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11日 星期五

026 認親



認親


1

 

  阿妗幫綺弘找到了一位北莊銀行的低級職員,人品好,工作認真,倩蓮說 ,那有什麼關係,能夠顧家就好了。當然要看當事人是不是對上眼。

  綺弘隨倩蓮安排,相過親之後,這位叫做石丁蓀的年輕人確實愛上了綺弘,才交往了幾次,馬上就談到婚嫁。倩蓮覺得讓他們早一點結婚也好,算是對錦隆有個交代,也了了一樁心事。

  婚禮辦得相當隆重,永清代表女方家長,並且請阿舅主婚,一位是都林公司的總經理,一位是赫赫有名的商界大老,北莊銀行的董事長,參加婚宴的人很多,真是官商雲集,給足了當事人面子,令男方的家長感到非常榮耀。

  倩蓮想讓新組成的家有個起碼的基礎,便將山下道路旁的四棟平房送給綺弘當嫁妝,同時也給了她不少現金。而阿妗也毫不顧忌地介入銀行的人事運作,結婚才幾天,便把石丁蓀調去城中分行當襄理;他是空降部隊,但來頭不小,其他的資深職員很嫉妒,沒有人敢表示不滿。

  結婚後,綺弘把冰果店租給別人,自己住到隔壁,而另外兩棟房子也陸續租出去,讓人家開店,不久,附近的空地也逐漸有人擺攤子,賣蔬菜、賣水果,賣雜什,漸漸形成了一個小市集。

  倩蓮經常去看阿舅,綺弘也跟著去,阿舅把倩蓮當作兒媳婦;而阿妗則認綺弘做乾女兒,每一個人都各有所親,大家越走越親。雖然倩蓮覺得阿秀嬸不認她做媳婦,是她最大的恨事,但阿舅疼她疼得有如親生女兒,這就夠了。她知道,她再怎麼努力,也贏不回婆婆的心,不如把阿舅當作公公,倘若他老人家能夠愉愉快快地渡著晚年,也算彌補了她心裡的一點愧疚。

  阿舅的健康一天不如一天,大部分的時間都躺在床上,每次聽到倩蓮來,就從房間裡硬撐著起床,拖著衰弱的身軀走出來,看到立剛就想抱;而立剛長得很高,很重,阿舅實在沒有力氣去抱,就找一張椅子坐著,叫這位有他血緣的孫子站在他兩腿之間,再用手攬著依偎在他身上。倩蓮就像小女兒坐在他前面的小矮凳上,聽他敘說以前北莊的一些掌故。

  阿妗站在旁邊,對他們的談話不感興趣,沒聽幾分鐘就走開了,去找綺弘聊天。

  有一天綺弘對倩蓮說:「阿舅的健康日漸惡化,來日不多,阿妗擔心阿舅一旦走了,什麼都沒有留給她,往後的日子,不曉得怎麼過?」

  倩蓮知道阿妗是酒家女出身,年紀尚輕,當初阿舅跟她同居,怕她有一天爭產,早就把北莊銀行的股權轉移到永清的名下,自己只領薪水,並沒多少儲蓄。

  倩蓮能夠體諒阿妗的擔憂,便對綺弘說:「妳告訴阿妗,阿舅百年後,我和永清仍然會像現在一樣孝順她。」

  「我也這樣安慰過她。」

  「並且我會叫永清現在就給她一些錢,不然她還會覺得我說的話是『放屁安狗心。』」

  過了不久,永清就照倩蓮的意思給了阿妗不少錢,他真的變成了散財童子。

  有一天倩蓮和綺弘坐在涼亭聊天,立剛跑到水池旁邊戲水,他的頭往前探,重重的,好像要掉落到水裡去。綺弘喊著:「立剛,危險。」

  倩蓮笑著說:「別管他,水很淺,就算掉下去也不會怎麼樣,頂多喝幾口 水,嚇嚇他也好,以後他就不敢太靠近水池。」

  「不行啊!水淺還是很危險。小時候,我哥哥和他同學在學校旁邊的水溝戲水,水溝的水很淺,他同學就溺死在那裡!」

  「你哥哥在場嗎?」

  「他在場。」

  「那他同學怎麼死的,他一定知道。」

  「他說,他們互相潑水玩,他同學嗆到鼻子,不玩了,正要離開的時候,踩到田埂一塊硬泥,滑倒了,跌落到溝裡,我哥哥把他拉起來,已經斷氣了。」

  「有沒有撞到石頭?」

  「沒有,聽說是溺死的。」

  「人的命很脆,時常不知怎麼就死了。」

  「我們上國小的時候,就有一個同學回家要翻山越嶺,有一天晚回去,天很黑,看不到路,掉落到坑底死了。」

  「以前我住的地方也是田莊,竹圍前面會有一口埤仔,水很深,孩子不小心,掉落進去,就淹死了。所以我覺得一個人要長大到成年,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我先生有一次就掉進河裡,水很大,幸好有人把他救起來。」

  「妳先生命真大。」

  「他這個人生下來就跟別人不一樣。」

  綺弘忽然問倩蓮說:「倩蓮姊姊,有一天阿妗問我,小少爺會不會是阿舅親生的兒子?」

  「她怎麼會問妳這種問題?妳跟她說,阿舅姓李,永清姓劉,永清怎麼會是阿舅親生的兒子!劉阿舍有那麼多財產,他怎麼肯讓不是他親生的兒子來繼承遺產呢?」

  「我也這樣對阿妗說,可是她覺得他們的外貌、聲音、動作都很像阿舅,妳說他們不是父子,誰會相信。」

  「那我就不知道啦!」

  俗語說:「兒子不能偷生的,」倩蓮就是擔心立剛長大會像錦隆,聽綺弘說到永清是阿舅的骨肉,這個疑問,其實思敏老早就跟她說過了,但她不想對別人說出永清的真正身世,於是她從石板凳站了起來,走出了涼亭,太陽直曬著她的頭髮,摸起來燙燙的,再看看她兒子,正想用手去抓魚,這次她就沒那麼放心,這個兒子可是阿舅的真正孫子呢,寶貝得很,有了他,她在永清的心目中可是嫡子呢,她真怕他掉進水裡,出了意外;她趕快過去把他抱了起來。

  「我們回屋子裡面吧!」她對綺弘說。

 

 

2

 

  倩蓮很討阿舅的歡心,阿舅的生活起居都由她照料,阿妗幾乎什麼事都不必做。其實倩蓮還有很多事要做,除了九畹町的家務之外,還得經常送立屏去北莊給阿嬤看。就在這個時候,她在劉家已經成為正牌的少奶奶,她的地位當然比阿娟高,她的肚子又膨脹起來,行動很不方便。也正巧,綺弘也懷孕了,兩人都得有人照顧,於是永清便提議,叫思敏過來九碗畹町陪她,可是倩蓮擔心,思敏來了,會像當年她住在細姨街的時候那樣,給永清開了方便之門。她很清楚,永清對思敏,情有獨鍾,到現在,對她仍然不忘情,他們有機會,男歡女愛,勢所難免。於是她提醒他說:「你有沒有考慮過你哥哥會怎麼想嗎?」

