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11日 星期五

025 失落 與迷惘

 

失落 與迷惘


1

  倩蓮送錦隆去基隆的那一天晚上,永清回到九畹町,卻進不了大門,在圍牆外面的平臺等了很久,等到天黑了,看裡面房間都沒有燈光,確定家裡沒有人在,只好把車子調轉頭開回北莊去了。

  思敏快要分娩了,永清擔心她一個人住在前落,孩子生下來沒有人知道,再三叮嚀阿娟,隨時要留意,若有狀況,立刻打電話去公司給他。

  宗榮已經好久不回北莊,思敏的生產似乎跟他無關。永清只好把責任扛在自己肩上,儘量抽空回北莊待命。終於有一天半夜,他聽到思敏大喊肚子痛,驚慌地從後落跑去前落,把她抱下樓,叫阿娟陪著,開車送去醫院,結果生下來了的是一個女嬰。

  重男輕女的觀念仍然深植在思敏的心中,她很失望,不想養,想把女嬰送給別人領養,可是永清不肯,堅持留在身邊;他說,女嬰是他的骨肉,不能任人遺棄。他叫阿娟從醫院把女嬰抱回北莊,沒想到,阿秀嬸看到了女嬰,也搶著抱,要親自撫養。

  生產過後,思敏便回娘家坐月子,人家怎麼勸宗榮,他死也不肯回來看妻子。這時正是春天,燕子在張記布莊的屋樑築巢,阿財哥認為這是吉祥之兆,便把外孫女取名叫做燕玲,然後永清越俎代庖,去鎮公所,替女嬰報了戶口,當然是宗榮的女兒。至此,事情總算告了一個段落。永清前後忙了將近半個月,等北莊這邊的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又想起了倩蓮和立屏,早上去公司,事情很多,脫不了身,到了下午,他就交給程副總和李副總分頭去處理,自己便提前下班,急著回去九畹町。他把車停在平臺上,下車去按電鈴,心裡一直害怕,會不會像上次那樣,進不去裡面。正當他心頭七上八下的時候,綺弘抱著立屏出來開門。

  「爸爸回來了。」

  永清上前親了立屏一下,叫綺弘抱著立屏坐進車子裡面,慢慢地經過滿庭花圃的前院,開進車庫裡面。

  「麻煩妳照顧立屏一下,」永清下了車對綺弘說,便衝上樓,闖進臥房。

  倩蓮躺在床上,聽到永清叫她,突然翻過身來,等他過來便緊緊地抱住,很久很久,發不出聲音來。小別勝新歡,兩人過了纏綿了一整夜,發現她的身體非常虛弱,到了清晨,她已經不勝嬌力。永清回想,這些日子,放她們母女在這荒山野外,不聞不問,相當自責。

  此後永清的行蹤一定會讓倩蓮知道,他仍然定期回北莊,但他儘可能留更多的時間陪伴她。有一天,永清終於告訴了倩蓮,思敏生了一個女兒。

  「你哥哥知道嗎?」

  「我告訴他了。」

  「他有什麼反應?」

  「他很冷淡。」

  「是不是懷疑女兒不是他的種?」

  「不必懷疑,他早就知道思敏跟我的關係!」

  「他不在乎?」

  「在學業上他是人生勝利組,但他出道做事後是人生失敗組,他回北莊開工廠破產後,變得非常消沉,什麼事都不關心,燕玲是不是他的種,他才不在乎。」

  但倩蓮心裡明白,宗榮並不真的那樣,妻子有外遇,懷了孕,卻不能說,心裡的隱痛比他被人家羞辱更難以忍受。

  倩蓮又聽到永清說,思敏不想養自己親生的女兒,她動了慈悲心說:「我實在想不通,大嫂為什麼連自己親生女兒都不要?難道她抱錯了女嬰嗎?那這樣好了,你把女嬰送到我這裡,由我來撫養。」

  「妳已經有了一個女兒,再多一個別人的孩子,妳帶得來嗎?」

  「你不必去管誰的孩子,把她送過來,由我養,這樣立屏也可以多了一個人作伴。」

  永清說:「我不是不讓妳養,我是怕妳忙不過來,累壞了身體。」

  「你不必擔心,我有綺弘幫忙。」

  不久,思敏從娘家回來,心意卻改變了,要回了女兒,自己餵乳,不過阿秀嬸和阿娟,仍然隨時接手幫忙照顧,燕玲的地位,漸漸地取代了立屏。

  永清看到這種情形,當然心很樂,然而他也覺得倩蓮這邊,立屏也是他的女兒,他應該付出更多的愛心,來補償她被燕玲奪走的歡心。

  也許倩蓮也會在意這種改變,雖然阿嬤和阿姆(阿娟)仍然很疼立屏,但她年紀尚小,懵懵懂懂,感覺不出那種人間冷暖的細微差別,不過永清一定要做給倩蓮看,他並不偏心。

  永清大部分時間都住在九畹町,只利用上班時間回北莊探望他母親,同時也安慰一下阿娟。思敏仍然獨守空房,他也花了不少時間陪伴她。

  他的時間分配得井然有序,每一個他所愛的女人,雨露均霑,因此彼此都相安無事。

  過了一段時間,倩蓮的肚子又鼓了起來,這次他就得親自帶她去醫院定期檢查,顯得相當關心。

  終於孩子順利地在醫院出生了,永清非常高興,生了一個可以延續姓劉的兒子,取了一個名字叫做立剛。

  永清為了這個兒子,隆重地慶祝一番,邀請了公司裡的高級幹部,還有北莊的一些親朋好友,居然阿秀嬸和阿娟都出席了。

  倩蓮儘量退居幕後,讓阿秀嬸抱著立剛,在宴席中到處穿梭,阿娟也跟在旁邊,親友向她們賀喜祝福,搶盡了風頭。不過倩蓮還是很高興,心想,也許藉這次機會,婆媳之間的關係,能夠獲得改善。然而熱鬧過後,永清的一切努力化為烏有,倩蓮仍然回不了北莊。

  永清認為既然此路不通,應該另闢蹊徑,於是有一天他開車帶著全家人,包括綺弘一起,去安和路串阿舅的門。

  阿舅身體狀況不是很好,近來很少過問公事,把以前他培養出來的黃副理(阿桃的老公),從分行調到總行,先在營業部當經理,然後三級跳一下子升為總經理,自己卸下重責大任,退休在家,由同居人照顧。他知道永清事業忙,還經常撥空來看他,令他非常感動。

  阿舅未曾見過倩蓮,第一次見面,就非常喜歡,他摸摸站在旁邊立屏的頭,從倩蓮的懷裡把立剛抱過去,疼愛地搖著,然後問倩蓮說:「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妳?」

  阿舅問這種話,令倩蓮很緊張,害怕他也看過她入畫的那幅裸體畫,嚇得答不出話來。

  永清以為阿舅威嚴太重令倩蓮畏懼,趕快幫腔說:「阿舅,倩蓮也是北莊人,你可能在街上見過她。」

  「也許吧!妳住在什麼地方?」阿舅一邊逗著立剛玩,一邊詢問說。

  「她住在葉厝,」永清說。

  「是葉厝的人嗎?」阿舅又逼問著。

  「不是的,她家跟阿壽伯沒有親氣關係,只是向他租房子住。」

  「貴姓?」阿舅直接問倩蓮說。

  「我姓董,」倩蓮終於鼓起勇氣來回答。

  阿舅想了一想說:「北莊姓董的人很少。以前我在鋸木場做總管的時候,有一位姓董的工頭叫做阿福,其他我沒有聽過有姓董的人。請問妳母親叫什麼名字?」

  「我母親叫做罔市,她是周厝的人,」倩蓮怯怯地說。

  「難怪我看到妳覺得很面熟。」

  「阿舅,你見過我丈母娘嗎?」永清問道。

  「當然見過,很熟。」

  倩蓮鬆了一口氣,說話的聲音也相對大了起來,對阿舅說:「立剛由我來抱。」

  立剛還是嬰兒,不好抱,阿舅還給她,然後對她說:「妳外公是我的好朋友,周厝和李厝是鄰居,兩家只隔一條小水溝,一跳就過去了,妳外公經常來找我喝酒。妳母親也喜歡跟阿秀玩,小時候,她們兩人蠻要好的。

