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馬克·科達克 (Mark Kodak) 著
初雪在凌晨時分悄然而至，無聲無息，沒有任何儀式感。當露絲醒來時，窗外的世界已換上冬裝。天空低低地壓在盆地般的群山之上，呈現出一種如瓷器般靜謐的藍色陰影。她緩緩坐起身，關節比她本人更早察覺到天氣的變化——膝蓋隱隱作痛，鎖骨處的一處陳年舊傷也隱隱發作，那是多年前在冰上摔倒留下的印記。
她湊近窗戶，呼吸在玻璃上凝結成霧。木屋下方，山坡延伸進冷杉與白楊林中，樹幹從新雪中挺拔而出。溝壑裡的溪流消失了，石塊被掩埋，水聲被靜音。萬物顯得柔和而親近，彷彿世界在話說到一半時按下了暫停鍵。
「時間到了。」她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大聲說道。
骨灰罈放在冰冷的爐灶旁的桌上，那是一個冰冷、不鏽鋼材質的容器，看起來更像是博物館裡的陳列品，而非這間充滿松木節眼和舊被褥的小屋該有的東西。他一定會嘲笑它的。他原本想要一個咖啡罐，那種印著亮白色字母的紅色罐子。他在八月時提過一次，當時他在醫院窗戶投射出的冷冽光線中，肺部發出拉風箱般的聲響，卻仍相信自己能安排未來。
「我不打算待在壁爐架上當獎盃，」他說，「初雪落下的時候，帶我上去。去那道山脊，你知道是哪一道。」
「那道山脊，」她此刻重複著，彷彿除此之外別無他處。那是木屋上方一道裸露的山岩脊樑，丈量著他們共同的生活。那是一段漫長的花崗岩山肩，它承接風雨，飲盡夕陽，並在白晝最長的季節裡，將陰影投射在整個山谷。
她拿起骨灰罈，觸手冰涼。她捧著它停頓了一會兒，拇指滑過拉絲金屬的表面，就像她以前輕撫他的手背那樣。她本以為悲傷會更尖銳些，但它卻像昨夜的雪，悄然無聲地降臨。曾經熟悉的一切都變得蒼白，彷彿屬於一段不再屬於她的生命。
窗外，一隻山鴉從冷杉落到欄杆上，閃過一道藍光。它歪著頭朝屋裡看了看，抖掉背上的雪，再次飛走。
露絲穿過房間。火早已熄滅，她細心地重新生火。兩根引火柴像手指般交叉，塞進一團扭過的報紙，再放入箱子裡最後一塊碎裂的白楊木。火柴發出嘶嘶聲，火光一閃便燒了起來。她等到木材燃燒的聲音變得穩定，才坐下燒水。習慣引領著她動作，在腦海中點名每一項任務：泡茶、麥片粥、紅羊毛衫、耐穿的靴子，還有那件聞起來有煙燻味和樹脂味的舊帆布大衣。
與此同時，雪仍在下。雪花乾燥、細小、不知疲倦，濃密得遮蔽了冷杉的樹基。她告訴自己，她要等到風小一點、光線亮一點再出發。
然而，她許下了承諾。她清楚記得那個日期，那席話。當時護士站在門口，手端托盤，眼神中帶著侷促的同情。他轉過枕頭上的腦袋，脖子上的筋絡凸起，眼中仍閃爍著那股固執的光芒。
「初雪，」他說，「露絲，向我發誓。」
她本不想束縛自己。她曾希望如果她讓未來保持開放，他也許還能跨進去，彷彿時間是可以討價還價的。
然而，她聽見自己說：「我發誓。」
水壺嗚鳴。她將水倒進他最愛的馬克杯，那是一個杯緣有缺口、印著麋鹿圖案的杯子，鹿角因長年清洗而磨掉了一半。她看著茶色在水中散開，起初很淡，隨後加深，零星的茶葉貼在瓷壁上，像微小的溺水之物。手中的熱度讓她感到寬慰。
「他知道的，」她說，「他一直都知道。」