  倩蓮是想用亂倫這個大帽子嚇唬永清,畢竟這是人倫的禁忌,她明知他有犯行,還是不敢說出來。

  「管他怎麼想,最近哥哥又不知跑去哪裡了,已經好幾個禮拜沒來上班。」

  「到底他又在搞時麼鬼?」

  「誰曉得。」

  「他在公司不適幹得蠻好的嗎?」

  「見鬼,他的董事長是掛名,那有做事。」

  「怎麼不給他一點事做?」

  「公司的事不能讓他插手,他一插手,又會把公司搞得天翻地覆。」

  「聽說他對你很不爽。」

  「沒錯,他身邊又多了一個筱雲,老是在背後出餿主意,要求很多,想要把公司搶回去。」

  提到筱雲,倩蓮也滿肚子火。唸書的時候,就是她對倩蓮很排斥,經常搬弄是非,挑撥思敏遠離倩蓮。

  「我不該推薦筱雲去公司去當董事長的秘書。」

  「不能怪妳,問題出在我哥哥,誰當他的秘書都一樣,他心裡有恨,他說劉家的財產是他的,這個公司也是他的,不管你對他多好,他都部會滿意。」

  「他把他該的份,賠光了,這個公司跟他什麼關係?」 

  「可是他是我哥哥,他說話,別人會相信,我實在拿他一點辦法沒有。」

  「那就隨他去說了。」

  「最近他不只不來上班,連家都不回去,我不曉得跑去哪裡?」

  「這樣,你還敢叫思敏來這裡住?」

  「不然,讓思敏一個人住在北莊,那不是很可憐!」

  「她那裡會是一個人住,北莊還有阿秀嬸和阿娟。」

  「還有一個燕玲。」

  「是啊!」倩蓮的意思是說,她有兩個孩子,已經照顧不了,又多了一個,不是要累死她嗎!可是永清卻說:

  「我叫她把燕玲也帶過來,她已經五歲了,只比立屏小七、八個月,兩人可以玩在一起,而且思敏來了,多少可以幫妳一點忙。」

  看樣子,這件事是沒有轉圜的餘地,倩蓮不想爭了,思敏和燕玲來了,家裡熱鬧一點也是好事。

  這次思敏來九畹町住,比起上次在細姨街陪她的時候,能幹多了,煮三餐,照顧三個孩子,還利用下山買菜的時候,順便把衣服帶去叫人家洗,讓倩蓮省了不少家事。她們結拜姊妹的情誼,一直維持得很好,不做家事的時候,兩人就聊著各種事情,還是跟以前一樣很談得來。

  立屏有大姊的模樣,帶著燕玲、立剛一起在屋子裡面亂跑,而屋子外面又有廣闊的庭院,樹木很多,他們經常玩起捉迷藏來,立剛年紀太小,找不到人就會哭,跑進屋子裡找媽媽討救兵。

  倩蓮實在沒有辦法幫孩子的忙,就叫思敏去屋子外面把兩個躲躲藏藏的小女孩叫進屋子裡,然後弄一點水果給他們吃,孩子也很喜歡思敏。

  這次倩蓮懷孕,除了有思敏陪她之外,連阿娟都從老遠的北莊搭公車過來看她,提著一鍋人蔘雞,說是阿秀嬸要她進補的,令她非常感動。

  然而倩蓮心裡還是老掛念著阿舅的健康,可是她現在的情況,卻無法分身,她連爬樓梯都很吃力,大部分的時間都躺臥在床上休息。

  事情可真湊巧,當她送進產房分娩的那個時辰,阿舅在家裡過世了。永清兩頭忙,阿舅那邊的喪事,委託黃總經理處理,倩蓮這邊,他非得親自趕來醫院不可。護士說,孩子已經出生了,是個男嬰,他就直接跑去育嬰室,隔著櫥窗看,然後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怎麼七孔縮成一孔,」並沒有去看倩蓮,掉頭就走了。

  倩蓮在醫院裡住了三天,是思敏來接她回去九畹町。

  阿娟從北莊帶來了煮好的雞尾酒,溫熱,由思敏端了一碗上樓給倩蓮吃。進入房間,看到嬰兒剛餵過母乳,偎在母親的懷裡,很可愛,便把那碗雞尾酒放在床頭櫃上面,接過嬰兒來抱。

  倩蓮端起那碗雞尾酒,吃了一塊雞肉,喝了一點湯,便把碗放在床頭櫃上面,對思敏說:「我這次生產耗費了很多力氣才把這個孩子生出來,人家說生頭胎比較難產,沒想到,生第三胎反而把我折騰得半死。」

  「多休息,慢慢就會恢復體力。」

  思敏一邊搖著嬰兒,一邊唱著催眠曲。忽然轉過身來對倩蓮說:「這個孩子我怎麼看都不像永清,妳有沒有抱錯嬰兒!」

  「怎麼會?嬰兒一生下來,手腕上立刻結了一個塑膠環,上面寫著這嬰兒是誰生的,不可能抱錯?」

  思敏沒有再說什麼,又一邊搖著嬰兒,一邊唱著催眠曲。

  倩蓮心裡明白,這個嬰兒的嘴臉像黑熊,是誰的種,思敏心裡有數。倩蓮閉上了眼睛,假裝睡覺,卻聽到樓下孩子的嬉鬧聲,不久,統統跑上樓來開門衝了進來。

  立剛跑到思敏的身邊,要看嬰兒。由於他的身體不夠高,看不見嬰兒的臉,便墊著腳尖,拉著思敏的裙子,叫著:「阿姆,讓我看看弟弟。」

  「立剛,不能這樣拉著阿姆的裙子,」倩蓮大聲喊著。

  思敏把嬰兒交還給倩蓮,整理了一下衣服,就走出房間,下樓了。

  立剛爬上床,依偎著他母親,摸模他弟弟的臉,兩個女孩則圍在床邊看嬰兒。

  思敏照顧倩蓮坐月子,差不多住了一個禮拜,又帶著燕玲回北莊。

  嬰兒成長得很快,滿月的時候,倩蓮還想循著舊例宴請親友,可是永清怎麼說也不肯,倩蓮請求,結果永清很生氣,罵了出來:「這個嬰兒是誰的種,妳心裡明白,拜託,妳不怕丟臉,我可不想把臉都丟在地上讓人踩。」

  「燕玲不是長得像你嗎,你怎麼不怕人家說話?」

  真要命,倩蓮竟然敢這樣不知廉恥衝著永清說這樣的話,氣得永清差一點動手打她。

  以前永清叫倩蓮不要再跟郭欽亮交往,她就是不聽,這次又犯誡,證據就寫在嬰兒的臉上。

  「妳自己去養,」永清說著走了。

  倩蓮哭了好久,不能怪孩子,孩子是無辜的。

  永清好幾天沒回來,嬰兒到現在還未報戶口,倩蓮替孩子取了一個名字叫做立勤,但要姓誰的姓呢?總不能讓孩子變成了私生子。想來想去,只有一途。有一天倩蓮把立屏和立剛託給綺弘帶,就抱著立勤,搭公車去臺北車站,再轉車到北莊。她用背巾揹著嬰兒,沿著縱貫道路走向葉厝,然後轉進通向河邊的一條小路,爬上河提,繞了一大圈,才走回菜園這邊,她不敢從街上這邊過來,雖然路途較近,但她怕遇到阿燦這家人。

  八月的天氣很熱,尤其午後兩、三點,太陽曬得四週像個蒸籠,而立勤被背巾包得密不通風,卻沒有哭叫。

  倩蓮走進畫室,直接上樓,聽到臥房裡有談話聲,走到門口一看,郭欽亮又跟一個女人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倩蓮大叫一聲,掉頭就跑下樓,立刻離開了畫室。外面的光線相當耀眼,她覺得昏天暗地,又爬上了河堤,坐在上面,眼淚潸潸地流了滿面。

  「可憐的孩子!」她想著,她從來沒有想到她的放蕩行為所帶來的後果是如此的悽慘,以前她跟這頭黑熊有過一段恩愛的生活,他保證不會有事,果真如此,難道這一次他是有意下種嗎?他只顧自己爽,不管她會怎麼死!

  陽光的威力漸漸地減弱下來,平靜的河面反映著紅色的彩雲,不久就消失了,黑暗也漸漸地籠罩下來。她看到河堤上有一個黑影靠近過來,用跑的,她想,會不會是郭欽亮?

