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12日 星期一

040 新舊勢力傾扎

 


新舊勢力傾扎

 

  都林公司存在著新舊兩派勢力,生產和經銷兩部門屬於舊勢力;行政部門和管理部門屬於新勢力。左秘書提拔的胖子副總仍然頑強地對抗著總經理,處處抵制劉永清的決策。

  明咸的工作就是幫助總經理到各部門協調,竟然他有能力深入新派的陣營,讓左秘書引進的經理跟他合作,因而漸漸地彌合了新舊員工的間隙,他的這點成績令當紅的左秘書把他看成眼中釘,非拔除不可。

  都林事件發生後,有一段時期,傳聞董事長被處決了,公司群龍無首,左秘書利用這個機會,以輔佐董事長夫人為由,僭稱董事長,雇用了四個身強力壯的警衛當打手,清除異己,後來即使董事長回來了,那四個惡煞仍然在公司裡橫行霸道。

  明咸上班的頭一個月,他的人際關係弄得還不錯,環境也漸漸地熟悉了,他定下心來,以為再都林公司的工作是他的志業,可是有一天董事長、總經理和左秘書都外出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明咸還像往常一樣馬不停蹄地在各個部門穿梭。沒想到,當他從工廠那邊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公司的產品,準備送給廠商作為樣品,卻被四個警衛抓了起來,說他沒有員工佩章,私闖工廠重地,把他兩手反拷在背後,再由兩個警衛挾持著,讓隊長用腳踢他的下腹,竟然瞄準他最脆弱的要害,踹了一腳,痛得他跪了下來,然後另外一個警衛用警棒猛打他的後腦。

  整個事件發生得很意外,警衛一邊打他,一邊大聲喊叫:「小偷,打死你!」因而招來很多員工,從各個部門跑出來圍觀。

  明咸被扭送警察局,白薇隨後趕來,值班警察不聽她解釋,做完筆錄,把他當作小偷收押起來。白薇想辦法聯絡倩蓮阿姨,可是家裡的電話一直沒人接,直到晚上很晚她才打通,等倩蓮阿姨趕到警察局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值班警察愛理不理地說:「現在是下班時間,等明天再來。」

  倩蓮阿姨從鐵窗看過去,發現明咸捲曲地臥在看守所小房間的牆角,地上有嘔吐的殘渣。她跟值班警察說,看起來他傷得很重,請高抬貴手,讓她交保,好送去醫院治療,但值班警察就是一副太上老爺的模樣,不准就是不准。

  「不送醫會死人的,」白薇情急地提醒值班警察說。

  「這種人渣死了算了,」值班警察態度很惡劣,語氣相當粗暴,還一副不把人當人看待。

  倩蓮阿姨堅持不放人不肯走,趁值班警察離開崗位的時候,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給高揚。不久,高揚的副官開車過來,讓值班警察嚇到了,趕緊向上報告,警察局長立刻趕過來,一直對倩蓮阿姨陪不是。

  這次明咸在醫院裡待的時間比上次久,白天和晚上都是由倩蓮阿姨在照顧,立鳳藉口不肯去幼稚園上學,也來這裡陪他。而白薇下了班,也會過來,只能待一會兒,不敢久留,怕回家太晚,挨罵。

  總經理也幾乎每天都來醫院看他,坐在病床跟他說笑,然而劉叔見到倩蓮阿姨,說不上兩、三句話,就起口角,不過馬上就住口了。

  出院後,劉叔拿不定主意,到底要讓明咸回去公司上班,或去別的地方工作。總經理管不了左秘書,怕明咸受到更大的傷害。

  明咸的事情發生不久,總經理就親眼目睹公司裡的另一位經理,還有兩名員工,被那四個警衛拖出去廣場毆打,打完了之後又把這三個人趕出公司大門。左秘書開始用這個方法解雇員工,大家都很害怕;而總經理自己也很害怕,他有過牢獄之災,才從鬼門關救回來,他是保外就醫,隨時都可能又被進去關,他根本不敢站出來阻止這種暴行。倩蓮阿姨看總經理這樣懦弱,非常生氣,經常罵他不像個男人。

  明咸倒是很能體諒總經理,一個受過迫害,才剛從死裡逃生的人,要他面對這批兇神惡煞,沒人性的爪牙,怎麼會不害怕呢?既然左秘書可以製造都林事件,難道就不敢再使用計謀,羅織劉叔的罪名?(左秘書不知道劉叔怎麼放出來的。)

  上班的日期一拖再拖,明咸一直住在九畹町的豪宅裡,閒著無事,就陪著立鳳玩耍,教她日文,偶爾也談到立屏、立剛和立勤。

  他很期望能見到立屏,但立屏和阿騰住在眷村,很少回來。聽說她生了一個兒子,本來是一件好事,可是目前娘家的狀況,不便大肆慶祝,只有立鳳高興地說:「我當阿姨了!」

  終於有一天總經理受到倩蓮阿姨的逼迫,萬不得已把明咸帶去公司上班。座車通過公司大門的時候,不必檢查,直接開到南樓的前庭,然後由總經理掩護著,匆匆地坐上電梯直達十一樓。

  白薇已經好久沒有見到明咸,看他來上班,高興得忘了她是總經理的秘書,只管端茶給他,不給總經理。

  總經理笑著問道:「王先生有茶喝,我沒有差喝,偏心。」

  白薇紅著臉說:「總經理,你是喝咖啡的,我立刻去泡一杯給你。」

  總經理揶揄地說:「男朋友比較重要啊!」

  白薇並不在乎總經理說她什麼,只是稍微撒了一下嬌,趕快去沖咖啡,端給總經理喝。然後又和明咸一起坐在沙發上親密地交談著。

  突然門外衝進來四個警衛,剛好總經理還站著,擋在兩張桌子之間的通道,他們過不去。警衛隊長二話不說,硬把他推開。

  總經理動氣了,大聲喝斥:「你們想幹什麼?」

  後面有一個警衛說:「抓人啊!」

  總經理馬上意識到他們又要如法炮製,找他鬧事,故意不讓路,激怒了警衛隊長。警衛隊長一巴掌打在總經理的臉上說:「我在執行公務,你竟敢阻擋。」

  總經理還忍痛地問道:「什麼公務?」

  「你還裝蒜!那個傢伙是誰帶他進來的?」警衛隊長咆哮著說。

  「是我帶他進來的。」

  「他是小偷,把他帶走,」警衛隊長命令其他三個警衛動手。

  兩個警衛立刻爬過桌子要抓住明咸。總經理喊著:「喂,這裡是總經理室,你們竟敢在這裡放肆。」

  「這是左秘書的命令!」一個警衛說。

  總經理轉身走過去,把一個警衛的手扳開。警衛隊長從背後又一巴掌打在總經理的脖子上。總經理忍到了極點,激怒起來,回手一拳打中了警衛隊長的鼻子,就這樣兩人扭打起來。另外一個一直站在靠近門口的警衛也加入戰鬥。明咸趁趁機掙開兩個抓住他的警衛的手,突然一拳打倒一個警衛,再一腳踢翻了另一個警衛,然後衝過去,揪起第三個警衛,往桌上一摔,剩下來的警衛隊長就讓總經理自己去料理了。

  總經理的塊頭,雖然沒有明咸那麼高大魁武,但也不算矮,以前又是柔道高手,對付一個只會作威作福的警衛隊長,兩三下就把他撂倒在地上。

  警衛隊長掙扎著要爬起來,白薇走過去,一腳踩著他的頭,他又躺了下來。其他四個警衛見狀都不敢爬起來,假裝傷得很重,躺在地上。

  董事長室就在十二樓,十一樓打得乒乒乓乓,左秘書都一直沒有探頭。等事情發生過很久,樓下恢復了平靜,他才從樓上大搖大擺地走下來。出乎意料,四個警衛竟然都躺在地上,令他臉都綠了。