她想起了他年輕時的樣子。不是在醫院裡被床欄和點滴線圍困的日子，而是那些年，他從山脊回來，鬍鬚上掛著雪，臉上的神情彷彿世界剛對他敞開了一道縫隙，足以向他揭示某種微小而必要的真理。他從不是個滔滔不絕的人，他承載喜悅的方式就像搬運木柴，緊貼胸膛，雙肩微躬。她曾看見他在門階上抱著木柴駐足，靴印融進積雪中，那時她便知道他見證了某些留下印記的事物。
「一隻狐狸，」在她不肯罷休地追問下，他會說，「在高處。在你想不到有生物能走的地方留下了腳印。」
或者是，「那上面有一棵樹，是從裸岩裡長出來的。」
有時則什麼也沒說。只有那種奇異、羞澀、歪著頭的微笑，那是最初讓她淪陷的模樣。
他們原本沒打算長住。他們以為這棟木屋只是夏天的臨時居所，那是他們買下的便宜棕色方房子，因為房地產經紀人找不到其他更傻的人了。經紀人曾警告他們：沒電、冬天沒人清雪、每年春天水會變黃一週。他們曾一起站在這間小房裡，看著地板向爐灶傾斜，風吹進角落，露絲當時心想：這可不行。
接著，他打開了後門——那是一扇帶著黃銅把手的薄木門。山脊在林間空地外聳立，像山脈的肩膀、脖頸和頭顱，積雪填滿了凹陷處。天空似乎近到觸手可及。
「看。」他說。
她看了。大山傲然挺立，無需任何歉意。他似乎已經融入了山的本質——那種固執的隆起，那種拒絕被軟化的姿態。從那以後的每個冬天，他們都留了下來。
骨灰罈靜靜坐在桌上，耐心地等待著。她將它滑進他每次健行都用的舊帆布背包裡，背包的接縫因長年的汗水和雨水而變深。拉鍊像往常一樣在半路卡住了，彷彿想把過去留在裡面。她耐心地哄著它拉上。
露絲打開門。白晝以一陣短促、寒冷的驚奇迎接她。雪花如羽毛般落在她的髮間、臉頰。第一步就陷到了腳踝。世界既是新的，也不是新的。每一塊殘樁和岩石都改變了輪廓。同樣的樹木站在同樣的地方，此刻披上了銀裝，枝椏拉伸成奇異的姿勢。
她出於習慣鎖上了門，儘管最近的鄰居也在幾英里之外。
通往山脊的小徑始於木堆後方，是穿過樹林的一條狹窄咽喉。那是他經年累月用靴子踏出來的，甚至連夏天的草也記住了那條路。今天，它消失在雪下了。她必須信任自己的腳，信任身體對每一次轉彎和隆起的記憶，就像他在狩獵的早晨，即便大霧籠罩也能信任這條路一樣。
她擠進冷杉林。樹枝下的雪較淺，像粉末般灑在針葉上，在暗綠色中顯得格外明亮。她的靴子找到了舊車轍，找到了埋在土下像骨頭般的岩石。背包很重，骨灰罈頂在她的肩胛骨之間。
一步一腳印，她心想。呼吸找到了節奏，將稀薄的空氣吸進蒼老的肺部，再呼出一團團破碎的白霧。
她想起另一次攀登。那是不同的季節。九月下旬，白楊樹燃燒著耀眼的金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如果我死在這裡，」他曾說，「別把我抬下去。把我留給老鷹。」
「你不會死的。」她曾對他說。那時這只是一個玩笑。他渾身是精壯的肌肉和曬成棕色的皮膚，鬍鬚大半還是黑色的。死亡的念頭顯得不合時宜，就像小路上冒出來的推銷員。
「我只是隨便說說，」他說，「動物不會把彼此搬來搬去。那沒意義。」
現在，她在雪中開路，在沉寂中喘著粗氣，低聲說：「你得到了一部分你想要的。」
