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7日 星期一

019 定情後


定情後


1  


  從那天開始,永清有空就會去葉厝找倩蓮,難免會遇到葉家的人,起初他有點難為情,不過碰過幾次面後,他也就漸漸地習以為常了。

  白天永清要上班,下班後,才去找倩蓮過夜,但家裡有阿秀嬸和阿娟,不敢天天去。有一天他興沖沖地走去葉厝,倩蓮不在房間。阿仁嫂說她去畫室。他聽了有點納悶,說是嫉妒,確實有那麼一點點,但她並非他包養她,沒有權力限制她不能去找別人,何況她是去探望她的恩師,這也是應該的。

  阿仁嫂看他臉色露出不悅,不敢多說話,就讓他離開了。

  晚上永清睡覺的時候,老想著倩蓮,明知她跟郭欽亮有染,卻難以割捨,換一句話說,情絲難斷,整晚想東想西,沒睡好。第二天起床,頭還是昏昏的,走進銀行的小房間才坐下來,就趴在辦公桌上睡了,不久聽到有人在敲門。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竟然是倩蓮,永清看她滿臉愧疚,欲言又止,本來想好要說些絕情的話,突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站起來,把門關上,然後叫她坐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和顏悅色地對她說:「昨天我去找妳,卻沒找到。」

  「我知道,阿仁嫂跟我說了,說你很生氣。」

  「哪有,我站在稻埕上跟她聊了很久。」

  「請原諒,我去畫室,晚了一點回來。」

  「有什麼好原諒的,妳去畫室是妳的自由,我總不能叫妳整天待在家裡。」

  「今晚你會來嗎?」她急著問道。

  永清說:「會,」倩蓮就站起來,準備離去。

  「坐下,我們再聊一聊。」

  他們就在小房間裡聊了很久。出來的時候,他跟在她後面,走出櫃臺,銀行裡的職員都轉過頭來看,只是沒有人像以前那樣大聲小叫而已。

  下班後,永清不想耽誤時間,逕自往街尾的方向走,經過張記布莊的時候,卻被阿財哥叫了進去。

  「親家大人,有什麼事嗎?」永清問道。

  「事情倒是沒有,不過我想提醒你,雖說都林鐵工廠的本金都還清了,但你忘了,還有兩個月的利息沒有給我。」

  「開會的時候,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利息不管,只還本金?」

  「那時大家怕連本無歸,只要拿到一點錢就可以了結,現在你既然有能力還錢,本金拿了,當然還想要點利息。」

  「沒這個道理,協議書上寫的清清楚楚,白紙黑字,每個債權人都蓋了章,我是按照協議行事的,況且我又不是債務人。」

  「你怎麼不是債務人,兄債弟還。」

  「那我也可以說,女婿的債務,丈人要還。」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如果劉阿舍在,決不會像你這樣說話,他一定會連本帶利還得乾乾淨淨。」

  「我老爸死的時候我很小,據我知道,他從來不欠人家錢,你怎麼知道他不會像我這樣做?利息的事,不要再說了,我有事,沒有時間跟你扯下去。」

  永清說話很不客氣,掉頭就走了。時間耽誤了一些,怕又見不到倩蓮,走得很快,可是要到街尾的時候,又遠遠地看到阿燦蹲在路邊修理腳踏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走過去。

  阿燦看到他,突然站了起來,向他打招呼。

  「小少爺,難得到街尾來。」

  永清停了下來,心裡還是怕怕的,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跟阿燦握手,但阿燦手髒,在身上穿的衣服擦一擦,又拿到前面看一看,笑著說:「手太髒了,不好意思跟你握手,」還是不敢伸出手來。

  「生意還好嗎?」

  「不好啦!快沒飯吃了。」

  「不會吧!技術好,不怕沒有人找你修車。」

  「那可不見得,我好幾個修車的朋友都閒在家哩,快餓死了。」

  永清急著想離開,不得不應付阿燦,嘴巴在說話,心裡卻想著倩蓮。不管阿燦說什麼,他只應一聲,「嗯,」自己也不曉得他在說什麼?

  阿燦一直纏著他,不讓他走。

  「小少爺,我有幾個朋友以前都在都林鐵工廠做過事,他們希望讓他們再回去工作。」

  「都林鐵工廠不是我開的,我管不了這檔事,無法幫你忙。」

  「小少爺,你只是不肯幫忙而已,大家都知道,既然你能替大少爺還債,也只有你能讓都林鐵工廠復工,請你幫幫我幾個朋友有工作,求求你,看在我們是老同學的份上,開開恩吧!」

  我哥哥學機械,開鐵工廠,搞成這個樣子,「我學商的,不懂機械,我替他還債是不得已的事,千萬不要在把我拖下水,我並不想再替他開工廠。難道你還要我把我老爸留下來的田產全都賣掉不成?你叫你的朋友另外找工作。」

  「我不是這個意思。目前康林鐵工廠還在,廠房、機器都是現成的,只要你把舊員工找回來就可以動工了。你不必擔心不懂機械,工廠的事交由葉厝的董小姐管理就好了,她非常能幹,只要請她回來,萬事OK。」

  阿燦口才怎麼變得那麼好,說得令永清有點心動。

  「好吧!我們改天再談。」

  「小少爺,能不能馬上給我一個答案?」

  「我有急事,明天下午三點你來銀行一趟,我們再談,我走了。」永清說著匆匆地走向蹤貫道路。

  倩蓮在葉厝等了很久,未見永清到來,心很急,又不敢亂跑,懶懶地躺在床上假寐;他進來,竟然她都沒察覺到,等她轉過身來,才看到一個黑影站在床前,的確令她嚇了一跳。

  「是你!」她說著坐了起來,「怎麼這麼晚才來?」

  「我在街上碰到了阿燦,就站在他家門口聊了一會兒。」

  「你怎麼敢走街道,不怕他暗算。」

  「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我們又沒什麼深仇大恨,怕他什麼?」

  「不過你還是小心為妙。」

  「放心。」

  她起床高興地對他說:「我去炒一盤菜,把一鍋人蔘雞溫熱,你就可以吃了。」

  她到隔壁房間去煮東西,他跟在旁邊。

  「阿燦叫我去接管康林鐵工廠。」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讓康林鐵工廠就這樣倒了,實在可惜。」

  「妳是不是還很想上班?」

  「當然,我能有工作,比待在家裡好多了。」

  「如果要讓都林鐵工廠復工,又得投進去很多資金,我恐怕又得賣掉田產。」

  「阿舅肯嗎?」

  「阿舅離開了北莊,就很少管我們劉家的事。這次我賣掉一半田產替我哥哥還債,阿舅並沒有說話,我想我再把一半田產賣掉,他大概不會說話。」

  「目前阿舅生活還好吧?」

  「妳放心,他這個人很會享受生活,我去他那邊看過他幾次,養了一個小老婆,年紀很輕,有人照顧,過的很甜蜜。」

  倩蓮把那鍋溫熱的人蔘雞端到桌上,再把雞塊和湯舀在一個小碗裡,遞給他吃。

  「說起來很可笑,阿燦叫人拿武士刀來殺我,現在他卻替那些人求我給他們飯吃。我在想,等他們肚子填飽了之後,會不會又想拿槍來幹掉我。」

  「你不要把那些人看得那麼壞,他們都是老實人,我不曉得那天他們怎麼會去幹這種事?不過,聽說你不是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了嗎?」