  倩蓮很想讓郭欽亮看一看他的兒子,可是黑影越來越近,越來越不像他,也許是有人在河堤上跑步運動,她站了起來讓路,可是她揹著嬰兒,動作慢一點,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黑影已經站在她的身邊了。

  「倩蓮,」永清叫著。

  她驚慌地想要從河堤上面跳進河裡,自盡算了,一了百了,卻被他從背後抱住。她沒有掙扎。兩人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他先跳下河堤,伸手將她抱下來,母子都平安,到現在,這個嬰兒都還睡著。

  他扶著她,穿過菅芒草叢的小徑,走到縱貫道路他停車的地方,他把車停在街尾,離這裡還有一段路。

  她很累,又怕被人家看到,勉強走著;他走得很快,她想跟他說話,卻喘著氣,說不出話來。

  坐進車子裡面,她把嬰兒從揹巾解下來餵奶,她看著嬰兒睜開了眼睛,吸吮著奶頭,雀躍地舞著雙手,踢著兩腳,令她感到非常內疚,這個小生命差一點連同她一起葬身在淡水河的急流中。

  「我們回去吧!」

  永清將車子掉轉過頭來,沿著縱貫道路往臺北方向行駛,經過市區,又往另一個方向開過去,回到了九畹町已經半夜了。

  倩蓮下了車去冰果店把立屏和立剛帶出來。兩個孩子都從睡夢中被叫醒,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鑽進車子裡面,又趴著睡了。

  車子慢慢地爬上小丘,快到家了,倩蓮的眼淚又開始如泉水般地湧了出來。

 

 

 


 


025 失落 與迷惘

 

失落 與迷惘


1

  倩蓮送錦隆去基隆的那一天晚上,永清回到九畹町,卻進不了大門,在圍牆外面的平臺等了很久,等到天黑了,看裡面房間都沒有燈光,確定家裡沒有人在,只好把車子調轉頭開回北莊去了。

  思敏快要分娩了,永清擔心她一個人住在前落,孩子生下來沒有人知道,再三叮嚀阿娟,隨時要留意,若有狀況,立刻打電話去公司給他。

  宗榮已經好久不回北莊,思敏的生產似乎跟他無關。永清只好把責任扛在自己肩上,儘量抽空回北莊待命。終於有一天半夜,他聽到思敏大喊肚子痛,驚慌地從後落跑去前落,把她抱下樓,叫阿娟陪著,開車送去醫院,結果生下來了的是一個女嬰。

  重男輕女的觀念仍然深植在思敏的心中,她很失望,不想養,想把女嬰送給別人領養,可是永清不肯,堅持留在身邊;他說,女嬰是他的骨肉,不能任人遺棄。他叫阿娟從醫院把女嬰抱回北莊,沒想到,阿秀嬸看到了女嬰,也搶著抱,要親自撫養。

  生產過後,思敏便回娘家坐月子,人家怎麼勸宗榮,他死也不肯回來看妻子。這時正是春天,燕子在張記布莊的屋樑築巢,阿財哥認為這是吉祥之兆,便把外孫女取名叫做燕玲,然後永清越俎代庖,去鎮公所,替女嬰報了戶口,當然是宗榮的女兒。至此,事情總算告了一個段落。永清前後忙了將近半個月,等北莊這邊的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又想起了倩蓮和立屏,早上去公司,事情很多,脫不了身,到了下午,他就交給程副總和李副總分頭去處理,自己便提前下班,急著回去九畹町。他把車停在平臺上,下車去按電鈴,心裡一直害怕,會不會像上次那樣,進不去裡面。正當他心頭七上八下的時候,綺弘抱著立屏出來開門。

  「爸爸回來了。」

  永清上前親了立屏一下,叫綺弘抱著立屏坐進車子裡面,慢慢地經過滿庭花圃的前院,開進車庫裡面。

  「麻煩妳照顧立屏一下,」永清下了車對綺弘說,便衝上樓,闖進臥房。

  倩蓮躺在床上,聽到永清叫她,突然翻過身來,等他過來便緊緊地抱住,很久很久,發不出聲音來。小別勝新歡,兩人過了纏綿了一整夜,發現她的身體非常虛弱,到了清晨,她已經不勝嬌力。永清回想,這些日子,放她們母女在這荒山野外,不聞不問,相當自責。

  此後永清的行蹤一定會讓倩蓮知道,他仍然定期回北莊,但他儘可能留更多的時間陪伴她。有一天,永清終於告訴了倩蓮,思敏生了一個女兒。

  「你哥哥知道嗎?」

  「我告訴他了。」

  「他有什麼反應?」

  「他很冷淡。」

  「是不是懷疑女兒不是他的種?」

  「不必懷疑,他早就知道思敏跟我的關係!」

  「他不在乎?」

  「在學業上他是人生勝利組,但他出道做事後是人生失敗組,他回北莊開工廠破產後,變得非常消沉,什麼事都不關心,燕玲是不是他的種,他才不在乎。」

  但倩蓮心裡明白,宗榮並不真的那樣,妻子有外遇,懷了孕,卻不能說,心裡的隱痛比他被人家羞辱更難以忍受。

  倩蓮又聽到永清說,思敏不想養自己親生的女兒,她動了慈悲心說:「我實在想不通,大嫂為什麼連自己親生女兒都不要?難道她抱錯了女嬰嗎?那這樣好了,你把女嬰送到我這裡,由我來撫養。」

  「妳已經有了一個女兒,再多一個別人的孩子,妳帶得來嗎?」

  「你不必去管誰的孩子,把她送過來,由我養,這樣立屏也可以多了一個人作伴。」

  永清說:「我不是不讓妳養,我是怕妳忙不過來,累壞了身體。」

  「你不必擔心,我有綺弘幫忙。」

  不久,思敏從娘家回來,心意卻改變了,要回了女兒,自己餵乳,不過阿秀嬸和阿娟,仍然隨時接手幫忙照顧,燕玲的地位,漸漸地取代了立屏。

  永清看到這種情形,當然心很樂,然而他也覺得倩蓮這邊,立屏也是他的女兒,他應該付出更多的愛心,來補償她被燕玲奪走的歡心。

  也許倩蓮也會在意這種改變,雖然阿嬤和阿姆(阿娟)仍然很疼立屏,但她年紀尚小,懵懵懂懂,感覺不出那種人間冷暖的細微差別,不過永清一定要做給倩蓮看,他並不偏心。

  永清大部分時間都住在九畹町,只利用上班時間回北莊探望他母親,同時也安慰一下阿娟。思敏仍然獨守空房,他也花了不少時間陪伴她。

  他的時間分配得井然有序,每一個他所愛的女人,雨露均霑,因此彼此都相安無事。

  過了一段時間,倩蓮的肚子又鼓了起來,這次他就得親自帶她去醫院定期檢查,顯得相當關心。

  終於孩子順利地在醫院出生了,永清非常高興,生了一個可以延續姓劉的兒子,取了一個名字叫做立剛。

  永清為了這個兒子,隆重地慶祝一番,邀請了公司裡的高級幹部,還有北莊的一些親朋好友,居然阿秀嬸和阿娟都出席了。

  倩蓮儘量退居幕後,讓阿秀嬸抱著立剛,在宴席中到處穿梭,阿娟也跟在旁邊,親友向她們賀喜祝福,搶盡了風頭。不過倩蓮還是很高興,心想,也許藉這次機會,婆媳之間的關係,能夠獲得改善。然而熱鬧過後,永清的一切努力化為烏有,倩蓮仍然回不了北莊。