森林變稀疏了。樹木縮小，然後消失。山路變得陡峭。這裡的雪沒有遮攔，深邃、潔白、未經踩踏。她的雙腿痠痛。她用力踏入雪中，在白色之下尋找任何可以支撐的實物。風毫無阻礙地襲來，直接從高坡掃下，刺得她眼淚在眼角結成了冰。
在小徑的一處低窪處，她停了下來。下方的木屋在雪白中只剩一個黑色的小方塊。煙囪冒出的煙變薄了。她將回到一個冰冷的家。
她脫下背包。手指在拉鍊上顯得很笨拙。金屬凍得刺骨。她費力地取出骨灰罈，赤手空拳地握著，直到痛感轉為麻木。
「你想怎麼做？」她對著空氣問道，「要一段悼詞？詩意一點？慢一點？還是簡短點？」
風以穩定的推力回答了她。
他從不喜歡演講。在他們的婚禮上，他的哥哥試圖敬酒，卻迷失在關於河流、道路和上帝計劃的一連串隱喻中。事後，在酒館上方租來的房間裡，他搖了搖頭。
「如果有人知道計劃是什麼，」他說，「他們也沒告訴過我。」
「你不好奇嗎？」她問。
他聳了聳肩，解開袖口的扣子。「沒有地圖，這一天也夠漫長了。」
於是現在，她省去了悼詞。她轉開蓋子，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裡面的灰燼比她想像中更輕，蒼白而細膩，還有一些頑固的顆粒。殯葬經理曾抱歉地說，那是骨骼碎片，火化爐有時無法完全處理，我們盡力了。
「我從沒想過你會是個省事的人。」她喃喃自語。
她帶著骨灰罈走向岩石的最邊緣。山谷在她腳下延伸。下方的河流在冰層下流動。想到這些水最終會流經停車場、垃圾填埋場，以及那些從未聽聞過他的農舍，她覺得有些不對勁。
「就在這兒吧。」她說。
她傾倒了骨灰罈。
灰燼躍入空中，立刻被風奪走。它們沒有筆直落下，而是化作一片灰色的紗簾升騰、旋轉、擴散，隨後變薄。有些灰燼盪回到她身上，沾在她的外套、睫毛和破損的皮手套上。她沒有躲閃。有些灰燼碰到了她的臉。它們嚐起來沒有味道，只是舌尖上一抹細微的砂礫感。
她想起三個月前他在沙發上的樣子，毯子蓋到胸口，雙眼緊閉。氧氣機發出嗡嗡聲。他的呼吸斷斷續續，偷走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她坐在那張多年來已契合她身形的椅子上。她盯著他的胸口，數著每一次起伏，擔心如果她停下來，他也會停止呼吸。
有一次，他沒睜開眼，卻說：「妳在盯著我看。」
「這是我的工作。」
「妳的工作是活得比我久，」他說，「而不是把我留在這兒。」
現在，她用手套背抹了把臉。他最後的身影隨風飄散，尋找著凹穴、樹皮和兔子會挖洞的積雪。她望向凍結的懸崖邊，雪已經蓋住了她的靴印，磨平了稜角，使其變得柔和。
她把蓋子旋回空的骨灰罈。它似乎變小了，成了一個使命已達的容器。她曾考慮把它扔進山谷，讓它旋轉著捕捉光線，消失在某個被遺忘的溝壑。但她還是把它滑進了背包。他們曾共同背負過太多東西，深知不能僅因一件事物完成了任務就棄之不理。
她的喉嚨劇烈抽動了一下。一聲聲響脫口而出，半是笑，半是哭。「你這混蛋，」她對著風、對著那個讓她發誓的男人低聲說道。隨後的哽咽讓她感到意外。她站在那兒直到情緒宣洩完畢，那是短暫、醜陋卻真實的情緒。接著她用手套擦了擦臉頰，開始下山。
風變大了。第一陣真正的強風掃過她的臉，將雪片斜著吹成薄簾。她的臉頰灼痛，手套裡的手指陣陣發酸。這不再是個適合漫步的日子。