  阿舅坐到一張特製的金交椅上,要倩蓮坐到他的跟前,聽他說話。永清看他們談得很投機,不好插嘴,便跑去找阿妗聊天。

  「小少爺,你女兒長得很討人喜歡。」阿妗說。

  「她就跟她媽媽長得一模一樣。」

  「你真會挑,挑了一個美女做太太,難怪生的女兒也很秀麗。」妗有說,多少有點恭維的意味,是在討好永清。

  「算我運氣好,唸書的時候,我們經常坐同一班公車認識的。」永清卻很得意地說。

  「你知道你阿舅從來不抱孩子,可是今天他看到你兒子卻抱著不肯放手。」

  永清看到阿舅那副高興的樣子,感到很高興。

  「最近你阿舅身體很差,整天無精打采,看到你們來,一高興,精神來了。」

  「他有沒有什麼病痛嗎?」

  「沒有,只是老人病。」

  「真的要麻煩你費心照顧他。」

  「那是應該的,以後你要經常帶孩子來看他,好讓他高興高興。」

  「這次我突然帶全家來,很失禮,這樣會不會打擾妳!」永清突然客氣起來說。

  「哪裡話,你們能來,我們高興都來不及了,說什麼打擾不打擾。」

  「阿妗,謝謝妳,妳對我們真好。」

  「自己人嘛!還說謝謝。」

  這時綺弘跟立屏正玩得起勁,笑出聲音來。永清便趁機把綺弘叫過來介紹給阿妗認識。

  「她是倩蓮的表妹。」

  綺弘停了下來,很有禮貌地向阿妗鞠躬,然後又陪著立屏做遊戲。

  「你太太那邊的人都長得都很漂亮,」阿妗說。

  「是啊!」

  「她結婚了沒有?」

  「還沒有,今年高中剛畢業,不曉得阿妗有沒有適當的對象,介紹給她。」

  「銀行裡應該有很多人選,我會注意一下。」

  不管阿舅那邊,或阿妗這邊,兩邊的人都談得很愉快。到了中午,阿舅說:「我們一家人難得團聚,大家一起去外面餐廳吃飯。」

  阿舅算是這個地方的頭人,經常宴客,大餐廳聽到他要駕臨,都會特別殷勤招待。

  阿舅到了餐廳,還一直抱著立剛,頻頻拉著小男孩的小手放在他的嘴上撥弄,還說:「你是我的真孫哩!」

  阿妗也對倩蓮特別親切。

  永清帶著全家人離去的時候,阿舅很不捨,再抱一抱立剛,摸摸立屏的頭,才向大家說再見。

  倩蓮說:「阿舅,我們還會再來看你的。」

  「要常來喔!」

 

 

2

 

  阿秀嬸仍然會想念立屏,囑咐永清有空就帶立屏回北莊。永清很忙,就叫倩蓮送去。有一天倩蓮很高興,想借這個機會踏進劉家的大門,一早就從九畹町搭乘公車,轉了幾次車,才到了北莊。她帶著女兒走在街上,覺得很得意,卻沒有人認識她;經過大廟口,就要到劉家了,忽然害怕起來,不曉得她在怕什麼,就是不敢跨過劉家的門檻,只好託阿丁叔的女兒幫她帶立屏進去裡面,自已轉身趕快離開。

  她走回北莊車站,心裡還是很迷惘,看到公車來了,本來想上車,躊躇了一下,車子開走了,沒有上車。她就坐在候車室等了一會兒,看到車又來了,她卻不想上車,到底在等待什麼?她也莫名其妙,腦海裡一片空白,最後她決定不要馬上回去九畹町。

  太陽強烈地照在白色的縱貫道路,熱氣從地面冉冉地上昇,她茫然地走向葉厝,前面的景物飄浮不定,看起來,好像是在空中遊蕩。她走了一段路,看到左邊那條泥石路,就轉了進去,看到兩旁的稻田已經收割了,斷頭的稻莖還一叢一叢地豎立著,現在還不到秋耕的時候,田還未犁,整片都是乾裂的黃土。有些很小的區域,種植著秧苗,有些地方種植蔬菜,勤奮的農民又忙碌起來。她想,如果她現在回去葉厝,可能阿仁嫂會在田裡忙著,不在家。這樣也好,她不很想遇到阿仁嫂,這位老鄰居是長舌婦,老喜歡問東問西,她很煩。

  走進她父母住的房間,就坐到牆角的那張破床上,看到大灶旁邊的那張方桌,想起以前她趴在那上面睡覺,不覺得心頭又酸了起來。

  屋裡仍然堆著半腐爛的蔬菜,她父母親一定還是吃著那些半腐爛的蔬菜,她曾經要他們不要再過這種生活,來九畹亭跟她住,但他們不肯。

  離開北莊已經有五、六年了,她不曾回來過葉厝,雖然她父母不在家,但她想趁這個機會去看一下阿壽伯。

  阿壽伯看到她走進來,非常高興,便從床上坐了起來,牽著她的手,仍然關心地問她最近生活的情況,只有簡單的幾句話,使她又沐浴在他的慈愛之中,他的關切令她感到很溫馨。然而她看到他身體很虛弱,談不了多久就累了,便幫他躺下來,坐在床頭上,哄他,過了一會兒,他閉上了眼睛睡著了

  倩蓮離開了阿壽伯的房間,踏上稻埕,正是炎陽高照,她沒遇見阿仁哥和阿仁嫂,整個葉厝只有阿壽伯一個老人家待在房間裡面。她覺得很難過,世間到處都是孤苦無依的人,她徒有一顆憐憫之心,卻無法施出援手。

  走出了葉厝的竹圍,她又沿著那條泥石路往回走,橫過了縱貫道路,穿過一片菅芒草叢,走向河邊,爬上了河堤,看到河裡那塊大石頭,很想涉水過去。少女時代,她經常坐在那上面做夢,而現在她的夢都已經實現了。

  她站在河堤上一會兒,然後跳下來,又往菜園的那邊走去,到了那棟二層樓房的籬笆前面,推開柴門,走了進去。

  前院的花圃仍然開著她熟悉的紛紅色花朵,蝴蝶在上面飛舞著。她穿過菜瓜棚下的走道,走進屋子裡面,就像她以前回家那樣。

  客廳裡沒有人,她爬上了樓梯,看到郭欽亮正在聚精會神地作畫。

  她走進畫室,站在他的背後;他立刻察覺是她,但並未轉過頭來。

  「倩蓮,妳回來了。」

  「是的,郭老師,我來看你。」

  「請稍等一會兒,我把這幅畫再修飾一下。」

  畫室裡並沒有真人的模特兒在,郭欽亮憑著想像把真人的模特兒正面的身體,鉅細無遺地描畫出來,原來是她──倩蓮。

  郭欽亮放下畫筆,站了起來,轉過身來,看到她,又想擁抱她,卻突然把手縮回來,在胸前擦一擦說:「妳怎麼有空過來?」

  「我剛才去河邊散步,忽然想來這裡看你。」

  「妳不是已經不住北莊了嗎?」

  「是啊!這次我是送女兒給她阿嬤看。」

  「妳過得還好嗎?」

  「永清忙著事業,跟我在一起的時間很少,不過我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了,大女兒五歲,小男兒兩歲,生活過得蠻幸福的。」

  「我去把衣服換掉,這件衣服已經穿了好幾天了,上面沾了很多顏料。」

  「現在有人幫你洗衣服嗎?」

  「沒有了,現在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住,什麼事都得自己來。」

  「貞蓉呢?」

  「她已經出嫁了,」他笑著說,又把手放在身上的衣服擦一擦。

  這段期間,他很孤獨;她來看他,令他很感動。

  「我去沖洗一下身體。」

  浴室就在廚房正對面,裡面只有一個浴桶,是燒木柴的,點火很不方便。現在是夏季,天氣很熱,他不用熱水,用水桶裝滿了冷水,再拿著瓢子舀水,一瓢一瓢地沖洗身體。

  浴室的門沒關,她就站在門口跟他說話。

  「要不要我幫你燒一點熱水。」

  「不必了,這樣沖一沖就好了。」

  「我看你好久沒洗澡的樣子,最好用熱水泡一泡,讓毛孔裡面的冷汗冒出來,這樣身體會覺得舒服些。」

  「也好,」他說。

  她走進浴室,開始點火,燒柴,把浴桶裡的水加熱。這些工作她很熟練,等火旺起來,燒得轟轟作響,她心裡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因而興奮起來。