  永清認為既然此路不通,應該另闢蹊徑,於是有一天他開車帶著全家人,包括綺弘一起,去安和路串阿舅的門。

  阿舅身體狀況不是很好,近來很少過問公事,把以前他培養出來的黃副理(阿桃的老公),從分行調到總行,先在營業部當經理,然後三級跳一下子升為總經理,自己卸下重責大任,退休在家,由同居人照顧。他知道永清事業忙,還經常撥空來看他,令他非常感動。

  阿舅未曾見過倩蓮,第一次見面,就非常喜歡,他摸摸站在旁邊立屏的頭,從倩蓮的懷裡把立剛抱過去,疼愛地搖著,然後問倩蓮說:「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妳?」

  阿舅問這種話,令倩蓮很緊張,害怕他也看過她入畫的那幅裸體畫,嚇得答不出話來。

  永清以為阿舅威嚴太重令倩蓮畏懼,趕快幫腔說:「阿舅,倩蓮也是北莊人,你可能在街上見過她。」

  「也許吧!妳住在什麼地方?」阿舅一邊逗著立剛玩,一邊詢問說。

  「她住在葉厝,」永清說。

  「是葉厝的人嗎?」阿舅又逼問著。

  「不是的,她家跟阿壽伯沒有親氣關係,只是向他租房子住。」

  「貴姓?」阿舅直接問倩蓮說。

  「我姓董,」倩蓮終於鼓起勇氣來回答。

  阿舅想了一想說:「北莊姓董的人很少。以前我在鋸木場做總管的時候,有一位姓董的工頭叫做阿福,其他我沒有聽過有姓董的人。請問妳母親叫什麼名字?」

  「我母親叫做罔市,她是周厝的人,」倩蓮怯怯地說。

  「難怪我看到妳覺得很面熟。」

  「阿舅,你見過我丈母娘嗎?」永清問道。

  「當然見過,很熟。」

  倩蓮鬆了一口氣,說話的聲音也相對大了起來,對阿舅說:「立剛由我來抱。」

  立剛還是嬰兒,不好抱,阿舅還給她,然後對她說:「妳外公是我的好朋友,周厝和李厝是鄰居,兩家只隔一條小水溝,一跳就過去了,妳外公經常來找我喝酒。妳母親也喜歡跟阿秀玩,小時候,她們兩人蠻要好的。

  阿舅坐到一張特製的金交椅上,要倩蓮坐到他的跟前,聽他說話。永清看他們談得很投機,不好插嘴,便跑去找阿妗聊天。

  「小少爺,你女兒長得很討人喜歡。」阿妗說。

  「她就跟她媽媽長得一模一樣。」

  「你真會挑,挑了一個美女做太太,難怪生的女兒也很秀麗。」妗有說,多少有點恭維的意味,是在討好永清。

  「算我運氣好,唸書的時候,我們經常坐同一班公車認識的。」永清卻很得意地說。

  「你知道你阿舅從來不抱孩子,可是今天他看到你兒子卻抱著不肯放手。」

  永清看到阿舅那副高興的樣子,感到很高興。

  「最近你阿舅身體很差,整天無精打采,看到你們來,一高興,精神來了。」

  「他有沒有什麼病痛嗎?」

  「沒有,只是老人病。」

  「真的要麻煩你費心照顧他。」

  「那是應該的,以後你要經常帶孩子來看他,好讓他高興高興。」

  「這次我突然帶全家來,很失禮,這樣會不會打擾妳!」永清突然客氣起來說。

  「哪裡話,你們能來,我們高興都來不及了,說什麼打擾不打擾。」

  「阿妗,謝謝妳,妳對我們真好。」

  「自己人嘛!還說謝謝。」

  這時綺弘跟立屏正玩得起勁,笑出聲音來。永清便趁機把綺弘叫過來介紹給阿妗認識。

  「她是倩蓮的表妹。」

  綺弘停了下來,很有禮貌地向阿妗鞠躬,然後又陪著立屏做遊戲。

  「你太太那邊的人都長得都很漂亮,」阿妗說。

  「是啊!」

  「她結婚了沒有?」

  「還沒有,今年高中剛畢業,不曉得阿妗有沒有適當的對象,介紹給她。」

  「銀行裡應該有很多人選,我會注意一下。」

  不管阿舅那邊,或阿妗這邊,兩邊的人都談得很愉快。到了中午,阿舅說:「我們一家人難得團聚,大家一起去外面餐廳吃飯。」

  阿舅算是這個地方的頭人,經常宴客,大餐廳聽到他要駕臨,都會特別殷勤招待。

  阿舅到了餐廳,還一直抱著立剛,頻頻拉著小男孩的小手放在他的嘴上撥弄,還說:「你是我的真孫哩!」

  阿妗也對倩蓮特別親切。

  永清帶著全家人離去的時候,阿舅很不捨,再抱一抱立剛,摸摸立屏的頭,才向大家說再見。

  倩蓮說:「阿舅,我們還會再來看你的。」

  「要常來喔!」

 

 

2

 

  阿秀嬸仍然會想念立屏,囑咐永清有空就帶立屏回北莊。永清很忙,就叫倩蓮送去。有一天倩蓮很高興,想借這個機會踏進劉家的大門,一早就從九畹町搭乘公車,轉了幾次車,才到了北莊。她帶著女兒走在街上,覺得很得意,卻沒有人認識她;經過大廟口,就要到劉家了,忽然害怕起來,不曉得她在怕什麼,就是不敢跨過劉家的門檻,只好託阿丁叔的女兒幫她帶立屏進去裡面,自已轉身趕快離開。

  她走回北莊車站,心裡還是很迷惘,看到公車來了,本來想上車,躊躇了一下,車子開走了,沒有上車。她就坐在候車室等了一會兒,看到車又來了,她卻不想上車,到底在等待什麼?她也莫名其妙,腦海裡一片空白,最後她決定不要馬上回去九畹町。

  太陽強烈地照在白色的縱貫道路,熱氣從地面冉冉地上昇,她茫然地走向葉厝,前面的景物飄浮不定,看起來,好像是在空中遊蕩。她走了一段路,看到左邊那條泥石路,就轉了進去,看到兩旁的稻田已經收割了,斷頭的稻莖還一叢一叢地豎立著,現在還不到秋耕的時候,田還未犁,整片都是乾裂的黃土。有些很小的區域,種植著秧苗,有些地方種植蔬菜,勤奮的農民又忙碌起來。她想,如果她現在回去葉厝,可能阿仁嫂會在田裡忙著,不在家。這樣也好,她不很想遇到阿仁嫂,這位老鄰居是長舌婦,老喜歡問東問西,她很煩。

  走進她父母住的房間,就坐到牆角的那張破床上,看到大灶旁邊的那張方桌,想起以前她趴在那上面睡覺,不覺得心頭又酸了起來。

  屋裡仍然堆著半腐爛的蔬菜,她父母親一定還是吃著那些半腐爛的蔬菜,她曾經要他們不要再過這種生活,來九畹亭跟她住,但他們不肯。

  離開北莊已經有五、六年了,她不曾回來過葉厝,雖然她父母不在家,但她想趁這個機會去看一下阿壽伯。

  阿壽伯看到她走進來,非常高興,便從床上坐了起來,牽著她的手,仍然關心地問她最近生活的情況,只有簡單的幾句話,使她又沐浴在他的慈愛之中,他的關切令她感到很溫馨。然而她看到他身體很虛弱,談不了多久就累了,便幫他躺下來,坐在床頭上,哄他,過了一會兒,他閉上了眼睛睡著了

  倩蓮離開了阿壽伯的房間,踏上稻埕,正是炎陽高照,她沒遇見阿仁哥和阿仁嫂,整個葉厝只有阿壽伯一個老人家待在房間裡面。她覺得很難過,世間到處都是孤苦無依的人,她徒有一顆憐憫之心,卻無法施出援手。

