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6日 星期日

山中秋景 高村幸太郎

 


山中秋景 

高村幸太郎

 

     山中的秋景大約從盂蘭盆節前後開始。

    到了七月中旬,杜鵑和小杜鵑的鳴叫聲都已停止,山野間夏日的活力似乎也隨之消散。稻田裡的稻穗在七月底開始發芽。就在稻穗生長之際,一種名為「絛蟲」的可怕蒼蠅如雲般出現在山野間,騷擾著人和馬。人們進山時會用布將全身包裹起來,以免被這些蒼蠅叮咬,但就連馬匹也會掙脫拴在樹上的繩索,躲避蒼蠅的侵擾。此時,經常會有走失的馬匹從棚屋旁跑過。「你看到馬了嗎?」村民有時會這樣問。

    稻米完全出苗後,稻田的照顧工作就結束了,艱苦的除草工作也告一段落,這時就迎來了農耕假期-盂蘭盆節。盂蘭盆節是農夫一年中最歡樂的一週。首先,他們會製作年糕,準備盛宴;然後,他們會祭拜祖先的墳墓;之後,他們會表演盂蘭盆舞,而村裡的年輕男子則會沉浸在棒球的樂趣中。盂蘭盆節期間,農民會舉行祭祀儀式。在我居住的村莊,每年都會輪流決定由誰來主持儀式,並邀請花捲町高德寺的僧侶到其中一戶人家,全村人會聚集在一起誦經。誦經結束後,人們通常會享用百樂餐,並供奉般若湯(一種佛教湯品),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僧侶騎車五英里到達那裡,汗流浹背之後,趁著天還亮,他開始在一座宏偉壯麗的佛壇前誦經。農民也加入進來,每個人都戴著類似環狀的披肩。誦經結束後,準備好的飯菜擺放在一個寬敞的房間裡,主家和爐邊的人們按順序入座,宴飲開始。村裡的姑娘和姑媽們四處斟酒。時機成熟後,僧侶收下禮物,騎車返回鎮上。之後,熱鬧的慶祝活動繼續進行。人們高聲呼喊著房屋的名字和暱稱,例如「敬田頭先生」或「敬退休先生」,並互贈朱紅色漆杯,營造出一片歡樂祥和的氣氛。

    盂蘭盆舞通常在山口村附近一座名為昌歓寺(1)的大型古老寺廟內舉行,距離山口村約一里(約4公里)。這裡原本是一片廣闊的蒲葦和杜鵑花田,如今村民們會一路前往松觀寺,沿著一條穿過一望無際的耕地的道路翩翩起舞。雖然已是秋季,但白天依然炎熱,所以我從未去過那裡。有時,慶祝活動甚至會蔓延到山口村,甚至在村里的小學操場上也曾出現舞蹈表演。

 

1:昌歓寺(しょうかんじ)是位於日本岩手縣花卷市的寺院,以其歷史氛圍和自然景觀聞名,特別是櫻花季。它鄰近高村山莊,是一處清幽的景點。

 

    村民們平時飲食習慣並不特別,但在盂蘭盆節期間,他們會準備各種各樣的美食,為一年的飲食儲備。我常收到不同農夫送的紅豆麻糬和鰹魚乾。此外,他們還會大量飲用一種名為「盂蘭盆」的白色飲料。精心釀造的這種白色飲品美味無比,酸甜平衡,口感柔和卻不失醇厚。獨自一人靜靜地在爐邊用茶杯啜飲,真可謂是至高無上的享受。然而,劣質的清酒卻令人難以忍受。它酸澀辛辣,飲用後胃部灼燒,而且由於會在胃裡持續發酵,讓人不停地打嗝。即便食物如此匱乏,村民們仍為了追求醉酒而過度飲酒,導致山民中胃潰瘍的發生率居高不下。每年都有許多人死於胃穿孔。農民離不開酒,精釀清酒太昂貴,難以負擔,因此飲酒成了他們無法避免的困境。