  「你們躺在這裡幹什麼?不趕快給我起來,要睡回家去睡。」

  四個警衛都爬起來,站在左秘書兩旁,擺架勢,於是太上皇開始聲色俱厲地指著明咸大罵:「你竟敢闖進公司裡來鬧事。」

  白薇說:「是警衛闖進來鬧事的。」

  左秘書罵白薇說:「不干妳的事,閉嘴!」

  明咸看到左秘書那副嘴臉,氣不過,心想:「是不是又要挨揍?」雙手插腰,一副很兇的樣子,把左秘書嚇到了,沒說什麼,轉身帶著四個警衛離去了。

  不久警察就來了。

  警察要把明咸帶走,總經理卻沒替明咸說半句好話,好像這件事與他無關,倒是白薇出面說情,結果警察不理,明咸又被帶進警察局,做了筆錄,以擾亂公共秩序的罪名,又把他關進看守所裡。

  這次白薇很快就找到倩蓮阿姨,警察局長無奈地說:「這個年輕人怎麼老是鬧事!」

  「這是公司的家務事,下一次要抓,就去抓左仲深,」倩蓮阿姨說,給警察局長下了指示。

  「是,是,夫人。」

  警察局長恭敬地送他們走出警察局大門。

  在路上,倩蓮阿姨說:「永清怎麼變成這樣懦弱,遇事畏畏縮縮的,好像一隻縮頭烏龜!」

  的確,總經理變得很沒擔當,和以前判若兩人,但明咸在倩蓮阿姨面前,還是替他說話。

  「嗨!沒想到,劉叔的身手還那是麼矯捷,兩三下就把警衛隊長撂倒在地上。」

  「那有什麼用?他已經沒有勇氣抵抗惡勢力了。」

  「倩蓮阿姨,劉叔還是很勇敢的,不然,他今天不會出手打架的。」

  兩人走了一段路,招來一部三輪車,坐了上去,把遮蓬放下來。兩人的體量相當重,遮蓬又擋風,三輪車夫踩得很辛苦,到了臺北車站下車,給了雙倍的車錢。

  他們搭公車回九畹町,一路上,並沒有多說話,他心裡在想,這兩次都麻煩倩蓮阿姨出面,看員警那麼怕她,可能以為她是某個高官的女人。

  回到九畹町,她煮了豬腳和麵線,替他消災,而又整天陪著他。她說,年輕人剛踏入社會,就遇到這種事情,非常不好,而總經理又沒有盡到保護員工的責任,令她非常痛心。

  他們談了很多公司的事情,又談到都林事件:「這個案子雖然結了案,但高揚警告說,這些作案的人可能還會有後續動作,叫我們要格外小心。」

  明咸搞不懂高揚要倩蓮阿姨小心什麼?再壞的狀況也不過如此而已,難道他們又要策劃第二次都林事件嗎?

  倩蓮阿姨說,左秘書的背後老闆是搞策反的工作的,據說他對手下相當嚴厲,不容許有些微差錯,倘若有人任務失敗,恐怕難逃一死,可是都林事件並沒有如預期的結果,主謀者卻安然無事,其中必有文章,左秘書可能還是他手中的一枚活棋,這盤棋還沒下完呢!

  「難道左秘書不怕有一天人家會把他當作一枚死棋子拿掉嗎?」

  「那要看他的命呀!誰知道呢?」

  倩蓮阿姨點出了公司紛爭的根源所在。當年董事長分不到遺產,一直耿耿於懷,處心積慮,想辦法一步一步蠶食劉叔的財產。都林公司成立的時候,他分文都沒有,總經理只給了他四分之一的股份,然而到了最近,他已經擁有公司一半以上的股份。他背後有人幫他策劃,最重要的智囊人物就是左秘書。

  「現在你明白了吧?」

  「真可怕!」

  「其實康林事件的發生,董事長也是受害者,差一點沒命,是我救他的,然而他被釋放出來之後,聽他老婆的話,以為左秘書是他的救命恩人,別人怎麼跟他講,他都聽不下去,他死也不肯相信我有能力救他出來。」

  有人按電鈴,倩蓮阿姨便出去開門;立鳳跑進來,嘟著嘴說:「明咸哥,你怎麼都不來帶我去幼稚園。」

  「我要上班啊!」

  「上班幹什麼?」立鳳疑惑地問道。

  「幫爸爸做事呀!」

  「爸爸已經是大人了,還要人家幫忙?」

  「大人還是需要有人幫忙呀!」

  「那你就不管我了。」

  倩蓮阿姨叫立鳳去餐廳吃豬腳和麵線,立鳳看到豬腳和麵線,以為是明咸生日,還唱起生日快樂歌!

  那天晚上劉叔提早回來,心情顯得很沉重,吃了一點東西之後,一個人就上樓回臥房睡覺。

  第二天明咸一早就把立鳳送去幼稚園,也跟綺弘談了一些話,然後慢慢地爬著斜坡回來,到了平臺,看到總經理的轎車已經停在圍牆外面。他和司機打了一個招呼,就自己用鑰匙開門進去了,才踏進客廳,便聽到樓上的爭吵聲。

  「你真沒有種,明咸被人家欺負,你連屁都不敢放。幸好我把立剛、立勤都送去美國,不然,我看你連他們都保護不了。」

  事實上目前的狀況的確如此,劉叔仍然是保外就醫,只是沒有人知道而已,倘若得罪了高揚,哪天高揚翻臉不認人,他就又會被關起來,所以,他能忍就忍。然而他對他妻子的行為卻是忍無可忍,尤其被她罵沒種(他又想起了人家笑他沒卵葩),更是氣得罵出髒話來。

  「妳老是找藉口掩飾妳的行為,妳罵我沒種,就可以去找別人下種。每天外出的時候,打扮成什麼樣子,妳自己去照照鏡子看看,妳在做什麼,我真的不知道嗎?難道我瞎了眼!」

  房間的門「砰地」一聲開了,劉叔出現在走廊上,而倩蓮阿姨則緊跟著在後面。

  劉叔看到明咸在樓下客廳,大聲吼叫著:「明咸,今天你不用去公司啦!」劉叔話還沒說完,倩蓮阿姨就大聲叫了起來:「明咸,不要聽劉叔的話,你就跟著他去公司,他是怕你又去那邊鬧事。」

  「你這個女人!」劉叔罵了一聲,飛奔地衝下樓來,打開客廳的門往外跑,好像後面有人追捕他似的。

  明咸看到這種場面,呆住了,站在樓下的樓梯口,不知所措。

  倩蓮阿姨從樓上慢慢地走下來,走到了剩下的幾階,忽然腿軟了下來,差一點跌倒,明咸趕快過去扶著她,帶她坐到沙發坐下來。

  她穿著一件很淡的粉紅色柔質寬領的睡衣,頭髮蓬亂,臉頰有淚痕,低聲地說:「明咸,我好想念立剛、立勤啊!」

  他就讓她投入他的懷裡,並且安慰她說:「妳可以打一通電話找立剛、立勤談談。」

  「我根本沒有他們的電話號碼,就連他們的地址都沒有,信是由別處轉過來的。」

  他沒話可說,只好緊緊地抱著她,好讓她的情緒平靜下來。

  「不曉得立剛、立勤會不會有問題?」

  「不會啦!」

  「上次立勤寫信給我,說學校派他去參加社區繪畫比賽,結果他得了頭獎。他問我說,大學他可不可以去唸美術系?我沒即刻回信,現在我還在考慮中。」

  「妳為什麼不給他大學去唸美術系呢?既然他很有天分,那你就更應該鼓勵他去唸啊!」

  「我不敢這樣做,怕他老爸不高興。立勤從小就喜歡畫畫,他老爸看到他畫畫,就罵他。我勸他老爸不要這樣對待孩子,我不說還好,說了,便激怒他老爸,罵他罵得更兇,更慘。」

  「劉叔不應該這樣對待孩子,立勤既然有繪畫天分,應該讓他順著個性去發展,妳告訴他,我支持他,有機會我也會跟劉叔談談。」

  「立勤小時候很喜歡在簿子上畫各種動物,被他老爸發現了,不但簿子被撕成碎片,而且還被罰站。以後立勤在家裡都不敢畫畫。不過學校美術老師卻很欣賞他,勸我好好培養他。我曾經偷偷地帶他去學畫,立屏、立剛都不知道。」