  走出了葉厝的竹圍,她又沿著那條泥石路往回走,橫過了縱貫道路,穿過一片菅芒草叢,走向河邊,爬上了河堤,看到河裡那塊大石頭,很想涉水過去。少女時代,她經常坐在那上面做夢,而現在她的夢都已經實現了。

  她站在河堤上一會兒,然後跳下來,又往菜園的那邊走去,到了那棟二層樓房的籬笆前面,推開柴門,走了進去。

  前院的花圃仍然開著她熟悉的紛紅色花朵,蝴蝶在上面飛舞著。她穿過菜瓜棚下的走道,走進屋子裡面,就像她以前回家那樣。

  客廳裡沒有人,她爬上了樓梯,看到郭欽亮正在聚精會神地作畫。

  她走進畫室,站在他的背後;他立刻察覺是她,但並未轉過頭來。

  「倩蓮,妳回來了。」

  「是的,郭老師,我來看你。」

  「請稍等一會兒,我把這幅畫再修飾一下。」

  畫室裡並沒有真人的模特兒在,郭欽亮憑著想像把真人的模特兒正面的身體,鉅細無遺地描畫出來,原來是她──倩蓮。

  郭欽亮放下畫筆,站了起來,轉過身來,看到她,又想擁抱她,卻突然把手縮回來,在胸前擦一擦說:「妳怎麼有空過來?」

  「我剛才去河邊散步,忽然想來這裡看你。」

  「妳不是已經不住北莊了嗎?」

  「是啊!這次我是送女兒給她阿嬤看。」

  「妳過得還好嗎?」

  「永清忙著事業,跟我在一起的時間很少,不過我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了,大女兒五歲,小男兒兩歲,生活過得蠻幸福的。」

  「我去把衣服換掉,這件衣服已經穿了好幾天了,上面沾了很多顏料。」

  「現在有人幫你洗衣服嗎?」

  「沒有了,現在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住,什麼事都得自己來。」

  「貞蓉呢?」

  「她已經出嫁了,」他笑著說,又把手放在身上的衣服擦一擦。

  這段期間,他很孤獨;她來看他,令他很感動。

  「我去沖洗一下身體。」

  浴室就在廚房正對面,裡面只有一個浴桶,是燒木柴的,點火很不方便。現在是夏季,天氣很熱,他不用熱水,用水桶裝滿了冷水,再拿著瓢子舀水,一瓢一瓢地沖洗身體。

  浴室的門沒關,她就站在門口跟他說話。

  「要不要我幫你燒一點熱水。」

  「不必了,這樣沖一沖就好了。」

  「我看你好久沒洗澡的樣子,最好用熱水泡一泡,讓毛孔裡面的冷汗冒出來,這樣身體會覺得舒服些。」

  「也好,」他說。

  她走進浴室,開始點火,燒柴,把浴桶裡的水加熱。這些工作她很熟練,等火旺起來,燒得轟轟作響,她心裡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因而興奮起來。

  他的身體用冷水沖洗乾淨,然後爬進去浴桶裡面。

  「妳要不要也一起來泡一泡?」

  「也好,好久沒有這樣泡過。」

  「那就爬進來啊!」

  「會不會塌底?」

  「以前我們不是都這樣一起泡嗎?除非妳變胖了。」

  「你看我有變胖嗎?」

  「看起來沒有。」

  「最近我量過,體重沒有變。」

  「劉先生喜歡妳胖,還是喜歡妳瘦?」

  「我看我先生不會在乎我胖或瘦。」

  「好吧!進來吧!」

  浴桶只能蹲著,不像浴缸那樣可以躺著。雖然如此,由於水的浮力,兩腳並不覺得吃力。他們泡了很久才從浴桶爬出來,又用冷水沖了一下身體,擦乾身體,就一起上樓。

  那天她陪他睡了一會兒,就起來煮飯。廚房裡沒肉沒魚,只有一顆甘藍,她只好到菜瓜棚摘了一顆菜瓜,加一點蝦米,就這樣炒了兩盤菜上桌。

  郭欽亮已經很久沒有人陪著吃飯了,看樣子,經常有一餐沒一餐地過著,倩蓮關心地問:「最近周老師都沒來這裡嗎?」

  「她跟她先生搬去高雄了。」

  「有沒有寫信給你?」

  「寫了一封,但我沒回,以後音信就斷了。」

  以前倩蓮一提到周穎慧就很嫉妒,可是現在已經不是情敵了,就沒有什麼感覺,只疼惜郭欽亮沒有人照顧。

  「周老師有沒有生孩子?」

  「我幫她生了一個,但孩子卻登記在她先生名下,我又不能認領,它們夫妻兩人都不肯放棄養孩子的責任。」

  「當時妳為什麼不娶周老師?」

  「我叫人家去她家提親,她母親不答應,我有什麼辦法。」

  「她懷有你的孩子,她先生知不知道?」

  「我想沒有一個丈夫會那麼傻吧!妻子跟人亂搞,她不知道,她又不是白癡。」

  「既然他知道她先生知道,還恁她去亂來。」

  「天曉得,不過她結婚才沒幾天,她先生就去當兵了,後來她先生當兵回來,她肚子已經很大,知道妻子有問題,他又能怎麼辦?」

  倩蓮想起了周穎慧霸佔了畫室,讓她回到葉厝過著無床可睡的日子,那時候無可奈何,現在想起來很恨。

  吃過飯後,倩蓮開始把廚房整理了一下,接著又把他一大堆的髒衣服拿到浴室洗了,晾在後院的曬衣棚。

  郭欽亮一直跟在她旁邊。

  「倩蓮,妳做太多,該休息了。」

  是的,她替他做了很多事,也累了,該休息了,於是他們又回到二樓的臥房。

  「最近我的畫銷路很好。」

  「哪一種畫?」

  「裸體畫。」

  「我沒看到你有模特兒讓你臨摹,那你裸體畫是怎麼畫出來的。」

  「我畫的裸體畫都是妳,我對妳的胴體非常熟悉,不必看,閉起眼睛,妳的形像自然就浮現出來。」

  「又是畫我!」

  「畫商只喜歡妳,嫌貞蓉太嫩。」

  「我們已經那麼久不在一起了,你畫我,真的能記得那麼清楚媽?需不需要再看看我的胴體?」

  「最好能看著真人畫,畫起來比較逼真。」

  她自動地把身上的衣服脫得一絲不掛,坐在床上,讓他觀賞。

  「妳的體形沒有變,四肢還很均勻。」

  「怎麼可能?」

  「腹部的脂肪太多,肌肉也有點鬆弛。」

  「我已經懷了兩個孩子,肚子不變形才怪哩!」

  「我喜歡妳現在的這個樣子,那些名畫中的女人,肚子不是都大大的。」

  「你在恭維我。」

  她看他兩眼直盯著她的胴體,忽然害羞起來,很奇怪,從前她替他擺姿勢,跟他睡覺,他愛怎麼看,愛怎麼摸,她都不覺得怎麼樣,現在她嫁了人了,卻覺得他是外人,很難為情。

  「你把衣服也脫下來,換我來看你,」她建議說。

  他把衣服脫下來,站著,全身濃捲的黑毛,她突然心跳得很厲害。

  「你身體保養得很好,像你到了這個年紀,還沒發福,實在很不簡單。」

  「可惜我沒有小少爺那麼有錢。」

  「有錢沒錢還不是一樣。」

  然後她躺了下來,任由他擺佈,接著她感到他那毛茸茸的身體不斷地擺動,一陣一陣激動湧了上來,接著酥麻的感覺遍佈全身,在歡愉中,漸漸地因睏倦而睡著了。

  睡了不久,聽到外面樹葉沙沙作響,有風,很強勁,吹得玻璃窗格格地響。她醒來了,看他還在睡,便穿上衣服,下床來,悄悄地離開了臥室,走進隔壁的房間。她看到櫃子上面撲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就拿起雞毛撣子撣了一下,然後從抽屜裡找出她的畢業證書和畢業紀念冊,以及一些舊照片,翻了一下,又從櫃子裡抽出幾本她已經看過的書,想帶回去,但又想了一想,還是把那些東西放回原處。

