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8日 星期六

雨 正宗白鳥

 


正宗白鳥


    金魚在鳶尾花的陰影下游動。五月的雨不停地下著。

    我坐在帝國飯店走廊的椅子上,透過玻璃窗凝視著庭院。那是一段寧靜祥和的時光,遠離了各種喧囂。

    無論是在旅館還是在溫泉,每逢雨天,我都會想起歐文的短篇小說《胖紳士》。我小時候讀過森田志堅的譯本,今天又想起了它。

    這是一個略顯平淡的小故事,講述的是一個男人,他原本只想獨自待在一家雨天的旅館裡,卻注意到隔壁房間客人喧鬧的談話聲,於是開始懷疑客人的身份,並在客人離開前發現了這位“壯漢”的真實身份。然而,不知為何,這個故事卻在我年幼的心靈中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男人漫無目的地低頭看著被雨淋濕、在糞堆旁覓食的雞群,聽到隔壁房間的客人,就在一堵牆之外,正嚴厲地斥責著旅店老闆。 ……不知怎的,我感受到了一種雨中旅途的孤獨。

    我轉過頭,看到有人在喝下午茶,有人在閒聊,周圍到處都是形形色色的外國男女。但由於我常常住在這裡,所以我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之處。儘管這家旅館經常接待外國客人,但它位於東京市中心,卻並沒有讓我產生身處遙遠異國的遐想。

    我仍然覺得待在日本的旅店裡很自在,所以即使歐文筆下描繪的那家雨中孤寂的旅店,以及被雨淋濕、在覓食的雞群,也無法讓我感受到美國鄉村旅店的那種寂寞。這種感覺,是透過日文翻譯才浮現在我的腦海中的。杜迅和的七字四行詩《燈前十年,雨淡時,二念湧上心頭》是一首意味深長的中國詩,我們常常會想起它。然而,作者心中湧起的懷舊之情,想必也夾雜著一絲憂傷。 「山色潺潺,水聲暗淡,生出哀愁」,他吟詠道,描繪著他懷舊的背景。

    然而,此刻我眼前飯店庭院裡傾盆而下的雨聲,以及青草和嫩葉的色彩,卻絲毫沒有一絲哀愁的氣息。而與雨聲相伴而生的,不過是一些漫無目的、零碎的思緒,旨在分散我的注意力。

    那是前年一月,對吧?菊五郎和吉右衛門兩位著名演員正在市村座劇場演出一部名為《四萬兩》的古雅木阿彌戲,講述的是一場劫掠財寶的故事。我原本打算去信州看雪,但由於列車時刻表的原因,在東京住了一晚。突然,我決定去看這場備受讚譽的雙人戲,從中間開始看。天氣看起來不太妙,所以我準備好了雨具,但當天馬町監獄的最後一幕結束時,一場幾乎要變成雪的冷雨傾盆而下。

    電車似乎出了故障,停駛了一會兒,車站附近擠滿了從劇院回來的人們,撐著傘或陽傘。我放棄了搭電車,朝泉橋方向走去,但有不少人也朝著同一個方向走,看起來很焦慮。我旁邊,一對年輕情侶撐著傘走過。看起來像上班族的男人抱著個小孩,女人穿著最體面的衣服,裙子掖得嚴嚴實實,緊緊地抓著傘柄,一臉拘謹。

    「他們肯定錯過了市村劇院。看完戲回來就這副樣子,真沒意思。哈哈哈……」兩三個從商店出來的年輕男子,似乎正要去澡堂,對著這對年輕夫婦冷笑。

    「都怪你這麼在意別人的眼光,」女人突然語氣生硬地說,「我們應該在車站再等一會兒的。」

    「什麼?是你自己說我們傻的。」

    「就是因為你這麼在意,就算等了也擠不上車。」女人說著,回頭看了看,「火車不是已經出現在遠處了嗎?」

    「那是車燈。」

    「到泉橋的路很遠,我們這樣走下去肯定會淋成落湯雞……還是回到原來的車站等吧。」

    「嗯,那就這樣吧。」然而,女人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去。

    這時,我也像他們一樣,冒著寒冷、雨水和泥濘,前往泉橋。看到兩人共撐一把傘,登上了開往須田町的列車,我才放下心來,上了另一趟列車。

    在日本的雨季,雨傘常被賦予各種藝術意義。在繪畫、歌曲和戲劇中,雨傘經常出現在畫面中,為場景增添色彩。如果說《暖桌,等待者的苦惱景象》代表了室內故事的感傷情調,那麼雨夜裡一對情侶共撐一把傘,則代表了日本都市的審美情趣。