  說到戰績,他很得意,還自我吹噓說:「我在二中的時候,練過柔道和劍道,經常去校外比賽,都得到冠軍。」

  「原來你是柔道和劍道的高手,我們怎麼都不知道。」

  「報紙有登,只是妳們都沒有注意到。」

  「我對你真的要刮目相看了。」

  「聽阿燦說話,我最高興的是他一直稱讚妳,妳在鐵工廠到底幹了什令人稱讚的好事?」

  「我只管管內務而已,後來大少爺不管事,整天跟朋友去酒家,我只好把他該做的事挑起來做,派工作,調度資金,跑三點半,我不是經常去銀行找你嗎?員工都說我是他們的地下老闆。不過阿燦不是我們的員工,他怎麼會知道我在做什麼呢?」

  「大概員工傳出來的,妳很出名。」

  她炒了一盤竹筍炒肉絲和一盤四季豆,兩人吃過了之後,又回到隔壁房間,沒再多說話,就熄了燈,躺下來睡了。

 

2

   第二天早上,永清從葉厝回來,當他穿過中庭的時候,看到阿秀嬸坐在樓下後落的堂奧數唸珠,他恭敬地向他母親道個安,便坐在她的旁邊。阿秀嬸把手放下來,手指還在撥著唸珠,嘴巴卻對永清說話。現在都林鐵工廠的債務還清了,應該讓宗榮知道,她說:「永清,你住過臺南,看有沒有朋友能夠幫忙打聽宗榮的下落,至少放一點風聲,讓他知道他已經沒有債務了,可以放心回來。」

  「那我去登報尋人。」

  「千萬不能這樣做,這樣做,好像把你哥哥當作罪犯看待,對我們劉家也不好。」

  「我沒有這個意思。」

  永清從小說什麼話,阿秀嬸都往壞處想,不過這次還好,並沒有被他母親罵。

  「現在家裡已經不會再有人來騷擾了,宗榮不在家,思敏就住到娘家,但怕北莊人說話,不能老待在娘家,阿秀嬸叫永清去把她接回來。

  接到母親的命令,永清很樂,便銜命過街去張記布莊。

  阿財哥在店裡,看到永清進來,臉很臭,問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阿秀嬸要我來接思敏回去。」

  阿財哥覺得這個傢伙真不懂規矩,哥哥的妻子竟然直呼名字。「我女兒還沒起床。」

  「我進去裡面看看。」

  「我說我女兒還在睡覺,你聽見沒有?」

  永清早就看到思敏站在後落的門口向他打招呼,阿財哥也看到了,就是不讓他進去。

  「阿財哥,我來過了,思敏要不要回去,就看她自己了,我要去上班啦!」

  走進銀行,他才想到,今天下午三點阿燦要來找他,然而一談,就不曉得要談到幾點?最好再去葉厝告訴倩蓮,晚上不用等他,免得像前天,見不到人而疑神疑鬼。

  永清經過張記布莊的時候,聽到阿財哥對阿財嫂大聲呵斥,不曉得店裡發生了什麼事?但他沒心去管張家的事,匆匆地趕去葉厝。到了葉厝,他走進房間,看到倩蓮還躺在床上睡覺。他笑著說:「懶鬼,日頭曬屁股了,還不起來。」

  「你怎麼又回來了?」她又驚又喜地問道。

  「想看看妳是不是又跑去畫室找郭欽亮?」他只是開個玩笑,卻惹得她很生氣。

  「你這個人疑心太重!」

  他這下子可慘了,一句無意的話,又得費一番唇舌去安撫她,乾脆又躺了下來,抱著她,甜言蜜語,討她歡心,終於她氣消了。她說:「把西裝脫下來。」

  他坐了起來,開始脫衣服,同時對她說:「我不能久留。」

  「那你跑來這裡幹什麼?」

  「我有件事想告訴妳?」

  「有什麼重大事情?」

  「今晚我有約,怕不能來。」

  「也真是的!你就為了這件事跑一趟,」其實她心裡很樂,他還掛念她。

  「我怕你空等啊!」

  「你不能來,我就躺在床上做夢,想你,」她特別強調「想你」。

  「既然你那麼愛做夢,以後妳就在夢裡跟我見面,用不著叫我跑來這裡!」

  「不過我還是喜歡看到你本人,像我剛才就夢到你會再來,果然你真的來了。」

  「到底妳說的是真是假,夢有那麼靈嗎?」

  「我做的夢經常都會成真!」

  「好吧!那就讓妳去做夢吧!我要回去啦!」

  永清並沒有離開這裡,只是嘴巴說,心裡覺得難得跑一趟,至少再待一會兒,於是他就躺下來,然而一躺就起不來了。中午起來吃飯,飯後覺得愛睏,又休息一會兒,到了下午三點,不得不起來,才匆匆地離去,趕回銀行赴約。

 下午六點左右,銀行裡的職員都走光了,只剩下黃副理一個人還在工作。他問道:「你還在忙啊!」

  「最近出入帳比較多,人手不夠,我怕弄錯了不好,多花一點時間校對一下。」

  「缺人就多請一個人來,你做這種工作,大材小用。」

  「沒關係,再過半個鐘頭,我就可以全部校對完了。」

  永清站在銀行門口,看了一會兒,沒見到阿燦,他想阿燦大概不會來了,便往張記布莊走過去,想再去接思敏回家。他才走了幾步,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叫他,回頭一看,原來是阿燦。

  「你怎麼到現在才來?」

  「我下午三點就來這裡了,站在外面不敢進去。」

  「我怎麼沒看到你,我是下午三點多才來銀行,我應該在裡面。」他撒了謊,沒又那麼早趕到銀行。

  「我看你走過來,不敢正面去迎接你,躲在戶庭腳的柱子後面,我想等你下班出來才見你。」

  「老同學,還客氣什麼?你這樣足足等了三個鐘頭。」

  「沒關係。」

  「好吧!那我們去對面阿丁叔的酒樓,我請你喝酒,」永清把手搭在阿燦的肩上,橫過了街道。那時阿丁叔的女兒正在麵攤切豬肝連,忽然停下手來,看著他們在一起,傻了眼,不曉得兩人到底在演什麼戲?

  上了酒樓,阿丁叔笑著迎接他們,卻對阿燦狠狠地數落了一番:「你真的給天借膽,竟敢拿武士刀來殺小少爺。」

  「阿丁叔,下次我不敢啦!」阿燦哀求說。

  「還有下一次嗎?那天我應該當場把你劈成兩半。」

  「對不起!阿丁叔,是我太貪,觸犯了小少爺,請饒了我吧!」

  永清看阿燦怕得發抖,便對阿丁叔說:「阿燦是我小學同學,我們從小就在一起打打鬧鬧,長大了玩一下真刀真槍也蠻好有趣的!」

  「有趣?那可要玩命的。」

  「我露一手給他看看。」

  阿丁叔警告阿燦說:「小少爺可是劍道六段高手,那天他真的一刀砍下去,你早就沒命了。」

  「是,是,」阿燦謙卑地說。

  「阿丁叔,不要再嚇唬他了,我們老同學難得在一起,請幫我煮幾道菜,讓我們敘敘舊。」然後對阿燦說:「坐下來,阿丁叔只是嘴巴說說罷了,不會對你怎麼樣。」

  接著阿丁叔就在廚房裡大聲吆喝,叫廚師做這個做那個。而阿燦滿臉惶恐,對永清一再道歉說:「小少爺,其實不是我想拿你家的東西,鄰居說都林鐵工廠關門了,欠他們的工資都沒給,叫我幫他們去拿點東西抵償。」

  「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好漢做事好漢擔,你到我家拿東西是事實,我把你抓起來送去派出所,說你是強盜,你就是強盜,你怎麼說都也沒用,沒有人會聽你說的,不過我相信你就是了。這次是你主動要跟我談康林鐵工廠復工的事,還是有人叫你來找我的?」