  他的身體用冷水沖洗乾淨,然後爬進去浴桶裡面。

  「妳要不要也一起來泡一泡?」

  「也好,好久沒有這樣泡過。」

  「那就爬進來啊!」

  「會不會塌底?」

  「以前我們不是都這樣一起泡嗎?除非妳變胖了。」

  「你看我有變胖嗎?」

  「看起來沒有。」

  「最近我量過,體重沒有變。」

  「劉先生喜歡妳胖,還是喜歡妳瘦?」

  「我看我先生不會在乎我胖或瘦。」

  「好吧!進來吧!」

  浴桶只能蹲著,不像浴缸那樣可以躺著。雖然如此,由於水的浮力,兩腳並不覺得吃力。他們泡了很久才從浴桶爬出來,又用冷水沖了一下身體,擦乾身體,就一起上樓。

  那天她陪他睡了一會兒,就起來煮飯。廚房裡沒肉沒魚,只有一顆甘藍,她只好到菜瓜棚摘了一顆菜瓜,加一點蝦米,就這樣炒了兩盤菜上桌。

  郭欽亮已經很久沒有人陪著吃飯了,看樣子,經常有一餐沒一餐地過著,倩蓮關心地問:「最近周老師都沒來這裡嗎?」

  「她跟她先生搬去高雄了。」

  「有沒有寫信給你?」

  「寫了一封,但我沒回,以後音信就斷了。」

  以前倩蓮一提到周穎慧就很嫉妒,可是現在已經不是情敵了,就沒有什麼感覺,只疼惜郭欽亮沒有人照顧。

  「周老師有沒有生孩子?」

  「我幫她生了一個,但孩子卻登記在她先生名下,我又不能認領,它們夫妻兩人都不肯放棄養孩子的責任。」

  「當時妳為什麼不娶周老師?」

  「我叫人家去她家提親,她母親不答應,我有什麼辦法。」

  「她懷有你的孩子,她先生知不知道?」

  「我想沒有一個丈夫會那麼傻吧!妻子跟人亂搞,她不知道,她又不是白癡。」

  「既然他知道她先生知道,還恁她去亂來。」

  「天曉得,不過她結婚才沒幾天,她先生就去當兵了,後來她先生當兵回來,她肚子已經很大,知道妻子有問題,他又能怎麼辦?」

  倩蓮想起了周穎慧霸佔了畫室,讓她回到葉厝過著無床可睡的日子,那時候無可奈何,現在想起來很恨。

  吃過飯後,倩蓮開始把廚房整理了一下,接著又把他一大堆的髒衣服拿到浴室洗了,晾在後院的曬衣棚。

  郭欽亮一直跟在她旁邊。

  「倩蓮,妳做太多,該休息了。」

  是的,她替他做了很多事,也累了,該休息了,於是他們又回到二樓的臥房。

  「最近我的畫銷路很好。」

  「哪一種畫?」

  「裸體畫。」

  「我沒看到你有模特兒讓你臨摹,那你裸體畫是怎麼畫出來的。」

  「我畫的裸體畫都是妳,我對妳的胴體非常熟悉,不必看,閉起眼睛,妳的形像自然就浮現出來。」

  「又是畫我!」

  「畫商只喜歡妳,嫌貞蓉太嫩。」

  「我們已經那麼久不在一起了,你畫我,真的能記得那麼清楚媽?需不需要再看看我的胴體?」

  「最好能看著真人畫,畫起來比較逼真。」

  她自動地把身上的衣服脫得一絲不掛,坐在床上,讓他觀賞。

  「妳的體形沒有變,四肢還很均勻。」

  「怎麼可能?」

  「腹部的脂肪太多,肌肉也有點鬆弛。」

  「我已經懷了兩個孩子,肚子不變形才怪哩!」

  「我喜歡妳現在的這個樣子,那些名畫中的女人,肚子不是都大大的。」

  「你在恭維我。」

  她看他兩眼直盯著她的胴體,忽然害羞起來,很奇怪,從前她替他擺姿勢,跟他睡覺,他愛怎麼看,愛怎麼摸,她都不覺得怎麼樣,現在她嫁了人了,卻覺得他是外人,很難為情。

  「你把衣服也脫下來,換我來看你,」她建議說。

  他把衣服脫下來,站著,全身濃捲的黑毛,她突然心跳得很厲害。

  「你身體保養得很好,像你到了這個年紀,還沒發福,實在很不簡單。」

  「可惜我沒有小少爺那麼有錢。」

  「有錢沒錢還不是一樣。」

  然後她躺了下來,任由他擺佈,接著她感到他那毛茸茸的身體不斷地擺動,一陣一陣激動湧了上來,接著酥麻的感覺遍佈全身,在歡愉中,漸漸地因睏倦而睡著了。

  睡了不久,聽到外面樹葉沙沙作響,有風,很強勁,吹得玻璃窗格格地響。她醒來了,看他還在睡,便穿上衣服,下床來,悄悄地離開了臥室,走進隔壁的房間。她看到櫃子上面撲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就拿起雞毛撣子撣了一下,然後從抽屜裡找出她的畢業證書和畢業紀念冊,以及一些舊照片,翻了一下,又從櫃子裡抽出幾本她已經看過的書,想帶回去,但又想了一想,還是把那些東西放回原處。

  時候不早了,非走不可,回到九畹町,轉車再轉車,得花很多時間,她看他還在睡,便悄悄地離開畫室,趕去北莊車站。

 

 

3

 

  回到九畹町天已經黑了,永清還沒有回來,倩蓮和綺弘一起吃了晚餐,也沒有多談,就抱著立剛回臥房。她窩著兒子睡覺到半夜醒來,永清還是沒有回來。於是她起床走出房間,看到綺弘房間的門縫有燈光,便走過去,輕聲叫了一聲,門開了。

  「有什麼事嗎?」綺弘問道。

  「我看妳房間燈光亮著,猜想妳還沒有睡,便過來看一看。」

  「我在寫信。」

  「對不起,打擾妳了。」倩蓮說著準備轉身就走,卻被綺弘叫住了。

  「倩蓮姊姊,我哥哥有消息了。」

  「真的,他安全抵達日本了嗎?」

  「他到了日本已經兩年了,一直不敢寫信,最近託了一位鄉親帶回口信。」

  「他說了什麼?」

  「只給了我他的地址和他假的姓名。」

  「妳寫信的時候,請幫我問候他一下。」

  「我會的。」

  倩蓮回到自己的房間,看立剛睡得很甜,圓圓的臉,兩頰鼓鼓的,很像錦隆,她躺下來,又窩著兒子,想起她跟錦隆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想著想著,便甜蜜地入睡了。

  第二天清晨倩蓮看綺弘還未起床,她便帶著立剛在院子裡散步,現在兒子已經能夠走路了,而且走得很穩健,就在花圃裡看花,紅、藍、紫、白各種顏色都有,又有蝴蝶在花叢中飛舞,蜜蜂在花上採蜜,小孩子歡天喜地拍手追逐著會飛的昆蟲。她又帶著兒子走到涼亭,讓他在裡面玩,自己則坐在石板上,欣賞著她和錦隆規劃建造出來的那棟宏偉的建築物,以及他們所規劃整理出來的庭院,現在他們所栽的樹木也都長出了茂密的葉子,綠意盎然。

  院子裡的景色改變了很多,只有那塊巨大的岩石仍然聳立在那邊。她再看一看立剛,想起阿舅說立剛是他的真孫,不覺有一種欺騙他的感覺。不過阿舅說的這句話,到底在暗示什麼?

