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30日 星期二

是愛嗎? 李光洙 著

 


是愛嗎?

李光洙 

 

    文吉前往澀谷拜訪操(人名),無限的喜悅、快樂與希望在他胸中澎湃。途中他順道拜訪了一兩位友人,純粹只是為了給自己晚歸找個藉口。夜深了,道路泥濘不堪,但文吉全然不顧,一心只想見到操。

    當他抵達正門時,那種心情簡直難以言喻。是高興、悲傷還是羞恥?心臟如亂鐘般狂跳,呼吸急促。當時的狀態,他甚至在記憶中停留不到三分鐘。

    他進了門,朝格子門走去,悸動愈發劇烈,身體止不住地顫抖。雨窗緊閉,四周死一般寂靜。是要睡了嗎?不,現在才剛過九點。而且正值考試期間,肯定還沒睡。大概是因為這地方荒涼,所以早早鎖了門。要敲門嗎?敲了的話,他一定會出來開門。然而,文吉卻做不到。他像木雕般屏息佇立在那裡。為什麼?為什麼大老遠跑來探望朋友,卻連敲門的勇氣都沒有?敲門並不會被責備,也沒有人攔著他的手,但他就是沒有勇氣。啊,他現在一定在專心準備明天的考試吧,肯定不會想到我就站在這裡。他與我僅隔著兩重牆壁,卻讓人感到宛如相隔萬里。啊,該怎麼辦,難得的希望與喜悅都像春雪般消融了。難道就這樣離去嗎?失望與痛苦在胸中翻騰。無可奈何,他轉身躡手躡腳地離開了。

    走到井口旁時,他全身大汗淋漓,小倉織的上衣簡直像浸過水一樣。他長嘆一口氣,夏夜的微風輕輕拂過他赤熱的臉龐。他的腳步沉重。這次他試著繞到後院,但雨窗依然緊閉,只有燈光微弱地漏進黑暗中。這是最後的希望了,他已無計可施。他似乎下了決心,目不斜視地大步走開。他走出大門,走下斜坡,剛才上坡時還輕輕鬆鬆,此刻下坡卻顯得格外艱難。他踉蹌了兩三次。走到一半,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突然停住腳步。因為他不想走,因為他又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前方的電線桿末端,紅色的電燈在寂寥地閃爍,增添了夏夜的靜謐。

    他站在那裡思考:我明天就要回鄉了,若明天走了,要等到下學期才能見到他。啊,該怎麼辦?什麼!來都來了,竟然沒見面就回去?我太軟弱了,雖然軟弱,但連這點事都做不到該怎麼辦?從現在起我要堅強一點。好,這次一定要敲門。就算進去後沒什麼有趣的話題,也沒有什麼正經事,只要見到人,看一眼,就好了。於是,他再次轉身。這次勇氣十足,腳步輕快,走得太快,竟然走過了頭,真是滑稽。他退回三、四步,進了大門。這次他故意踩在飛石上,發出砰砰的鞋聲。這是他的手段,一種只有自己知道、不為人知的手段。他對此寄予厚望,但直到走到格子門前,屋內仍無動靜。再怎麼製造鞋聲也沒地方走了,總不能像做體操那樣原地踏步。啊,又失敗了。這次是真的不得不回去了。他嘆了第二口氣。然而窮則變、變則通,他又生一計:回去時把鞋聲弄得更響。這樣一來,屋裡的人或許會察覺而出來開門。這真是窮途末路的計策。他試著執行,果然內屋傳來了傭人睡眼惺忪的聲音,像是叫了一聲「操少爺」。他以為成功了,結果還是徒勞。他屏息佇立了一會兒。若是被巡警看見,恐怕會被當成小偷。他決定嘗試最後的冒險——是的,那是冒險。這次不再躡手躡腳,他堂堂正正地繞到後院,果然看見了明亮的燈光,那簡直是暗黑洞窟中的一道光明,是渴虎眼中的清泉。

