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zur by Leopoldo Lugones

作者簡介

        萊奧波爾多·安東尼歐·盧貢內斯·阿圭略( Leopoldo Lugones )，阿根廷詩人、小說家，為阿根廷現代派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其主要作品為詩歌《百年頌》、《花園的黎明》等。 維基百科

出生資訊： 1874 年 6 月 13 日，阿根廷瑪利亞鎮

逝世： 1938 年 2 月 18 日，阿根廷蒂格雷

(外) 孫子/女： 皮里·盧戈內斯

子女： 波羅·盧戈內斯、 利奧波爾多·盧戈尼斯

父母： 聖地亞哥·M·盧戈尼斯、 庫斯托迪亞·阿古羅·盧戈尼斯

配偶： 尤安娜·阿古德羅 (結婚於 1896 年

──錄自  goog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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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zur

    我在破產馬戲團的拍賣會上買下了這隻猴子。

    有一天下午，我讀到一篇文章，裡面說，爪哇土著認為猴子缺乏清晰的語言表達能力是因為牠們不願意說話，而不是能力不足。「因為不願意工作，所以不想說話。」

   起初我並不覺得這種說法有什麼了不起道理在，結果後來卻讓我憂心忡忡，我怕最後演變成了人類學的一種假設。

    猴子是人類，只不過因為某些原因，停止了說話。這一事實導致了牠們的發聲器官和大腦語言中樞萎縮，而削弱了它們之間的聯繫，幾乎到了消失的地步，使得牠的「人類的語言」固定在含糊不清的叫聲上，原始人類也因此退化成了動物形態。

    如果這一點能夠得到證明，那麼所有使猴子如此獨特的異常現像都將得到解釋；但這只有一種可能的證明：讓猴子重新擁有語言。

    同時，他和我一起週遊世界，透過冒險和不幸的經歷，將世界連結得越來越緊密。牠在歐洲引起了關注，如果牠願意的話，我至會授予牠領事的頭銜；但我作為商人的嚴肅性與這種滑稽行為格格不入。

    我對猴子的語言固有觀念，令我深感震驚，我查閱了所有與此相關的文獻，卻毫無進展。我只知道，完全肯定的是，沒有任何科學理由可以解釋為什麼猴子不應該說話。這花了我五年的思考。

    Yzur（這個名字的由來我始終無法查明，因為他的前雇主也同樣對此一無所知）無疑牠是一隻非凡的動物。馬戲團的訓練雖然幾乎完全局限於模仿，但卻大大提高了他的技能；而這正是最鼓勵我在他身上驗證我看似瘋狂的理論的原因。

    另一方面，眾所周知，黑猩猩（伊祖爾就是其中之一）是所有猴子中大腦最發達、最溫順的，這增加了我的機會。每當我看到他用雙腳向前走，雙手背在身後保持平衡，以及他那醉醺醺的水手般的外表，我心中對他被束縛的人性的信念就更加堅定了。

    事實上，猴子並沒有理由不能表達得非常清晰。它的自然語言，也就是它用來與同伴交流的叫聲，種類繁多；它的喉部，無論與人類的喉部有多大不同，也永遠不會像鸚鵡那樣不同，儘管鸚鵡仍然會說話；至於它的大腦，除了與後者的大腦相比可以消除所有疑問之外，只需記住，幾個詞的大腦也處於發育不全階段，儘管如此，一些白痴還是能說出幾個詞。至於布羅卡回(註)，它顯然取決於大腦的整體發育；除了它尚未被證實是語言的必然位置。如果它是解剖學上最確定的位置，那麼相互矛盾的事實無疑是無可爭辯的。

 

註：Broca（布羅卡）主要指法國醫生 Paul Pierre Broca 及其發現的位於大腦左側額葉的布羅卡區（Broca's area），這個區域負責語言產生，倘若損傷就會引起的布羅卡失語症（Broca's aphasia）（表達型失語症）。罹患布羅卡失語症的患者能理解語言，但說話困難、不流暢，常用簡短、電報式語句，顯示出語言表達能力的障礙。

    幸運的是，猴子雖然有許多缺點，但牠們熱愛學習，這體現在牠們的模仿傾向上；牠們記憶力好；擁有強大的反思能力，甚至具備極強的隱藏能力；而且它們的注意力持續時間比兒童要長得多。因此，它們是極具潛力的研究對象之一。

    而且，我的猴子還小，眾所周知，幼年時期是猴子智力最旺盛的時期，這點與黑人相似。難點僅在於如何教牠說話。我了解前人所有失敗的嘗試；不言而喻，面對他們中一些人的能力以及他們所有努力的徒勞，我的計劃也不止一次地失敗了，因為對這個問題進行了深入思考後，我得出了以下結論：

    第一步是開發猴子的發聲器官。

    事實上，在引導聾啞人發音之前，我們就是這樣做的；我剛想到這一點，聾人和猴子之間的相似之處就湧入我的腦海。

    首先，它非凡的模仿能力彌補了清晰的言語能力，表明停止說話並不意味著停止思考，即使這種能力因癱瘓而減弱。然後，它還有其他更奇特、更具體的特質：勤奮、忠誠、勇敢，這兩種特質使它更加堅定，它們的共同點令人矚目；擅長平衡練習；以及對框架的抗拒。

    於是，我決定從一場真正的「體操」開始，讓我的猴子練習嘴唇和舌頭的動作，把它當作聾啞人來對待。在其他方面，我的聽覺將有助於建立直接的言語交流，而無需使用觸覺。讀者會發現，在這部分我的判斷過於樂觀了。

    幸運的是，在所有大型猿類中，黑猩猩的嘴唇最為靈活；而就這隻名叫伊祖爾的黑猩猩而言，由於它患有扁桃體炎，所以牠知道如何張開嘴接受檢查。

    第一次檢查部分證實了我的猜測。牠的舌頭像一塊靜止的物體一樣縮在口腔後部，除了吞嚥之外沒有其他動作。之後的訓練開始奏效，兩個月後，牠已經學會了伸出舌頭來嘲笑我。這是牠第一次將舌頭的運動與某種想法聯繫起來；而且，這種聯繫與它的天性完全吻合。