  錦隆在日本已經安頓下來了,他的計劃一步一步實現了,她能幫他的,也不過是掩護他偷渡而已,剩下來的責任,就是趕快替綺弘找一個歸宿。

  午飯過後,倩蓮把立剛交給綺弘,說要去北莊帶立屏回來,就匆匆地下山去搭公車了。

  到了北莊,她並未去劉家,繞道跑去畫室,為了她昨天不告而別向郭欽亮道歉。郭欽亮看到她再回來,歡喜萬分,告訴她,他又有新的靈感。不過在畫畫之前,還得培養情緒,等創作的能量儲備起來,自然會畫出驚天動地的作品來。

  這些鬼話,她不曉得聽過多少次了,以前真的信以為真,現在聽起來覺得很荒唐,但她好奇地想要知道,他到底又要耍什麼花樣。

  本來她只是想看他一下,說幾句話就走,沒想到,一待就待到晚上,她走出畫室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這個時候去接立屏,好像很不適宜,就她決定回去娘家看一看。

  她母親正在煮飯,沒注意到她進來;她父親則坐在牆角的那張破床上,看到她突然出現,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爸,」她叫了一聲。

  她母親高興地叫了起來:「倩蓮,妳回來了,」便放下手邊的工作,走了過來。

  「昨天我來過,你們都不在。」

  「妳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中午的時候,我知道你們賣菜還沒回來,只是想過來看一看。」

  「阿壽伯說,妳去看過他,」她母親說。

  她還沒有來的及回答,她父親突然插嘴問道:「妳現在住在哪裡?」。

  「我住在九畹町,」她答得很不自在。

  「那是什麼地方?」她父親又問道。

  「我說不上來,從臺北車站坐車,往士林方向走,再過去還有一段路,是在山上。那個地方相當偏僻,不過環境幽雅。爸,我相信你一定會喜歡的。我在小丘上蓋了一棟很大的房子,有很多房間,希望你們能夠搬過來住。」

  「妳哪有那麼多錢?」

  「我結婚了,錢是小少爺出的。」

  她父母親早就聽說她和小少爺同居,但沒有聽說她跟小少爺結婚,其實結婚不結婚對他們來說,都一樣,沒有什麼實質的意義,可是想到小少爺肯花大筆錢在女兒身上,應該也是一件好事,算是他們緣分已定了。

  「我替妳高興,」她母親說。

  「我們已經生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

  「真的,妳應該帶來給我們看看,」她母親又說。

  「昨天我帶女兒來北莊看她阿嬤,本來今天過來是想帶她回九畹町的,不過太晚了不好意思去打擾人家。」

  「女兒多大了?」她母親問道。

  「五歲了。」

  「那兒子幾歲?」

  「兩歲了。」

  「時間過得很快,」她父親說,沒有多說什麼。

  「所以我說嘛!你們搬到九畹町,也可以幫我帶這兩個孩子!」倩蓮很誠懇地邀請她父母親去跟她一起住。

  「倩蓮,妳能夠嫁給小少爺,阿爸已經很高興了,其他的事情你不必多想。阿爸我目前好手好腳,雖然賣菜辛了苦一點,但還能夠過活。不想去住妳那邊給小少爺養,北莊人最喜歡說人家的背後話,我受不了。」

  「管人家說什麼,你們搬過來,還可以抱抱孫子呢!」

  她父親等不及吃飯,就從牆角那張破床站了起來,走到灶邊,翻開飯桶蓋,盛了一碗白飯,再從鼎裡挾了幾撮甘藍菜,便吃了起來,吃完了一碗,又盛一碗,一口氣了三碗,才填飽了肚子,然後把碗丟進水槽裡,又回到牆角的那張破床上躺下來,不久就呼呼大睡了。

  她跟她母親也沒有說話,吃過了晚餐,才匆匆地趕去劉家,然而她走到大廟口的時候,看到人來人往,忽然又害怕起來,真的不敢再往前走,如果再往前走幾步,一定就會被阿丁叔的女兒阿寧看見,那時她想逃就來不及了。

  可是她跟綺弘說是要來北莊帶立屏回去,綺弘會不會懷疑她又去找郭欽亮?其實綺弘根本不知道郭欽亮這號人物,她作賊心虛,心中老是疑神疑鬼,以為他出軌的是人家都會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她想到這句話,不覺暗自笑了起來。

  她回頭走了一小段路,轉進中街,趕去北莊車站,正好看到公車來了,便跳了上去,到了臺北車站,再轉車回九畹町。

  到家已經很晚了,沿著那條通往山上的柏油路往上爬,以前她健步如飛,今晚爬得有點吃力,兩腳發軟,到了圍牆外面的平臺,站了一會兒喘氣,等身體恢復正常才按電鈴。

  綺弘出來開門。

  「小少爺回來了嗎?」她第一句話就問這個。

  「早就回來了,」綺弘用手遮著嘴巴,打了個哈欠,顯然是熬夜等她,可是她卻連一聲謝謝都沒說,便匆匆地走進屋子裡,想著如何回答夫婿的詢問,心裡忐忑不安,然而當她走進臥房的時候,看到他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她就隨即把衣服脫掉,到浴室沖刷身體,在浴缸裡泡澡泡了很久。

  泡完澡,她坐在梳妝台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過了一會兒,才起來穿上睡衣上床,剛躺下來;他就便轉過身來抱她,接著就動作起來,她只好將就,等他激情過後,又恢復了原來的睡姿,睡著了。

  她覺得很累,睡都睡不著,直到清晨才有一點睡意,想睡,他卻睡得飽飽的,精力充沛,便開始騷擾她;她沒多大力氣應付,就隨他了,愛怎麼玩就怎麼玩,而她也在昏昏沉沉的狀況下,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等倩蓮醒來的時候,永清已經不在身邊了,她下樓來,看到綺弘帶著立剛從庭院散步回來,想起阿妗交代她的事,便對綺弘說:「待會兒我們去阿舅家,阿妗說,今天要相親,妳最好打扮一下。」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就是這樣生活的──

2022年11月10日 星期四

024 偷渡出國




偷渡出國

 

  綺弘終於搬到山上住了,錦隆則仍然住在山下,但他每天一早就搭公車去中央市場買菜,然後提著籃子送上山來,把魚肉和蔬菜送到廚房就下山了。等永清的轎車從小丘的斜坡道路下來,他又立刻上山去找倩蓮。

  錦隆按了電鈴,開門的總是他妹妹綺弘,他看她抱著小女孩立屏,就伸手抱了過來,在前院走了一會兒,然後再把小女孩交還給他妹妹,便直接衝上樓,進去固定坊間跟倩蓮幽會,把門關起來,不再出來。

  綺弘不想當紅娘,害怕萬一東窗事發,她的生活就沒有了依靠,作姦犯科的人是她哥哥,又正在熱頭上面,那股熾烈的情燄,她用什麼方法都撲滅不了,況且問題又不只是單方,雙方都有問題,她一干涉,可能反而火上加油。

  有一天下午永清突然回來了,綺弘聽到鈴聲,趕快去樓上房間一間一間敲門,都沒有反應,她情急之下,又一間一間把房門打開,結果發現他們兩人赤條條地躺在床上,正打得火熱。

  綺弘急死了,走到床前,大聲叫喊著:「哥哥,劉先生回來了。」

  錦隆趴在倩蓮的身上像一隻雄螳螂遇到雌螳螂,一意完成傳宗接代的神聖使命,命都不要了,一動也不動。綺弘只好對另一個冤家大聲叫喊:「倩蓮姊姊,劉先生回來了。」

  可是倩蓮被錦隆壓在底下,翻不過身來,假裝什麼都沒有聽到,也沒有反應。綺弘只好把房間的門用力一甩,碰一聲關上了,回去自己的房間,抱起立屏,然後跑下樓出去開門。

  永清把車子開了進來,停進車庫。等綺弘從大門那邊慢慢地走回來,永清已經上樓不見了。

  綺弘抱著立屏在樓下客廳,非常緊張,待了一會兒,卻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她也上樓,回去自己的房間。到了晚上,她把例行的工作做完,便哄著小女孩睡了,自己則躺在床上,仍然忐忑不安,豎起耳朵傾聽隔壁永清跟倩蓮睡的臥房(主臥房)裡的動靜,也許她過度緊張,覺得非常疲倦,因而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永清穿著睡衣下樓來,一個人默默地吃著早餐,綺弘坐在客廳,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準備去收拾碗筷,站在他面前,他卻沒有跟她打招呼。不久,他就從餐廳出去了。等綺弘又回到客廳坐定,看到他換了西裝,又下樓來,對她說:「等我太太起床,妳跟她說,我這兩、三天很忙,不會回家。」