    「是哪位?」有人在走廊問道。 「是我。」他回答的語調在顫抖。為了讓對方認出自己,他故意把臉迎向光亮處,「我想著您是不是已經休息了…… 「呀,是你啊!這麼晚,快,請進來坐。」

    在主人的邀請下,他脫鞋進屋。主人遞上坐墊,但他似乎並不覺得感激。 「考試結束了嗎?」主人一邊問,一邊把正在讀的雜誌放回書架。 「是的,今天早上剛考完。那你們呢?」這只是表面上的寒暄。這種對話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甚至讓他厭惡。他想單刀直入地問:「操君在嗎?」但他做不到,他極力掩飾內心的渴望,然而臉孔是心靈的間諜,無論如何裝作平靜,終究會顯露出來。主人一臉狐疑地盯著他的側臉。「我們還早呢,要到這週六才結束。真是煩透了。」主人撇了撇嘴。蚊群襲來,汗水流淌。 「今年真是格外悶熱啊。」文吉一邊回答,一邊心想:「我想讓操知道我來了,但被他察覺又覺得羞恥。」他希望在不直接告知的情況下讓操發現。操就在一牆之隔的房間裡。文吉腦海中浮現出操的影像,想著:「他也該察覺了吧,難道他明明知道我來了,卻故意不出來嗎?」

    不久,同寢室的學生走了進來,文吉莫名感到高興,故意提高嗓門問道:「在用功嗎?」那人應了一聲「是」便回房了。文吉心想,這下肯定會去傳達我來的消息吧,心中一陣竊喜。然而,依然沒有任何音訊。他開始懷疑操是不是不在,但操肯定在,他分明聽到裡面有細微的私語聲。他確實在那裡。難道他竟若無其事地裝作不知道嗎?為什麼?身為人,怎能做出如此殘酷的事?簡直太殘酷了。

    文吉全身戰慄,身體像是被澆了熱水,呼吸愈發急促,眼神也變得淒厲。主人愈發狐疑地盯著他的臉。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啊,心碎吧!血噴湧吧!身體冷卻吧!我為你流乾了心血,你卻連面都不肯露嗎? 在主人挽留不及的情況下,他衝出屋子,這時剛過十點。

    他因失望、悲哀與憤怒而神魂顛倒,近乎瘋狂地踏上歸途。昏暗的街道一片死寂,唯有可憐的按摩師那走調的笛聲,在潮濕的夏夜空氣中迴盪。

    文吉十一歲時父母雙亡,形單影隻地嚐遍世間辛酸。他並非沒有親戚,只是當家境富裕時,他們是親戚;一旦他家道中落,便無人理睬。貧困之神與他如影隨形,讓他早早體會了浮世的冷暖。十四歲時他已顯得早熟,那紅潤的臉龐早已褪去了天真的神色。

    他天資聰穎,父親以前教他小學功課時,常因他記憶力過人而感到無上的欣慰,甚至偶爾能忘卻貧窮的痛苦。父母去世後的兩三年間,他四處漂泊,處境淒涼。即便如此,他仍借書自習,雖未受過系統教育,卻不遜於同齡少年。受家庭與貧窮的雙重影響,他性格極其柔和——或者說,是個軟弱的少年。儘管如此,他卻懷有巨大的野心。他總想著有朝一日要震驚世人,名留青史。這份野心埋藏在他胸中,卻也讓他倍感痛苦。他恐懼庸碌一生。這時,他的人生出現了一道曙光:在一位高官的資助下,他得以去東京留學。他的喜悅非比尋常,彷彿找到了通往理想的大門。

    他來到東京,進入芝區一所中學三年級就讀。成績優異,被眾人視為有前途的青年。這對他而言,簡直是從黑暗走入光明。然而實際上,他並不幸福。他逐漸感到寂寞與孤獨。每天遇見成百上千的人,卻沒有一個能成為知己。他為此嘆息、流淚。在他看來,世間悲哀雖多,卻沒有比沒有知己更悲哀的事了。