    牠的嘴唇比較難檢查，甚至需要用鑷子才能撐開；但牠似乎從我的表情中感受到了這項特殊任務的重要性，並熱情地投入其中。當我要牠練習模仿的唇部動作時，牠依然坐在那裡，用胳膊撓著屁股，眼神閃爍，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或者用一種彷彿在用有節奏的動作梳理思緒的姿態，撫平著鬢角。最後，牠終於學會動嘴唇了。

    但語言的練習是一門艱深的藝術，正如孩童咿呀學語的長篇大論所證明的那樣，這些咿呀學語與他們的智力發展同步進行，最終促成了語言習慣的養成。事實上，已有研究表明，發聲神經中樞與言語神經中樞之間存在著某種關聯，二者的正常發展都依賴於它們的協調練習；而早在1785年，聾啞人口語教學法的發明者海尼克就預見到了這一點，並將其視為一種哲學推論。他談到了「觀念的動態串聯」，這一精闢的表述在當時的心理學家中也頗具啟發意義。

    就語言而言，伊祖爾發現自己與那些在開口說話之前就已經理解許多詞彙的孩童處境相似；但由於牠擁有更豐富的人生閱歷，牠能夠更好地將自己應該對事物做出的判斷聯繫起來。

    這些判斷並非僅基於印象，而是經過探究和論證，從其鮮明的特徵——預設了抽象推理——來看，這表明牠擁有超凡的智慧，這無疑對我的目的極為有利。

    如果我的理論顯得太大膽，那麼只要想想，三段論，也就是基本的邏輯論證，對許多動物來說並不陌生。因為三段論本質上是兩種感覺的比較。否則，為什麼認識人類的動物會逃離人類，而那些從未認識人類的動物卻不會呢？

    隨後，我開始對伊祖爾進行語音教育。

    目標是先教他機械地發音，然後逐步引導他進行有意義的語言表達。

    由於猴子擁有發聲的能力——也就是說，它比聾啞人擁有這項優勢——以及一些基本的發音技巧，因此任務是教他如何運用這些聲音變化來構成音位及其發音，教師們根據指的是元音還是輔音，將其分為靜態發音和動態發音。

    考慮到猴子的食慾旺盛，我借鑒了海尼克對聾啞人使用的方法，決定將每個元音與一種食物聯繫起來：a 與土豆（potato）聯繫；e 與牛奶（milk）聯繫；i 與葡萄酒（wine）聯繫；o 與椰子（coconut）聯繫；uu與糖（sugar）聯繫，確保元音包含在食物的名稱中，有時會使用一個重複的重音，例如在“potato”、“coconut”、“milk”中，或者結合重音和韻律重音，即作為基本重音：例如“wine”、“sugar”。

    只要是母音，也就是張開嘴發出的音，一切都很順利。伊祖爾只花了十五天就學會了。只是有時候，他臉頰裡積聚的空氣會讓母音發出雷聲般的響聲。字母“u”對他來說最難發。

    輔音讓我頭痛不已，我很快意識到，那些需要牙齒和牙齦發力的輔音，他永遠發不出來。他長長的犬齒和臉頰完全阻礙了他的發音。

    於是，牠的詞彙量就只剩下了五個母音，以及字母「b」、「k」、「m」、「g」、「f」和「c」——也就是說，所有那些只需要用到上顎和舌頭的子音。

    即便如此，我的聽力也無濟於事。我必須像個聾子一樣，用觸覺引導他，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胸口，然後再放在他自己的胸口，讓他感受聲音的震動。

    就這樣，三年過去了，他一個字也沒說出口。他只會用發音最突出的字母來為事物命名，就當是它們的專有名詞。僅此而已。

    在馬戲團裡，牠學會了像其他表演者一樣像狗一樣吠叫；每當牠看到我徒勞地試圖讓他開口說話而感到絕望時，牠就會大聲吠叫，彷彿要把所有牠知道的都告訴我。牠能單獨發出元音和輔音，但卻無法將它們組合起來。牠最多只能重複發出「p」和「m」的音。

    儘管進展緩慢，牠的性格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牠的表情不再那麼多變，目光深邃，並開始擺出冥想的姿勢。例如，牠養成了凝視星空的習慣。牠的敏感度也在提升；牠越來越愛哭。課程堅持不懈地進行著，儘管收效甚微。這已經成為一種痛苦的執念，我漸漸地想要動用武力。我的脾氣因失敗而暴躁，最後演變成對伊祖爾無聲的敵意。牠變得更加理智，卻深藏在牠叛逆的沉默之中，我開始說服自己，我永遠無法讓牠離開那裡，這時我突然意識到，牠不說話是因為牠不想說。廚師驚恐萬分，有一天晚上來告訴我，他驚訝地發現那隻猴子「說了真話」。根據他的故事，那隻猴子蜷縮在花園裡的一棵無花果樹旁；但恐懼使他無法記起其中最本質的部分，也就是那些話。他只記得兩樣東西：床和煙鬥。我差點因為他的愚蠢而踢了他一腳。

    毋庸置疑，我整晚都沉浸在強烈的情感之中；而我三年來從未犯下的、毀掉一切的錯誤，既源於失眠的折磨，也源於我過度的好奇心。

    我沒有讓這隻猴子自然而然地學會說話，而是第二天打電話給牠，試圖透過服從來強迫牠學會說話。

    我得到的只是牠灌輸給我的那些空話，虛偽的眨眼，以及──上帝饒恕我──他那變幻莫測的鬼臉中透出的一絲諷刺。

    我勃然大怒，不假思索地抽了牠一頓。我得到的只是牠的哭喊和一片寂靜，連呻吟聲都聽不到。

    三天後，牠病倒了，患上了一種陰鬱的癡呆症，並伴隨腦膜炎的症狀。水蛭、冷浸、瀉藥、皮膚刺激劑、薄荷醇、溴化物——所有治療他可怕疾病的手段都用在了他的身上。我拼命地與病魔抗爭，內心充滿悔恨與恐懼。悔恨是因為我相信這畜生是我殘忍行為的犧牲品；恐懼是因為他可能將秘密帶進墳墓的命運。