  「是我鄰居說,你是我小學同學,好講話,但我也跟他們說過,我跟你對殺過,怕已經埋下了仇恨,我實在不敢來見你,但他們才不管啦!非把我推出來替他們說情不可。」

  「那你說康林鐵工廠怎麼復工?你是不是早就有個計劃嗎?」

  「其實我什麼都沒想過,只是他們怎麼說,我就照他們的話說出來而已。」

  「阿燦啊!『你作業沒有寫,竟敢來上學,』難怪老師會打你!」

  這是鈴木老師的名言,永清引用它來取笑阿燦。

  「小少爺,鈴木老師是這樣提醒過我,但他可沒打過我啊!」

  「我看你是被鈴木老師打到忘了,每次我們兩人打架,鈴木老師只懲罰你,你還說鈴木老師不曾打過你。」

  「不過鈴木老師打我是對我好。」

  「是啊!」

  「我很想念他。」

  「聽說他去南洋戰死了。」

  「你知道鈴木老師跟葉老師的事嗎?」

  「不清楚。」

  「鈴木老師要去當兵的時候,葉老師已經懷孕了,阿壽伯怕家醜外揚,趕快隨便找個人把她嫁了。」

  「你從那裡聽來的?」

  「土水師親口說的,我們街尾的人都知道,你沒聽說過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大戰快結束那一年吧!」

  「那一年我不在北莊。」

  「土水師就住在我家隔壁,每次喝醉了酒,就亂講話,說他花了很多錢娶了一個老婆,以為是什麼黃花閨女,結果是破荊妻,害得葉老師羞愧得不敢出門。」

  「後來他們不是離婚了?」

  「夫妻鬧到最後,各走各的路。卻沒聽說離什麼婚。」

  「土水師跟我哥哥是同學,我覺得他們那一屆出了好幾個怪人。」

  「是啊!郭老師也是大少爺的同學,這個人的確很怪,經常穿著一件短褲,滿街跑。他腳很短,毛又黑又長,很難看,但他卻不在乎。」

  菜還沒有端來他們就開始喝酒,酒一下肚,阿燦滔滔不絕地說起小時候的事。

  「在學校,學生都叫郭老師樺山的,但我們鄰居都叫他黑熊,他很兇,會打人,當然我們只敢在背後叫他這個綽號,在街上看到他能閃就閃,閃不掉,只好被打。」

  「你沒給他教過,他還會打你!」

  「他才不管咧!有一次我站在我家門口,沒看到他經過,他就走過來,啪!啪!在我的臉頰賞了兩個巴掌,對我說:『看到老師怎麼不敬禮。我被打得莫名其妙,那時我已經小學畢業了!」

  「幾年前他來銀行找我,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也跟我談話,倒客氣。」

  「那是看人了,我看他不敢對你兇。」

  「那也不見得,」永清說著忽然想起了郭欽亮說他畫了一幅裸體畫,如果得獎的話,要送給他的事來,也就一五一十地說給阿燦聽。

  「那幅裸體畫老早得過獎了,他送給你了沒有?」

  「沒有啊!」

  「他這個人就是不講信用,我們鄰居都知道,他的話不能聽,他答應你的事,絕對不會實現的。你知道那幅畫畫的人物是誰嗎?」

  「不曉得呢?」

  「是董小姐呀!」

  永清仍然扮演著局外人,應了一聲:「是嗎?」

  阿燦說,畫展的那天,他的鄰居有人特地跑去看,回來卻搖頭說,一個好好的女孩子,竟然脫得光光的,讓人家畫,

丟人現眼,實在不成體統。

  永清也莫名其妙跟著阿燦嘆息。

  阿丁叔親自端菜來,看他們兩人聊得很起勁,不便插話,立刻就離開了。永清一直替阿燦斟酒,阿燦也一直喝,永清也跟著喝,很快就喝掉了兩瓶日本清酒。

  阿燦有點醉,忘了今晚是來當說客,是有任務在身的,結果盡說些無聊的話,開始罵起郭欽亮來。

  「這隻黑熊不曉得蹧蹋了多少少女。我經常看他帶著高年級的小學生去畫室。你還記得嗎?不吉仔說,有好幾次他等天黑爬上畫室背後的那棵大榕樹,偷看裡面到底在幹什麼?小少爺,沒想到,一個當老師的人竟然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永清不想再談郭欽亮,便岔開話題問阿燦說:「我好久沒見到不吉仔,他人現在在哪裡?」

  「回家鄉去了,他是鹿港人,你記不記得他講話有個腔調,怪怪的,以前我們常取笑他。」

  「還有一個賣冰的?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我忘了,你知道他是不是還在北莊?」

  「我也不記不得那個賣冰的人叫什麼名字?當時我們只叫他賣冰的,從來沒有人叫過他名字。經過了這麼多年,老朋友都不知去向,現在街上遇到的人都是些陌生面孔。」

  永清拿起酒杯敬了阿燦,兩人乾杯,喝得滿臉通紅,又談了許多往事,時間過得真快,一下子阿丁叔就要打烊了,走過來問說,今天菜餚好不好?

  阿燦連稱好吃,而永清知道該走了,於是兩人親密地相擁相抱,然後一起勾肩搭臂地走下樓梯。等到了街上,才發現都是醉了,到底怎麼摸回家,沒有人記得。但永清回到了家,想要上樓,卻頭重腳輕,跌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就近抓住一張椅子的腳,想撐著站起來,結果又把那張椅子弄倒了,撞到阿秀嬸臥房的板兜,弄出很大的聲音來。

  阿秀嬸並未因此起床,走出來察看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然阿娟是睡在樓上,卻被吵醒了,趕快下樓來,看到他坐在地上,就把他扶了起來,讓他坐在古椅上,然後去廚房燒水,準備洗澡。

  舊式房子沒有浴室,洗澡就得在天井,而是露天的。現在已經深夜了,天氣有點涼,他卻坐在大浴盆裡很久,等酒醉稍微醒了,才由她扶著上樓去。

  臥房裡面還是很熱,他不穿衣服,看她衣服濕了,藉口動手把她的衣服脫了下來,。

  「你到底要幹什麼?」她驚慌地問他。

  「想看看妳呀!」他嬉皮笑臉地說。

  她一絲不掛地坐在床上,被他這樣瞪著看,顯得有點害羞。

  「妳真美,」他說。

  「好了,我們該睡覺了。」

  自從他們送做堆到現在也有七、八年了,他不曾聽到這種肉麻兮兮的恭維,心中卻樂滋滋地任他擺佈。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動手動腳,抱著她,然後躺下來,接著一直糾纏著她,到了將近破曉時分,忽然停了下來。

  「是誰在哭?」他問道。

  她緊繃的情緒也鬆懈下來,仔細聽了一會兒,才說:「好像是阿嫂的哭聲。」

  「她不是住在娘家?」

  「昨晚回來了。」

  哭聲實在有夠大,吵得他們想睡都睡不著。

  「再這樣哭下去,鄰居都聽到了,」他說。

  「你過去看她一下,」她說。

  「妳去吧!」

  「前落我不能去啊!」

  「我也不能去。」

  「你過去沒有人會知道。」

  他只好起床,披上一件薄睡袍,跑了過去。

  過陸橋的時候,忽然有一陣冷風吹過來,吹得他發起抖來,趕快衝進前落屋子裡,才又覺得暖和些。他走到臥房門口,看到思敏的身體縮成一團,抱著枕頭,哭得很傷心。出於憐憫,他沒去想什麼禮教,便走了進去,坐在床緣上,用手輕拍著她的背部。過了一會兒,哭聲停止了,她還是抽泣著。他便安慰她說:「不要難過,債都還清了,哥哥不久就會回來的。」