  永清看到綺弘沒有抱著小女孩,又問;「立屏呢?」

  「跟太太睡在一起。」

  綺弘想替倩蓮掩蓋姦情,竟然撒了一個立刻就會被識破的謊言,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但永清並沒有說話,逕自走去車庫,開車走了。

  過了一會兒,綺弘聽到哭聲,便上樓去把立屏抱下樓來餵食,她想,倩蓮姊和她哥哥就睡在隔壁房間,小女孩的哭聲那麼響亮,他們倆人怎麼都沒有聽見?他們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就一直抱著睡,不吃不喝,難道身體不會累壞嗎?她越想越氣,衝上樓去敲他們的門,裡面還是沒有反應。

  到了中午,她哥哥開門出來,走下樓來,問她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她翻開桌蓋,把劉先生早上吃剩的幾盤醬菜,端到他面前,還盛了一碗冷稀飯,讓他吃。看她哥哥確實很餓,狼吞虎嚥,吃完了,就跑下山去了。

  倩蓮到了過午才從主臥房出來,下樓來,看到綺弘抱著立屏,便從她懷裡抱了過去,往屋外走出去。

  綺弘跟在倩蓮的後面,想問她要不要吃一點東西?卻沒有機會開口。她們走到那塊大石頭前面,立屏伸手去拍打它,玩得很開心,嘻嘻哈哈地笑了出來。過了一會兒,倩蓮對綺弘說:「妳知道這兩、三天妳哥哥就要出國了?明天我陪他去基隆,妳留下來幫我照顧立屏。」

  「他不是說要坐飛機去日本嗎?怎麼不是去臺北松山機場?」

  「他要坐船。」

  「那我也要去送行。」

  「恐怕妳哥哥不會答應。」

  「我是他妹妹,他不能這樣對待我。」

  「他疼妳,只是他不想讓妳去冒險。」

  「我送他去基隆有什麼險好冒的,他不想讓我送,不能用冒險兩個字當藉口。」

  「那妳去跟他說好了!」

  她們走回來魚池旁邊,指著池裡的錦魚,教立屏學著唸「魚」這個字。

  「魚。」

  「魚兒、魚兒水中游。」

  這麼長的句子,小女孩唸不來,還是說:「魚、魚、魚……」,的確池子裡錦魚很多,成群結隊地悠游著。她們站了一會兒,太陽很曬,便坐到涼亭裡面的石板凳上坐,兩人聊了起來。

  綺弘很想知道,昨晚倩蓮如何應付那種尷尬的場面?畢竟有些忌諱,不好意思問,因此這件事變成了一個謎。

  「倩蓮姊姊,妳會不會餓?我去裡面煮東西給妳吃。」

  「也好。」

  「昨天妳一整天都沒吃東西。」

  倩蓮沒有回答,綺弘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忘了轉告她,劉先生留了話。

  倩蓮在屋子外面逗留了很久,一直到綺弘煮好東西才進去屋子裡面,但她仍然無心吃東西,又把立屏丟給綺弘,上樓回去主臥房,就沒有再下樓來。

  晚上錦隆沒上山,永清也沒有回來,倩蓮再也忍不住,半夜摸黑下山。

  綺弘知道倩蓮要去哪裡,不想阻止她,反正這兩、三天劉先生不會回來,而她一個人帶著立屏,有沒有倩蓮在,都沒關係。過了兩天,倩蓮終於又帶著錦隆上山來。

  「綺弘,今晚我跟妳哥哥去基隆,妳就跟立屏留在家裡。我先生回來了,妳就說我回去娘家。」

  「今晚劉先生不會回家的,我忘了轉告妳。」

  「他有這樣交代嗎?那也好,我去廚房弄一點東西,吃過午飯,我們就動身去基隆。」

  「我也要去。」

  「妳去問問妳哥哥。」

  倩蓮做了很多錦隆喜歡吃的菜,替他餞行。在吃飯的時候,她怕他跟他妹妹爭吵,講了很多好聽的話,讓他同意他妹妹也去送行,終於四個人能夠一起搭公車去臺北火車站,然後轉搭火車去基隆。身上不帶行李,就像一家人只是去遊玩一樣,掩人耳目。

  他們就在基隆火車站候車室等候,錦隆離開了一會兒,站在路邊和一個中年人說話,回來後對倩蓮說:「我們去找旅館住一個晚上。」又對綺弘說:「妳帶立屏先回去,不然太晚了沒有火車可坐,回不去,我要跟他上船。。」

  「我也要。」綺弘堅持不離去。

  錦隆回來,很緊張,看一看旁邊的旅客,叫倩蓮趕快把綺弘帶離候車室。

  她們走進附近的一家旅館,去櫃臺登記,倩蓮跟永清談戀愛的時候經常住旅館,知道當時的規矩,她先帶著綺弘和立屏到櫃臺,用她的身分證登記。錦隆隨後進來,老闆要他的身分證,他身上沒有帶,誑稱他是倩蓮的丈夫,他們一家人是從臺北來玩的,本來沒打算住下來,沒想到,基隆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今晚還想逛夜市,等明天一早要去野柳玩。如果他沒有帶證件不能住,臺北很近,他們全家人只好打道回府了。

  老闆看他是個老實人,又有妻子的身分證押在櫃臺,便通融過關,不再囉唆了。

  錦隆帶著倩蓮、綺弘和立屏走進了房間,裡面是通鋪,他就躺下來,抱著倩蓮睡。

  雖然綺弘看慣了兩人親密的動作,但在此時此地,身邊又有立屏在,實在替他們感到難為情。

  到了傍晚,錦隆和倩蓮睡夠了,便帶著綺弘和立屏一起出去外面餐廳吃東西,他們不敢在鬧區逛太久,很快又回到旅館睡覺。到了半夜,他們聽到走廊很吵,有人在大聲問話,接著就是敲門的聲音。綺弘起來開門,看到老闆手上拿著登記簿,管區警察問:「這間房間有幾個人?」

  老闆回答說:「四個人,三個大人,一個小女孩。」

  一個拿著帶上刺刀長槍的年輕軍人走進房間,看到通鋪有兩個人抱著睡,沒有起來受檢,用刺刀掀了一下棉被,看到倩蓮露出了赤裸的臀部,管區警察也準備走進去叫醒他們,旅館老闆卻說:

  「他們是夫妻,正在幹好事,不要打擾人家。這間房間有四個人沒錯,我們去看下一個間房間。」

  臨檢人員走了,綺弘把房門關上,看一看兩個佯睡的人,又看一看立屏,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她把燈熄了,躺在床上,全身顫抖個不停。驚險的時刻過去了,卻一直無法入睡,想到她哥哥還未上船之前,就遇上重重關卡;上船之後,還得跨過大海,不曉得他能不能逃過海巡人員的追查?她躲在被窩裡嗚嗚地哭了起來。

  早上立屏先醒來,哭著要吃東西,綺弘用茶當牛奶,立屏吃一吃,又躺著睡了。

  上午十點多,大家都起床了,倩蓮光著屁股,抱了立屏一會兒。而錦隆穿好衣服,到外面上廁所,等他回到房間,倩蓮又把立屏交給他,才開始穿衣服,跟綺弘一起去浴室盥洗。

  上午十一點,他們離開了旅館,就近找了一家餐廳吃午餐。綺弘並沒提起昨天晚上臨檢的事,大家輕鬆談著家常。錦隆先離開餐廳,再次叫她們在火車站候車室等候,告訴她們,如果他下午兩點之前沒有回來,叫她們自行回臺北。

  然而不到下午一點,錦隆就回來了。他說:「妳們回去吧!我要坐公車去另一個地方,住在人家家裡,妳們去那邊,恐怕沒有地方可住。」

  「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去,」倩蓮堅持說,不肯離去。

  「難道妳要跟我去日本嗎?」錦隆問道。

  看起來倩蓮似乎有那個意思,綺弘也要跟,錦隆不敢在外面跟她們起爭執,只好帶她們一起去搭公車。

  公車坐了幾站,他們就下車了,附近有幾家住宅和商店,但他們下了車還得往前走了半公里,轉進一條小徑,在樹木濃蔭掩遮的地方,有一家茅草屋,靠近海邊不遠。這是農家,夫妻兩人都上了年紀,歡迎他們到來。