    從市村座劇場回來的路上,一對年輕情侶共撐一把傘,我耳邊只聽見他們狂歡結束後的失落之聲。當然,我自己從未在共撐一把傘下說過甜言蜜語。

    小時候,我常聽奶奶說一句優雅的諺語:「夜裡,遠觀,或撐傘。」她給我的幼小心靈灌輸了各種奇特的民間故事,在我稚嫩的心靈上染上了朦朧的色彩。其中一個關於共撐一把傘的恐怖故事,至今仍隱約縈繞在我的記憶中。

    看著飯店庭院裡被雨水打濕的鳶尾花和歡快游弋的金魚,我不禁想起那個民間故事,彷彿它就是故事的背景。

    ——一個名叫太平的小販,走在某城下町的郊外,或許是伊予的松山。那天傍晚,春意尚淺,寒風刺骨。他結束了一天的生意,正在尋找落腳之處。太平走路比一般人快,但今天的生意格外興隆,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所以他精神抖擻地走著,幾乎是飛奔在街上。

    然而,剛才還晴朗無雲的天空突然陰雲密布,大雨傾盆而下。遠處可以看到旅店所在村莊的燈光,太平並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雨嚇到。他打算一口氣走到目的地,於是使出渾身解數,加快了腳步。但不知為何,突然間,他感覺雙腳像壓了重物一樣,步伐變得沉重起來。他納悶發生了什麼事,正調整著涼鞋,這時一位美麗的女子出現在他面前,撐著一把傘。她說她要去村子,請太平與她共撐一把傘。太平答應了,兩人便在傘下並肩而行。太平一邊聽她講故事,一邊調整步伐,配合她緩慢的步伐。

    然而,儘管他們以為自己走在一條熟悉的路上,對面村子的燈光卻消失不見,他們發現自己正穿過茂密的樹林。

    「我們聊得太投入了,走錯路了。」太平恍然大悟。他環顧四周,卻發現女子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了。他害怕自己被狐狸精騙了,便試圖原路返回,但無論他往哪個方向走,都找不到那條熟悉的小路。他摸索著,雙腿漸漸酸痛,昏昏欲睡。他被樹根絆倒,摔在地上,然後睡著了,對周遭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我被烏鴉的叫聲吵醒,發現陽光明媚,是個美好的日子。昨晚的陣雨彷彿一場夢,因為我的衣服一點都沒濕。我可能是被狐狸或獾騙了,但既然這是唯一一次意外,而且我也沒有受傷,我想這大概意味著我省了一晚的住宿費,於是我就坐在樹根上抽了根煙。離開時,我檢查了一下錢包,打開了行李箱,發現錢包裡的錢都還在,但行李箱裡的梳子和髮夾卻全不見了,箱子空空如也。 ——在我祖母告訴我的所有民間故事中,這個故事並不特別有趣,但現在我想起來,那隻母狐狸覬覦梳子、髮夾或漱口水之類的裝飾品,聽起來倒也挺有道理的。

    如果故事只是講述的是把小販引誘到森林裡,躲起來,然後偷走他箱子裡的貨物,那就太簡單粗暴,讓人覺得索然無味。不過,我奶奶可能刪掉了那些不適合小孩聽的部分,像是警察探長出現的情節。即使在民間故事裡,刪除那些不適合孩子聽的暗示性內容,似乎也是一種精心的準備,但她卻絲毫沒有考慮到鬼故事可能會給孩子們的心靈留下怎樣的負面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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