  看她的情緒漸漸地平靜下來,他想可以離開了,才想站起來,她突然轉過身來,抱住他,一起躺了下來,這樣一躺,再也起不來了。

  天亮了,阿娟看永清沒回來後落臥房,就下樓去做早餐。阿秀嬸起床,看到阿娟第一句話就問,昨晚樓下弄得乒乒乓乓的響,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阿娟說,永清喝醉了酒,跌倒,撞到板兜,才會弄出那麼大的聲音來。

  「他怎麼又喝起酒來了?」

  「他去應酬!」

  「我看他最近是不是又有問題了?」

  阿娟沒回答,做人家的妻子,丈夫一個禮拜三、四天都在外面過夜,當然是有問題,但她不能說,也不能管。

  到了中午,阿娟上樓,站在陸橋中央喊話。思敏才悄悄地走出來,告訴她說,永清受到風寒,發高燒。阿娟聽了,立刻奔下樓去,橫過街道,去找阿龍哥抓藥。但她不知道病情,胡亂說了一通,回來就把抓來的藥煎了。

  阿秀嬸冷眼旁觀,忍不住地問她說:「妳煎藥做什麼?」

  「永清生病了。」

  「嚴不嚴重?」

  「大概是小感冒吧!」

  「需不需要看醫生?」

  「我想不必啦!這是阿龍哥開的藥方,煎一煎吃了就會好的。」

  「我看他是太忙了,累壞了身體,妳去買一隻雞,幫他進補。」

  只要阿秀嬸說什麼,阿娟就會照做。

  接連好幾天阿娟就忙著煎藥,煮東西,可是就沒去想她夫婿身體有沒有好轉。有一天她在廚房工作,聽到有腳步聲,探頭去看,到底是誰進來?結果她嚇了一跳,竟然是大少爺回來了。她跑到客廳,站在樓梯口,向樓上大聲叫喊著:「大少爺回來了!大少爺回來了!」卻沒有聽到有人反應。

  宗榮已經踏進後落的客廳,阿娟只好趕快過去迎接。

  「大少爺請坐一下,我去叫阿秀嬸出來。」

  阿娟才一轉身,看到阿秀嬸早就站在她的背後;宗榮立刻走過去,跪了下來。阿娟趁機上樓,越過陸橋,衝進前落,闖進臥房,一把抓住了永清的胳膊,拖著往回跑,到了後落,才想起了他的薄睡袍還留在那裡,沒帶走,但她不能再回去了。

  等阿娟定下神來,看永清身體好端端的,有點生氣,但她又不能罵他,只是問他說,要不要下樓去看他哥哥?

  「不要,」他斷然地說。

  「那就躺在床上裝病,」她知道他心虛,犯了大忌,沒臉見他哥哥。

  永清躺下來,阿娟又下樓了。

  阿秀嬸對宗榮說:「康林鐵工廠欠的債務全都還清了,你不必害怕再有人來討債。」

  「阿嬸,是我不好,害了全家人受累。」

  「不用說了,回來就好了。」

  阿秀嬸說著也流下眼淚,宗榮也哭了,思敏卻一直沒有下樓來。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從前的事總是荒唐無稽,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

2022年11月6日 星期日

018 邂逅

 


邂逅

1

  永清還清了宗榮的債務,又討回了家裡被人拿走的貴重東西,心情輕鬆了許多,卻對銀行的工作又厭煩起來。回到家跟阿娟只能話家常,不能像跟思敏談話那樣,普天蓋地說得天花亂墜,而他最愉快的是,看到思敏聽得入迷,還脈脈含情地注視著他。

  然而思敏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回娘家去了,永清即使有一百個藉口,也不好意思老往張記布莊哪邊跑,窩在人家娘家跟他喜歡的人聊個不停,他退而求其次,想找倩蓮填補他心靈上的空虛。

  有一天他等到下午三點半,銀行的鐵門關了,才從小房間出來,看看員工都還在忙,便對黃副理說:「我要出去辦事,先離開,」然後沿著街道慢慢地走向街尾,經過了阿燦的腳踏車修理店,看到店門是關著的,就從容地從街上那條分歧的小路走向畫室,在籬笆外面,高聲喊了一聲:「董小姐!」沒有人回應,他又喊了一聲,依然沒有人回應,只好轉身離開那裡。

  太陽已經半沉浸在西邊的山巒,夕照敷撒著一片黃色的暈光,使四周呈現著模糊的景象。他走過了菜園,爬上河堤,順著河流方向往下走。以前這裡是一片青綠色的草地,任人放牛,而現在卻築了一道河堤,有些地方開始蓋起房子,草地變小了,牛隻也不見了。

  他在河堤上走了一段路,看到河裡露出的那一塊大石頭上面,躺著一個女人,頭髮披著臉,穿著一件短袖薄襯衫和一件粗布短裙,露出一雙修長的美腿。他從河堤上面跳下來,走近水邊,離他一水之隔,他向她喊著:「小姐,天快黑了,躺在那裡危險。」

  她驚慌地坐起來,回過頭來,忽然叫喊著:「劉經理,是你啊?」

  「哦!董小姐,妳怎麼一個人躺在那裡?」

  倩蓮叫永清把鞋子脫掉,涉水過去。

  永清不曾赤腳走過路,踩在濕滑的石頭上,腳底癢癢的,站不穩,差點跌進水裡。倩蓮趕緊伸手去牽他,才把他拉上石頭上面,於是兩人並肩坐著,看著太陽漸漸沒入山中,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

  「妳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

  「我經常來這裡坐在石頭上想些事情。」

  「妳有什麼事情好想的?」

  「最近我賦閒在家,看我老爸和我老媽每天天未亮就出門,傍晚才回到家,工作得很辛苦,心裡很過意不去。我高中都畢業了,想幫他們一點忙,卻幫不上忙,不但幫不上忙,還帶給他們負擔。我想去中央市場幫他們賣菜,可是他們說路途太遠了,我走不動,不讓我去。當然我不完全為了這些事感到煩惱,一個人到了這個年齡,確實有很多事情要想。」

  「賣菜對妳來說是大材小用,不過妳有這種孝心很令人感動,其實妳還可以找別的事做啊!」

  「時機歹歹,男的都找不到工作,女的更不用說了,難道有人肯幫我介紹工作嗎?」

  「看妳想不想到銀行做事?」

  「銀行有缺嗎?」

  「我可以想辦法挪出一個位子來,不過我得先找我阿舅談談。」

  「不必那麼麻煩啦!」

  「讓我試試。」

  說完,兩人便沉默下來。

  遠處山頭上掛著一輪剛昇上來的明月,大地開始有點亮光。這時河面滾滾的流水顯露出起伏不定的波浪。對岸沙灘由水邊延伸到形狀模糊的土丘,幾叢矮樹鬼鬼祟祟地聳立在那上面。

  「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她開口問他說。

  「剛才我去畫室找妳,沒有人在。我想,妳可能會到這裡,便爬上河堤,過來看一看,果真看到妳躺在石頭上。」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沒有什麼大事,只想見妳,」他回答說。

  「你怎麼會想見我?」她說。

  「想妳啊!」

  「前幾天我也想到瑞和,高中畢業之後,就沒有再聽過他的消息。」

  「他去日本留學了,妳不知道嗎?」

  「真的啊?難怪我好久沒見到他了!」

  「去日本之前他來找過我,談了很多事情,也談到妳,他很關心妳。」

  「他對我很友善的,謝謝他的關心。」

  月光清澈地照著,永清看到倩蓮凝視著河面,臉上略帶著憂鬱。他說:「事實上,除了他之外也有很多人關心妳。自從都林鐵工廠關閉之後,好久沒看到妳來銀行,我心裡總是有點悵然若失的感覺,由於那段日子,我忙著應付債權人。現在我把債務都還清了,一個人坐在銀行的小房間裡,太閒,不知道為什麼,就會想到妳。我母親不讓我走到街尾,怕我碰到阿燦,他又糾眾打我。」

  「那你還敢來,」她說。

  「頂多再跟他們打一架,」她說。

  倩蓮沒有接下他的話,卻說:「我已經不住在畫室了!」

   「妳沒再去那邊當模特兒給郭欽亮作畫?」永清說,忽然覺得問這樣的話太過唐突,自己都吃了一驚,看著河面漂浮東西,沉默了很久,才轉過頭去看她,由於光線模糊,看不出她的表情,但他擔心擔心這樣問話會傷了她的自尊心?