  時候不早了,非走不可,回到九畹町,轉車再轉車,得花很多時間,她看他還在睡,便悄悄地離開畫室,趕去北莊車站。

 

 

3

 

  回到九畹町天已經黑了,永清還沒有回來,倩蓮和綺弘一起吃了晚餐,也沒有多談,就抱著立剛回臥房。她窩著兒子睡覺到半夜醒來,永清還是沒有回來。於是她起床走出房間,看到綺弘房間的門縫有燈光,便走過去,輕聲叫了一聲,門開了。

  「有什麼事嗎?」綺弘問道。

  「我看妳房間燈光亮著,猜想妳還沒有睡,便過來看一看。」

  「我在寫信。」

  「對不起,打擾妳了。」倩蓮說著準備轉身就走,卻被綺弘叫住了。

  「倩蓮姊姊,我哥哥有消息了。」

  「真的,他安全抵達日本了嗎?」

  「他到了日本已經兩年了,一直不敢寫信,最近託了一位鄉親帶回口信。」

  「他說了什麼?」

  「只給了我他的地址和他假的姓名。」

  「妳寫信的時候,請幫我問候他一下。」

  「我會的。」

  倩蓮回到自己的房間,看立剛睡得很甜,圓圓的臉,兩頰鼓鼓的,很像錦隆,她躺下來,又窩著兒子,想起她跟錦隆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想著想著,便甜蜜地入睡了。

  第二天清晨倩蓮看綺弘還未起床,她便帶著立剛在院子裡散步,現在兒子已經能夠走路了,而且走得很穩健,就在花圃裡看花,紅、藍、紫、白各種顏色都有,又有蝴蝶在花叢中飛舞,蜜蜂在花上採蜜,小孩子歡天喜地拍手追逐著會飛的昆蟲。她又帶著兒子走到涼亭,讓他在裡面玩,自己則坐在石板上,欣賞著她和錦隆規劃建造出來的那棟宏偉的建築物,以及他們所規劃整理出來的庭院,現在他們所栽的樹木也都長出了茂密的葉子,綠意盎然。

  院子裡的景色改變了很多,只有那塊巨大的岩石仍然聳立在那邊。她再看一看立剛,想起阿舅說立剛是他的真孫,不覺有一種欺騙他的感覺。不過阿舅說的這句話,到底在暗示什麼?

  錦隆在日本已經安頓下來了,他的計劃一步一步實現了,她能幫他的,也不過是掩護他偷渡而已,剩下來的責任,就是趕快替綺弘找一個歸宿。

  午飯過後,倩蓮把立剛交給綺弘,說要去北莊帶立屏回來,就匆匆地下山去搭公車了。

  到了北莊,她並未去劉家,繞道跑去畫室,為了她昨天不告而別向郭欽亮道歉。郭欽亮看到她再回來,歡喜萬分,告訴她,他又有新的靈感。不過在畫畫之前,還得培養情緒,等創作的能量儲備起來,自然會畫出驚天動地的作品來。

  這些鬼話,她不曉得聽過多少次了,以前真的信以為真,現在聽起來覺得很荒唐,但她好奇地想要知道,他到底又要耍什麼花樣。

  本來她只是想看他一下,說幾句話就走,沒想到,一待就待到晚上,她走出畫室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這個時候去接立屏,好像很不適宜,就她決定回去娘家看一看。

  她母親正在煮飯,沒注意到她進來;她父親則坐在牆角的那張破床上,看到她突然出現,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爸,」她叫了一聲。

  她母親高興地叫了起來:「倩蓮,妳回來了,」便放下手邊的工作,走了過來。

  「昨天我來過,你們都不在。」

  「妳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中午的時候,我知道你們賣菜還沒回來,只是想過來看一看。」

  「阿壽伯說,妳去看過他,」她母親說。

  她還沒有來的及回答,她父親突然插嘴問道:「妳現在住在哪裡?」。

  「我住在九畹町,」她答得很不自在。

  「那是什麼地方?」她父親又問道。

  「我說不上來,從臺北車站坐車,往士林方向走,再過去還有一段路,是在山上。那個地方相當偏僻,不過環境幽雅。爸,我相信你一定會喜歡的。我在小丘上蓋了一棟很大的房子,有很多房間,希望你們能夠搬過來住。」

  「妳哪有那麼多錢?」

  「我結婚了,錢是小少爺出的。」

  她父母親早就聽說她和小少爺同居,但沒有聽說她跟小少爺結婚,其實結婚不結婚對他們來說,都一樣,沒有什麼實質的意義,可是想到小少爺肯花大筆錢在女兒身上,應該也是一件好事,算是他們緣分已定了。

  「我替妳高興,」她母親說。

  「我們已經生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

  「真的,妳應該帶來給我們看看,」她母親又說。

  「昨天我帶女兒來北莊看她阿嬤,本來今天過來是想帶她回九畹町的,不過太晚了不好意思去打擾人家。」

  「女兒多大了?」她母親問道。

  「五歲了。」

  「那兒子幾歲?」

  「兩歲了。」

  「時間過得很快,」她父親說,沒有多說什麼。

  「所以我說嘛!你們搬到九畹町,也可以幫我帶這兩個孩子!」倩蓮很誠懇地邀請她父母親去跟她一起住。

  「倩蓮,妳能夠嫁給小少爺,阿爸已經很高興了,其他的事情你不必多想。阿爸我目前好手好腳,雖然賣菜辛了苦一點,但還能夠過活。不想去住妳那邊給小少爺養,北莊人最喜歡說人家的背後話,我受不了。」

  「管人家說什麼,你們搬過來,還可以抱抱孫子呢!」

  她父親等不及吃飯,就從牆角那張破床站了起來,走到灶邊,翻開飯桶蓋,盛了一碗白飯,再從鼎裡挾了幾撮甘藍菜,便吃了起來,吃完了一碗,又盛一碗,一口氣了三碗,才填飽了肚子,然後把碗丟進水槽裡,又回到牆角的那張破床上躺下來,不久就呼呼大睡了。

  她跟她母親也沒有說話,吃過了晚餐,才匆匆地趕去劉家,然而她走到大廟口的時候,看到人來人往,忽然又害怕起來,真的不敢再往前走,如果再往前走幾步,一定就會被阿丁叔的女兒阿寧看見,那時她想逃就來不及了。

  可是她跟綺弘說是要來北莊帶立屏回去,綺弘會不會懷疑她又去找郭欽亮?其實綺弘根本不知道郭欽亮這號人物,她作賊心虛,心中老是疑神疑鬼,以為他出軌的是人家都會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她想到這句話,不覺暗自笑了起來。

  她回頭走了一小段路,轉進中街,趕去北莊車站,正好看到公車來了,便跳了上去,到了臺北車站,再轉車回九畹町。

  到家已經很晚了,沿著那條通往山上的柏油路往上爬,以前她健步如飛,今晚爬得有點吃力,兩腳發軟,到了圍牆外面的平臺,站了一會兒喘氣,等身體恢復正常才按電鈴。

  綺弘出來開門。

  「小少爺回來了嗎?」她第一句話就問這個。

  「早就回來了,」綺弘用手遮著嘴巴,打了個哈欠,顯然是熬夜等她,可是她卻連一聲謝謝都沒說,便匆匆地走進屋子裡,想著如何回答夫婿的詢問,心裡忐忑不安,然而當她走進臥房的時候,看到他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她就隨即把衣服脫掉,到浴室沖刷身體,在浴缸裡泡澡泡了很久。