  「現在他在美國,就讓他去大學唸美術系,人在他方,離這裡那麼遠,劉叔根本管不到。」

  「不行,他老爸說過了,如果立勤敢去學繪畫,給他知道了,就立刻斷絕父子關係。劉叔這個人,說到做到,我怕立剛不小心寫信告訴他老爸,會害死立勤的。」

  「我想立剛不會這樣做吧!他很疼他弟弟。」

  「是啊!我知道。」

  倩蓮阿姨的心情似乎漸漸地平靜下來,微笑地看著明咸,然後嘆了一口氣說:「以前立剛在臺灣的時候,沒有一所大學他考得上,老是被思敏阿姨笑說不成材,然而現在他在美國卻書唸得很好,還拿獎學金呢!」

  「這樣妳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我高興是高興,但孩子都不在我身邊。」

  說著說著,電話鈴聲響了。

  倩蓮阿姨趕快過去接電話,之後,就匆匆地上樓。明咸仍然坐在沙發上,看著她那飄忽不定的身影消失在樓上的房間,接著聽到浴缸的放水聲,以及洗澡的潑水聲,然後歸於平靜,他只聽到屋外吱吱的鳥叫聲。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又聽到車子上山的聲音,倩蓮阿姨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黑色綢製的旗袍,高領,短袖,頭髮梳得很整齊,在後腦打一個髻,那種打扮很像電影裡看到的上海十里洋場的舞女。她笑嘻嘻地說:「明咸,麻煩你照顧一下立鳳。」

  她時間算得很準,話說完,便聽到門鈴聲。

  明咸送倩蓮阿姨走到圍牆的門口,看到外面站著一位副官,就是他第一次被關在警察局籠子裡,半夜開車趕過來保他出來的那一位年輕副官,她坐進轎車,他目送著轎車緩緩地往斜坡開下山去。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就是這樣生活的──

林愷翎畫作全國美術比賽第三名獎金500元12/13/2022


 

2022年12月9日 星期五

039 初入職場

 


初入職場

 

1


  退伍回來的第一天,明咸還留著平頭,臉部被太陽曬得像黑人,穿著學生時代的舊衣服,立刻跑去都林公司見總經理,結果被守門的警衛擋在門外,他只好找路邊的電話亭打電話給倩蓮阿姨,過了半個多鐘頭,才看到劉叔從公司裡面走出來。

  劉叔帶他進入公司,搭電梯上去十一樓,然後走進總經理辦公室,明咸看到裡面有好幾個座位空著,只有一個女孩子坐在位子上。劉叔請他坐在招待客人的沙發椅上,那個小姐便自動端著茶水過來。劉叔介紹她說:「這位是我的秘書白薇小姐,她是立屏的同學,以後你們是同事。你剛來,對環境不熟,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儘管找她。」

  明咸看到白薇笑滋滋地瞇著眼睛,露出兩個酒窩,他不知道要對她說什麼,只是禮貌地向她說一聲:「嗨!」

  白薇綁著兩條辮子,穿著直條的印花布襯衫和過膝的百褶裙,身材苗條,又瘦又高。她恭敬地回禮後,也不知道要說什麼,站了一會兒才回坐到她的座位。

  劉叔也坐下來,問明咸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明咸回答說:「今天早上我才到家,換了便服,便跑過來就職。」

  「聽說你服役期間回來過一次,那次我出差,不在臺北,沒有見到你,很抱歉。」

  「倩蓮阿姨帶我去臺中找你,沒找到人,後來我們去日月潭玩。」

  「那天我可能剛好離開旅館,你們打電話來的時候,房間沒人接。你們去日月潭玩得還好吧!」然後把話題轉了個方向,對明咸阿說:「你在前線過得還好嗎?」

  明咸心裡墑咕著你在後方生活過得很舒服,我在前線可要打戰,生活怎麼會好過呢?他回答說:「我退伍前打了幾次海戰,不過我是陸軍,躲在坑洞裡,算是安全,只聽到砲聲,緊張死了,我很怕,對方打過來,那可真的要命了。」

  「立屏嫁人啦!你知道嗎?」劉叔好像要把憋在心裡的話吐出來似的,把這個對明咸已經不算新聞的消息告訴他。

  「我知道,」明咸回答得很平靜。

  「你先在這裡坐一會兒,等我把這裡的一些事處理完了帶你去見董事長。」

  天氣有點冷,明咸兩手握著茶杯取暖,無意中,又把眼睛轉到白薇那邊看她,她也正在看他,只是裝著一本正經的樣子,端坐著。

  劉叔忙完了,走過來笑著對明咸說:「我們上樓去見董事長!」

  董事長室在十二樓,從十一樓上去,只上一層樓,可是他們還是坐電梯上去。踏進董事長室,首先看到的是一位身材矮胖的中年婦女和另一位戴著銀框眼鏡,看起來蠻斯文的年輕男子。明咸猜想這個人就是左秘書吧!

  劉叔不跟這兩位秘書打招呼,逕自帶著明咸衝進董事長的小房間。

  董事長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頭髮雪白,坐在他的座位上打瞌睡,突然覺得有人闖進來,就醒了過來。

  「永清,有什麼事嗎?」

  「我帶一個人來見你,他是立屏的家教老師王明咸,」劉叔說。

  「我已經聽倩蓮說過了,歡迎,」董事長看著明咸說。

  「王先生剛當完兵回來,我叫他來公司幫忙。他是去年高考和職業考雙料狀元,表現非常優異,這個孩子是北莊人的子弟,真令我們以他為榮。」

  「雙料狀元很不簡單!」董事長向來對念書的人就另眼看待。

  「明天就叫他來上班?」

  「好啊!好啊!」

  劉叔帶著明咸離開董事長小房間的時候,董事長還親自送到辦公室門口。這次他們不坐電梯,高高興興地走樓梯下樓,才踏進總經理室,秘書便叫喊著:「總經理,電話。」

  劉叔接過電話,還沒說幾句話,就開始大聲吼叫起來:「左秘書,董事長都答應了,你還有什麼意見。如果公司不聘,我自己掏腰包聘,這樣總可以吧!」然後氣憤地把電話筒甩在桌子上。

  明咸知道這通電話一定冲著他打來的,可是劉叔抑制了激動的情緒之後,又把電話筒撿起來放回電話座上,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來,用手輕輕地搭在明咸的肩膀上,請他坐到沙發那邊去,然後親切地對他說:「記得,明天就來上班!」

  明咸感覺到公司裡的氣氛很詭譎,明爭暗鬥,很怕劉叔因他而燃起了戰火。他想告訴劉叔,最好他去別的地方找事,不要來這裡惹麻煩,可是他卻沒有勇氣說出口。

  「明天一早我去載你,你就在家裡等好了。」

  劉叔的盛情又一次像海浪衝向他來,他不會游泳,被衝得就像溺水一樣感到就要窒息了。他說:「劉叔,這樣太麻煩你了,我自己會搭公車。」

  「公司的門你進進不來,左秘書不給你員工佩章。」

  明咸立刻明白剛才劉叔在電話中說的,「我自己掏腰包」是什麼意思!他實在不想增加劉叔的麻煩,但他也不能婉拒劉叔的好意。

  他們又用日語談了一會兒。當明咸要離去的時候,劉叔對他說:「回去的時候,先去九畹町一下,倩蓮和立鳳都很想見到你。」

  「我就去。」

  劉叔叫秘書過來,對她說:「白薇,妳送王先生出去,不然守門的警衛又要找他麻煩。」

  明咸到公司上班才不到一個禮拜,左秘書就開始刁難他,只是為了一份給財政部的公文,就把他叫去董事長室臭罵一頓。他搞不清楚左秘書在罵什麼?但他自認剛上班不久,不懂實務,法條又不熟悉,也許犯了些小錯,等回到總經理室,劉叔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說: 「左秘書說我國文程度太差,不懂怎麼寫公文。」