  兩人又默默坐著,流水聲轟隆轟隆響著,像空襲的時候,轟炸機飛過,在夜空中激起了不安的音響。晚風開始吹起來了,在河邊特別強勁,他覺得有點涼,想她穿得那麼少會冷,便站起來,把自己穿的西裝上衣脫下來,披在她的肩上,然後又坐下來,更靠近她一點。

  「以前你不是也到畫室找過我嗎?」她好像從夢中醒來似地輕聲問他說。

  「妳怎麼知道的?」他說。

  「我看到你了。」

  「可是那次我不敢叫妳,只站在籬笆外面一會兒就離開了。」

  「我知道你怕郭老師揍你,」她笑著說。

  「他是老師,我是尊敬他,不是怕他,不過他真的要揍我,我也不敢還手。大家怕他,我倒不覺得他有什麼好怕的。他曾經到銀行找過我,我覺得他的人蠻和善的。」

  「我看他是有事求你,所以非得對你恭敬一點,不過那次你來找我的時候,他心情並不好,如果衝突起來,他可不管你是誰。」

  「妳的意思是,那時我沒有找到妳比較好?」永清說。

  倩蓮說:「那天早上,我想去跟你約會,從樓上下來,他在樓下客廳,看我穿得漂漂亮亮,心裡老大不高興,他心裡有數,知道我一定是有男朋友,卻不吭聲,埋頭看著報紙。我自己心裡有鬼,就對他說:『郭老師,我要回去葉厝一趟,』說了這句話就被他套住了。他叫我順便買米回來。我趕去北莊車站,走到半路,忽然害怕起來,又折回來,走去葉厝。阿仁嫂說你來過,於是我買了米,趕緊跑回去,希望能在路上追上你,結果等我趕到畫室,你已經離開了。後來我在樓上,從窗口看到你站在河邊,但我不敢下樓去找你,怕他問我又要去哪裡?」

  「妳怎麼那麼怕他?他又不是妳父親,他幹嘛管妳管得那麼嚴?」

  「他對我要求很多,比我父親管得還要嚴。」

  「那次約會不成,我很氣惱,消除一些不必要的煩惱。開始專心唸書,講一句對不起你的話,我不敢再跟你約會,怕玩瘋了,畢不了業。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是前幾名畢業的,」她說。

  「妳在說什麼?」永清聽不懂國語,問道。

  「沒有說什麼啦,只是賣弄一下成語,」她用日語說,仍有點少女的頑皮相。

  他並沒有再追問下去。

  接著她向他自白,其實她很想念他,她曾經好幾次去過大廟附近,希望湊巧碰到他,可是時間一晃就是一年多,就是沒有那麼幸運過。

  「過去的事妳就讓它過去,不必解釋,這不是誰的錯。我們分手後,我也經歷了很多事,不過我在想,我實在愛妳,如果你還想跟我在一起的話,我們還可以繼續交往下去,我這樣說,不曉得妳會不會說我說得很唐突。」

  倩蓮又沉默下來,強勁的風吹過來。永清只穿著襯衣覺得有點冷,便站起來對她說:「我們該回去了,」於是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起來。兩人小心地涉過水上岸,永清穿上了鞋子,結果發現倩蓮赤著腳。

 

2

 

  倩蓮帶著永清走另一條路,穿過菅芒叢中的一條小徑,不必經過畫室,就直接通到縱貫道路,葉厝就在眼前。

  走進竹圍,在稻埕靠西廂那邊,倩蓮的父親站在拖車前面,握著把手;她母親則站在拖車後面推,他們已經準備出門了,看到倩蓮帶著一個男人出現,很驚訝,停了下來。

  倩蓮機伶地走到她父親面前撒嬌地說:「爸,你現在就要出門了?」

  她父親放開把手,仍然說不出話來。

  「爸,這位是小少爺。」

  她父親瞪大了眼睛,傻傻地看著永清,過了一會兒才問道:「是不是康林鐵工廠的老闆?」

  「不是啦!康林鐵工廠的老闆人家叫他大少爺,這位是他弟弟,我們都叫他小少爺,」倩蓮解釋說。

  倩蓮的母親一直站在拖車後面,聽到倩蓮說到永清是劉阿舍的小兒子,趕快跑到拖車前面來,跟他打招呼。

  「小少爺,你是阿秀姊的兒子啊!我跟你媽媽很熟,回去跟她說,你遇到了罔市,她一定還記得我,小時候我們經常在一起玩。」

  「罔市,妳跟人家說這些幹什麼?走吧!時間不早了。」她父親喝斥著她母親,在前面拉起拖車,開始行動,而她母親趕快跟在後面推著,走了幾步,突然鬆開手,又走回來對倩蓮說:「灶頭有一碗雞湯,請小少爺吃。」

  永清恭敬地對倩蓮的母親道聲:「謝謝阿姨。」

  在昏暗的光線下,這位和藹可親的母親,那雙晶亮的眼睛閃爍著愉悅的光芒,說完了立刻轉身飛奔地去追趕她夫婿。

  倩蓮把永清帶進廂房裡面。

  永清看到大灶上面放著一個用木製蓋子蓋著的大鼎,灶頭確實擺了一碗大碗公,就是倩蓮的母親說的那碗雞湯。屋子的中央有一張方桌,上面蓋著一個用竹子編的桌蓋,以防止蒼蠅沾污食物。倩蓮把桌蓋掀開,看到桌上擺了幾盤醃菜,菜脯、醃瓜、豆腐乳和醃竹筍,臉上顯出愧色。

  「我去雞籠裡找找看有沒有雞蛋?」

  「不必啦!隨便吃吃。」

  「這些東西你吃得慣嗎?」

  「沒問題!我媽很會醃東西,我喜歡吃。」

  倩蓮稍微鬆了口氣說:「吃蕃薯粥可以嗎?」

  「沒問題。」

  永清坐在桌旁的長板凳上,往四週一看,有一個牆角堆滿了甘藍菜,一顆一顆像骷髏頭,另外一個牆角擺著一張木板床,枕頭上放著一件花裙,那件裙子就是當年他跟她約會的時候穿的。

  「妳就睡在這裡?」永清問道。

  倩蓮正在用小火爐起火,紙張剛開始燃起來,她用竹片引燃,正在加木炭,不能鬆手,等木炭也燒起來了,才轉過身來對他說:「小時候我跟芳蘭姊一起睡,後來她有了男朋友,我才從隔壁搬回來,但這邊沒有床,我只好趴在桌子上睡,」倩蓮指著灶邊的那張方形的餐桌說。