  裡面只有兩間臥房,當然只能讓出一間給他們四個人住,雖然擁擠,但今晚就有船來載他走。

  錦隆得先睡一睡,凌晨兩點他就得出海,要有精神,否則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在海上漂泊,怕他撐不住。

  小女孩仍然由綺弘照顧,倩蓮就陪著錦隆睡,到了晚上,這家主人叫他們一起吃晚餐,等他們吃過晚餐也差不多八點多了。

  房間的窗對著海,海風猛烈地吹來,窗玻璃震得格格地響。外面天很黑,海面也很黑。

  錦隆和倩蓮就坐在窗口看著外面,什麼都看不見,等待的期間,由於過分緊張,兩人都不說話。綺弘擁抱著小女孩睡覺,其實沒有睡,睡也睡不著。到了預定時間,錦隆穿上了船家預留給他穿的厚重夾克,一則可以禦寒,一則可以辨識,但只給一件,倩蓮只好穿著他的薄夾克,一起出去。

  綺弘起身站在窗口,看他們兩人走下瀕海的斜坡,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等待,風很大,可以聽到海浪衝擊岩石的聲音。而他們站的地方,從公路那邊看過去是絕對看不見的,從海面的那邊看過來,也不見得看得清楚,它是一個凹處。他們就一直等著,等到天快亮了,還看不到船隻,他們怕天亮了被人發現,只好又爬上斜坡,躲進屋子裡面。

  綺弘讓位給倩蓮睡,自己跟哥哥坐在窗口,兩人半句話都沒有說。

  早上這家屋主又來請他們吃早餐,可是倩蓮卻發起高燒來,無法起床。到了中午,她陷入了昏迷狀態。錦隆只好揹著她,爬上公路,綺弘則抱著立屏跟著,走到招呼站,搭上公車,又回到基隆火車站。

  錦隆叫她們三個人坐在候車室等候,自己去藥局買了一包成藥,給倩蓮吃了。然後帶著她們三個人上了火車。在車上,倩蓮一直冒著冷汗,錦隆顧不得瞻觀不瞻觀,把手伸進衣服裡面用手帕替她擦汗。到了臺北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再搭公車回到九畹町。

  錦隆肚子很餓,身體也累,揹著倩蓮爬坡上山,進入屋子裡面,又得爬樓梯上樓,等他把她放在床上躺好,自己也差不多也要倒下來。

  他不敢陪她一起躺下來,站在床邊,看她臉色蒼白,神智不清,摸摸她的額頭,還是很燙,實在不忍心丟下她,但時間已經不容許他再逗留了,正要轉身,看到綺弘抱著立屏站在背後,他並沒對他妹妹說什麼話,只拉著小女孩的小手放在嘴上親了一下,就匆匆地走下樓,便離去了。

  倩蓮睡了一個晚上,總算燒退了,錦隆走了,她還是憂心重重,擔心他偷渡不曉得能不能成功?倘若偷渡被攔截,押回來,只有死路一條。

  倩蓮已經可以起來走動了,而綺弘卻病倒了,她抱著立屏,看著躺在床上的綺弘,心裡想著錦隆,這時才體會到生離死別就是那麼真切。

  永清還沒有回來,倩蓮依然罣念著錦隆,生活起居很不正常,又得照顧綺弘,原本亮麗的外表,這時漸漸地變得黯然無光,人也憔悴了許多,等綺弘病好了,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儘量隻字不提錦隆。




2022年11月9日 星期三

023華麗山莊



華麗山莊 


1

  倩蓮對永清遊說了好久,請他來九畹町看她的大作,終於有一天他願意開車載她過來參觀。他把轎車停在小丘下面的公路旁邊,跟著她沿著坎坷不平的斜坡小徑慢慢地爬上了山頂。一進圍牆的大門,就看到錦隆走了過來迎接他们們。倩蓮對錦隆介紹說:「這是我的先生

  永清立即伸出手來對錦隆說:「請問貴姓?」

  「我姓施,」錦隆也伸出手來跟永清握著。

  倩蓮看到錦隆有點畏懼,身體好像在發抖,怕錦隆這個場合撐不下去,趕快對永清說:「施先生是我找來的監工,他做事很認真,經常已經散工了,還繼續留在工場工作。」

  永清把手放開,客氣地說:「謝謝,施先生,有你幫忙,我很放心,這個房子蓋得很好,週遭的環境也整理得很雅觀,難怪我太太經常在誇獎你。」

  「那是我應該做的。」

  永清走到屋子前面,倩蓮並沒有立刻跟過去,仍然留在原地,跟錦隆說了幾句話,然後跑過去挽著她先生的臂,依偎著他,聽他的讚美。

  「這是妳的藝術作品,整個看起來,外觀相當氣派,妳自己覺得滿意嗎?」永清很高興地問道。

  「我很滿意,你的錢我沒有白花吧!」倩蓮很有自信地地說。

  「當然沒有白花。這裡的環境很幽雅,房子建在這個地方,居高臨下,有建瓴之勢,搞不好,妳要幫我生一個有將才的兒子!」

  「你在說神話。」

  「我是說真的,我們只有一個女兒還不夠。」

  「你想要我替你生幾個都可以,但難保證我下一個生的會是兒子。」

  「生男生女我都不在乎,只是想多生幾個孩子就好了。等房子蓋好,我想把立屏接回來,不管阿嬸說什麼,女兒還是自己帶比較好。」

  「立屏出生到現在差不多一年了,我都沒有見過,不曉得她還認得不認得我?」

  「當然認得。」

  「很難講哦!」

  「我會把她帶回來,思敏也快生了。」

  「她會生男,還是生女?」

  「不曉得。」

  「你不是都帶她去醫院檢查嗎?」

  「我只載她去醫院,並沒有在旁邊陪她檢查,醫生說什麼,我不知道?」

  「難道你沒問她?」

  「那是我哥哥的事,我幹嘛問她。」

  永清走進屋子裡面,就直接爬上樓梯,到了樓上打開靠樓梯口的第一間房間的門,探頭看一看,便轉過身來對倩蓮說:「房間蠻大的,妳打算給誰住?」

  倩蓮很怕永清看了第一間房間,又想看第二間房間;第二間房間裡面有一床棉被是她跟錦隆睡在一起的時候,鋪在地面上的,她沒有回答他的問話,趕快說:「這幾房間都一樣,我帶你去看主臥房,主臥房比較大,比較豪華。」

  永清跳過了第二間房間,跟著倩蓮走進主臥房,左看右看,覺得很新奇,居然臥房裡面還有浴室?

  「妳怎麼會想到這樣的格局?」

  「你帶我去旅館的時候,我看到套房的格局就是這個樣子,不是嗎?」

  「我真佩服妳,妳的眼光真銳利。」

  走出了主臥房,倩蓮還要開另一間房間的門給他進去看,但永清已經沒興趣了。他們走下樓來,錦隆早就在客廳裡等著。

  「這棟房子蓋得很好?施先生,你是學建築的嗎?」

  「不是,我只是普通中學畢業而已,我是監工,幫夫人找工人,蓋房子完全遵照夫人的指示。」

  「你在這方面很有天分,不曉得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公司做事?現在我正要蓋新的大樓。」

  錦隆沒有回答,倩蓮說:「施先生早就準備出國,是我把他留下來的,等山莊弄好了,他就要去日本留學了。」

  「真謝謝你,這裡的工程把你拖著,不曉得會不會耽誤你入學的日期?」

  「我還沒申請學校呢!」

  「如果你需要我幫忙的話,我在日本倒有幾個同學,可以介紹給你認識。還有我太太也有一位國小同學,現在也在東京帝大唸書,你可以去找他。我跟他非常要好,剛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最好有人照顧。」