  「你用日語翻譯給我聽。」

  明咸乾脆把財政部的公文和他所寫的回文翻譯成日文,劉叔看了之後對他說:「你寫得很好啊!誰說你寫得不好。」

  劉叔又叫秘書把中文原稿過目一次,她說:「王先生的文章寫得很好啊!財政部的公文用字深了一點,我看是左秘書國文程度太差,看走了眼了。」

  明咸被訓,原本只是一件小事,卻對他傷害很大。他留在辦公室沒事可做的時候,就會想到左秘書那張嘴臉,越想越氣;下班時間一到,就馬上離開辦公室,往公司的大門走去。那天正下著雨,他沒撐傘,低著頭,往前衝,隱隱約約地聽到後面有人叫他,他轉過頭來,看到一把雨傘漸漸地接近,最後雨傘提高起來,遮住他的頭頂,讓他不會淋雨。

  「王先生,你沒帶雨傘啊!這種雨淋起來會感冒的。」

  原來是白薇。

  「前面就是公車招呼站,有騎樓可以躲雨。從公司到那裡才不過幾步路,我跳一跳就跳到了。」

  他從她手裡接過雨傘,她的高度跟他差不了多少,兩人並肩地走著。

  「雨還是很大,不要以為你個子高,腳步大,就像兔子跳一跳就到站牌那邊,雨很大,還是會把你衣服淋濕的,」白薇說著笑了,兩頰泛著紅暈,顯得有點羞澀。

  「那麼矮人就像烏龜慢慢地爬出來,有個龜殼保護著,不怕淋到雨啦!」他也學著她用的比喻說起笑話來。

  「不過烏龜爬行的時候,頭要伸出來,還是會淋到雨的!」

  「兔子怕雨,可是烏龜不怕雨呀!」

  兩人相視,會心地笑了起來。

  雖然他們同在一個辦公室,上班時間,各有所職,很忙,沒機會聊天。

  「你要搭幾路公車?」

  「二零四,你呢?」

  「隨便。」

  白薇又笑了,「你到底要去哪兒?」

  「不回家就是了。」

  「喔!」

  他陪著她上車,坐了幾站,人很擠,就下車了,結果她也跟著他下車。

  「附近有一家牛肉麵店蠻有名的,我們去吃吃看,」他說。

  「聽說價格很貴。」

  「不管它啦!」

  平常明咸省吃儉用,自己一個人吃東西都得挑最便宜的攤子吃,今天他口袋裡有點錢,是服兵役的時候儲蓄下來的,在白薇面前大方起來。

  「今天又不是發薪水的日子,」她說。

  「沒關係啦!如果我沒錢付,說妳是都林公司總經理的秘書小姐,誰敢不給賒賬!」

  「我面子可沒那麼大。」

  「那我們吃完了麵,就留下來洗碗好了。」

  「人家才不稀罕你洗碗哩!」

  「那怎麼辦?」

  「涼拌,」她說著又笑了起來,「看樣子白吃,老闆會揍人的哦!」

  「那只好挨他揍啦!」他故意說得很無奈。

  「他會踢你的屁股,」她也說俏皮話。

  「喔!踢妳的屁股比較好踢。」

  「為什麼?」

  「踢我的屁股會踢到鐵板。」

  「那踢我的屁股就像踢到豆腐了,我才不要被踢!」

  真沒有想到,兩人談話會那麼投機。他很神氣地帶著她走進那家牛肉麵店。雖然跑堂並沒對他特別招待,牛肉麵也沒他想像的那麼好吃,卻花了不少錢,但他覺得很值得,很有面子。他們吃飽之後,走出麵店,便沿著暗淡的街道走著,開始談著家裡的事情。

  「我父親是中文系教授,我母親是高中國文老師,我從小就得背詩詞,背了許多,背到後來我覺得很膩。」

  「背那些詩詞幹什麼?」他問道。

  「你沒有聽說過,詩詞可以陶冶性情呀!」

  「鬼話連篇!我高中的時候,有一位國文老師是詩人,脾氣壞得要命,罵人就像刀切菜。我看他一點都沒有被詩陶冶性情過。」

  「我父親專攻杜甫的詩,頗有成就,可是我母親說,他選錯了對象,有錢的詩人像李白他不選,偏偏選一個終生潦倒的詩人,怪不得他一輩子只能當窮教授。」

  「教授比較清高呀!」

  「清高是別人說,我母親感受很深,每天柴米油鹽醬醋茶七件事都要面對。她希望我找對象,找一個做生意的,千萬不要嫁給教書的。」

  「所以你母親要妳唸商。」

  「事實上不是那樣,是我自己高中聯考沒考好,第一志願的學校進不去,我母親說,乾脆去念商專也不錯。」

  「你的情形和立屏相似。」

  「立屏是我最好的同學,我在商專唸書的時候,見過你一次!」

  「怎麼可能?」

  「你和高罡打架的那一天,我和立屏正好一道兒走出校門,立屏看到你拔腿就跑,你在後面窮追,過了馬路,消失在那條無尾巷子裡面。」

  「我做的壞事竟然都被妳看到了。那一天我真昏了頭,跑到人家學校門口等人。我只不過是立屏的家教老師,還管人家談戀愛,事後我覺得很不應該。」

  「這樣做,證明你愛她呀!」

  路燈的光線本來就很微弱,又被雨傘遮住了,縱使他想看她的表情,也無法看清楚。前面的雨絲像晶瀅透澈的毛髮,一絲一絲地飄落下來。柏油路面反射著燈光,顯得又黑又亮。

  明咸並不想掩飾他對立屏的感情,感慨地說:「戀愛就像一場籃球比賽,球要傳到誰的手裡很難講,球技再好,投籃再準,要得分,還得有人把球傳給你,否則根本沒有機會,也只能乾著急。」

  白薇並沒有接下他的話來,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到了公車站,看公車來了,便跳了上去,坐到她家附近的站牌下車。他要送她回家,她不肯,他只好讓她一個人走進巷子裡,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2

 

  有了第一次的相遇,就有第二次的約會,從此兩人的交往頻繁起來。每逢假日,他就約她出去郊遊,去野柳,去金山,去八里的海邊戲水,或去陽明山,或大屯山,或七星山野外爬山。不管他們是戲水或是爬山,她總是詩詞不離口,本來他對文學不是很感興趣。為了討好她,他也會帶著一本日文詩集,或一本英文詩集,應她的要求,念給她聽,因此詩歌漸漸地變成了他們的共同話題。

  有一天,他們打算去爬一座高山,全身裝備,登山鞋、小刀、水壺,還有背包(裡面有毛氈、毛衣、夾克、乾糧、指南針,應有盡有),一副探險隊員的模樣。他們相視而笑,戲稱說要去尋幽探密,開蹊闢徑,找出新天地來。

  「我們是菜鳥卻冒充飛鴿,這一下飛得太遠,不曉得會不會迷路飛不回來!」

  「飛不回來,就當山頂洞人好了!」

  「妳就喜歡當古人。」

  他們坐火車到新北投,然後沿著山路往上爬,起初的一段路還蠻熟悉的,到了山谷,風景實在很美,大自然給他們無窮的歡樂,他們大呼小叫,恣意放縱自己,故意找危崖去攀登,必要時,他會拉她,扶她,或托她。到了山頂,一望無際的視野,使心胸開朗起來。他們找到一塊岩石,兩人並肩坐著,觀賞風景。雖然天氣晴朗,臺北盆地的上空仍籠罩著一層煙霧,像一層面紗遮蓋著少女的面貌。淡水河蜿蜒地流過密集的聚落,向西北方向出海。