  「那妳書擺在哪裡?」

  「書都放在郭老師那邊,這裡不能擺書。我老媽沒有唸過書,對書不懂得珍惜,番番,有一次她把我的作業簿,撕了好幾頁,拿去當引火紙,害得我被老師罵了一頓。」

  「這件事跟妳被罰掃圖書館有沒有關係?」

  「兩件事,」倩蓮說著叫永清找個位子坐。

  永清四處找了一下,就坐在灶邊那張方形的餐桌旁邊的椅子上,他說:「妳就趴在這張桌子上睡,不蓋被子,冬天不覺得冷嗎?」

  「灶裡散發出來的熱氣夠暖和了,不會覺得冷,只是趴在這張桌子上睡,不是很舒服。後來我就住到畫室那邊了,有房間,有床,有棉被。」

  「妳住到畫室,妳父母親不管嗎?」

  「他們自己的生活都自顧不暇了,還管女兒去哪裡住?我又不是什麼大家閨秀,不會在乎別人怎麼說。」

  「早知道我應該叫妳到我家住。」

  「開什麼玩笑,你媽看到我不把我攆出去才怪呢!」

  「不會的,我母親人很好,我跟她說,妳是她未來的媳婦,她一定會對妳很好,」他在說謊。

  「我還是怕怕的。」

  蕃薯粥裝在小鍋子裡才剛放在小火爐上,還要經過一段時間才會溫熱,永清等得有點餓了,便伸手捏了一根菜脯往嘴裡塞。

  「再等幾分鐘蕃薯粥就熱了,小少爺,菜脯要和飯一起吃,不然鹹死了,」她說著用竹扇子用力向灶口煽著火。

  等蕃薯粥溫熱了,倩蓮用粗碗盛了一碗給永清,另一碗給自己。

  「妳那碗給我,我喜歡吃蕃薯。」

  「蕃薯不是好東西,我吃得都快翻白眼了,你還說喜歡吃。」

  他把她的那一碗搶過來,立刻用筷子挾一塊蕃薯放進嘴裡,她只好讓他吃。

  「我忘了還有雞湯,」她說。

  「如果妳想吃,就端過來,我不想吃,」他說著又挾了一小塊豆腐乳吃。

  「這些醃菜都是我醃的。」

  「真的,誰教妳的,妳媽媽教妳的嗎?」

  「我媽媽哪裡有時間去搞這些玩藝兒,這些都是筱雲的媽媽教我的。」

  「筱雲很可愛,就是有點傻,說話顛三倒四,我不曉得她高女怎麼唸畢業的。」

  「她就是這樣,」倩蓮也開始吃那碗沒有蕃薯的粥。

  「我們結婚的時候,妳希望伴娘是誰?」

  「筱雲好了。」

  吃過飯後,倩蓮問永清要不要洗澡?

  「有浴室嗎?」

  「就在這裡。」

  倩蓮從外面拿進來一個木製的大浴盆,放在廚房裡,然後從大鼎裡舀水。農家的大灶燒的是稻殼,火苗不會熄滅的,煮過飯後,大鼎裡都盛滿水讓它燒,所以水是溫的。她幫他脫掉衣服,讓他坐進大浴盆裡面,然後自己蹲下來,用毛巾沾水淋到他的肩膀、然後幫他抹肥皂擦洗。

  「妳要不要一起洗?」

  「不行啦!兩個人坐進去,浴盆會塌底的。」

  「那我起來,讓妳來洗。」

  永清站起來,倩蓮幫他擦乾了身體,沒有穿上衣服,就坐在木板床上,看她倒掉洗澡水,再從大鼎把剩餘的熱水舀進大浴盆裡,接著解開上衣,脫去裙子,卻停了下來,不敢即刻拉下內褲。

  他盯著她的胴體,不發一語,心想,郭欽亮畫她的時候,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忸忸怩怩?這種思想才閃過他的腦際,她已經彎下腰,一腳向後翹起來,一手拉著內褲,把它脫了下來。

  「郭老師有沒有畫過妳這個動作?」他很想問,但沒開口。

  「你在說什麼呀!」她問他說。

  「我沒有說話呀!」

  他對她笑了一笑,把心收回來,注視著她在洗澡,她的的體態,她的動作,又讓他想起郭欽亮說要送給他卻沒送給他的那幅裸體畫,他沒看過,不知道畫裡的人物逼真到什麼程度?很想問她。

  她很快就洗好了,卻沒有立即穿上衣服,把木製的大浴盆裡的水倒掉,把大浴盆裡靠在牆邊,把其他的用具收拾乾淨,然後對他說:「天快亮了,躺一下休息一會兒才回去。」

  永清也想睡,於是倩蓮把燈熄了,一起躺在靠牆的那張破床上,相擁而睡。


2022年10月31日 星期一

017 鐵工廠倒閉

 



鐵工廠倒閉

1

 

  都林鐵工廠剛開工的時候,只製造瓶蓋,交給吉發醬油廠,而吉發醬油廠所需的瓶蓋數量不多,無須動用四部機器,所以其他兩部機器就擺在那邊閒置著,宗榮便教多出來的兩名工人做鐵桶,門窗之類的零工,來補貼開銷。當時做鐵桶就可以賺大錢,可是宗榮志不在此,一心想要研發一種耕田機,投入了相當多的時間,正業都不管了。

  建廠的時候,阿秀嬸想補償他,她認為劉阿舍死了,遺產姓洪的兒子宗榮都沒有分到,全部給姓劉的兒子永清拿走了,良心過不去,趁宗榮想要創業,一口氣撥給他兩甲田地,還把她自己的嫁妝和私房錢(棺材本),都給他了。分財產的是事她插不了嘴,兩個都是她的兒子,她不偏袒拿一方,宗榮是不是能諒解她的心意,不得而知。宗榮拿到錢立刻把兩甲田地全都填平了,一口氣蓋了二十多間廠房,看起來很氣派,阿舅說:「做生意要有分寸,不能打腫嘴巴充胖子,」但宗榮不聽人家的勸,阿舅很無奈,叫永清把錢看緊,不要隨便讓他揮霍。宗榮向永清要錢,以老大哥的口氣對小老弟說:「我開工廠需要資金,請你給我一點買材料,產品一出來,錢就進來了,再還你。」

  「我哪裡有錢。」

  「那你開銀行幹什麼?」

  阿舅對永清說,宗榮這樣經營事業早晚會倒閉。永清說:「哥哥不會聽他的話,他開工廠是開夾的,他要的是我的財產,他經常對我說,我的財產是他的,他有權向我要錢,他又說,做生意就是要錢,錢借越多越好,生意做得大,只要利息繳得起就可以了。」 

  宗榮並沒有想到錢發光了,工廠無法運作,他開工廠,做生意是秀給妻子看的。他妻子覺得嫁了一個大老闆,很光采,也想插一腳,便到工廠管東管西。宗榮寵愛妻子,思敏愛表現,工廠的事就讓她去管了,自己躲起來,專心做他的研究。他妻子改不了少奶奶的脾氣,對待工人就像對待奴僕,頤指氣使,對工廠管理一無所知,把工廠搞得一團糟,貨交不出來,也不知道怎麼辦,完了一陣子,被坑了很多錢,怕了,不敢玩下去,推說,上班要早起,中午累了又不能休息,工廠很嘲,想待在家裡侍候婆婆阿秀嬸。宗榮說:  「妳有這種孝心很好,就待在家裡,我再請一個人來幫忙。」

  思敏推薦她的結拜姊妹倩蓮來接她的缺。宗榮說:「我親自去請她。」

  隔天一早宗榮一個人匆匆地走向北莊街尾,恰好在路上遇到了他老同學郭欽亮,他們兩人親熱地交談起來。

  「大少爺,好久不見了,最近可好,」郭欽亮說。

  「光復了,我可以自己做一點事,」宗榮說。

  「聽說你開了一家鐵工廠。」

  「是啊!我是學機械的,以前在日本人開的鐵工廠待了將近二十年,不能做自己想做的是,現在自由了,自己出來做做看,請指教。」

  「我能指教你什麼?我學的是教育,機械我可一竅不通。」

  「現在你還在國小教書嗎?」

  「是啊!走師範的這條路,只能靠這一行吃飯,那我又能做什麼?」

  「你不是在繪畫方面很有成就。」

  「入錯行了,以前我得確很吃香,一幅畫畫出來,很多人要,現在來了一大堆中國畫家,跟我搶生意,罵我是皇民,畫的是東洋畫,教人家抵制我的畫,現在再也沒有人買我的畫了。而我在國小教書,薪水很少,政府經常撥不出薪水下來,我們當老師的人快要餓死了。」