  「謝謝,到了日本,我會先去找我中學老師,他會幫我安排生活的。」

  錦隆在永清面前,顯得很不自在,話說得結結巴巴,倩蓮看他那個樣子,很想催促她先生趕快離開這裡。

  「屋子裡還沒有水電,申請了沒有?」永清問道。

  「這裡早就有水電了,不必去申請。今天我已經叫工人來埋水管,明天電力公司會派人來配電,我看房子很快就可以搬進去住了。」

  「你做事真勤快,等工程做完了,應該叫我太太好好犒賞你一番。」

  「謝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這棟房子是我太太的藝術作品,她很得意,有你幫忙,她的夢想終於實現了。施先生,謝謝啦!」

  永清走出了房子,倩蓮跟在後面,到了圍牆的大門口,她就挽著他的手臂,沿著斜坡小徑走下去。

  到了馬路旁邊,倩蓮指著冰果店並排相連的四棟房屋對永清說:「施先生就住在那邊。」

  永清沒多大興趣,被倩蓮硬拉了過去。

  「我帶你去那邊看一看。」

  「看什麼啊?」

  「我買這座小丘的時候,施先生叫我把那四棟房子一起買下來,我沒跟你商量就買下來了。那時候,我不曉得他還有一個妹妹住那裡,現在的問題是,施先生一出國,她就沒有地方住了。」

  「他不打算帶他妹妹一起出國嗎?」

  「他說他不敢冒這個險,到了日本,他還不曉得怎麼謀生?怕他妹妹到那邊受苦。」

  「他有沒有留一些錢給他妹妹在這裡做生活費?」

  「我看他準是把全部的錢都帶走了,最近他們兄妹兩人經常爭吵,我還替他們做過公親呢!」

  「他把他妹妹丟在臺灣,一個人去日本,這種做法很不應該。她有沒有其他親戚可依靠嗎?」

  「這個我可就不清楚了,我覺得她很可憐,在可能的範圍內,我很想照顧她。」

  「施先生出國後,妳真的要照顧他妹妹?」

  「你不要說得那麼肯定?我只是說,我很同情她罷了。」

  「我知道你很有愛心,能夠幫助她,我很高興。」

  「我打算等房子蓋好了,就叫她搬上來陪我,立屏也要回來了,她可以幫我帶小孩。」

  「這樣很好啊!」

  「我們進去冰果店看她一下。」

  「妳要我進去看她幹嘛?」

  「你是一家之主,我做什麼事還是要你同意。」

  「妳做的哪一件事,我不同意?」

  「我知道妳信任我,不過我做任何事,還是要尊重你的意見。」

  「妳說話越來越會做人了。」

  「這是你教出來的。」

  冰果店裡面冷清清的。倩蓮走進裡面叫了一聲,綺弘就從房間裡面跑出來,歡天喜地叫著:「倩蓮姊姊,妳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不知道。」

  「來,我幫妳介紹我先生。」

  綺弘沒注意到倩蓮背後還有一個人,看到永清,馬上收住了那種雀躍的舉動,恭敬地向永清鞠躬。

  「妳是施先生的妹妹?」永清倒是很和藹地對綺弘說。

  綺弘跟她哥哥一樣,看到這位大人物,不敢答話,只是點一點頭。

  「我們是來看妳的,沒有別的事,我們走了。」

  等車子開走了,倩蓮才對永清說:「是不是你的威嚴太重,大家看到你都很害怕。」

  「難道妳看到我也會害怕嗎?」

  「你老喜歡答非所問。」

  「我是說真的,妳怕我嗎?」

  「我怕你怕得要命。」

  「妳又在胡說八道了。」

 

2

  這座山莊完工了之後,倩蓮想藉這個機會請阿秀嬸和阿娟過來居住,但被她們拒絕了。不過新屋落成的那天,請了宗榮和思敏,還有雅惠和她夫婿黃胖子,他們倒是很捧場,都來了,同時把立屏也帶回來。

  倩蓮很高興,見到這些親戚朋友仍然很親密,並沒有被人遺棄的感覺。

  雅惠看到這麼大的一棟房子,感動地說:「二姊,我好羨慕妳啊!」

  「妳到底羨慕我什麼?」倩蓮很驚訝地問道。

  思敏立刻插嘴說:「雅惠羨慕妳嫁了一個有錢的老公,有豪宅,有轎車,又有女兒,」顯然有一點酸。

  倩蓮無奈地說:「大姊,怎麼連妳都說這種話?」

  思敏轉過身來對雅惠說:「嫉妒啊!雅惠,不是嗎?」

  倩蓮也沒有好口氣回嘴說:「好啦!大姊,就算我運氣好一點,也是托妳的福!」

  「那妳該怎麼回報大姊?」雅惠天真地笑著說。

  「好姊妹還談什麼回報,不必啦!」思敏氣盛地說。

  「我很喜歡這棟房子,住起來一定很舒服,」雅惠又顯露出稚氣,沒頭沒腦地說。

  「我歡迎你們來住,」倩蓮真心地說。

  「不曉得大姊有沒有興趣?」雅惠說著回頭看著思敏。

  「不行,住在這種荒郊野外,我怕臨盆的時候,沒有人會來接生,」思敏倒說了實話。

  「妳不是定期去醫院檢查嗎?什麼時候臨盆應該算得出來吧!」倩蓮說。

  「妳說得倒輕鬆,我可不想住在這裡被妳拿來做實驗!」

  「大姊,」雅惠沒想到思敏會說這種話,趕快替倩蓮辯解說,「二姊是好意邀我們來這裡住的,不會拿妳來做實驗的,她只是希望我們能再聚在一起,回味一下以前在工寮的生活。」

  雅惠還是很天真,不會察言觀色,感覺不出思敏對倩蓮懷有敵意。

  這棟樓房有兩層,樓下是客廳,餐廳和廚房,另有一間很大的浴室。樓上有五間臥房,主臥房在中間,走廊的兩側都有樓梯口,上下樓從哪一頭都可以。

  「二姊,房間那麼多,空著很浪費,」雅惠又說。

  「空著就空著,反正孩子一個一個孩子生下來,就會有人住了。」

  「妳到底要生幾個孩子啊!」雅惠問道。

  走進主臥房,思敏看到房間裡衛浴設備齊全,覺得很稀奇。她不曾見過抽水馬桶,特地按了一下沖水按鈕,水就嘩啦嘩啦地衝進排糞管裡面,她驚奇地叫了起來。

  雅惠則站在洗臉臺前面,透過鏡子,看看自己,又看看別人,以及浴缸和噴水蓮蓬,不禁啞口無言。

  走出了主臥房,輪到思敏鄭重其事地問倩蓮說:「妳到底想生幾個孩子啊?」

  「有五個臥房,最少生四個,」雅惠插嘴說。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倩蓮回答說。

  「永清一定會讓妳生很多個,」思敏說得很刺耳。

  「那就隨他了,反正他養得起。」

  「那就生四個吧!」雅惠說。

  「能不能生那麼多,可不敢說,我老媽是獨生女,我也是獨生女,我們家母系這邊好像有單傳的遺傳,」倩蓮說得很坦率,並不是要誇耀什麼,但別人聽起來感覺就不一樣,覺得她是在自抬身價。

  「我不相信遺傳,其實生不生要看先生的本事,」雅惠說得很有學問。

  「她先生本事高明得很,到時候,我看,他要她生十個二十個都有可能,」思敏語帶譏諷地說,這種話,倩蓮聽起來很不味道。

  「我又不是豬,哪能生到二十個,」倩蓮淡淡地回應著思敏的挑釁。

  「妳跟豬也差不了多少,」思敏說得更露骨,簡直是在罵人,倩蓮聽了很不舒服,情緒一度激動起來,強忍著不想反唇相譏。

  她們又走進去另一間房間,這時倩蓮才對思敏說:「大姊,妳這次老遠跑來這裡,我看妳累了,要不要到我房間休息一下?」

  「不必啦!我們是坐小轎車來的,我並不覺得很,」思敏倒是很平和地回答說。

  「還會暈車嗎?」倩蓮又問道。

  「現在不會了。」

  「會不會想吐?」雅惠接著也問道。

  「有一陣子是那樣,現在好多了,」思敏說。

  倩蓮聽了這些狀況,知道思敏快要生了,便問道:「預產期是什麼時候?」

  「醫生說大概就在這幾天吧!」

  倩蓮看一看思敏的肚皮鼓得像要脹破似的,心想這個時候她還敢亂跑!