    過了很久，他的病情才有所好轉，但仍虛弱得無法下床。死亡的臨近讓他變得更加高尚和人性化。他那充滿感激的眼神從未離開過我，像兩個旋轉的球一樣跟著我在房間裡轉悠，即使我跟在他身後；在康復的親密氛圍中，他的手也一直尋找著我的手。在無盡的孤獨中，我迅速地感受到了人的重要性。

    分析的惡魔，只不過是反常精神的一種表現形式，卻促使我重新體驗。事實上，那隻猴子已經開口說話了。它不能就這樣被拋在一邊。

    我開始非常緩慢地問牠知道怎麼讀哪些字母。什麼也沒說！我讓牠一個人待了幾個小時，透過隔膜上的一個小洞偷看。牠什麼也沒說！我用簡短的句子和牠說話，試圖觸動牠的忠誠或貪婪。牠什麼也沒說！當我的句子變得可憐時，牠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當我說出一句熟悉的話，例如我每次上課都用「我是你的主人」開頭，或者我上次結束語用「你是我的猴子」結尾，為了讓一個靈魂確信一個完全的真理，牠點點頭，閉上眼瞼；但牠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嘴唇都沒動一下。

卻絲毫沒有屈服。從僵化為本能的黑暗傳統深處，這個品種將幾千年來的緘默強加於動物身上，用一種返祖的意志，從其存在的根源強化自身。古代叢林中的人們，不知為何被野蠻的不公所迫，被迫沉默，也就是理智的自殺，將牠們由森林的奧秘和史前深淵所形成的秘密，保留在那個本已無意識的決定中，然而鑑於牠們時代的浩瀚，這個決定卻令人生畏。類人猿進化落後，其首領人類以殘酷野蠻的專制統治，無疑將四象類從原始伊甸園的樹棲統治中趕下台，削弱了牠們的勢力，俘虜了牠們的女性，從子宮開始就進行奴役，直到牠們將自己被征服的無能與凡人的尊嚴融合在一起，最終與敵人決定，打破奴役，直到牠們將自己被征服的無能與凡人的尊嚴融合在一起，最終與敵人決定，打破奴隸。

    勝利者們究竟要對進化陣痛中的半獸人施以何等恐怖、何等驚人的殘酷，以至於它在​​嚐到了《聖經》這天堂般的果實——智性的魅力之後，竟然甘願將自己的血統屈服於下等人的卑微平等；甘願將自己的智慧永遠結晶於雜技演員機械動作中的退化；甘願將生命的巨大懦弱永遠壓低，彷彿在一枚野獸的徽章中，壓低自己被支配的肩膀，在它那漫畫般的形象底部烙下那憂鬱的沮喪。

    正是在即將成功之際，它喚醒了我那在返祖邊緣深處的惡意。百萬年來，這個詞以其魔力，攪動著古老的猿猴靈魂；但抵擋著這種侵犯獸性黑暗保護的誘惑，祖先的記憶，在一種本能的恐懼下，瀰漫在物種體內，也像一堵牆，一代又一代地與之抗爭。

    伊祖爾在痛苦中掙扎，卻沒有失去意識。他雙眼緊閉，呼吸微弱，脈搏微弱，一動不動，這是一種甜蜜的痛苦，只有當他不時地回到我面前時，他的痛苦才會被打斷，他那張悲傷的黑白混血老臉，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永恆表情。在他去世的最後一晚，也就是他去世的下午，發生了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讓我決定寫下這個故事。

    我在他的床邊打瞌睡，被黎明時分的酷熱和寂靜所淹沒，突然感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猛地驚醒。這隻猴子睜著眼睛，這次肯定是要死了，它的表情如此人性化，讓我感到恐懼；但它的手，它的眼睛，如此強烈地吸引著我靠近它，我不得不立刻彎下腰，面對它的臉。然後，隨著他最後一口氣，那同時讓我的希望燃起又破滅的最後一口氣，湧現出——我確信——那低語（我該如何解釋這沉寂了一萬個世紀的聲音的語調？）這些話語，其人性與物種的和解：

——主人，水，主人，我的主人…

Yzur

    我在破產馬戲團的拍賣會上買下了這隻猴子。

    有一天下午，我讀到一篇文章，裡面說，爪哇土著認為猴子缺乏清晰的語言表達能力是因為牠們不願意說話，而不是能力不足。「因為不願意工作，所以不想說話。」

   起初我並不覺得這種說法有什麼了不起道理在，結果後來卻讓我憂心忡忡，我怕演最後變成了人類學的一種假設。

    猴子是人類，只不過因為某些原因，停止了說話。這一事實導致了牠們的發聲器官和大腦語言中樞萎縮，而削弱了它們之間的聯繫，幾乎到了消失的地步，使得牠的「人類的語言」固定在含糊不清的叫聲上，原始人類也因此退化成了動物形態。

    如果這一點能夠得到證明，那麼所有使猴子如此獨特的異常現像都將得到解釋；但這只有一種可能的證明：讓猴子重新擁有語言。

    同時，他和我一起週遊世界，透過冒險和不幸的經歷，將世界連結得越來越緊密。牠在歐洲引起了關注，如果牠願意的話，我至會授予牠領事的頭銜；但我作為商人的嚴肅性與這種滑稽行為格格不入。

    我對猴子的語言固有觀念，令我深感震驚，我查閱了所有與此相關的文獻，卻毫無進展。我只知道，完全肯定的是，沒有任何科學理由可以解釋為什麼猴子不應該說話。這花了我五年的思考。