    一般來說,與飲酒相關的農耕習俗十分繁複。受邀到家中作客時,主人會先準備一頓簡餐。客人會在爐邊享用一兩碗米飯,佐以味噌湯和醃菜。隨後,客人們一邊抽著煙,一邊閒聊。這段時間相當長,通常在發出邀請三、四個小時後才會到來,但在此期間,賓客會陸續抵達。很快,托盤擺放整齊,眾人落座,交換酒杯的儀式也隨之開始,逐漸變得熱鬧起來。客人們開始起身,手裡拿著碩大的酒壺和外黑內紅的木杯,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不久,主人從後方搬出一面大鼓。隨著一聲沉悶的敲擊,一位嗓音頗為自信的主唱隨即登台,大家齊聲高唱當地的「慶祝歌曲」。這首歌旋律單調,卻又透著一絲莊重,篇幅很長,共有五段。之後,大家開始放聲高歌自己喜愛的歌曲,掌聲和歡呼聲彷彿響徹群山。同時,人們大口喝著常見的白酒,如果有人被發現喝得不多,主人的僕人會立刻強迫他們喝,如果他們試圖停下來,就會被按住。從後方,一排婦女,從年輕女孩到阿姨和奶奶,依序出現,開始跳起各種舞蹈。我常常看到一種叫做「大黑舞」的舞蹈。客人們站著跳舞,跌跌撞撞,有些人甚至會暈倒。據說,只有把所有人都灌醉,宴席才算完整,幸運的是我酒量不錯,所以只是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但就在我準備離開,坐在出口處穿雨靴的時候,家人們拿著酒瓶和酒杯追了上來,熱情地勸我再喝一杯。這叫做「站著吃」。然後,他們遞給我一份宴席,要我帶回家作伴。夜幕降臨,我沿著稻田小路漫步,突然聽到剛才經過的那戶人家傳來隆隆的鼓聲和人們的叫喊聲,蓋過了溪流的潺潺聲。我從未見過這喧鬧持續多久。岩手縣的人們異常友善,即便如此喧鬧,他們也從不發生暴力衝突。他們似乎經常發生口角,但在過去的八年裡,我從未見過他們像關東地區的人那樣迅速採取行動。

 

盂蘭盆節過後,世界突然變得寂靜無聲。植物停止生長,開始專注於結籽。田野裡,番茄、茄子和四季豆正值盛花期,紅豆和黃豆也長得碩大無比,夏季播種的蘿蔔已經長出了主根,大白菜和秋白菜即將結球,土豆已經過了二花期,正在努力膨大,土豆的側芽也圍繞著母塊莖迅速生長,南瓜、人和南部金瓜球也已誘人地展示著它們。當山百合的白色花朵開始在田野和山巒間零星綻放,芬芳四溢時,就輪到栗子成熟了。

    從山麓到低山,東北地區遍布栗樹。栗樹雖然木質堅硬,但生長迅速,無論砍伐多少,都能很快再生形成一片森林。到了秋天,栗子樹結出的栗子又多又好吃,根本採摘不完。我的小屋位於山口村深處,坐落在栗樹林中央,所以到了九月底,採栗子簡直成了家常便飯。

    白天雖然還有些暖和,但清晨的空氣卻格外涼爽。每天早上走出小屋,呼吸著清新的空氣,映入眼簾的是栗色的栗子在地上滾來滾去。這些剛掉落的栗子色澤鮮亮,光澤柔和,尤其是底部的白色部分,潔白如雪,彷彿充滿了生機。黑色和棕色的栗子散落在潮濕的地面上,構成了一幅和諧而優雅的畫面。我開始撿拾栗子,發現它們無所不在,在蔥鬱的韭菜葉間閃閃發光,在菊花的蔭蔽下熠熠生輝,在蒲葦草的根部也隨處可見。每天早上,我都會撿起滿滿一籃栗子,其餘的則丟棄。它們在我撿拾的過程中不斷掉落,在小屋的屋頂上發出響亮的聲響。它們也砰的一聲掉進竹叢裡,但掉進灌木叢裡的栗子卻出奇地難找,它們藏得真巧妙。

    山上的栗子大多是小巧的日本栗(Centralia japonica),但小屋周圍的栗子介於日本栗子和丹巴栗之間,非常適合食用。我每天都會煮栗子飯,烤栗子,或是在爐子上烤栗子。烤栗子用濕紙包著,在爐灰裡慢慢烤熟,在電燈下慢慢地烤著,這讓我想起了巴黎街角賣的烤栗子,小販們吆喝著“栗子卷,栗子卷!”我清楚地記得,我把那些三角形的紙包放進口袋,邊走邊吃,熱乎乎的。那是法國,這是岩手──這感覺真奇妙。

    村裡的孩子和婦女經常提著籃子來採栗子。村子後山南側的懸崖上落滿了栗子,根本無法全部撿拾,但似乎大自然自有安排,哪些樹結出的栗子最美味。人們跋山涉水去採摘栗子,偶爾會遇到熊的蹤跡,只好倉皇逃竄。熊也喜歡栗子和橡子,在這個季節它們經常出沒。熊似乎會在樹杈間築起平台,坐在上面享用美食。