  他們吃了點乾糧,喝了點水,便又起程,爬過一嶺又一嶺,沿著溪邊走,遇到河水較淺的地方,便涉水而過。

  她興奮地說:「這種地方,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根本不敢來。」

  「是啊!這是事實,有伴才有可能,」這句話給了他很大的鼓舞,於是他便把她帶進人跡罕到的地方去。

  太陽漸漸地下山了,餘暉在山中造成了朦朧景色,頗為迷人。他們流連在這難得的奇境之中,忘了太陽漸漸地沒入群山之中。天色一下子暗淡下來,他們發現當初披荊斬棘上來的路徑已經無法尋覓,只好靠著手電筒微弱的光線摸黑下山。

  他緊握著她的手,怕萬一鬆手找不到她,會丟下她一個人在山中。他自以為男人膽量比較大,必須照顧膽小的女人。其實他不認識路,只是亂闖,不過兩人在一起,即使迷路,心裡也篤定多了。他們的確迷路了,怎麼走都走不出那座山,繞了好多次又回到原處。山裡開始起霧,怕這樣一直走下去更危險,便決定找到一個隱蔽的地方,避一下風寒;兩人躲進一處山洞裡面,把背包裡的毛衣、夾克,拿出來穿上。他們吃了乾糧,喝了水,然後用毛氈裹住身體,坐著等待天明。

  初夜的時候,天氣還算溫和,山裡有很多聲音,蟲鳴聲最為響亮,忽遠忽近,互相應和著。然而,忽然有一陣風吹過,便戛然中止,接著樹葉嘩嘩作響,之後,鳴聲又起,此起彼落,充滿了整個夜空。到了午夜的時候,天氣開始轉涼,涼意開始浸入他們的體內,他們解開毛氈,互相擁抱著取暖,外面再用兩條毛氈裹住。這時他很自然地把臉貼著她,很清晰地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以及規律的心跳聲。

  「會不會冷?」他問道。

  「不會,」她回答說。

  他的手伸進她的衣服裡,撫摸著她的肌膚說:「到了清晨還會更冷。」

  她倒不在乎他的撫摸,低聲地說:「今晚回不了家了。」

  「爸媽會擔心嗎?」

  「你呢?」

  他找到她的嘴,開始接吻。過了一會兒,鬆開了,他又問道:「在這裡妳會怕嗎?」

  「有你在,什麼都不怕!」

  「妳對我那麼有信心?」

  「說真的,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你,那時立屏有男朋友,我很想叫她幫我介紹。」

  「妳為什麼不叫她介紹?」

  「因為你和高罡打過架之後,立屏的心就變了,她常在我面前談到你,所以我知道她愛你,我怎麼敢開口說我喜歡你呢?」

  「那件事看起來好像我要跟高罡搶女朋友似的。」

  「很多事情總是是是非非,誰也搞不清楚真的動機,不過以我們女孩子的觀點來看,你拼了老命,若不是為了立屏爭風吃醋,不然那是為了什麼?」

  他不答,又把嘴湊過去,讓她吻。這次是她熱烈地吻了他。

  「我們可能是前世夫妻,」她喘著氣說。

  「妳這樣想嗎?」

  「不然我們怎麼會在一起?」

  「妳相信人有前世嗎?」

  「你不相信啊?」

  「如果人真的有前世,也許我是一頭豬。」

  「要是你是一頭豬,那我也是一頭豬啦!」

  「那我是狗呢?」

  「我也是狗。」

  「妳老是跟我變,人家孫悟空七十二變,是看對方變成什麼動物?他才變成另一種動物來剋對方,例如我變成老鼠,妳就變成貓,貓是老鼠的天敵,但妳這樣得變法不行啦!變到最後變成同類沒得打了,只好和談。」

  「我本來就不想跟你為敵,況且西遊記裡哪有變成貓變成老鼠的記載?」

  「那是人寫的,我們多加這一則故事進去,不是也很好玩嗎?」他說著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

  「如果讓我來寫的話,我一定把你變成一塊石頭,」她嚴肅地說。

  「這樣不好吧!難道妳愛一塊石頭嗎?」

  「只要你是一塊玉,我就可以把你抱在懷裡。」

  「石頭不能再變了吧!」

  「那更好!」她說著也笑出聲來。

  於是他們在黑暗中開始擁抱,嘴對嘴狂吻起來,接吻的時間過久,弄得氣喘不過來。

  他鬆開嘴之後問她說:「妳怎麼啦?」

  「剛才差一點窒息。」

  「現在還好嗎?」

  「沒事啦!」

  過了一會兒,兩人又忍不住擁抱起來。到了破曉時分,溫度急速下降,他覺得她全身發抖,於是他輕拍著她的臉頰,怕她昏睡過去,並且不斷地揉搓著她的身體,忙了好一陣子,她才不再發抖。其實這時溫度已經漸漸地回升了,洞口透進了曙光,樹影也漸漸地清晰起來。群鳥唧唧啾啾地叫著,他便敦促她起來,收拾行李,整裝走出洞口。太陽昇上來了,強烈的光線射進眼簾,差點睜不開,溫暖的感覺使他們恢復了活力。

  他們走下山,看到不遠處就有一家農舍,然後沿著小徑走過梯田,有一條產業大道,路旁就有公車站。



寒波澹澹起 白鳥悠悠下──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就是這樣生活的──


038 撫平情傷

 

撫平情傷


1


  一大早倩蓮阿姨就趕來把立鳳帶走,並且對明咸說:「我們去臺中找劉叔,下午一點左右,在臺北火車站見面。」

  「立鳳誰來照顧?」

  「我把她送去外公那邊,她喜歡跟外公在一起。」

  「我不要去外公那邊,我要跟明咸哥一起去南部玩,」立鳳吵著說。

  「不行,」倩蓮阿姨嚴詞正色地說。

  立鳳不敢再吵了。

  以前倩蓮阿姨對待孩子都是和顏悅色,尤其對待這個最小的女兒,更是有求必應,從來沒看過用這種態度說話,立鳳一下子就被鎮服,壓了下來,明咸覺得很奇怪。

  他母親蹲下來對立鳳說:「立鳳,妳留下來,讓阿姨照顧妳好不好?」

  「不行啦!芳蘭姊,我還是帶她去外公那邊,我老爸一直唸著她,還是給她去跟外公在一起比較好,」倩蓮阿姨說著拉著立鳳的手要走。母親對她說,「好吧!請妳幫我問候阿福叔,我有二、三十年沒見過他了,他還好吧?」

  「我老爸壯得很,他每天挑著籃子去市場賣菜,生活過得很愉快。」

  「他真勤奮,年輕的時候很操勞,現在應該靜下來享享福,」母親說。

  「他就是那種勞碌命,靜不下來。我老媽一走,家裡沒有別人啦,我叫他來跟我住,他就是不肯,每天挑著擔子到市場賣菜,跟老雇客談話,他樂得很,」倩蓮阿姨說。

  「那很好啊!」

  「立鳳喜歡跟外公一起去市場賣菜。」

  倩蓮阿姨說完了,便牽著立鳳的手,道聲再見,走了。立鳳一邊慢慢地走著,一邊頻頻地轉過頭來向明咸招手。

  回到客廳,母親想和他說話,他心不在焉,不曉得問過他多少次,他都沒回答。過了很久,彷彿聽到母親又在問他,才回過頭來問道:「媽,妳在說什麼啊?」

  「昨天晚上我聽到你跟鞏叔談到都林公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明咸不好隱瞞,便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了母親。