  泡完澡,她坐在梳妝台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過了一會兒,才起來穿上睡衣上床,剛躺下來;他就便轉過身來抱她,接著就動作起來,她只好將就,等他激情過後,又恢復了原來的睡姿,睡著了。

  她覺得很累,睡都睡不著,直到清晨才有一點睡意,想睡,他卻睡得飽飽的,精力充沛,便開始騷擾她;她沒多大力氣應付,就隨他了,愛怎麼玩就怎麼玩,而她也在昏昏沉沉的狀況下,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等倩蓮醒來的時候,永清已經不在身邊了,她下樓來,看到綺弘帶著立剛從庭院散步回來,想起阿妗交代她的事,便對綺弘說:「待會兒我們去阿舅家,阿妗說,今天要相親,妳最好打扮一下。」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就是這樣生活的──

2022年11月10日 星期四

024 偷渡出國




偷渡出國

 

  綺弘終於搬到山上住了,錦隆則仍然住在山下,但他每天一早就搭公車去中央市場買菜,然後提著籃子送上山來,把魚肉和蔬菜送到廚房就下山了。等永清的轎車從小丘的斜坡道路下來,他又立刻上山去找倩蓮。

  錦隆按了電鈴,開門的總是他妹妹綺弘,他看她抱著小女孩立屏,就伸手抱了過來,在前院走了一會兒,然後再把小女孩交還給他妹妹,便直接衝上樓,進去固定坊間跟倩蓮幽會,把門關起來,不再出來。

  綺弘不想當紅娘,害怕萬一東窗事發,她的生活就沒有了依靠,作姦犯科的人是她哥哥,又正在熱頭上面,那股熾烈的情燄,她用什麼方法都撲滅不了,況且問題又不只是單方,雙方都有問題,她一干涉,可能反而火上加油。

  有一天下午永清突然回來了,綺弘聽到鈴聲,趕快去樓上房間一間一間敲門,都沒有反應,她情急之下,又一間一間把房門打開,結果發現他們兩人赤條條地躺在床上,正打得火熱。

  綺弘急死了,走到床前,大聲叫喊著:「哥哥,劉先生回來了。」

  錦隆趴在倩蓮的身上像一隻雄螳螂遇到雌螳螂,一意完成傳宗接代的神聖使命,命都不要了,一動也不動。綺弘只好對另一個冤家大聲叫喊:「倩蓮姊姊,劉先生回來了。」

  可是倩蓮被錦隆壓在底下,翻不過身來,假裝什麼都沒有聽到,也沒有反應。綺弘只好把房間的門用力一甩,碰一聲關上了,回去自己的房間,抱起立屏,然後跑下樓出去開門。

  永清把車子開了進來,停進車庫。等綺弘從大門那邊慢慢地走回來,永清已經上樓不見了。

  綺弘抱著立屏在樓下客廳,非常緊張,待了一會兒,卻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她也上樓,回去自己的房間。到了晚上,她把例行的工作做完,便哄著小女孩睡了,自己則躺在床上,仍然忐忑不安,豎起耳朵傾聽隔壁永清跟倩蓮睡的臥房(主臥房)裡的動靜,也許她過度緊張,覺得非常疲倦,因而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永清穿著睡衣下樓來,一個人默默地吃著早餐,綺弘坐在客廳,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準備去收拾碗筷,站在他面前,他卻沒有跟她打招呼。不久,他就從餐廳出去了。等綺弘又回到客廳坐定,看到他換了西裝,又下樓來,對她說:「等我太太起床,妳跟她說,我這兩、三天很忙,不會回家。」

  永清看到綺弘沒有抱著小女孩,又問;「立屏呢?」

  「跟太太睡在一起。」

  綺弘想替倩蓮掩蓋姦情,竟然撒了一個立刻就會被識破的謊言,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但永清並沒有說話,逕自走去車庫,開車走了。

  過了一會兒,綺弘聽到哭聲,便上樓去把立屏抱下樓來餵食,她想,倩蓮姊和她哥哥就睡在隔壁房間,小女孩的哭聲那麼響亮,他們倆人怎麼都沒有聽見?他們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就一直抱著睡,不吃不喝,難道身體不會累壞嗎?她越想越氣,衝上樓去敲他們的門,裡面還是沒有反應。

  到了中午,她哥哥開門出來,走下樓來,問她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她翻開桌蓋,把劉先生早上吃剩的幾盤醬菜,端到他面前,還盛了一碗冷稀飯,讓他吃。看她哥哥確實很餓,狼吞虎嚥,吃完了,就跑下山去了。

  倩蓮到了過午才從主臥房出來,下樓來,看到綺弘抱著立屏,便從她懷裡抱了過去,往屋外走出去。

  綺弘跟在倩蓮的後面,想問她要不要吃一點東西?卻沒有機會開口。她們走到那塊大石頭前面,立屏伸手去拍打它,玩得很開心,嘻嘻哈哈地笑了出來。過了一會兒,倩蓮對綺弘說:「妳知道這兩、三天妳哥哥就要出國了?明天我陪他去基隆,妳留下來幫我照顧立屏。」

  「他不是說要坐飛機去日本嗎?怎麼不是去臺北松山機場?」

  「他要坐船。」

  「那我也要去送行。」

  「恐怕妳哥哥不會答應。」

  「我是他妹妹,他不能這樣對待我。」

  「他疼妳,只是他不想讓妳去冒險。」

  「我送他去基隆有什麼險好冒的,他不想讓我送,不能用冒險兩個字當藉口。」

  「那妳去跟他說好了!」

  她們走回來魚池旁邊,指著池裡的錦魚,教立屏學著唸「魚」這個字。

  「魚。」

  「魚兒、魚兒水中游。」

  這麼長的句子,小女孩唸不來,還是說:「魚、魚、魚……」,的確池子裡錦魚很多,成群結隊地悠游著。她們站了一會兒,太陽很曬,便坐到涼亭裡面的石板凳上坐,兩人聊了起來。

  綺弘很想知道,昨晚倩蓮如何應付那種尷尬的場面?畢竟有些忌諱,不好意思問,因此這件事變成了一個謎。

  「倩蓮姊姊,妳會不會餓?我去裡面煮東西給妳吃。」

  「也好。」

  「昨天妳一整天都沒吃東西。」

  倩蓮沒有回答,綺弘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忘了轉告她,劉先生留了話。

  倩蓮在屋子外面逗留了很久,一直到綺弘煮好東西才進去屋子裡面,但她仍然無心吃東西,又把立屏丟給綺弘,上樓回去主臥房,就沒有再下樓來。

  晚上錦隆沒上山,永清也沒有回來,倩蓮再也忍不住,半夜摸黑下山。

  綺弘知道倩蓮要去哪裡,不想阻止她,反正這兩、三天劉先生不會回來,而她一個人帶著立屏,有沒有倩蓮在,都沒關係。過了兩天,倩蓮終於又帶著錦隆上山來。

  「綺弘,今晚我跟妳哥哥去基隆,妳就跟立屏留在家裡。我先生回來了,妳就說我回去娘家。」

  「今晚劉先生不會回家的,我忘了轉告妳。」

  「他有這樣交代嗎?那也好,我去廚房弄一點東西,吃過午飯,我們就動身去基隆。」

  「我也要去。」

  「妳去問問妳哥哥。」

  倩蓮做了很多錦隆喜歡吃的菜,替他餞行。在吃飯的時候,她怕他跟他妹妹爭吵,講了很多好聽的話,讓他同意他妹妹也去送行,終於四個人能夠一起搭公車去臺北火車站,然後轉搭火車去基隆。身上不帶行李,就像一家人只是去遊玩一樣,掩人耳目。