下山花的時間比預期要長。她的腿感到疲憊，原本看起來乾淨細膩的雪現在隱藏著陷阱。兩次她都陷進了沒過膝蓋的雪堆裡，那是岩石在下方塌陷的地方。還有一次她摔得很重，側身滑倒，肩膀重重著地。裝著空骨灰罈的背包撞在她的脊椎上。她靜靜躺著，聽著自己的呼吸，以及呼吸之下那深邃的寂靜。
「好吧，」她對樹木說，「到此為止了。」
她站了起來。雪黏在她的外套、頭髮和褲腿上。她能感覺到寒意正向內滲透，搜尋著縫隙。她大腿的肌肉在顫抖。當她再次找到小路時，它顯得更窄了，彷彿一條穿過暗綠色世界的隧道。
當她走回林間空地時，光線已經變得平淡。雲層壓得更低。煙囪不再冒煙。木屋蜷縮在那兒，屋頂蓋滿了新雪，小門廊也被掩埋了一半。
她開了鎖，在門檻上踢掉靴子上的雪，走了進去。火熄滅了，空氣中瀰漫著灰燼和陳舊咖啡的味道。她的呼吸再次化作白霧。當她卸下背包，讓它砰的一聲落在地板上時，她的膝蓋幾乎要反抗了。有一刻她只是站在那兒，沒脫外套，帽子壓得很低，手指僵硬。房間感覺比早晨大了一些，角落退縮進陰影中。沒有他，房間的回音也變得不同了。
隨後，舊習慣——那些沉默的僕人——回來了。她在爐子裡擺好木材，用火柴引火，直到火焰化作忙碌的劈啪聲。她把外套掛在掛鉤上，再次裝滿水壺。接著，她把帽子放在門邊的架子上，穿上那雙仍記得他腳趾形狀的舊拖鞋。
窗戶在呼喚她。她端著熱茶走過去，檸檬和煙燻的香氣隨蒸汽升騰。玻璃模糊了。她用手掌擦出一個圓圈。
雪變厚了。外面的世界失去了稜角。樹木模糊了，樹幹變成了污點，枝椏成了白茫茫原野中微弱的筆觸。甚至連山脊也消失了，只能看到下方的坡面，其餘部分都隱沒在雲霧中。在那上面的某個地方，灰燼已開始緩緩沉降。它們會鑽進每一道縫隙，每一個風停下的細微之處。春天時，融雪會帶著它們穿過土壤與岩石，匯入小溪，流向大河，流向那些她永遠不會見到的地方。
「我做到了。」她對著窗戶說。
如果閉上眼睛，她能想像他的回答。不是聲音，沒那麼清晰，而是一種存在感。在遠處的椅子上，他雙手握著自己的杯子。或者在爐灶旁，彎腰對著敞開的爐門，哄著大木頭燃燒。或者在門廊外，靴底砰砰作響，門即將伴隨著那熟悉的、鏽蝕的 squeal 聲打開。
她睜開眼。房間是空的。雪花如羽毛般落下。
孤獨依舊是孤獨。承諾並未改變這一點。未來的許多個清晨，他那一側的床鋪會保持平整，他在二手拍賣會上用五美元買來的咖啡壺只會為一個人煮咖啡。未來的許多個夜晚，風會從高坡猛烈吹下，震動窗戶，而黑暗中不再有另一個呼吸能讓她感到安穩。
她喝著茶。熱氣滲透進她的胸膛和手臂。火燒旺了，在天花板上投下柔和的橘光，讓松木板顯得抽象，木結像微小的黑暗行星。她把空著的手搭在窗框上，隔著油漆感受那絲微弱的涼意。
窗外，雪仍在下。它接受世界原有的模樣——岩石與殘樁、屋頂與大山，並一層層覆蓋其上，片片相疊，如同呼吸般耐心。在那上面，在林線之上的旋風中，她所愛的男人已加入了這場造化。
「再見。」她對他說，也對他們共同走過的歲月說。這句話在她心中安頓下來，彷彿一個終於找到了形狀的詞。
她站在窗前凝望，直到光線褪去，直到玻璃倒映出室內而非窗外的世界。她看見了自己的臉，帶著皺紋，頭髮束起，眼神清澈，那是一個她認得、卻差點誤以為是陌生人的臉孔。在那倒影背後，雪繼續落下，輕柔而從容。
馬克·科達克 (Mark Kodak) 著