    Yzur（這個名字的由來我始終無法查明，因為他的前雇主也同樣對此一無所知）無疑牠是一隻非凡的動物。馬戲團的訓練雖然幾乎完全局限於模仿，但卻大大提高了他的技能；而這正是最鼓勵我在他身上驗證我看似瘋狂的理論的原因。

    另一方面，眾所周知，黑猩猩（伊祖爾就是其中之一）是所有猴子中大腦最發達、最溫順的，這增加了我的機會。每當我看到他用雙腳向前走，雙手背在身後保持平衡，以及他那醉醺醺的水手般的外表，我心中對他被束縛的人性的信念就更加堅定了。

    事實上，猴子並沒有理由不能表達得非常清晰。它的自然語言，也就是它用來與同伴交流的叫聲，種類繁多；它的喉部，無論與人類的喉部有多大不同，也永遠不會像鸚鵡那樣不同，儘管鸚鵡仍然會說話；至於它的大腦，除了與後者的大腦相比可以消除所有疑問之外，只需記住，幾個詞的大腦也處於發育不全階段，儘管如此，一些白痴還是能說出幾個詞。至於布羅卡回(註)，它顯然取決於大腦的整體發育；除了它尚未被證實是語言的必然位置。如果它是解剖學上最確定的位置，那麼相互矛盾的事實無疑是無可爭辯的。

 

註：Broca（布羅卡）主要指法國醫生 Paul Pierre Broca 及其發現的位於大腦左側額葉的布羅卡區（Broca's area），這個區域負責語言產生，倘若損傷就會引起的布羅卡失語症（Broca's aphasia）（表達型失語症）。罹患布羅卡失語症的患者能理解語言，但說話困難、不流暢，常用簡短、電報式語句，顯示出語言表達能力的障礙。

    幸運的是，猴子雖然有許多缺點，但牠們熱愛學習，這體現在牠們的模仿傾向上；牠們記憶力好；擁有強大的反思能力，甚至具備極強的隱藏能力；而且它們的注意力持續時間比兒童要長得多。因此，它們是極具潛力的研究對象之一。

    而且，我的猴子還小，眾所周知，幼年時期是猴子智力最旺盛的時期，這點與黑人相似。難點僅在於如何教牠說話。我了解前人所有失敗的嘗試；不言而喻，面對他們中一些人的能力以及他們所有努力的徒勞，我的計劃也不止一次地失敗了，因為對這個問題進行了深入思考後，我得出了以下結論：

    第一步是開發猴子的發聲器官。

    事實上，在引導聾啞人發音之前，我們就是這樣做的；我剛想到這一點，聾人和猴子之間的相似之處就湧入我的腦海。

    首先，它非凡的模仿能力彌補了清晰的言語能力，表明停止說話並不意味著停止思考，即使這種能力因癱瘓而減弱。然後，它還有其他更奇特、更具體的特質：勤奮、忠誠、勇敢，這兩種特質使它更加堅定，它們的共同點令人矚目；擅長平衡練習；以及對框架的抗拒。

    於是，我決定從一場真正的「體操」開始，讓我的猴子練習嘴唇和舌頭的動作，把它當作聾啞人來對待。在其他方面，我的聽覺將有助於建立直接的言語交流，而無需使用觸覺。讀者會發現，在這部分我的判斷過於樂觀了。

    幸運的是，在所有大型猿類中，黑猩猩的嘴唇最為靈活；而就這隻名叫伊祖爾的黑猩猩而言，由於它患有扁桃體炎，所以牠知道如何張開嘴接受檢查。

    第一次檢查部分證實了我的猜測。牠的舌頭像一塊靜止的物體一樣縮在口腔後部，除了吞嚥之外沒有其他動作。之後的訓練開始奏效，兩個月後，牠已經學會了伸出舌頭來嘲笑我。這是牠第一次將舌頭的運動與某種想法聯繫起來；而且，這種聯繫與它的天性完全吻合。

    牠的嘴唇比較難檢查，甚至需要用鑷子才能撐開；但牠似乎從我的表情中感受到了這項特殊任務的重要性，並熱情地投入其中。當我要牠練習模仿的唇部動作時，牠依然坐在那裡，用胳膊撓著屁股，眼神閃爍，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或者用一種彷彿在用有節奏的動作梳理思緒的姿態，撫平著鬢角。最後，牠終於學會動嘴唇了。

    但語言的練習是一門艱深的藝術，正如孩童咿呀學語的長篇大論所證明的那樣，這些咿呀學語與他們的智力發展同步進行，最終促成了語言習慣的養成。事實上，已有研究表明，發聲神經中樞與言語神經中樞之間存在著某種關聯，二者的正常發展都依賴於它們的協調練習；而早在1785年，聾啞人口語教學法的發明者海尼克就預見到了這一點，並將其視為一種哲學推論。他談到了「觀念的動態串聯」，這一精闢的表述在當時的心理學家中也頗具啟發意義。

    就語言而言，伊祖爾發現自己與那些在開口說話之前就已經理解許多詞彙的孩童處境相似；但由於牠擁有更豐富的人生閱歷，牠能夠更好地將自己應該對事物做出的判斷聯繫起來。

    這些判斷並非僅基於印象，而是經過探究和論證，從其鮮明的特徵——預設了抽象推理——來看，這表明牠擁有超凡的智慧，這無疑對我的目的極為有利。

    如果我的理論顯得太大膽，那麼只要想想，三段論，也就是基本的邏輯論證，對許多動物來說並不陌生。因為三段論本質上是兩種感覺的比較。否則，為什麼認識人類的動物會逃離人類，而那些從未認識人類的動物卻不會呢？

    隨後，我開始對伊祖爾進行語音教育。

    目標是先教他機械地發音，然後逐步引導他進行有意義的語言表達。

    由於猴子擁有發聲的能力——也就是說，它比聾啞人擁有這項優勢——以及一些基本的發音技巧，因此任務是教他如何運用這些聲音變化來構成音位及其發音，教師們根據指的是元音還是輔音，將其分為靜態發音和動態發音。