  「這不能怪政府,目前百業蕭條,做生意的人也不好過啊!」

  「大少爺,今天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裡來,」郭欽亮忽然問道。

  「我的工廠少了一位能夠幫我看頭看尾的人,我內人推薦一位她的結拜姊妹叫做董倩蓮的女孩子,聽說她住在葉厝,我已經很久沒有去葉厝了,是不是走錯路?」宗榮說。

  「葉厝離這裡不遠,再過去就是了,但你要找的人並不住在那邊。我帶你去找她,她就住在我的畫室。」

  「她住在你的畫室?難道你跟她結婚了嗎?」

  「沒有啊!」

  「那她怎麼會跟你住在一起?」

  「她是我的模特兒。」

  「你的思想有夠新潮,怎麼跟一個模特兒同居,你打算娶她嗎?」

  「你們這些人腦筋有夠老頑固!她住在我那裡,就是跟我同居,人家才剛從高中畢業呢!」

  「女孩子這個年紀已經夠大了,她才小我妻子一歲,可以作人了。」宗榮說。

  「喂!老同學,不要開我玩笑,她是我的學生呢!,」郭欽亮說。

  「學生更好,喜歡就娶啊?」宗榮戲弄他說。

  郭欽亮不好意思跟他這樣鬼扯,說:「本來我叫她去國小當老師,她不要。她不想為人師表,我現在還在替她找工作呢!」

  「那不是正好嗎?我就是來找她,請她來我工廠做事,我會給她好一點的待遇。」

  「我就去問她。」

  「拜託你啦!叫她明天就來上班。」

  倩蓮到了工廠上班,發現員工都沒有認真做事。以前吉發醬油廠訂的貨,期約到了,交不出去,而被罰款的次數太多;吉發醬油廠就看上這一點,故意把瓶蓋的數量訂了很多,讓貨到期交不出來,坑了不少錢。倩蓮立刻動用了另外兩部機器,加班趕工,如期把貨交出去,立刻叫阿成去催收款項,逼得吉發醬油廠派人過來求情。雙方議定,把交貨數量減半,歸還部分的罰款。

  倩蓮又把製瓶蓋的機器調整回來兩部,所有的人力就集中在可以賺錢的農具和日常用具上。由於她長得漂亮,待人又親切,個人的魅力,員工都很聽她的話,而她處理事情,有條不紋,工廠的營運漸漸地步上了軌道。

  可是都林鐵工廠向銀行貸款太多,廠房、機器全都拿去抵押,宗榮仍然執迷在他的耕田機的研發上,花了很多錢,想再借錢,可沒東西抵押。銀行不肯再借,他只好向他丈人借,而他丈人沒有那麼多錢,又從民間借高利貸,利息負擔很重,債務越築越高,支票開出去,馬上就到期。倩蓮每天就得替他跑「三點半」。

  所謂「三點半」是銀行在下午三點半就停止票據交換,倘若開出去的支票到期無法兌現,支票就算跳票,三次跳票,不僅變成銀行的拒絕往來戶,也變成了政府的通緝犯。

  倩蓮經常下午三點半以前趕到銀行,把缺額補齊,有時她調不到頭寸,就跟櫃臺職員說:「我想找經理。」

  永清聽到她的聲音就立刻從小房間走出來,笑瞇瞇地說:「有事嗎?」

  不用問,當然她是請他調頭寸。

  以後每次倩蓮匆匆忙忙地趕到銀行,不用開口,櫃臺內的職員就立刻向小房間喊著:「經理外找!」

  都林鐵工廠經營不到一年,就遇到了臺灣最大的經濟風暴,著名的七洋錢莊倒閉,吉發醬油廠也隨著關門,接著兩家簽約的工廠也收不到錢,其他的工廠也是一樣,呆帳一籮筐。如此一來,資金的運轉漸漸地陷入了困境。

  宗榮已經向銀行貸款了不少錢,在這個艱苦的時期,又遇到銀根緊縮,即使他的靠山北莊銀行也不敢再貸款給他,民間的遊資也因經濟恐慌而凍結起來。結果他開出去的支票一張一張跳票。他怕坐牢,便把爛攤子一丟,連夜逃走了。

 

 

2

 

  年關將近,銀行開始總結算,把鐵門放下來,不再對外營業。密封的鐵門,從外面看起來,什麼都看不見,其實裡面的行員都在忙,只有永清一個人無事可做,偶爾從小房間裡走出來,在櫃臺內,辦公桌之間的小通道,逛了一圈,又回到他的小天地裡去,坐在他那張有靠背的旋轉椅上發呆。這幾年來,除非有人進來找他洽談公事,不然整天都關在那裡。生活就是那樣沉悶無聊。發呆已經變成了他的一種習慣,心裡並不在想什麼,而是沉浸在一種失神的狀態,時間一分一秒地消失,日子也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過去了。

  有一天,有一個辦事員忽然跑進來對他說:「經理,經理,你家門口圍了一大群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請你趕快回去看看。」

  永清立刻衝出了小房間,兩步併一步走,急速地趕回家;一進門,看到阿秀嬸身體縮成一團,懷裡抱著一隻翡翠獅子,坐在客廳最裡面角落的椅子上,狀至驚慌;阿娟則站在一張紅檜木桌子與黑色皮套沙發椅之間的小通道,抵擋一個兇巴巴,想越過去搶東西的男人,。

  永清看到這個場面,沒想到竟然有人膽敢跑進劉家來撒野!頓時火冒三丈,衝過去,一把抓住這個男人背後的衣領一拉,甩到客廳的另一邊。

  「幹嘛拉我!」

  永清定睛一看,原來是他小學同學阿燦。

  「阿燦,有什麼事大家坐下來談,跟我老婆這樣拉拉扯扯,成什麼體統?」

  「我是來討債的!」阿燦說話氣燄很盛。

  「誰欠你的債?」阿娟頂了回去。

  「宗榮啊!」

  阿燦竟然在這裡直呼大少爺的名字,真是沒大沒小,永清聽了更加惱怒。

  「大少爺欠你多少錢?」

  「很多。」

  「總是有個數目吧!」

  「沒有什麼好說的,我就是來討債的,」阿燦擺出一副蠻橫的模樣,就是要那一隻翡翠獅子。

  「誰欠你債?說清楚,你不說,我怎麼知道?」永清被惹火了,聲音也大了起來。

  阿燦有點被他的氣勢懾住了,愣了一下。這時阿娟見勢叫了起來:「小少爺,阿燦說謊,大少爺根本沒欠他錢。」

  「那他來這裡幹什麼?」永清急切地問道。

  「看別人進來討債,他也跟著進來,趁機搶東西。」

  阿燦的意圖被阿娟戳破,惱羞成怒,一巴掌打在阿娟的臉上;阿娟也回了他一巴掌,兩人就這樣開打起來。

  永清不想讓兩人打來打去,就近把阿燦架開,阿娟又一拳揮過來,正好打中了阿燦的鼻頭。

  「幹,你怎麼可以抓住我的身體讓你老婆打,」阿燦反過來對永清兇。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永清道了歉,阿燦卻不聽解釋,狠狠地給永清一拳,正好打中了太陽穴。永清抓起狂來,一個過肩摔,把對方摔倒在地上,再從地上抓起來,往門外一丟,然後把門關了起來。

  吵架的事終於結束了,永清回頭一看,阿秀嬸嚇得魂魄出了竅,就叫阿娟扶她進去後落的臥房休息。

  阿娟把阿秀嬸安頓好了,又出來坐在永清的旁邊。臉頰上還留著紅色「五爪痕」,永清疼惜地用手撫摸著她說:「會不會痛?」

  「還好,只是臉頰覺得熱熱的。」

  聽了妻子說這句話,使他的心更痛。大少爺把家搞成這個樣子,留了很多債務,竟然逃掉,不知去向!