  他們就在基隆火車站候車室等候,錦隆離開了一會兒,站在路邊和一個中年人說話,回來後對倩蓮說:「我們去找旅館住一個晚上。」又對綺弘說:「妳帶立屏先回去,不然太晚了沒有火車可坐,回不去,我要跟他上船。。」

  「我也要。」綺弘堅持不離去。

  錦隆回來,很緊張,看一看旁邊的旅客,叫倩蓮趕快把綺弘帶離候車室。

  她們走進附近的一家旅館,去櫃臺登記,倩蓮跟永清談戀愛的時候經常住旅館,知道當時的規矩,她先帶著綺弘和立屏到櫃臺,用她的身分證登記。錦隆隨後進來,老闆要他的身分證,他身上沒有帶,誑稱他是倩蓮的丈夫,他們一家人是從臺北來玩的,本來沒打算住下來,沒想到,基隆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今晚還想逛夜市,等明天一早要去野柳玩。如果他沒有帶證件不能住,臺北很近,他們全家人只好打道回府了。

  老闆看他是個老實人,又有妻子的身分證押在櫃臺,便通融過關,不再囉唆了。

  錦隆帶著倩蓮、綺弘和立屏走進了房間,裡面是通鋪,他就躺下來,抱著倩蓮睡。

  雖然綺弘看慣了兩人親密的動作,但在此時此地,身邊又有立屏在,實在替他們感到難為情。

  到了傍晚,錦隆和倩蓮睡夠了,便帶著綺弘和立屏一起出去外面餐廳吃東西,他們不敢在鬧區逛太久,很快又回到旅館睡覺。到了半夜,他們聽到走廊很吵,有人在大聲問話,接著就是敲門的聲音。綺弘起來開門,看到老闆手上拿著登記簿,管區警察問:「這間房間有幾個人?」

  老闆回答說:「四個人,三個大人,一個小女孩。」

  一個拿著帶上刺刀長槍的年輕軍人走進房間,看到通鋪有兩個人抱著睡,沒有起來受檢,用刺刀掀了一下棉被,看到倩蓮露出了赤裸的臀部,管區警察也準備走進去叫醒他們,旅館老闆卻說:

  「他們是夫妻,正在幹好事,不要打擾人家。這間房間有四個人沒錯,我們去看下一個間房間。」

  臨檢人員走了,綺弘把房門關上,看一看兩個佯睡的人,又看一看立屏,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她把燈熄了,躺在床上,全身顫抖個不停。驚險的時刻過去了,卻一直無法入睡,想到她哥哥還未上船之前,就遇上重重關卡;上船之後,還得跨過大海,不曉得他能不能逃過海巡人員的追查?她躲在被窩裡嗚嗚地哭了起來。

  早上立屏先醒來,哭著要吃東西,綺弘用茶當牛奶,立屏吃一吃,又躺著睡了。

  上午十點多,大家都起床了,倩蓮光著屁股,抱了立屏一會兒。而錦隆穿好衣服,到外面上廁所,等他回到房間,倩蓮又把立屏交給他,才開始穿衣服,跟綺弘一起去浴室盥洗。

  上午十一點,他們離開了旅館,就近找了一家餐廳吃午餐。綺弘並沒提起昨天晚上臨檢的事,大家輕鬆談著家常。錦隆先離開餐廳,再次叫她們在火車站候車室等候,告訴她們,如果他下午兩點之前沒有回來,叫她們自行回臺北。

  然而不到下午一點,錦隆就回來了。他說:「妳們回去吧!我要坐公車去另一個地方,住在人家家裡,妳們去那邊,恐怕沒有地方可住。」

  「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去,」倩蓮堅持說,不肯離去。

  「難道妳要跟我去日本嗎?」錦隆問道。

  看起來倩蓮似乎有那個意思,綺弘也要跟,錦隆不敢在外面跟她們起爭執,只好帶她們一起去搭公車。

  公車坐了幾站,他們就下車了,附近有幾家住宅和商店,但他們下了車還得往前走了半公里,轉進一條小徑,在樹木濃蔭掩遮的地方,有一家茅草屋,靠近海邊不遠。這是農家,夫妻兩人都上了年紀,歡迎他們到來。

  裡面只有兩間臥房,當然只能讓出一間給他們四個人住,雖然擁擠,但今晚就有船來載他走。

  錦隆得先睡一睡,凌晨兩點他就得出海,要有精神,否則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在海上漂泊,怕他撐不住。

  小女孩仍然由綺弘照顧,倩蓮就陪著錦隆睡,到了晚上,這家主人叫他們一起吃晚餐,等他們吃過晚餐也差不多八點多了。

  房間的窗對著海,海風猛烈地吹來,窗玻璃震得格格地響。外面天很黑,海面也很黑。

  錦隆和倩蓮就坐在窗口看著外面,什麼都看不見,等待的期間,由於過分緊張,兩人都不說話。綺弘擁抱著小女孩睡覺,其實沒有睡,睡也睡不著。到了預定時間,錦隆穿上了船家預留給他穿的厚重夾克,一則可以禦寒,一則可以辨識,但只給一件,倩蓮只好穿著他的薄夾克,一起出去。

  綺弘起身站在窗口,看他們兩人走下瀕海的斜坡,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等待,風很大,可以聽到海浪衝擊岩石的聲音。而他們站的地方,從公路那邊看過去是絕對看不見的,從海面的那邊看過來,也不見得看得清楚,它是一個凹處。他們就一直等著,等到天快亮了,還看不到船隻,他們怕天亮了被人發現,只好又爬上斜坡,躲進屋子裡面。

  綺弘讓位給倩蓮睡,自己跟哥哥坐在窗口,兩人半句話都沒有說。

  早上這家屋主又來請他們吃早餐,可是倩蓮卻發起高燒來,無法起床。到了中午,她陷入了昏迷狀態。錦隆只好揹著她,爬上公路,綺弘則抱著立屏跟著,走到招呼站,搭上公車,又回到基隆火車站。

  錦隆叫她們三個人坐在候車室等候,自己去藥局買了一包成藥,給倩蓮吃了。然後帶著她們三個人上了火車。在車上,倩蓮一直冒著冷汗,錦隆顧不得瞻觀不瞻觀,把手伸進衣服裡面用手帕替她擦汗。到了臺北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再搭公車回到九畹町。

  錦隆肚子很餓,身體也累,揹著倩蓮爬坡上山,進入屋子裡面,又得爬樓梯上樓,等他把她放在床上躺好,自己也差不多也要倒下來。

  他不敢陪她一起躺下來,站在床邊,看她臉色蒼白,神智不清,摸摸她的額頭,還是很燙,實在不忍心丟下她,但時間已經不容許他再逗留了,正要轉身,看到綺弘抱著立屏站在背後,他並沒對他妹妹說什麼話,只拉著小女孩的小手放在嘴上親了一下,就匆匆地走下樓,便離去了。

  倩蓮睡了一個晚上,總算燒退了,錦隆走了,她還是憂心重重,擔心他偷渡不曉得能不能成功?倘若偷渡被攔截,押回來,只有死路一條。

  倩蓮已經可以起來走動了,而綺弘卻病倒了,她抱著立屏,看著躺在床上的綺弘,心裡想著錦隆,這時才體會到生離死別就是那麼真切。

  永清還沒有回來,倩蓮依然罣念著錦隆,生活起居很不正常,又得照顧綺弘,原本亮麗的外表,這時漸漸地變得黯然無光,人也憔悴了許多,等綺弘病好了,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儘量隻字不提錦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