    考慮到猴子的食慾旺盛，我借鑒了海尼克對聾啞人使用的方法，決定將每個元音與一種食物聯繫起來：a 與土豆（potato）聯繫；e 與牛奶（milk）聯繫；i 與葡萄酒（wine）聯繫；o 與椰子（coconut）聯繫；uu與糖（sugar）聯繫，確保元音包含在食物的名稱中，有時會使用一個重複的重音，例如在“potato”、“coconut”、“milk”中，或者結合重音和韻律重音，即作為基本重音：例如“wine”、“sugar”。

    只要是母音，也就是張開嘴發出的音，一切都很順利。伊祖爾只花了十五天就學會了。只是有時候，他臉頰裡積聚的空氣會讓母音發出雷聲般的響聲。字母“u”對他來說最難發。

    輔音讓我頭痛不已，我很快意識到，那些需要牙齒和牙齦發力的輔音，他永遠發不出來。他長長的犬齒和臉頰完全阻礙了他的發音。

    於是，牠的詞彙量就只剩下了五個母音，以及字母「b」、「k」、「m」、「g」、「f」和「c」——也就是說，所有那些只需要用到上顎和舌頭的子音。

    即便如此，我的聽力也無濟於事。我必須像個聾子一樣，用觸覺引導他，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胸口，然後再放在他自己的胸口，讓他感受聲音的震動。

    就這樣，三年過去了，他一個字也沒說出口。他只會用發音最突出的字母來為事物命名，就當是它們的專有名詞。僅此而已。

    在馬戲團裡，牠學會了像其他表演者一樣像狗一樣吠叫；每當牠看到我徒勞地試圖讓他開口說話而感到絕望時，牠就會大聲吠叫，彷彿要把所有牠知道的都告訴我。牠能單獨發出元音和輔音，但卻無法將它們組合起來。牠最多只能重複發出「p」和「m」的音。

    儘管進展緩慢，牠的性格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牠的表情不再那麼多變，目光深邃，並開始擺出冥想的姿勢。例如，牠養成了凝視星空的習慣。牠的敏感度也在提升；牠越來越愛哭。課程堅持不懈地進行著，儘管收效甚微。這已經成為一種痛苦的執念，我漸漸地想要動用武力。我的脾氣因失敗而暴躁，最後演變成對伊祖爾無聲的敵意。牠變得更加理智，卻深藏在牠叛逆的沉默之中，我開始說服自己，我永遠無法讓牠離開那裡，這時我突然意識到，牠不說話是因為牠不想說。廚師驚恐萬分，有一天晚上來告訴我，他驚訝地發現那隻猴子「說了真話」。根據他的故事，那隻猴子蜷縮在花園裡的一棵無花果樹旁；但恐懼使他無法記起其中最本質的部分，也就是那些話。他只記得兩樣東西：床和煙鬥。我差點因為他的愚蠢而踢了他一腳。

    毋庸置疑，我整晚都沉浸在強烈的情感之中；而我三年來從未犯下的、毀掉一切的錯誤，既源於失眠的折磨，也源於我過度的好奇心。

    我沒有讓這隻猴子自然而然地學會說話，而是第二天打電話給牠，試圖透過服從來強迫牠學會說話。

    我得到的只是牠灌輸給我的那些空話，虛偽的眨眼，以及──上帝饒恕我──他那變幻莫測的鬼臉中透出的一絲諷刺。

    我勃然大怒，不假思索地抽了牠一頓。我得到的只是牠的哭喊和一片寂靜，連呻吟聲都聽不到。

    三天後，牠病倒了，患上了一種陰鬱的癡呆症，並伴隨腦膜炎的症狀。水蛭、冷浸、瀉藥、皮膚刺激劑、薄荷醇、溴化物——所有治療他可怕疾病的手段都用在了他的身上。我拼命地與病魔抗爭，內心充滿悔恨與恐懼。悔恨是因為我相信這畜生是我殘忍行為的犧牲品；恐懼是因為他可能將秘密帶進墳墓的命運。

    過了很久，他的病情才有所好轉，但仍虛弱得無法下床。死亡的臨近讓他變得更加高尚和人性化。他那充滿感激的眼神從未離開過我，像兩個旋轉的球一樣跟著我在房間裡轉悠，即使我跟在他身後；在康復的親密氛圍中，他的手也一直尋找著我的手。在無盡的孤獨中，我迅速地感受到了人的重要性。

    分析的惡魔，只不過是反常精神的一種表現形式，卻促使我重新體驗。事實上，那隻猴子已經開口說話了。它不能就這樣被拋在一邊。

    我開始非常緩慢地問牠知道怎麼讀哪些字母。什麼也沒說！我讓牠一個人待了幾個小時，透過隔膜上的一個小洞偷看。牠什麼也沒說！我用簡短的句子和牠說話，試圖觸動牠的忠誠或貪婪。牠什麼也沒說！當我的句子變得可憐時，牠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當我說出一句熟悉的話，例如我每次上課都用「我是你的主人」開頭，或者我上次結束語用「你是我的猴子」結尾，為了讓一個靈魂確信一個完全的真理，牠點點頭，閉上眼瞼；但牠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嘴唇都沒動一下。

卻絲毫沒有屈服。從僵化為本能的黑暗傳統深處，這個品種將幾千年來的緘默強加於動物身上，用一種返祖的意志，從其存在的根源強化自身。古代叢林中的人們，不知為何被野蠻的不公所迫，被迫沉默，也就是理智的自殺，將牠們由森林的奧秘和史前深淵所形成的秘密，保留在那個本已無意識的決定中，然而鑑於牠們時代的浩瀚，這個決定卻令人生畏。類人猿進化落後，其首領人類以殘酷野蠻的專制統治，無疑將四象類從原始伊甸園的樹棲統治中趕下台，削弱了牠們的勢力，俘虜了牠們的女性，從子宮開始就進行奴役，直到牠們將自己被征服的無能與凡人的尊嚴融合在一起，最終與敵人決定，打破奴役，直到牠們將自己被征服的無能與凡人的尊嚴融合在一起，最終與敵人決定，打破奴隸。