  「永清是不是還在監獄?」

  「聽說倩蓮阿姨已經找到人把他釋放出來了。」

  「到底誰那麼歹心,陷害他!」

  「聽說是公司裡有內奸,想搶公司的經營權,內神通外鬼,故意製造事端。」

  「這次你回來有沒有見到永清?」

  「還沒有。」

  「下次你見到他,替我問候他一下,說我很關心他,」母親說著不知不覺地淌下眼淚來,然後默默地回去房間,又躲起來痛哭一場。

  明咸也回到臥房躺了一會兒。雖然沒有真正入睡,但多少補了一點睡眠。到了約定時間,他比倩蓮阿姨早一點到臺北火車站等候,不久倩蓮阿姨也出現了。她換了一身樸素的裝束,鼠灰色長袖的襯衣和深褐色的裙子,手肘上掛著一件暗青色的外套,另外一手提著一隻棕色小提包。她對明咸說:「讓你久等了。」

  「我剛到。」

  「好吧!我們去買車票。」

  明咸幫倩蓮阿姨提著小提包,一起去售票臺買車票。

  在等火車的時候,他們面對面站著,他看到她臉部的化妝都已卸除了,恢復了原來清秀而毫無矯飾的面貌。他覺得她的神色比以前憔悴多了,談話也容易分心。

  他們搭的是普通快車,到臺中要花四個多鐘頭。乘客很多,擠得連站都站不穩。一直到了桃園才有人下車,空出一個位子來。他讓她先坐。過了竹北,他才找到一個位子坐下來。兩人斜對面坐著,談話不方便,一路上,都沒說話。到了臺中,他們再轉乘公路局汽車,直達日月潭。當他們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們住進旅館,隨便吃了一點東西,便上床休息。

  他們只租了一間房間,一張雙人床,就當作母子睡在一起。她一躺下來,很快就進入夢鄉,但他卻無法入眠。

  今夜有月光,窗外的景物清晰可見。庭院裡有幾棵榕樹長滿鬚根,像是老人蹲著,還有狀似草菇的涼亭,像是婦人撐著傘佇立著期盼什麼?更遠處就是日月潭,潭面無波,靜得像一面鏡子。

  明咸睡不著,老是在床上翻來覆去,不經意就會碰觸到倩蓮阿姨的身體,但她毫無反應;看她在旅途中嗜睡的樣子,想必她很累。

  「昨天晚上她又去找高揚,看起來大概整晚都沒有睡。」

  他想起了他在泰來閣所看到的一切,那間他們夜宿的房間裝潢得相當雅緻,顯然是情人幽會的好地方;而賴經理口口聲聲稱呼倩蓮阿姨夫人,可以想見,她與這位高官的關係飛抵尋常,至於愛情,可以想像一定熱烈到像是鍋子裡的油開始燃燒起來,他們的羅曼史是盡人皆知,不用掩蓋了。

  「妻子有外遇,對丈夫來說,是一種莫大的恥辱。」

  不管倩蓮阿姨對高揚是否真情,對劉叔來說,很受不了,劉叔只能眼睜睜看著妻子跟人家偷情!

  現在明咸面對著熟睡的倩蓮阿姨,想要仔細看一看她真實的面目,無法看清楚,側過身來,面對著她,她卻伸過手來抱著他。忽然他心跳得很厲害,心裡一直掙扎著,想要掙脫,不敢掙脫。在這個柔和而安靜的夜晚,他有如稚兒投入母親的懷抱,享受著甜蜜得慰藉,不久他也安適地睡著了。

 

2

 

  第二天起床,明咸看到倩蓮阿姨的精神好多了,忙著撥電話聯絡劉叔,可是一直聯絡不上,便帶他先回臺中市區,到處尋覓,仍然找不到劉叔。待到下午,她決定帶他往其他地方去遊玩,租了一部小轎車,直奔溪頭。

  到了溪頭,時間已經很晚了,幸好還趕得及進去實驗林管理區,他們便投宿在裡面的招待所,休息了一會兒,她建議到外面去散步。

  天氣相當暖和,月亮已經升上來了,掛在樹林的上方,圓圓的,像一個窺視孔。廣場上很明亮,四周還是很暗,進入林區,只有微光,小徑依然清晰可辨。泥土的路面上大石、小石,坑坑洞洞。他怕她摔交,緊緊地挽著她的手臂,小心地走著。

  夜晚遊園的人很少,所到之處,只見到黑幢幢的樹影,偶爾從葉縫間看到一、兩棵微小的星星。他們走到大學池,天空忽然開闊起來。雖然有月光,但池水黑如墨汁。一座搖搖欲墬的拱橋孤寂地跨在那灘池水上面。

  她走上了拱橋,還聽到竹幹吱吱的聲音,他怕她像她女兒那樣走到橋中央,因恐懼而不敢向前移動,又得他上拱橋去抱她下來,結果她卻毫無畏懼,輕而易舉地走過了橋。

  由於他的體重太重,不敢嘗試過橋去會她,等她繞遠路回來,他們就坐在池邊的一棵平躺的枯樹幹上面,一起欣賞夜景。

  「你在前線受苦了沒有?」她終於問到他當兵的事了。

  「還好,前些日子有戰事,緊張了一陣子,後來不打了,就顯得很平靜,只有傍晚還有砲聲,是在打宣傳彈。」

  「聽到宣傳彈的砲聲會不會害怕?」

  「剛去的時候聽到砲聲很害怕,久了就不覺得怎麼樣了。通常宣傳彈都掉落到海裡,有時候也會掉到民宅,軋死人,不過這種事只是偶爾發生。」

  「在前線還是危機四伏,尤其打宣傳彈的時候,你還是要小心。」

  「天黑了,我就不敢出去,出非有任務;我住在碧山山頂上的碉堡裡,宣傳彈只從高空飛過去,不會打到我們的。」

  「有好幾次阿騰出差去馬祖,立屏託他去看你,但沒有看到你。」

  「在軍隊裡,他怎麼可能找到我,況且他是出差的,來去匆匆,他頂多到了南竿,我是在北竿,還得過海,如果有戰事的時候,交通船就停開了,即使他要來找我,也不可能騰得出時間來。」

  「你這次回去還要多久才能退伍?」

  「還剩下兩個多月。」

  「那也快了。」

  「但是退伍後,我就不曉得要幹什麼?」

  「有沒有打算出國?」

  「我媽媽不會答應的,我也不敢想要出國。」

  「不然你先在都林公司做幾年事,等年資夠了,叫劉叔派你出國留學。」

  這是他人生生涯很好的一條路,但他不敢奢望。因為在他離開臺灣之前,立屏對他信誓旦旦,非他不嫁,然而由於情勢改變,她嫁給了阿騰,所以倩蓮阿姨說的話,他還能相信多少呢?

  月亮已經移到另一邊的樹林上方了,他們仍然坐著,只是沒有繼續說話。雖然無風,但露已經下降了,有點涼意。她先站了起來,走向水池,又一次上了拱橋;他也站了起來,跟在後面。兩人同時上了拱橋,拱橋吱吱作響,並且搖晃得更更厲害,他擔心他的體重過重,會壓斷了拱橋。還好,他們都安然走過去了,於是他挽著她的手,像一對情侶似地走回招待所。

 

6

  那年四月,天氣相當不穩定,海上颱風提早到來,他回馬祖的船期,一拖再拖。倩蓮阿姨決定帶著明咸再往更南的風景區去遊玩。他們先到臺南,住了一夜,享受古都的美食,本來還想去參觀古蹟,但天下著雨,四週冷清清的。他們去赤崁樓參觀後,頗為失望,看到的是一片雜亂,土地被侵佔,四週高樓疊起,嚴重威脅到這座象徵臺灣歷史建築物的外在景觀。雖然它仍聳然存在著,但一點尊嚴都沒有,於是他們決定不去安平古堡了,即使去了那裡,所看到的可能也是同樣令人感傷。

  他們在西門圓環附近的小攤子吃了臺南著名的菜種和魚羹,然後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逛著。這裡他們人生地不熟,實在沒有什麼地方好去,走到一個站牌,遠遠看到有一部公路局班車駛過來,他們便招手,不管開去那裡,坐上車再說。

  車掌小姐問他們要去哪裡?