  他把妻子擁到懷裡,心裡有說不出的憐愛;她像脹滿了氣的氣球突然洩了氣似地,軟弱地把臉埋在他的懷裡痛哭失聲。

  「不要哭了,」他像哄小孩子那樣拍著她的背,最後她停止哭泣,而對他說:

  「其實大少爺的債務跟我們無關,但討債的人就是不分青紅皂白,硬要找阿秀嬸討債,很多人要不到錢,就把家裡值錢的東西拿走了,阿爸收集的古董都被他們搶光,他們真像一群土匪。」

  戰後的這段期間,治安很糟,社會秩序亂到了極點。在北莊,當街搶劫,即使警察看到,也裝著無事。流氓囂張到連警察局對面的布莊都敢夥眾侵入,把貴重的布疋拿走,其他的什物統統搬到大街上燒毀。小孩子都跑去圍觀,火燄冒出來像一朵蓮花,還歡天喜地,拍手叫好。

  以前劉阿舍在北莊是最有錢的大地主,阿舅又是街長,在地方上,劉家相當有威望,不過時代變了,阿舅一夕之間變成了日本人的走狗,而大少爺又舉債落跑,討債的人蜂擁而入,不再把這家人看成不可侵犯權貴家庭了。

  「大少爺的債務確實跟我們無關,但討債的人可不這樣想,他們只想把錢要回來,管它誰欠的債。」

  「阿嫂害怕人家對她騷擾,老早躲回娘家去了。」

  「這不能怪她,畢竟她是個女人,應付不了這個局面。」

  「張記布莊就在對面,但就沒有人敢去那邊找她討債,」阿娟不滿地說。

  「阿財哥不是好惹的,哪一個人敢自討沒趣,跑去那邊挨揍。以後再有人來討債,妳就立刻跑去銀行通知我,由我來處理。」

  「阿秀嬸說,那些討債的人以前都受過阿爸的施捨,現在翻臉不認人,討起債來,比餓狼還兇!」

  「世間的事就是那樣,」永清一邊用手替阿娟擦拭臉上的淚水,一邊安慰她說。「俗語說:『人在人情在,人亡人情亡。』人家的錢也是辛苦賺來的,當然他們認錢不認人。」

  「我受到羞辱,倒無所謂,但阿秀嬸被人欺負,我很難過。」

  「我立刻搬回來住,這些日子我不在家,讓妳受盡了委屈。」

  永清看阿娟的情緒緩和了許多,便回到樓上的臥房才在床上躺下來,就聽到外面有人踢門;接著阿丁叔的女兒大聲呵斥著:「阿燦,你不能這樣,門會被你踢破的。」可是踢門的聲音並未停止;阿丁叔的女兒又撕聲大叫著:「小少爺,快逃啊!阿燦帶人來尋仇,還拿著武士刀。」

  門終於被踢破了,永清老早下樓來,手裡拿著木棍,躲在門後等著。第一個衝進門來的人,被他一棍劈倒在地上。第二個衝進門來的人也挨了他一記悶棍,挺不起身來,退到街道上去。

  永清走出大門,站到街道上。阿燦旁邊還有兩個沒對過手的年輕小夥子,雙手握著武士刀,刀尖指向永清。兩邊對陣了一會兒,阿燦以為人多勢眾,帶頭衝過來,被永清對準要害,一棒捅到下腹,接著另一棒掃到手,那把閃亮亮的武士刀挑飛起來,到半空中,然後掉落到街道,跳了幾跳,滾進排水溝裡去了。其他兩人看到這種情形,嘴裡只是喊著「殺!」壯膽,根本不敢衝過來。那個已經挨過悶棍的傢伙,更躲得遠遠的,有意逃跑。這時阿丁叔從酒樓下來,帶了幾個夥計,手裡也持著武士刀;還有阿財哥也從店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關刀;永清這邊總共有六、七個人,阿燦那邊的人一看大勢已去,嚇破了膽,各自逃命溜走了。

  阿丁叔年輕的時候也是玩過刀的人,曾被日本政府列入甲級流氓;而阿財哥則是家學淵源,從小練武,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只有永清,在二中唸書的時候,柔道和劍道都是六段,由於他外表斯文,待人謙恭,北莊的人都以為他只是一個文弱書生。

  阿財哥豎起大姆指對永清說:「劉家靠你啦!」便提著關刀,在空中揮舞了一下,然後挾在臂窩底下,轉身走回店裡。

  阿丁叔看看事情了了,也帶著他的夥計回酒樓。

  圍觀的人也漸漸地散了。

  永清進門來,看到客廳裡還躺著一個人,心頭震了一下,剛才出手太猛,萬一打死了人怎麼辦?阿娟走過去,探一探那個人的鼻息,幸好還有氣,便叫人把他抬走了。

  後來阿丁叔的女兒說,她看到阿燦帶人來尋仇,便立刻去報警,可是警察就是遲遲不來。

  永清對上了阿燦,很令阿秀嬸擔心,生怕日後遭到暗算,她找過阿舅幫忙,但阿舅已經自身難保,想幫也幫不上忙。永清了解母親的憂慮,完全出於愛子心切,更加激起了他的責任感。一個阿燦已經把劉家搞成這個樣子,誰能保證不會再出現第二個阿燦呢?宗榮的債務,也是劉家的債務,有關劉阿舍的信譽,永清不能置身事外,於是他召開了一次債權人會議。

  居然有人向他討債。

  「宗榮是你哥哥,哥哥的債務應該由弟弟來還。」

  「什麼鬼話!」

  永清回話還很客氣,可是說話的人很兇,用一些不堪入耳的字眼罵宗榮,連劉家祖宗三代都罵進去。

  「你說話乾淨一點!」

  永清火起來,那個人還不住口,繼續罵。

  永清實在氣不過,一巴掌摑在那個人的臉上,不輕,那個人想回手,卻被其他債權人給架開了。

  永清很生氣地說:「我也是債權人,不是債務人,我代表北莊銀行。你們聽著,所有都林鐵工廠的廠房、機器和土地老早抵押給北莊銀行。如果你們再吵的話,很簡單,我立刻申請不動產處分,到時候,你們半毛錢都拿不到。」

  永清的態度相當強硬,說話也很兇,對付阿燦那一架打出了名氣,要文要武,儘管來,債權人沒有一個人敢向他挑戰,於是阿財哥提議說:「債務的問題暫時擱置不談,希望鐵工廠能夠繼續經營下去。」

  「誰有這能力?」有一個債權人問道。

  「小少爺呀!」阿財哥說。

  大家討論的結果,經營者得承擔全部債務,把宗榮的債務全部轉嫁給永清,要他分幾期攤還。

  永清接受了,把祖傳的田產處理了大部分,不想跟那些債權人糾纏,他不用分期,一次就把債務還清了。接下來,他開始追討家裡被拿走的貴重東西,誰敢不還,決不手軟,把那些人以小偷的罪名扭送法辦,因此北莊人不敢再惹他,開始有一個傳言,說劉阿舍的陰魂又在北莊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