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園幻覺
豊島与志雄
「大叔,我們吃點甘蔗好嗎?」
宗太郎跑過來,抬頭看著坐在陽台上抽煙的我,眼神裡帶著懇求。看起來是他想吃甘蔗,而不是要叫我吃。
「這裡的甘蔗不是你家種的吧?」
「嗯,今天是節日,不會有人管,我去弄幾根過來。」
前幾天晚餐後散步時,宗太郎摘了兩根甘蔗遞給我,那是別人家種的,後來有人找上門罵了我一頓。多虧他解釋說,這是給東京來的客人吃的才沒事,我卻得付了十根左右的價錢。看來東京來的客人享有一些奇怪的特權。
晚霞在落日的餘暉中飄蕩,隨著薄霧的消散,光線漸漸暗淡,天空中的星星也愈發明亮。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聽起來像是鼓聲。我仔細聽,果然聽到了八幡神社森林那邊傳來的鼓聲。祭典肯定要開始了。
宗太郎拿著兩根甘蔗來了。它們還很嫩,只有根部是甜的。我把折刀遞給他,他熟練地把甘蔗一節一節地切下來。
他用牙齒剝去堅硬的外皮,嚼著還帶著薄皮的甘蔗。淡淡的青綠色甜味,讓我想起了田野的豐饒,而不是糖的辛辣。
「不知道爸爸怎麼樣了。」宗太郎一邊吐出甘蔗渣,一邊聽著鼓聲,喃喃自語。他撒完夜網後,打算去參加八幡神社的祭典。
我和他父親宗吉決定那天晚上不去八幡神社,而是在家喝一杯。雖然說是祭典,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活動,只是大家吃吃喝喝、盡情玩樂。宗吉很體貼,覺得我站在他們中間會很累。我們打算喝自家釀的濁酒,吃雞肉鍋和燉菜,再來點鄉村風味的甜燉菜,例如用夜網捕捉的河魚。宗吉誇口說,現在村裡只有兩戶人家有夜網。其實,這番誇耀根本不值一提;宗吉家是村裡最大的家族,而宗吉本人又是村裡最聰明的。
只有一件事讓我擔心。三好屋的花子託付給我的行李。那是一棵小小的、像柳殼一樣的梅樹,用細繩綁著,躺在衣櫥的角落。
此時正是正午,鄉村裡最私密的時光,花子卻突然把那個小盒子遞給我。
「老師,」她一臉嚴肅地說,「請保管好這個。」
不管我願不願意,都不得不收下它。我有點忐忑不安。再說,我在宗俊的養老院待的時間不多了。
「暫時沒事。八幡祭那天晚上我過來取。」
她一定猜到我會待在家裡,不會參加祭典聚會了。
「老師,我相信您。您不會打開盒子看裡面的東西,也不會告訴任何人。請您保守秘密。村里的人誰也不可信。」
這位外地來的「老師」真的是最值得信賴的嗎?
我和她關係並不特別熟。三好屋是一家販售各種小商品的商店,同時也經營一棟酒屋。店主以前在當地一家快遞公司工作,似乎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但搬到村裡後,他和一位政府官員一起開了這家小店。據說他有很多小衣服和化妝品。他把在川崎一家工廠或酒吧工作的女兒花子叫回來後,也接手了這間酒屋。他的長子和妻子已經分居,現在正辛苦地耕作。
我去過幾次這家酒屋,在泥地上一張髒兮兮的木桌旁喝酒。花子會幫我溫酒,有時還會倒酒給我。
她是一位面色蒼白、圓臉、眼睛又大又圓的女人。我說的「眼睛」不是那種顏色很深,或是目光銳利的眼睛,而是指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她似乎有過一些精明的騙子經歷,又或者出奇的天真,又或者像個缺了指甲的笨蛋,性格很難捉摸。但無論如何,她不是我感興趣的女人。她突然帶著一個秘密包裹出現,讓我有點驚訝。後來我問起這件事,才知道她和村裡三個年輕男子有染。我還聽說,三好屋的二樓似乎有人在深夜聚會,玩些小賭戲。
「我們現在出發嗎?」
宗吉肩上扛著魚網,宗太郎提著燈籠。我負責提著竹簍。
我短暫地考慮了一下花子在我外出期間來取行李的可能性。
「大概在祭當行當晚吧。」她說。但既然日期這麼不確定,幹嘛等下去沒有意義。
砰、咚、咚、咚、咚… 八幡神社傳來微弱的鼓聲。路面泛著淡淡的白光,但四周已經一片漆黑。