    勝利者們究竟要對進化陣痛中的半獸人施以何等恐怖、何等驚人的殘酷，以至於它在​​嚐到了《聖經》這天堂般的果實——智性的魅力之後，竟然甘願將自己的血統屈服於下等人的卑微平等；甘願將自己的智慧永遠結晶於雜技演員機械動作中的退化；甘願將生命的巨大懦弱永遠壓低，彷彿在一枚野獸的徽章中，壓低自己被支配的肩膀，在它那漫畫般的形象底部烙下那憂鬱的沮喪。

    正是在即將成功之際，它喚醒了我那在返祖邊緣深處的惡意。百萬年來，這個詞以其魔力，攪動著古老的猿猴靈魂；但抵擋著這種侵犯獸性黑暗保護的誘惑，祖先的記憶，在一種本能的恐懼下，瀰漫在物種體內，也像一堵牆，一代又一代地與之抗爭。

    伊祖爾在痛苦中掙扎，卻沒有失去意識。他雙眼緊閉，呼吸微弱，脈搏微弱，一動不動，這是一種甜蜜的痛苦，只有當他不時地回到我面前時，他的痛苦才會被打斷，他那張悲傷的黑白混血老臉，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永恆表情。在他去世的最後一晚，也就是他去世的下午，發生了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讓我決定寫下這個故事。

    我在他的床邊打瞌睡，被黎明時分的酷熱和寂靜所淹沒，突然感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猛地驚醒。這隻猴子睜著眼睛，這次肯定是要死了，它的表情如此人性化，讓我感到恐懼；但它的手，它的眼睛，如此強烈地吸引著我靠近它，我不得不立刻彎下腰，面對它的臉。然後，隨著他最後一口氣，那同時讓我的希望燃起又破滅的最後一口氣，湧現出——我確信——那低語（我該如何解釋這沉寂了一萬個世紀的聲音的語調？）這些話語，其人性與物種的和解：

——主人，水，主人，我的主人…

 

Yzur

    我在破產馬戲團的拍賣會上買下了這隻猴子。

    有一天下午，我讀到一篇文章，裡面說，爪哇土著認為猴子缺乏清晰的語言表達能力是因為牠們不願意說話，而不是能力不足。「因為不願意工作，所以不想說話。」

   起初我並不覺得這種說法有什麼了不起道理在，結果後來卻讓我憂心忡忡，我怕演最後變成了人類學的一種假設。

    猴子是人類，只不過因為某些原因，停止了說話。這一事實導致了牠們的發聲器官和大腦語言中樞萎縮，而削弱了它們之間的聯繫，幾乎到了消失的地步，使得牠的「人類的語言」固定在含糊不清的叫聲上，原始人類也因此退化成了動物形態。

    如果這一點能夠得到證明，那麼所有使猴子如此獨特的異常現像都將得到解釋；但這只有一種可能的證明：讓猴子重新擁有語言。

    同時，他和我一起週遊世界，透過冒險和不幸的經歷，將世界連結得越來越緊密。牠在歐洲引起了關注，如果牠願意的話，我至會授予牠領事的頭銜；但我作為商人的嚴肅性與這種滑稽行為格格不入。

    我對猴子的語言固有觀念，令我深感震驚，我查閱了所有與此相關的文獻，卻毫無進展。我只知道，完全肯定的是，沒有任何科學理由可以解釋為什麼猴子不應該說話。這花了我五年的思考。

    Yzur（這個名字的由來我始終無法查明，因為他的前雇主也同樣對此一無所知）無疑牠是一隻非凡的動物。馬戲團的訓練雖然幾乎完全局限於模仿，但卻大大提高了他的技能；而這正是最鼓勵我在他身上驗證我看似瘋狂的理論的原因。

    另一方面，眾所周知，黑猩猩（伊祖爾就是其中之一）是所有猴子中大腦最發達、最溫順的，這增加了我的機會。每當我看到他用雙腳向前走，雙手背在身後保持平衡，以及他那醉醺醺的水手般的外表，我心中對他被束縛的人性的信念就更加堅定了。

    事實上，猴子並沒有理由不能表達得非常清晰。它的自然語言，也就是它用來與同伴交流的叫聲，種類繁多；它的喉部，無論與人類的喉部有多大不同，也永遠不會像鸚鵡那樣不同，儘管鸚鵡仍然會說話；至於它的大腦，除了與後者的大腦相比可以消除所有疑問之外，只需記住，幾個詞的大腦也處於發育不全階段，儘管如此，一些白痴還是能說出幾個詞。至於布羅卡回(註)，它顯然取決於大腦的整體發育；除了它尚未被證實是語言的必然位置。如果它是解剖學上最確定的位置，那麼相互矛盾的事實無疑是無可爭辯的。

 

註：Broca（布羅卡）主要指法國醫生 Paul Pierre Broca 及其發現的位於大腦左側額葉的布羅卡區（Broca's area），這個區域負責語言產生，倘若損傷就會引起的布羅卡失語症（Broca's aphasia）（表達型失語症）。罹患布羅卡失語症的患者能理解語言，但說話困難、不流暢，常用簡短、電報式語句，顯示出語言表達能力的障礙。

    幸運的是，猴子雖然有許多缺點，但牠們熱愛學習，這體現在牠們的模仿傾向上；牠們記憶力好；擁有強大的反思能力，甚至具備極強的隱藏能力；而且它們的注意力持續時間比兒童要長得多。因此，它們是極具潛力的研究對象之一。

