和其他人一起匆匆離去的鐵匠妻子說。

    鐵匠的妻子回答說:「那就把她送到濟貧院去吧:她必須去那裡。」說完,她一溜煙跑了,把喬扔在了後面。

    疑惑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來,又走進了小屋。瑪姬痛苦地掙紮著站了起來,坐在床上,眼睛緊緊地盯著那扇門,門外的人剛剛離開。

    哦,湯普森先生!"她喘著粗氣喊道,"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雖然外表粗獷,但車工喬‧湯普森卻有一顆心,而且在某些地方非常溫柔。他喜歡孩子,很高興孩子們來到他的店裡,在這裡,他為村裡的小夥子們製作或修補雪橇和馬車,不用他們儲蓄的六便士。

    「不,親愛的,"他用親切的聲音回答,走到床邊,彎下腰抱起孩子,你不能一個人留在這裡。然後,他用鄰居送來的乾淨床單,以近乎女人的溫柔將她裹好,用有力的臂膀將她抱起,帶著她飛到空中,穿過小屋和他家之間的田野。」

    湯普森的妻子恰巧沒有孩子,她不是一個好脾氣的女人,也不是一個願意為別人的利益而自我犧牲有慈悲心懷的女人。湯普森太太從窗戶裡看到他走過來,在他打開院門走進來時,她在離門幾步遠的地方拂著羽毛迎接他。他背負著一個珍貴的包袱,他感覺到這是個包袱。當他把生病的孩子抱在胸前時,一股柔情從她身上散發出來,滲透了他的感情。一種紐帶已經將他們倆緊緊地聯繫在一起,愛正在萌發。

    「你拿著什麼?」湯普森太太急切地問。

    喬感到孩子嚇了一跳,往他身邊縮了縮。他沒有回答,只是用一種懇求和警惕的眼神看著她,說:"等一會兒再解釋,輕一點。"他走了進去,把瑪姬抱到一樓的小房間裡,讓她躺在床上。然後,他退後一步,關上了門,在門外的通道上與他那醋意大發的妻子面對面站著。

    "你可沒把那個生病的小鬼帶回家!" -湯普森太太的語氣裡充滿了憤怒和驚訝,她的臉上燃起了熊熊火焰。

   「我覺得女人的心有時很硬。」喬說。通常情況下,喬‧湯普森都會避開妻子的視線,或者在她說話題發火時保持沉默,不與她爭吵,然而她現在遇到的是一張堅定的面孔和一雙堅決的眼睛,這讓她感到有些驚訝。

    「女人的心沒有男人的一半硬!"

    喬憑著直覺,看出他堅定的舉止給妻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於是他迅速地、帶著真正的憤慨回答道:「不管怎樣,葬禮上的每個女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生病的孩子,當馬車載著她死去的母親離開的時候,她們就匆匆地離去了,卻把她獨自一個人留在那間老房子裡,太陽升上來還沒有多久呢!」

    約翰和凱特當時在哪兒?」湯普森太太問道。

    農夫鐘斯把約翰扔進他的馬車,開車走了。凱蒂和艾理斯太太一起回家了,但沒人要這個可憐的病人。『把她送到救濟院去,』大家都這樣說。

    那你為什麼還管她?帶她來這裡幹什麼?」

    「她不能走路去救濟院,"喬說,"必須有人抱著她,而我的胳膊足夠強壯的。」

   「那你為什麼不繼續走?為停在這裡幹時麼?」妻子問道。

    「我不喜歡做傻事。這個差事的先去見監護人,獲得許可。」

    這一點確實不能忽略。

    「那你什麼時候去見監護人?」妻子急不可耐地問。

    明天。」

   「那你為什麼要拖到明天?現在馬上去申請許可證呀!,今晚就可以把整件事脫手啦!

   「簡,」車輪匠說,用一種帶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意味的語氣說,這讓他妻子沒話說了,「《聖經》裡面有很多關於小孩子的記載。救世主訓誡那些不願意接受小孩子的門徒;把小孩子抱在懷裡,並為他們祝福;他說:『凡給小孩子一杯涼水的人,會得到好報的。』現在,對我們來說,讓這個沒有母親的可憐的孩子住一晚,照顧她一晚,讓她過舒適的一晚,都是小事一樁,不事嗎?」

    這個粗獷強壯的男人的聲音有些顫抖,把頭轉過去,不讓人看到他濕潤的眼眶,湯普森太太沒有回話,但卻一種溫暖的感覺爬上了心頭。

    簡,好好照顧小孩,好好地對她,「喬說,「想想她死去的母親,想想她未來生活,孤獨、痛苦和悲傷"。他內心的柔軟讓他的嘴唇變得異常有力。

   湯普森太太沒有回答,而是轉身走向了她丈夫去安置瑪吉的小房間,推開門,輕輕地走進去。喬沒有跟。他看出她的態度已經改變了,覺得最好讓她獨自和孩子在一起。於是,他來到家附近的商店,一直工作到天黑才放下手邊的工作。當喬轉向房子時,透過小房間窗戶射進來的燈光首先吸引了他的注意:這是一個好兆頭。這條小路引導他經過這扇窗戶,當他走到對面時,他不禁停下來往裡面看。現在外面已經很黑了,無法觀察到他。瑪姬躺在枕頭上,稍微抬起身子,燈光照在她的臉上。湯普森太太正坐在床邊和孩子說話;但她背對著窗戶,所以看不到她的臉。因此,從瑪姬的臉上,喬一定能看出他們交往的性質。他看到她的眼睛正全神貫注地註視著他的妻子;不時地,她會說出幾個字,就像是回答她的問題一樣。她的表情悲傷而溫柔;但他沒有看到任何苦澀或痛苦。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心裡的重擔減輕了不少。