    秋風驟起,一夕之間改變了季節的氛圍。當風吹拂著西山上的蒲葦,驅散了昨日的酷熱,帶來一片清爽涼意。東北方的秋日宛如珍貴的寶石,天空湛藍清澈,鳥兒遷徙,伯勞鳴唱,成群的紅蜻蜓低空飛舞。廣闊的蒲葦草田,白色的穗狀花序隨風搖曳,宛如海浪。看著它們如此壯麗的律動,我不禁想起華格納《里恩齊序曲》中那些氣勢磅礡的樂章。沿著蒲葦草間的小徑漫步,路邊盛開著白色和紫色的紫菀花,帕特尼亞和纈草也高高聳立,繁茂生長。隨後,風鈴草綻放出紫色的花朵,最後,龍膽花也帶著它們矮壯的花苞探出頭來。龍膽花生命力頑強,即使初霜降臨,依然能夠存活並繼續開花。每到這個時候,村裡的孩子們便會在田野和山間奔跑,尋找秋葵。路邊常常散落著秋葵的果皮,那是一種美麗的淡紫色。孩子們找到它們時,臉上洋溢著喜悅,彷彿躍然紙上。孩子們吃秋葵的時候,牛馬則吃灌木三葉草。村民似乎非常喜歡這種胡枝子科植物,他們經常採摘並堆成小山,用來餵牛馬。胡枝子在山地和田野裡隨處可見,但這裡種植的是所謂的山地鬍子,顏色略淺。我移植了一些宮城野鬍子的根,讓它在我的棚子周圍茁壯成長。這個品種的顏色較深。胡枝子是一種非常耐寒的植物;它能利用落葉作為肥料生長良好,到了秋天,它會開出無數鮮豔的紅色花朵,與白色花朵交相輝映,美不勝收。據說牛馬尤其喜歡開白花的鬍子。此外,虎尾蘭科植物的花朵在秋季的田野和山間也十分常見。例如,五加和日本當歸會抽出巨大的花莖,在空中綻放出灰白色的花朵,宛如絢麗的煙火。高山野花遍地,秋季漫步其中,稍有不慎便會惹來麻煩。

    說到危險的行走,秋季蝰蛇尤其多。蝮蛇在夏季性情溫順,但到了秋季卻變得極具攻擊性,常常主動出擊。它們常盤踞在路邊,但如果你靠得太近,它們就會突然撲上來。盤踞顯然是它們準備攻擊的方式。在岩手縣,蝮蛇被稱為“口塚”,我的小屋就建在一片據說是口塚的巢穴所在的森林裡,所以我對它們相當熟悉。蝮蛇似乎以家族為單位生活在固定的巢穴中,每年都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不會四處遊蕩。正因如此,我從未被蝮蛇咬過。村民偶爾會被咬傷。被咬後,傷口會腫脹得很厲害,似乎要痛苦兩到三個星期。有些捕蛇高手會用棍子一端牢牢抓住蝮蛇的頸背,迅速掰開它的嘴,拔出毒牙,撕開它的嘴,然後乾淨利落地剝下蛇皮。據說,他們會把純白的蛇肉直接烤著吃,也會把它泡在燒酒裡喝。據說,如果把活的蝮蛇帶到鎮上,每條可以賣幾百日元。花捲站前的廣場上總有攤位賣烤蝮蛇。這才是正宗的蝮蛇。

    秋日昆蟲的鳴叫聲難以形容。夜幕降臨,各種昆蟲齊聲鳴唱,環繞著棚屋。我沒有聽到任何沙沙的響聲,但那或許是來自村莊的昆蟲。就像在東京一樣,蟋蟀是最後才出現的,它們在某個角落斷斷續續地鳴叫,直到雪花飄落。這景象令人唏噓,但也展現了生命的頑強。

    十月,農民開始一年一度的收割,忙碌而歡樂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十一月。首先,他們收割稗子。稗子容易散落種子,所以似乎有特定的收割時間。他們從根部割下稗子,將大約十根稗子綁在一起,形成一叢,然後擺成三角形。這似乎被稱為「稗子條」。接下來,他們收割穀子。穀子穗粒飽滿,金黃誘人。馬鈴薯都已挖出,綠豆、紅豆和黃豆也都整齊地收割完畢。豆子收割後,大量的黃豆稈堆放在農舍屋簷下晾曬,成為冬季重要的飼料。水稻收割就像一場戰鬥。人們每天都忙個不停,從早到晚,一刻不停。這就像一場與天氣的賽跑。收割的稻穀倒掛在田壟上,晾曬數日。之後,它們會被正確地掛到晾曬架上。晾曬的方法有多種,有的則是在田裡豎起粗木桿,將稻穀堆成高高的圓圈;有的則是堆得低一些。到了晚上,稻穀看起來就像巨人一樣矗立在那裡。通常,稻穀會被倒掛起來,緊緊地堆放在橫放的四層圓木上,就像架子一樣。道路兩旁彷彿築起了一道稻田牆。沿著金黃色的稻田間小路漫步,濃鬱的稻香撲面而來,令人倍感欣慰,大部分農事都已順利完成。我興致勃勃地欣賞這些稻田,它們從鎮上辦完事回來,稻穗大小不一,長短不一,似乎取決於稻田的品種。無論如何,我都喜歡漫步在這股濃鬱、香甜、鹹香交織的稻田中,彷彿聞到了母親胸前的氣息。離開村莊,走向林蔭下的小屋,稻香的人性氣息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秋日山間吹來的清新微風,彷彿來自宇宙深處,令人心曠神怡。 (關於秋天的美味蘋果,我會另文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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