    而且，我的猴子還小，眾所周知，幼年時期是猴子智力最旺盛的時期，這點與黑人相似。難點僅在於如何教牠說話。我了解前人所有失敗的嘗試；不言而喻，面對他們中一些人的能力以及他們所有努力的徒勞，我的計劃也不止一次地失敗了，因為對這個問題進行了深入思考後，我得出了以下結論：

    第一步是開發猴子的發聲器官。

    事實上，在引導聾啞人發音之前，我們就是這樣做的；我剛想到這一點，聾人和猴子之間的相似之處就湧入我的腦海。

    首先，它非凡的模仿能力彌補了清晰的言語能力，表明停止說話並不意味著停止思考，即使這種能力因癱瘓而減弱。然後，它還有其他更奇特、更具體的特質：勤奮、忠誠、勇敢，這兩種特質使它更加堅定，它們的共同點令人矚目；擅長平衡練習；以及對框架的抗拒。

    於是，我決定從一場真正的「體操」開始，讓我的猴子練習嘴唇和舌頭的動作，把它當作聾啞人來對待。在其他方面，我的聽覺將有助於建立直接的言語交流，而無需使用觸覺。讀者會發現，在這部分我的判斷過於樂觀了。

    幸運的是，在所有大型猿類中，黑猩猩的嘴唇最為靈活；而就這隻名叫伊祖爾的黑猩猩而言，由於它患有扁桃體炎，所以牠知道如何張開嘴接受檢查。

    第一次檢查部分證實了我的猜測。牠的舌頭像一塊靜止的物體一樣縮在口腔後部，除了吞嚥之外沒有其他動作。之後的訓練開始奏效，兩個月後，牠已經學會了伸出舌頭來嘲笑我。這是牠第一次將舌頭的運動與某種想法聯繫起來；而且，這種聯繫與它的天性完全吻合。

    牠的嘴唇比較難檢查，甚至需要用鑷子才能撐開；但牠似乎從我的表情中感受到了這項特殊任務的重要性，並熱情地投入其中。當我要牠練習模仿的唇部動作時，牠依然坐在那裡，用胳膊撓著屁股，眼神閃爍，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或者用一種彷彿在用有節奏的動作梳理思緒的姿態，撫平著鬢角。最後，牠終於學會動嘴唇了。

    但語言的練習是一門艱深的藝術，正如孩童咿呀學語的長篇大論所證明的那樣，這些咿呀學語與他們的智力發展同步進行，最終促成了語言習慣的養成。事實上，已有研究表明，發聲神經中樞與言語神經中樞之間存在著某種關聯，二者的正常發展都依賴於它們的協調練習；而早在1785年，聾啞人口語教學法的發明者海尼克就預見到了這一點，並將其視為一種哲學推論。他談到了「觀念的動態串聯」，這一精闢的表述在當時的心理學家中也頗具啟發意義。

    就語言而言，伊祖爾發現自己與那些在開口說話之前就已經理解許多詞彙的孩童處境相似；但由於牠擁有更豐富的人生閱歷，牠能夠更好地將自己應該對事物做出的判斷聯繫起來。

    這些判斷並非僅基於印象，而是經過探究和論證，從其鮮明的特徵——預設了抽象推理——來看，這表明牠擁有超凡的智慧，這無疑對我的目的極為有利。

    如果我的理論顯得太大膽，那麼只要想想，三段論，也就是基本的邏輯論證，對許多動物來說並不陌生。因為三段論本質上是兩種感覺的比較。否則，為什麼認識人類的動物會逃離人類，而那些從未認識人類的動物卻不會呢？

    隨後，我開始對伊祖爾進行語音教育。

    目標是先教他機械地發音，然後逐步引導他進行有意義的語言表達。

    由於猴子擁有發聲的能力——也就是說，它比聾啞人擁有這項優勢——以及一些基本的發音技巧，因此任務是教他如何運用這些聲音變化來構成音位及其發音，教師們根據指的是元音還是輔音，將其分為靜態發音和動態發音。

    考慮到猴子的食慾旺盛，我借鑒了海尼克對聾啞人使用的方法，決定將每個元音與一種食物聯繫起來：a 與土豆（potato）聯繫；e 與牛奶（milk）聯繫；i 與葡萄酒（wine）聯繫；o 與椰子（coconut）聯繫；uu與糖（sugar）聯繫，確保元音包含在食物的名稱中，有時會使用一個重複的重音，例如在“potato”、“coconut”、“milk”中，或者結合重音和韻律重音，即作為基本重音：例如“wine”、“sugar”。

    只要是母音，也就是張開嘴發出的音，一切都很順利。伊祖爾只花了十五天就學會了。只是有時候，他臉頰裡積聚的空氣會讓母音發出雷聲般的響聲。字母“u”對他來說最難發。

    輔音讓我頭痛不已，我很快意識到，那些需要牙齒和牙齦發力的輔音，他永遠發不出來。他長長的犬齒和臉頰完全阻礙了他的發音。

    於是，牠的詞彙量就只剩下了五個母音，以及字母「b」、「k」、「m」、「g」、「f」和「c」——也就是說，所有那些只需要用到上顎和舌頭的子音。

    即便如此，我的聽力也無濟於事。我必須像個聾子一樣，用觸覺引導他，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胸口，然後再放在他自己的胸口，讓他感受聲音的震動。

    就這樣，三年過去了，他一個字也沒說出口。他只會用發音最突出的字母來為事物命名，就當是它們的專有名詞。僅此而已。

    在馬戲團裡，牠學會了像其他表演者一樣像狗一樣吠叫；每當牠看到我徒勞地試圖讓他開口說話而感到絕望時，牠就會大聲吠叫，彷彿要把所有牠知道的都告訴我。牠能單獨發出元音和輔音，但卻無法將它們組合起來。牠最多只能重複發出「p」和「m」的音。