初雪在凌晨時分悄然而至，無聲無息，沒有任何儀式感。當露絲醒來時，窗外的世界已換上冬裝。天空低低地壓在盆地般的群山之上，呈現出一種如瓷器般靜謐的藍色陰影。她緩緩坐起身，關節比她本人更早察覺到天氣的變化——膝蓋隱隱作痛，鎖骨處的一處陳年舊傷也隱隱發作，那是多年前在冰上摔倒留下的印記。
她湊近窗戶，呼吸在玻璃上凝結成霧。木屋下方，山坡延伸進冷杉與白楊林中，樹幹從新雪中挺拔而出。溝壑裡的溪流消失了，石塊被掩埋，水聲被靜音。萬物顯得柔和而親近，彷彿世界在話說到一半時按下了暫停鍵。
「時間到了。」她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大聲說道。
骨灰罈放在冰冷的爐灶旁的桌上，那是一個冰冷、不鏽鋼材質的容器，看起來更像是博物館裡的陳列品，而非這間充滿松木節眼和舊被褥的小屋該有的東西。他一定會嘲笑它的。他原本想要一個咖啡罐，那種印著亮白色字母的紅色罐子。他在八月時提過一次，當時他在醫院窗戶投射出的冷冽光線中，肺部發出拉風箱般的聲響，卻仍相信自己能安排未來。
「我不打算待在壁爐架上當獎盃，」他說，「初雪落下的時候，帶我上去。去那道山脊，你知道是哪一道。」
「那道山脊，」她此刻重複著，彷彿除此之外別無他處。那是木屋上方一道裸露的山岩脊樑，丈量著他們共同的生活。那是一段漫長的花崗岩山肩，它承接風雨，飲盡夕陽，並在白晝最長的季節裡，將陰影投射在整個山谷。
她拿起骨灰罈，觸手冰涼。她捧著它停頓了一會兒，拇指滑過拉絲金屬的表面，就像她以前輕撫他的手背那樣。她本以為悲傷會更尖銳些，但它卻像昨夜的雪，悄然無聲地降臨。曾經熟悉的一切都變得蒼白，彷彿屬於一段不再屬於她的生命。
窗外，一隻山鴉從冷杉落到欄杆上，閃過一道藍光。它歪著頭朝屋裡看了看，抖掉背上的雪，再次飛走。
露絲穿過房間。火早已熄滅，她細心地重新生火。兩根引火柴像手指般交叉，塞進一團扭過的報紙，再放入箱子裡最後一塊碎裂的白楊木。火柴發出嘶嘶聲，火光一閃便燒了起來。她等到木材燃燒的聲音變得穩定，才坐下燒水。習慣引領著她動作，在腦海中點名每一項任務：泡茶、麥片粥、紅羊毛衫、耐穿的靴子，還有那件聞起來有煙燻味和樹脂味的舊帆布大衣。
與此同時，雪仍在下。雪花乾燥、細小、不知疲倦，濃密得遮蔽了冷杉的樹基。她告訴自己，她要等到風小一點、光線亮一點再出發。
然而，她許下了承諾。她清楚記得那個日期，那席話。當時護士站在門口，手端托盤，眼神中帶著侷促的同情。他轉過枕頭上的腦袋，脖子上的筋絡凸起，眼中仍閃爍著那股固執的光芒。
「初雪，」他說，「露絲，向我發誓。」
她本不想束縛自己。她曾希望如果她讓未來保持開放，他也許還能跨進去，彷彿時間是可以討價還價的。
然而，她聽見自己說：「我發誓。」
水壺嗚鳴。她將水倒進他最愛的馬克杯，那是一個杯緣有缺口、印著麋鹿圖案的杯子，鹿角因長年清洗而磨掉了一半。她看著茶色在水中散開，起初很淡，隨後加深，零星的茶葉貼在瓷壁上，像微小的溺水之物。手中的熱度讓她感到寬慰。
「他知道的，」她說，「他一直都知道。」