  倩蓮阿姨反問道:「終站是哪裡?」

  「山頭角。」

  倩蓮阿姨買了兩張票後,忽然問車掌小姐說:「對了,山頭角有沒有旅館?」

  車掌小姐被問得莫名奇妙,想了一下才說:「你們不是來玩的嗎?怎麼不先打聽清楚?山頭角是有一家旅館,但離公車站很遠,你們到了那邊再去問路吧!」

  「謝謝。」

  到了山頭角下車,明咸覺得這個地方他好像來過,走了一段路,找到了一家旅館;倩蓮阿姨在櫃臺登記住宿的時候,他看到那個招呼他們的老頭子,又覺得很面熟。等上了樓梯,他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小時候就住在這裡。

  進入房間,明咸仍然在追憶著以前的點點滴滴,不愉快的往事一幕一幕在他腦際掠過。他坐在床緣,顯得一副沉思的樣子。

  倩蓮阿姨卸去了外裝,穿著單薄的襯衣,站在他面前,而他卻視若無睹。

  「明咸,你在想什麼?」她問道。

  他怔了一怔。

  「去沖洗一下,今天早一點休息,」她又說。

  他站了起來,脫去了薄夾克和襯衫,準備進入浴室,忽然停了下來說:「我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以前我一定在這裡住過,難怪我就一進來,好像回到家一樣,那個櫃臺,那座樓梯,還有這間房間,我覺得都很熟悉,到底我是不是在做夢?」

  倩蓮阿姨走過來,用手輕輕地拍一拍他的臉頰,親密地說:「我跟你在一起,做實事,總是如夢似幻,不過我們現在在裡投宿,是一家旅館,這是真的,並非做夢。」

  明咸走進浴室,裡面的設備也是他曾經見過的,只是有少許的一些地方改變而已。他記得以前沒有浴缸,只有洗臉臺,但牆壁上的掛勾,還是舊的瓷器。他把水龍頭旋開,放水進入浴缸,然後脫掉長褲,把它掛在掛勾上,再脫去內衣褲,放進一個小臉盆裡,準備待會兒洗。

  他開始沖洗身體,泡進浴缸。浸入熱水中,彷彿又回到了童年。

  那個頭髮像向日葵的肺癆鬼,已經過了二十多年了,居然還活著,樣子變得好看多了。

  「這次我應該再一次把他從樓上推下去,看他活得成活不成,」他想著,裂嘴笑出聲來。

  倩蓮阿姨在臥房裡喊著他,「該起來啦,洗太久了。」

  明咸聽到聲音才從夢中驚醒,趕快從浴缸爬起來,用浴巾擦乾身體,穿上長褲,赤著背,衝出浴室。

  「我怕你睡著了,」她笑著說,「你是不是想到什麼愉快的事,笑得那麼開心。」

  「我好像在做夢。」

  「有夢最好。」

  輪到倩蓮阿姨進入浴室,她很快把身體沖洗乾淨,就從浴室出來了,赤裸著,毫無羞態地走到床邊,打開放在床上的小提包,拿出了內衣褲,慢慢地穿著,套上乾淨的直裙,然後轉過身來對他說:「你有沒有內衣褲可換?」

  「我什麼都沒帶,剛才內衣褲洗了,放在小盆子裡,忘了拿出來。」

  他說著準備再進去浴室。

  「我已經幫你洗好晾起來了,記得明天上街提醒我幫你多買幾件。」

  由於長途跋涉,倩蓮阿姨感到有點累,便躺在床上,先行就寢。而明咸則睡不著,坐在床緣,不曉得要做什麼?過了一會兒,站起來,想找雜誌或報紙之類的東西來看,可是房間裡什麼都沒有,他就開門走下樓去。

  老闆向他打招呼。

  「還沒睡啊!」

  「這裡太安靜了,睡不著,」他說著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來。

  老闆從櫃臺裡面走了出來,態度相當卑恭,坐在他的對面。

  「劉先生,你是從臺北來的嗎?」

  明咸愣了一下,想了一想,原來住宿是用倩蓮阿姨的身分證登記的,老闆以為明咸是她的丈夫,從身分證配偶欄看到她丈夫的名字。

  明咸將錯就錯,便假扮起劉永清來。

  「十多年前我經常去臺北找朋友,可是現在年紀大了,行動不方便,但很想念,臺北變成什麼樣子了?」

  「大樓林立,恐怕很多地方,已經不是以前你看到的那個樣子了。」

  「上次我去臺北的時候,看到重慶南路變得很醜,東一棟大樓,西一棟大樓,都沒有規劃好;以前兩邊都是清一色的三層樓洋房,看起來很整齊,而又美觀。」

  「這樣才是表示自由啊!」

  「自由個屁!講話不小心,馬上就請你去火燒島吹海風。」

  明咸不想談這個禁忌的問題,問老闆說:「你在臺北有朋友嗎?」

  「我是在臺北唸書的,有幾個同學還住在臺北,不過我去臺北的目的不是去找同學,而是在尋找一對母子,他們是我的遠親,住臺北郊區一個叫做北莊的地方,我們失去聯絡很久了。」

  「我知道北莊在哪裡,但我不曾去過。」

  「那是個小地方,你不會想去的。」

  「你去過了嗎?」

  「當然我非去不可,我的那位遠親的娘家就住在那裡。她是高女畢業的,遇人不淑,帶著一個嬰兒來投靠我,我可憐她,對她相當不錯,可是她住了幾年,突然帶著她的小孩回臺北去了。」

  「她回去臺北,你幹嘛還去找人家?」

  「人總是有點情感,何況我實在愛她。」

  「我看,你一定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令她傷心,她才會離開你。」

  「沒有啊!我一直對她很好。」

  「不然,就是她不喜歡你。」

  一絲痛苦的表情掠過老闆的臉。

  「年輕人,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誰?我在山頭角不是等閒人物。我是臺北二中畢業的呢!當年的臺北二中可不是現在的成功中學可比,難考得很。本來我也在臺北做事,二二八事件把我嚇跑了,回到故鄉繼承了祖傳的家業,開旅館。那時有很多有錢人家的女兒想嫁給我,可是我不要,因為我看上了一個帶著孩子來投靠我的媽媽。照道理,我能看上她,她應該偷笑才是,結果她不肯接受我的愛,有一天帶著孩子跑了。」

  「可見人家並不愛你,」他說,故意挑逗老闆。

  「年輕人,你真把我看扁了,我確信她很愛我,我向她求歡,她從來沒拒絕過,問題是出在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又怎麼啦?」

  「那個孩子很可惡,我們在幹好事的時候,他就在旁邊搗蛋,有一次被我揍了一頓,他就懷恨在心。沒想到,一個小小年紀的孩子心那麼狠毒,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把我從樓上推下來。」