    進門後,喬並沒有馬上去小房間。他在廚房裡沉重的腳步聲卻把他妻子從她和瑪姬在一起的房間裡匆匆的帶了出來。喬認為最好不要提及孩子,也不要對她表示任何關切。

    晚飯做好了沒,還要多久?」他問道。

    湯普森太太回答說:「馬上就好,」她開始忙起來。她的聲音不再那麼生硬。

    洗淨手和臉上的灰塵和泥土後,喬離開廚房,來到小臥室。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從雪白的床上抬起頭來望著他;溫柔地、感激地、懇求地望著他。他的心怦怦直跳!心跳得更快了!喬坐了下來,在燈下仔細端詳著她瘦弱的身軀,第一次發現這是一張迷人的臉,充滿了苦難也無法抹去的童真。

    「你叫瑪姬?」他坐下來,握住她柔軟的小手說。

    是的,先生。" 她的聲音在低沉的音樂中顫動著。

    「你病了很久了嗎?」

    是的,先生,」她的語氣中充滿了甜美的耐心!

    「醫生來過嗎?」

   他會來。」

    「不會是最近吧?」

    「不會,先生。」

    「你會痛嗎?」

    「有時會痛,但現在不痛。」

    「什麼時候會痛?」

    「今天早上我的腰很痛,當你背我的時候我的背也痛。」

    「當我抱妳的時候也會痛嗎?」

    "是的,先生"

    現在妳的腰痛不痛?」

    不痛了,先生。」

    「妳說會痛,會不會痛得厲害?」

是的,先生,不過自從我躺在這張軟床上就不痛了。」

    「軟床感覺很好。」

    "哦,是的,先生,太舒服了!"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滿足和感激!

    晚飯準備好了,」過了一會兒,湯普森太太望著房間說。

    喬從他妻子瞥了一眼瑪姬的表情看來,她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因此回答說:

    她可以等我們吃過飯,我再拿一點給她吃。」湯普森太太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她丈夫透過窗戶看她,明白她的冷淡是裝出來的。喬坐到餐桌前,等待著妻子說出他們倆最關心的話題;但她在這個話題上沉默了好幾分鐘,而他也保持著同樣的矜持。最後她突然說:

    「你打算怎麼處理那個孩子?」

    「喬回答說:「我以為你明白我的意思,把她送去救濟院。」

    湯普森太太奇怪地看了丈夫一會兒,然後垂下了眼睛。在用餐期間,這個話題沒有再被提及。快吃完飯的時候,湯普森太太烤了一片麵包,用牛奶和黃油把麵包軟化了;又加了一杯茶,把它們端到瑪姬面前,當一個小女孩的侍者,把他準備的這些食物端給饑餓的小女孩吃。

  湯普森太太看到這個小女孩吃得津津有味,她便問道:"好吃嗎?

    小女孩端著杯子停了一下,用一種感激的眼神回答說:「好吃。」這種感激的眼神喚醒了她心中沉睡了半輩子的舊日溫情。

    湯普森太太說:「我們還要再照顧她一兩天,她太虛弱無助了。」第二天早上吃早飯時,她丈夫說,他必須下樓去看看窮人監護人,瞭解一下瑪姬的情況。

    喬說:「她會妨礙你的。」

    「一兩天之內我不會介意的。可憐的東西!」

    那天、第二天、後天,喬都沒有見到濟貧院的監護人。事實上,因為瑪姬的緣故,他根本就沒有去見他們,因為不到一個星期,喬-湯普森太太就打消了送瑪姬去救濟院的念頭。

    這個病弱無助的孩子給可憐的車夫喬-湯普森的家帶來了多大的光明和祝福啊!長期以來,喬-湯普森的家一直陰暗、寒冷、悲慘,這都是因為他的妻子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任何可以愛和照顧的東西,所以她變得痛苦、暴躁、脾氣暴躁、自暴自棄。現在,這個生病的孩子的甜美、對她的愛、耐心和感激,就像蜜糖一樣滋潤著她的心靈,她把她放在心裡,也放在懷裡,把她當作一個珍貴的負擔。至於喬-湯普森,附近沒有人比他每天喝的生命之酒更珍貴了。一位天使來到他家,偽裝成一個生病、無助、可憐的孩子,用愛的陽光灑滿了他沉悶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