她想起了他年輕時的樣子。不是在醫院裡被床欄和點滴線圍困的日子，而是那些年，他從山脊回來，鬍鬚上掛著雪，臉上的神情彷彿世界剛對他敞開了一道縫隙，足以向他揭示某種微小而必要的真理。他從不是個滔滔不絕的人，他承載喜悅的方式就像搬運木柴，緊貼胸膛，雙肩微躬。她曾看見他在門階上抱著木柴駐足，靴印融進積雪中，那時她便知道他見證了某些留下印記的事物。
「一隻狐狸，」在她不肯罷休地追問下，他會說，「在高處。在你想不到有生物能走的地方留下了腳印。」
或者是，「那上面有一棵樹，是從裸岩裡長出來的。」
有時則什麼也沒說。只有那種奇異、羞澀、歪著頭的微笑，那是最初讓她淪陷的模樣。
他們原本沒打算長住。他們以為這棟木屋只是夏天的臨時居所，那是他們買下的便宜棕色方房子，因為房地產經紀人找不到其他更傻的人了。經紀人曾警告他們：沒電、冬天沒人清雪、每年春天水會變黃一週。他們曾一起站在這間小房裡，看著地板向爐灶傾斜，風吹進角落，露絲當時心想：這可不行。
接著，他打開了後門——那是一扇帶著黃銅把手的薄木門。山脊在林間空地外聳立，像山脈的肩膀、脖頸和頭顱，積雪填滿了凹陷處。天空似乎近到觸手可及。
「看。」他說。
她看了。大山傲然挺立，無需任何歉意。他似乎已經融入了山的本質——那種固執的隆起，那種拒絕被軟化的姿態。從那以後的每個冬天，他們都留了下來。
骨灰罈靜靜坐在桌上，耐心地等待著。她將它滑進他每次健行都用的舊帆布背包裡，背包的接縫因長年的汗水和雨水而變深。拉鍊像往常一樣在半路卡住了，彷彿想把過去留在裡面。她耐心地哄著它拉上。
露絲打開門。白晝以一陣短促、寒冷的驚奇迎接她。雪花如羽毛般落在她的髮間、臉頰。第一步就陷到了腳踝。世界既是新的，也不是新的。每一塊殘樁和岩石都改變了輪廓。同樣的樹木站在同樣的地方，此刻披上了銀裝，枝椏拉伸成奇異的姿勢。
她出於習慣鎖上了門，儘管最近的鄰居也在幾英里之外。
通往山脊的小徑始於木堆後方，是穿過樹林的一條狹窄咽喉。那是他經年累月用靴子踏出來的，甚至連夏天的草也記住了那條路。今天，它消失在雪下了。她必須信任自己的腳，信任身體對每一次轉彎和隆起的記憶，就像他在狩獵的早晨，即便大霧籠罩也能信任這條路一樣。
她擠進冷杉林。樹枝下的雪較淺，像粉末般灑在針葉上，在暗綠色中顯得格外明亮。她的靴子找到了舊車轍，找到了埋在土下像骨頭般的岩石。背包很重，骨灰罈頂在她的肩胛骨之間。
一步一腳印，她心想。呼吸找到了節奏，將稀薄的空氣吸進蒼老的肺部，再呼出一團團破碎的白霧。
她想起另一次攀登。那是不同的季節。九月下旬，白楊樹燃燒著耀眼的金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如果我死在這裡，」他曾說，「別把我抬下去。把我留給老鷹。」
「你不會死的。」她曾對他說。那時這只是一個玩笑。他渾身是精壯的肌肉和曬成棕色的皮膚，鬍鬚大半還是黑色的。死亡的念頭顯得不合時宜，就像小路上冒出來的推銷員。
「我只是隨便說說，」他說，「動物不會把彼此搬來搬去。那沒意義。」
現在，她在雪中開路，在沉寂中喘著粗氣，低聲說：「你得到了一部分你想要的。」
森林變稀疏了。樹木縮小，然後消失。山路變得陡峭。這裡的雪沒有遮攔，深邃、潔白、未經踩踏。她的雙腿痠痛。她用力踏入雪中，在白色之下尋找任何可以支撐的實物。風毫無阻礙地襲來，直接從高坡掃下，刺得她眼淚在眼角結成了冰。