    他瘋狂地尋找朋友,卻沒有人主動靠近。偶爾有交際的人,卻無一能令他滿足,也就是說,沒人願意傾聽他的心聲。他的乾渴愈發強烈,痛苦愈發加深。他在這擁有十六億人口的世界上,感嘆竟無人能懂他的心。於是他變得更加軟弱、憂鬱,原本愛說話的他漸漸變得沉默寡言,甚至開始厭惡社交。他只能在日記中傾訴衷腸,以此自我安慰。他想過放棄,但他做不到。這便是無限痛苦的根源。兩年時光就這樣流逝了。

    今年一月,他在一次運動會上看到一名少年。那少年的臉龐洋溢著愛的色彩,眼底浮現著天使般的笑意。他看得如痴如醉,渾然忘我,心中燃起的火焰被澆上了油。那名少年就是操。他認定,這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寫信向操傾訴心聲,並乞求愛。操回信說,自己也同樣感到孤獨,領悟了他的愛,並且也愛著他。文吉收到信時是何種心情?他欣喜若狂。然而,胸中的煩悶並未消失,反而增加了新的煩惱。操是個極其沉默寡言的人,這對文吉而言是極大的痛苦。文吉感覺操並不愛自己,對自己太過冷淡。他甚至懷疑過操,但他不想懷疑,便強迫自己認定操是愛他的。痛苦就源於此。他視操為生命,日日夜夜、甚至上課時也無法停止思念。

    他思索、他痛苦,思索著痛苦,痛苦著思索。這就是他在沒見到操時的狀態。一月以後他的日記裡,除了操的事別無他物。只要見到操的臉,他就感到喜悅。這是為什麼?為了什麼?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我為什麼愛他?為什麼被他所愛?我對他並無所求。」這是他日記中的一段話。一旦見到操,他卻像置身於帝王座前,不敢抬頭,不敢開口,總是裝出一副冷淡的樣子。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出自本能。於是他以筆代口。三天前,他甚至割破手指寫了血書。

    第一學期的考試結束了,明天就要回鄉,於是他鼓起必死的勇氣,今晚前去拜訪操。

    他失魂落魄地走著,心裡想著:啊,真想死,不想再活在這個世上了,臥軌,就臥玉川電車的軌道嗎?但快十一點了,電車大概停了。對了,還有火車。只要那轟鳴聲一響,我就不在這世上了。我也曾是鄙視自殺的人,看到自殺的新聞報導總會唾罵。可現在,我自己卻想要自殺,難道這樣不奇怪嗎?我曾懷有遠大的理想,壯志未酬身先死,真是遺憾。如果我死了,年邁的祖父和年幼的妹妹會多麼傷心啊。但在這一刻,沒有人能阻止我想要去死,所以也沒辦法了。現在死與生,已全非我能控制。

    他急匆匆地朝澀谷的平交道跑去。黑暗中傳來刺耳的汽笛聲。他跑過去想,這下正好,卻見一名穿黑衣的人出來「嘎啦嘎啦」地攔住了去路。真是荒謬,死的時候都有攔路神。火車無心地轟隆隆駛過。他沿著鐵軌走了約三間遠(約五米多),以東邊的軌道為枕,仰面躺下,等待著下一班火車,凝視著雲縫間漏出的星光。啊,我十八歲的生命就要在這一刻終結了。請讓我在死後消失吧,否則就讓我變得毫無知覺。啊,這就是我的結局。胸中小小的理想,如今在哪裡?啊,這就是我的結局。啊,好孤單。哪怕只有一次也好,真想被人擁抱一下,哪怕只有一次。星星是無情的。火車為什麼還不來?為什麼不快點來碾碎我的頭顱?滾燙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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