  「那你怎麼沒摔死?」

  「我連滾帶翻跌到樓下,傷得很重。」

  「你偷了人家的媽媽,對孩子來說是一種羞辱,受不了,當然非殺你不可。」

  老闆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想發脾氣,卻又忍了下來,然後顯現出阿諛的表情。

  「我是真心愛她,如果不是那個孩子在旁邊作祟,她早就嫁給我了。」

  「你真的那麼有自信嗎?我看你八成是在自我吹噓!」

  「我說真的,」老闆爭辯著說。「你不曉得,那個年代,很多人吃飯都有問題。我還能供她吃,供她住,她能找到像我這種人做丈夫可不容易呢!」

  「雖然這種人不多,但還是有,所以,人家不要你,帶著孩子跑了,一定另有別人。」

  「是我不要她的。」

  「喂!老闆,你說話怎麼顛三倒四,剛才是你說你要人家,現在又變成了你不要人家?前後矛盾,到底你是哪一種人?↓看你八成是吹噓,自抬身價!」

  這個臭老頭說話很有條理,看樣子,腦袋有點不靈光。他們面對面談了很久,並未認出他就是當年礙事的小孩,畢竟人老了,辨識力也差了。

  事隔多年,明咸想起往事依然心裡有恨,真想再踹這個臭老頭一腳。然而洩恨的想法一閃而過,自己卻打了一個寒顫,何必呢?看到這個臭老頭有點病態而發胖的臉孔,漸漸地引起了他的憐憫。他想,如果當年這個臭老頭隨便娶一個鄉下女人,說不定現在兒孫滿堂,就無須獨自照顧這家日漸沒落的旅館了。

  老闆言猶未盡,仍然聒聒不休地談著他摯愛的女人,漸漸地變成了自言自語,他喃喃地說:「有一天我半夜醒來,正想叫那個母親到我房間來,打開紙門,發現裡面的人都走了。我寫了很多信,拜託親戚朋友到處尋找他們母子,以為他們會回去北莊,卻沒有回去。後來我有一個奇怪的想法,她可能會去臺北的寶斗里謀生,我就挨家挨戶去找,結果還是沒找到。」

  「我看你自己愛嫖,藉口說是尋找她吧!。」

  「奇怪,我講的話,你老挑我毛病,我犯了妳什麼冲?」

  「你欠揍!」明咸心裡想著,不過他自己覺得不該再欺負這個臭老頭,說話收斂一點,不要一味譏諷這個臭老頭,於是改口說:「如果你現在能夠找到她,你還會像以前那樣愛她嗎?」

  「劉先生,你問這問題我答不出來,我跟很多女人有過關係,但愛情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這麼老了,性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意義,我只是一想起她,心裡就充滿了溫暖的感覺。」

  不管老闆說的這些話是真是假,都使明咸的情緒相當激動。如果當年他母親真的嫁給這個癆病鬼,那麼現在她自己會變成什麼個樣子?

  忽然老闆很羨慕地對他說:「劉先生,你真幸福,有個老婆那麼漂亮。」

  「是嗎?」他苦笑了一下說,但不想辯解。

  「雖然她看起來年紀比你大一點,但確實很漂亮,是個美人胎子。在我這家旅館進進出出的女人我看了不少,從來沒看過一個女人比得上她。」

  「謝謝。」

  「你真有眼光。」

  明咸真怕老闆把話題轉到他身上,趕快又問道:「現在你還會不會想找尋那個你愛的女人?」

  「我到哪裡去找呢?人海茫茫,無處可尋。」

  「也許你不用去找,以前你對待那個孩子很壞,不用他媽媽叫他來找你算帳,他自己就會來找你,你可要小心!謹防他又把你推下樓梯。」

  「劉先生,那完全是誤會啦!我愛他母親,怎麼會虐待對她孩子呢?」

  「你說,他礙你的事!」

  老闆曖昧地笑了一下,然後說:「事情過了那麼久,那個小孩還在恨我,真沒道理。如果他真的還那麼恨我,像這種人大概不會有什麼出息吧!」

  「人家要找你算賬,你還管人家有沒有出息!」

  「其實我很疼他,可惜那時候他年紀太小,不懂事。劉先生,我只是一時氣憤打了他一下,就像父親打兒子一樣,難道父親打兒子,兒子長大了還會記恨他父親嗎?如果他現在真的來找我,罵我、打我,我也不在乎。說實話,我到了這個年紀,再活也活不了幾年,甚至他要宰我,我就隨他處置。我比較在意的是,希望這家旅館有個人來繼承,那個孩子最好能夠出現,我好把後事交給他。」

  「那可真好!如果我是那個孩子,聽到這個好消息,一定立刻跑過來找你。」

  「我說的是真話。每次有客人來住我這裡的時候,我都講同樣的故事給他們聽。我真希望那個孩子能聽到我講的故事,帶他媽媽一起過來,讓我們團聚。」

  「團聚?好啦!如果我說:我就是那個孩子,你會相信嗎?」

  「劉先生,我又不是傻瓜,那個孩子長得怎麼樣,我還記得一清二楚,況且他的名字叫做王明咸,你叫做劉永清,還敢來冒充。你是個好人,我知道你是在開我玩笑,否則我就報警把你抓起來。」

  「真的嗎?」

  「不會了,我只是說說而已,至少看在你老婆的面子上,我不會這樣做。」

  「謝了,我要去抱老婆了。」

  天快亮了,他回房休息的時候,倩蓮阿姨剛好起床小解。他才躺下來,立刻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午了。他打一通長途電話問船期,海上風浪仍然很大,看樣子又要拖好幾天了。因此倩蓮阿姨決定多住幾天。

  這家旅館幾乎沒有旅客,樓上樓下共有二十多間房間,目前只有他們兩人住宿。老闆睡得很少,當冒充的劉先生在睡覺的時候,又對劉太太講同樣的故事,只是情節略有變動而已。

  後來明咸告訴倩蓮阿姨,老闆所說的那個媽媽就是他母親(葉芳蘭)。

  「你要不要拿補給證給他看,」倩蓮阿姨問道。

  「最好不要,倘若我母親知道了心裡一定很難過,還是給老闆做個好夢。」

  「那你自己夢醒了吧!」倩蓮阿姨意有所指地說。

  雖然旅館附近的風景相當優美,有溪流,有山丘,小時候,他很想走過吊橋,去看另一座山那邊的天地到底是怎麼個樣子,但他母親不准他單獨過去。這次他執意帶著倩蓮阿姨去探險。他們深入了蠻荒之地,雜草叢生,有時還有驚慌的野兔逃竄出來,或有顏色豔麗的雉雞亂飛。不遠處還有一處果園,再過去可能會有人家,但他們怕深入太遠,想者折回走原來的路,結果反而迷路了,摸索了好久,才找到吊橋。

  每天倩蓮阿姨都會跟高揚聯絡,談的不是正事,而是情話。從她的一顰一笑,語調的亢奮,很容易聯想到泰來閣那個小房間,以及賴經理對她的態度。他一直想不通,在這種情況下,她為什麼還帶他到處遊玩?

  終於有一天倩蓮阿姨對明咸說,高揚在催她,她得立刻趕回臺北。

  回到九畹町,明咸就把立鳳帶回來。在等船期的這段日子,他就整天陪著立鳳,而劉叔卻一直不見人影。

  「爸喜歡住在臺中,很少回來,」立鳳說。

  倩蓮阿姨晚上也經常不回家,偌大的一座豪宅,只剩下他和立鳳兩人。

  明咸在想,從前一家人和和樂樂,以倩蓮阿姨為中心,圍繞著劉叔、兒女,還包括他在內,在一個溫馨而安詳的氣氛之下,彼此相親相愛地生活著。然而現在立屏嫁了,立剛、立勤都出國了,只剩下可憐的立鳳,年紀太小,還得待在這個窩!而他又不得不回去馬祖,實在很不忍心離去。

  回到馬祖,他又遇到了戰事,緊張了一陣子才恢復了平靜。離退伍的日期不遠了,他希望戰事不要再起,更希望能夠天晴而風平浪靜,讓船隻如期到來。每天傍晚,他就坐在山頂上,看著臺灣來的船隻,船隻每來一次,他就覺得好像更接近臺灣一次。這時他只是偶爾想起立屏,但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倩蓮阿姨身上。他覺得倩蓮阿姨和高揚的關係是斷不了的,最後一定演變成她跟劉叔走向離婚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