在小徑的一處低窪處，她停了下來。下方的木屋在雪白中只剩一個黑色的小方塊。煙囪冒出的煙變薄了。她將回到一個冰冷的家。
她脫下背包。手指在拉鍊上顯得很笨拙。金屬凍得刺骨。她費力地取出骨灰罈，赤手空拳地握著，直到痛感轉為麻木。
「你想怎麼做？」她對著空氣問道，「要一段悼詞？詩意一點？慢一點？還是簡短點？」
風以穩定的推力回答了她。
他從不喜歡演講。在他們的婚禮上，他的哥哥試圖敬酒，卻迷失在關於河流、道路和上帝計劃的一連串隱喻中。事後，在酒館上方租來的房間裡，他搖了搖頭。
「如果有人知道計劃是什麼，」他說，「他們也沒告訴過我。」
「你不好奇嗎？」她問。
他聳了聳肩，解開袖口的扣子。「沒有地圖，這一天也夠漫長了。」
於是現在，她省去了悼詞。她轉開蓋子，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裡面的灰燼比她想像中更輕，蒼白而細膩，還有一些頑固的顆粒。殯葬經理曾抱歉地說，那是骨骼碎片，火化爐有時無法完全處理，我們盡力了。
「我從沒想過你會是個省事的人。」她喃喃自語。
她帶著骨灰罈走向岩石的最邊緣。山谷在她腳下延伸。下方的河流在冰層下流動。想到這些水最終會流經停車場、垃圾填埋場，以及那些從未聽聞過他的農舍，她覺得有些不對勁。
「就在這兒吧。」她說。
她傾倒了骨灰罈。
灰燼躍入空中，立刻被風奪走。它們沒有筆直落下，而是化作一片灰色的紗簾升騰、旋轉、擴散，隨後變薄。有些灰燼盪回到她身上，沾在她的外套、睫毛和破損的皮手套上。她沒有躲閃。有些灰燼碰到了她的臉。它們嚐起來沒有味道，只是舌尖上一抹細微的砂礫感。
她想起三個月前他在沙發上的樣子，毯子蓋到胸口，雙眼緊閉。氧氣機發出嗡嗡聲。他的呼吸斷斷續續，偷走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她坐在那張多年來已契合她身形的椅子上。她盯著他的胸口，數著每一次起伏，擔心如果她停下來，他也會停止呼吸。
有一次，他沒睜開眼，卻說：「妳在盯著我看。」
「這是我的工作。」
「妳的工作是活得比我久，」他說，「而不是把我留在這兒。」
現在，她用手套背抹了把臉。他最後的身影隨風飄散，尋找著凹穴、樹皮和兔子會挖洞的積雪。她望向凍結的懸崖邊，雪已經蓋住了她的靴印，磨平了稜角，使其變得柔和。
她把蓋子旋回空的骨灰罈。它似乎變小了，成了一個使命已達的容器。她曾考慮把它扔進山谷，讓它旋轉著捕捉光線，消失在某個被遺忘的溝壑。但她還是把它滑進了背包。他們曾共同背負過太多東西，深知不能僅因一件事物完成了任務就棄之不理。
她的喉嚨劇烈抽動了一下。一聲聲響脫口而出，半是笑，半是哭。「你這混蛋，」她對著風、對著那個讓她發誓的男人低聲說道。隨後的哽咽讓她感到意外。她站在那兒直到情緒宣洩完畢，那是短暫、醜陋卻真實的情緒。接著她用手套擦了擦臉頰，開始下山。
風變大了。第一陣真正的強風掃過她的臉，將雪片斜著吹成薄簾。她的臉頰灼痛，手套裡的手指陣陣發酸。這不再是個適合漫步的日子。
下山花的時間比預期要長。她的腿感到疲憊，原本看起來乾淨細膩的雪現在隱藏著陷阱。兩次她都陷進了沒過膝蓋的雪堆裡，那是岩石在下方塌陷的地方。還有一次她摔得很重，側身滑倒，肩膀重重著地。裝著空骨灰罈的背包撞在她的脊椎上。她靜靜躺著，聽著自己的呼吸，以及呼吸之下那深邃的寂靜。