    儘管進展緩慢，牠的性格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牠的表情不再那麼多變，目光深邃，並開始擺出冥想的姿勢。例如，牠養成了凝視星空的習慣。牠的敏感度也在提升；牠越來越愛哭。課程堅持不懈地進行著，儘管收效甚微。這已經成為一種痛苦的執念，我漸漸地想要動用武力。我的脾氣因失敗而暴躁，最後演變成對伊祖爾無聲的敵意。牠變得更加理智，卻深藏在牠叛逆的沉默之中，我開始說服自己，我永遠無法讓牠離開那裡，這時我突然意識到，牠不說話是因為牠不想說。廚師驚恐萬分，有一天晚上來告訴我，他驚訝地發現那隻猴子「說了真話」。根據他的故事，那隻猴子蜷縮在花園裡的一棵無花果樹旁；但恐懼使他無法記起其中最本質的部分，也就是那些話。他只記得兩樣東西：床和煙鬥。我差點因為他的愚蠢而踢了他一腳。

    毋庸置疑，我整晚都沉浸在強烈的情感之中；而我三年來從未犯下的、毀掉一切的錯誤，既源於失眠的折磨，也源於我過度的好奇心。

    我沒有讓這隻猴子自然而然地學會說話，而是第二天打電話給牠，試圖透過服從來強迫牠學會說話。

    我得到的只是牠灌輸給我的那些空話，虛偽的眨眼，以及──上帝饒恕我──他那變幻莫測的鬼臉中透出的一絲諷刺。

    我勃然大怒，不假思索地抽了牠一頓。我得到的只是牠的哭喊和一片寂靜，連呻吟聲都聽不到。

    三天後，牠病倒了，患上了一種陰鬱的癡呆症，並伴隨腦膜炎的症狀。水蛭、冷浸、瀉藥、皮膚刺激劑、薄荷醇、溴化物——所有治療他可怕疾病的手段都用在了他的身上。我拼命地與病魔抗爭，內心充滿悔恨與恐懼。悔恨是因為我相信這畜生是我殘忍行為的犧牲品；恐懼是因為他可能將秘密帶進墳墓的命運。

    過了很久，他的病情才有所好轉，但仍虛弱得無法下床。死亡的臨近讓他變得更加高尚和人性化。他那充滿感激的眼神從未離開過我，像兩個旋轉的球一樣跟著我在房間裡轉悠，即使我跟在他身後；在康復的親密氛圍中，他的手也一直尋找著我的手。在無盡的孤獨中，我迅速地感受到了人的重要性。

    分析的惡魔，只不過是反常精神的一種表現形式，卻促使我重新體驗。事實上，那隻猴子已經開口說話了。它不能就這樣被拋在一邊。

    我開始非常緩慢地問牠知道怎麼讀哪些字母。什麼也沒說！我讓牠一個人待了幾個小時，透過隔膜上的一個小洞偷看。牠什麼也沒說！我用簡短的句子和牠說話，試圖觸動牠的忠誠或貪婪。牠什麼也沒說！當我的句子變得可憐時，牠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當我說出一句熟悉的話，例如我每次上課都用「我是你的主人」開頭，或者我上次結束語用「你是我的猴子」結尾，為了讓一個靈魂確信一個完全的真理，牠點點頭，閉上眼瞼；但牠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嘴唇都沒動一下。

卻絲毫沒有屈服。從僵化為本能的黑暗傳統深處，這個品種將幾千年來的緘默強加於動物身上，用一種返祖的意志，從其存在的根源強化自身。古代叢林中的人們，不知為何被野蠻的不公所迫，被迫沉默，也就是理智的自殺，將牠們由森林的奧秘和史前深淵所形成的秘密，保留在那個本已無意識的決定中，然而鑑於牠們時代的浩瀚，這個決定卻令人生畏。類人猿進化落後，其首領人類以殘酷野蠻的專制統治，無疑將四象類從原始伊甸園的樹棲統治中趕下台，削弱了牠們的勢力，俘虜了牠們的女性，從子宮開始就進行奴役，直到牠們將自己被征服的無能與凡人的尊嚴融合在一起，最終與敵人決定，打破奴役，直到牠們將自己被征服的無能與凡人的尊嚴融合在一起，最終與敵人決定，打破奴隸。

    勝利者們究竟要對進化陣痛中的半獸人施以何等恐怖、何等驚人的殘酷，以至於它在​​嚐到了《聖經》這天堂般的果實——智性的魅力之後，竟然甘願將自己的血統屈服於下等人的卑微平等；甘願將自己的智慧永遠結晶於雜技演員機械動作中的退化；甘願將生命的巨大懦弱永遠壓低，彷彿在一枚野獸的徽章中，壓低自己被支配的肩膀，在它那漫畫般的形象底部烙下那憂鬱的沮喪。

    正是在即將成功之際，它喚醒了我那在返祖邊緣深處的惡意。百萬年來，這個詞以其魔力，攪動著古老的猿猴靈魂；但抵擋著這種侵犯獸性黑暗保護的誘惑，祖先的記憶，在一種本能的恐懼下，瀰漫在物種體內，也像一堵牆，一代又一代地與之抗爭。

    伊祖爾在痛苦中掙扎，卻沒有失去意識。他雙眼緊閉，呼吸微弱，脈搏微弱，一動不動，這是一種甜蜜的痛苦，只有當他不時地回到我面前時，他的痛苦才會被打斷，他那張悲傷的黑白混血老臉，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永恆表情。在他去世的最後一晚，也就是他去世的下午，發生了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讓我決定寫下這個故事。

    我在他的床邊打瞌睡，被黎明時分的酷熱和寂靜所淹沒，突然感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猛地驚醒。這隻猴子睜著眼睛，這次肯定是要死了，它的表情如此人性化，讓我感到恐懼；但它的手，它的眼睛，如此強烈地吸引著我靠近它，我不得不立刻彎下腰，面對它的臉。然後，隨著他最後一口氣，那同時讓我的希望燃起又破滅的最後一口氣，湧現出——我確信——那低語（我該如何解釋這沉寂了一萬個世紀的聲音的語調？）這些話語，其人性與物種的和解：

——主人，水，主人，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