  「阿秀嬸說,永清這幾天下班必須回北莊過夜,一旦有狀況,他就可以開車送我去醫院,所以今天她叫我順便把立屏送回來。」

  「立屏也該回來了,在阿嬤那邊住得太久了,我怕她回來見到我,不認人,」倩蓮說。

  「我看她跟妳還是蠻親的。」

  看完了最後一間房間,思敏不想下樓,又回頭走進主臥房。倩蓮怕吵醒立屏,但不敢阻止,於是帶著雅惠下樓,到廚房準備晚餐。

  三個男人在客廳裡熱烈地談著話,雅惠的夫婿黃胖子聲音最大,動作也最多。等到吃晚餐的時候,三個男人進入餐廳,連同雅惠和倩蓮,大家圍坐在一張橢圓形的餐桌,一邊吃著,一邊暢談著各種流行的話題。這場歡宴吃到很晚,思敏也起來吃了一點東西,而倩蓮則上樓去照顧立屏。後來永清開車載客人回去北莊,離開的時候,並沒告知她,也沒有回來過夜。整棟房子空蕩蕩的,只剩下她們母女兩人。

 

3

  第二天早上倩蓮聽到門鈴聲響,便抱著立屏去開門,立平屏剛滿周歲,開始會叫爸爸,見到錦隆就叫:「爸爸!」害得他滿臉通紅。

  倩蓮也故意說:「爸爸,請進來。」

  錦隆看了倩蓮一眼,尷尬地笑著,手裡提著菜籃,走進屋子裡的廚房,把菜籃擺在流理臺上,拿出蘿蔔、小白菜、甘藍菜、酸菜堆在一個架子上,再拿出魚和肉放進冰箱(那個年代沒有電冰箱,所謂冰箱是一個小箱子,裡面放冰塊,上面還鋪著一層稻殼,用來保存食物不至於腐壞),再把蓋子蓋好,然後到水槽那邊,旋開水龍頭洗手。

  「旁邊有肥皂,」倩蓮說。

  錦隆抹了肥皂,搓搓手,用水把肥皂泡沫沖洗乾淨,再拿到鼻子聞一聞,笑著說:「我怕魚腥味,很臭。」

  「每次都麻煩你送上來,下一次我自己下去拿。」

  「不必啦!妳帶女兒不方便。」

  「我老關在家裡對身體也不好,走下去再走上來,運動運動,舒展一下筋骨。你出國的日期定了沒有?」

  「這幾天就會有消息。」

  「你是坐船去的嗎?」

  「日本很近,我坐船先去一個小島,就會有人來接我。」

  「我總是替你擔心。」

  「不會有事的!」

  錦隆說著準備下山去,倩蓮叫立屏跟錦隆說再見,可是立屏只會叫:「爸爸,」其他的話都不會說。

  錦隆便蹲下去,摸摸立屏的臉,逗她玩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對倩蓮說:「妳女兒很可愛,真逗人喜歡。」

  倩蓮便伸出雙手環抱著他,把臉貼在他的脖子上,好一會兒才眼眶含著淚水對他說:「我很捨不得你離開我。」

  錦隆喉嚨梗塞,說不出話來,緊緊地抱著倩蓮,吻著。

  立屏還不會走路,在地上爬著,錦隆怕動作太激烈不小心被他踩到,便放開了倩蓮,蹲下去把小女孩抱了起來。

  錦隆又逗著立屏玩,兩人都笑得很開心。

  倩蓮看得很感動,於是問錦隆說:「綺弘什麼時候會搬來這裡住?」

  「我想等幾天再說吧!」

  「你的意思是要等你出國之後,再讓她搬上來嗎?這樣不太好吧!其實你也可以一起住在這裡,人多,熱鬧一點。」

  「那當然!」

  倩蓮又把嘴送過去,讓錦隆親了一下,再把立屏從他的懷裡抱過來,但立屏還要給錦隆抱,錦隆又從倩蓮的手中把小女孩抱過去。三個人走出廚房,在客廳站著聊了一會兒,再一起經過前庭,走出圍牆的大門外面,站在平臺上,倩蓮才把立屏從錦隆懷裡抱了過來,於是拉著小女兒的小手向錦隆揮手道別。

  錦隆倒退著走,向她們揮手,到了斜坡處,才轉過身來,又叫又跳地跑下去。

  倩蓮突然也跟著錦隆跑下去,到了冰果店,硬把立屏塞給綺弘抱,自己闖進錦隆的臥房,看到他仰躺在床上,雙手交叉著當頭枕,眼睛瞪著天花板,她立刻撲在他的身上。

  錦隆把雙手從頭底下抽回來,抱著倩蓮,側臉貼著,他的頭髮蓋到他的鼻子,他用一隻手把它撥開,然後輕柔地撫弄著她的秀髮。

  「我是不是在做夢?」

  「這怎麼講?」

  「唸中學的時候,我看過妳那幅畫,天天都在想,如果有那麼一天能看到妳本人多好。」

  「你現在不是看到我了嗎?」

  「是啊!第一次妳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倒沒有想到那幅畫畫的是妳,等妳回去後,我才想到,後來越想越像,但來不及了,當時我沒向妳表示愛慕之意,覺得很懊惱。」

  「我不是跟你說過,我會介紹人家來買地嗎?」

  「那時我不敢相信妳說的話是真的。」

  「我不是來了嗎?你還怕見不到我。」

  「是啊!這半年來我跟妳在一起,即使是真的,也好像是在做夢。我不曉得愛一個人是這個樣子,沒看到妳,我就快要發瘋了。」

  「綺弘看不出來嗎?」

  「妳問這種問題很奇怪,她是幾歲的人啦!又不是小女孩,怎麼看不出來!」

  「她有什麼反應?」

  「自己的妹妹,總是為我著想,她經常提醒我,我們這樣持續下去,早晚會被妳先生識破的,到時候被他捉到姦,事情可大了。」

  「不要想那麼多!」倩蓮說。

  「那天我見到妳先生的時候,心很虛,偷人家的妻子,還敢面對面跟他談話,我非常緊張,強自鎮定,身體還是抖個不停。雖然他問話很客氣,但我答得結結巴巴,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出我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錦隆說。

  「你答得很好,他不是誇獎你嗎?」

  「可能我心裡有鬼,他是個好人,我不該做出對不起他的事。」

  「這有什麼對不起?雖然我心裡也這樣想,但做了還是做了,不是嗎?」

  「我愛妳。」

  「我也愛你。」

  「唉!我知道,」錦隆摸著倩蓮的臉頰說。

  「我在想,一個女人為什麼不能同時愛兩個男人?其實我愛你,我也愛我先生。我這樣說,你不會覺得我是在玩弄你的感情吧?」

  「我不會,真的,我不會這樣想。妳對我好,我知道完全出於真心。在名份上,妳是妳先生的妻子,我能沾到一點點光,就心滿意足了!」

  「錦隆,也許我說得太直了,愛情這個東西是捉模不定的,其實現在我只要片刻看不到你,心思就很狂亂。我一直想要讓你抱,被你摸的那種感覺,我非常愛你,愛到連我先生知道了我們所作的事,會對我怎麼樣,我都不在乎。我經常在反省,我不應該做出對不起我先生的事來,但我每次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那種快樂,就讓我不顧一切,想去擁有它。」

  「妳為我犧牲太多了。我自己也想了很多,萬一妳懷孕了,把孩子生下來,妳先生一定很受不了,我不曉得那妳怎麼辦?」

  「我不管他怎麼對待我,我都會忍受,我一定把你的孩子撫養長大。」

  「說實在的,我要出國了,不應該害妳!那天我在大石頭那邊抱著妳的時候,就想到這一點,我一直不敢動,怕興奮起來,控制不住,忍了兩、三個鐘頭,最後還是忍不住,真的很抱歉。」

  「你何苦折磨自己,其實你這樣做,我很不舒服。孩子的事,要來就讓他來,你不必顧慮太多。」

  錦避開了生孩子的問題,問倩蓮說:「我有沒有給你快樂?」

  「怎麼沒有?跟妳再一起就很快樂。」

  廢話不必多說,兩人又在床上又開始死纏活磨,繾綣了一整個晚上,立屏丟給綺弘帶到另一間房間睡覺。兩人都玩得很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