「好吧，」她對樹木說，「到此為止了。」
她站了起來。雪黏在她的外套、頭髮和褲腿上。她能感覺到寒意正向內滲透，搜尋著縫隙。她大腿的肌肉在顫抖。當她再次找到小路時，它顯得更窄了，彷彿一條穿過暗綠色世界的隧道。
當她走回林間空地時，光線已經變得平淡。雲層壓得更低。煙囪不再冒煙。木屋蜷縮在那兒，屋頂蓋滿了新雪，小門廊也被掩埋了一半。
她開了鎖，在門檻上踢掉靴子上的雪，走了進去。火熄滅了，空氣中瀰漫著灰燼和陳舊咖啡的味道。她的呼吸再次化作白霧。當她卸下背包，讓它砰的一聲落在地板上時，她的膝蓋幾乎要反抗了。有一刻她只是站在那兒，沒脫外套，帽子壓得很低，手指僵硬。房間感覺比早晨大了一些，角落退縮進陰影中。沒有他，房間的回音也變得不同了。
隨後，舊習慣——那些沉默的僕人——回來了。她在爐子裡擺好木材，用火柴引火，直到火焰化作忙碌的劈啪聲。她把外套掛在掛鉤上，再次裝滿水壺。接著，她把帽子放在門邊的架子上，穿上那雙仍記得他腳趾形狀的舊拖鞋。
窗戶在呼喚她。她端著熱茶走過去，檸檬和煙燻的香氣隨蒸汽升騰。玻璃模糊了。她用手掌擦出一個圓圈。
雪變厚了。外面的世界失去了稜角。樹木模糊了，樹幹變成了污點，枝椏成了白茫茫原野中微弱的筆觸。甚至連山脊也消失了，只能看到下方的坡面，其餘部分都隱沒在雲霧中。在那上面的某個地方，灰燼已開始緩緩沉降。它們會鑽進每一道縫隙，每一個風停下的細微之處。春天時，融雪會帶著它們穿過土壤與岩石，匯入小溪，流向大河，流向那些她永遠不會見到的地方。
「我做到了。」她對著窗戶說。
如果閉上眼睛，她能想像他的回答。不是聲音，沒那麼清晰，而是一種存在感。在遠處的椅子上，他雙手握著自己的杯子。或者在爐灶旁，彎腰對著敞開的爐門，哄著大木頭燃燒。或者在門廊外，靴底砰砰作響，門即將伴隨著那熟悉的、鏽蝕的 squeal 聲打開。
她睜開眼。房間是空的。雪花如羽毛般落下。
孤獨依舊是孤獨。承諾並未改變這一點。未來的許多個清晨，他那一側的床鋪會保持平整，他在二手拍賣會上用五美元買來的咖啡壺只會為一個人煮咖啡。未來的許多個夜晚，風會從高坡猛烈吹下，震動窗戶，而黑暗中不再有另一個呼吸能讓她感到安穩。
她喝著茶。熱氣滲透進她的胸膛和手臂。火燒旺了，在天花板上投下柔和的橘光，讓松木板顯得抽象，木結像微小的黑暗行星。她把空著的手搭在窗框上，隔著油漆感受那絲微弱的涼意。
窗外，雪仍在下。它接受世界原有的模樣——岩石與殘樁、屋頂與大山，並一層層覆蓋其上，片片相疊，如同呼吸般耐心。在那上面，在林線之上的旋風中，她所愛的男人已加入了這場造化。
「再見。」她對他說，也對他們共同走過的歲月說。這句話在她心中安頓下來，彷彿一個終於找到了形狀的詞。
她站在窗前凝望，直到光線褪去，直到玻璃倒映出室內而非窗外的世界。她看見了自己的臉，帶著皺紋，頭髮束起，眼神清澈，那是一個她認得、卻差點誤以為是陌生人的臉孔。在那倒影背後，雪繼續落下，輕柔而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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