宗吉家的房子在一小塊高地上。我走下緩坡,稻田的氣息在夜空中縈繞。路邊的野草上還沒有露珠。我沿著稻田小路默默地走了五、六個街區,來到了一片寬闊的堤岸上。堤岸對面是寬闊的河岸,清澈的河水蜿蜒流淌,形成急流和死水。
從傍晚開始,河魚便會在淺灘和緩流的急流中覓食。我們便會撒網捕魚。
宗吉發出訊號後,我和宗太郎便在河岸邊停了下來。宗吉獨自一人快步走著,時而從河岸走來,時而涉水而入,從下游到上游撒網,一路探尋著水脈。我們伴著潺潺的水聲衝向祂。宗太郎點亮神燈,魚兒們頓時陶醉其中。他收起漁網,擰乾,拉上岸。我們能看到它們閃閃發光的銀色鱗片。網兜被打開,魚兒被拋到岸邊。我和宗太郎把那些活潑的魚撈進漁簍裡。我們捕到各式各樣的魚,有小魚、鯽魚、蝦虎魚、驢子魚,有時還有香魚和鯰魚。
夜間撒網捕魚很有趣。河水透過遍布各處的水壩引到稻田裡,所以河岸很寬闊,有的地方覆蓋著巨石,有的地方覆蓋著沙子,甚至還有綠草。我們穿著足袋襪光腳跑來跑去也不會絆倒。清澈的急流似乎充滿了魚,夜晚的空氣和水溫相同,所以我們不覺得冷。初秋的天空高懸,繁星點點。然而,陰影卻有些詭異。竹林的陰影、灌木的陰影、樹下深潭的陰影,都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停滯的黑暗,彷彿有什麼潛伏在那裡。一種未知的、神秘的生物,遠離人類。撒網對它毫無用處。神社的燈火只能照到一小片區域。然而,這附近很少有這樣的陰影,河岸和水面清澈見底,令人心曠神怡。
「今晚的收穫不多。」宗吉一邊嘟囔著,一邊把網洗得水花四濺。
那天晚上確實收穫不多,魚很小。他遊不到上游,所以沒捕獲多少。即便如此,也足夠他的晚餐增添一絲質樸的氣息。新鮮的魚鱗在魚簍底部泛著淡淡的藍光。
他爬上河岸,穿過田間小路,踏上了回家的路。不知為何,夜晚撒網回家的路上總是格外寂靜。他甚至沒有經過村子。他的身心完全沉浸在大自然的夜風中。
咚咚咚咚……他還能聽到鼓聲。
我們把魚留給女僕烹調,然後洗了臉、洗手、洗腳。宗太郎換了和服,去了八幡神社。母親帶著一些零食和飲料去了那裡。我遇到了宗吉,我們在養老院的房間裡喝了一杯。
宗吉比我大,是我大哥的朋友。他平常說話很有禮貌,但喝完酒後就變得粗魯起來。「那麼,你的工作怎麼樣?」
我被反覆問到同樣的問題。我有一些緊急的工作要做,要研究和組織研究所的工作,於是我問哥哥,有沒有便宜的地方可以讓我暫時住一段時間,讓我可以專心學習,不受其他事情的干擾。他立刻推薦了宗吉家的養老院。這間房間是他養老院裡蓋的,但自從他父親去世後就空了。那裡視野開闊,環境安靜,而且離東京也很近。他說,只要我能忍受鄉村食物,這裡就是理想之地。雖然那裡完全是鄉村風格,但到了那裡,我才明白為什麼我能把工作做好。宗悅似乎也很少來煩我。我打算一周後回東京。
「真的嗎?只剩一週了……」他看起來有些遺憾。 “我會再來煩你的。」
「不對。你哥哥也這麼說過,不過就是這樣。不過鄉下很無聊,不是嗎?」
「東京也不無聊。偶爾出去玩玩,你懂的,但一切都會變得很膚淺……」
「哈哈,確實如此。」
鍋裡的雞肉已經沸騰,燉菜堆在大碗裡,剛才的河魚也用甜醬汁燜熟,擺放在大盤子裡。最精彩的是自製的濁酒(油炸酒)。
「這麼說來,多虧了戰爭,東京和周圍的鄉村在很多方面都變得更加平庸了。總的來說,他們變得更加輕浮了。」
他以我為例,說明了平庸。以前,從東京來的客人會引起村民的注意,但這裡卻不是這樣;甚至沒有人理會我……這個說法讓我有點驚訝。我提起了剛才的甘蔗事件,但據他說,那和當時的搶手貨一樣,所以並沒有引起太多關注。
他以三好屋的商店為例,說明了輕浮。以前,村裡要是開了這麼大的店鋪,村民們一定都會去買東西,但這裡,卻空無一人。村民連買點東西都要跑到近一哩路外的鎮上去,吃喝喝也得跑。與其說是奢侈,不如說是輕浮……他的理論讓我有點意外,於是我猜測,或許是因為村民們累積了金錢。然而,據他所說,村民們曾經富裕過,但後來逐漸貧困,很快就出現了走下坡的跡象。以前,人們重物輕錢,而現在,錢變得比物更重要,其中之一就是盛行的賭風。
「看看今晚八幡祭的層架食物吧。我沒去看過,但大概能想像出來。大概都是些不能吃的東西吧。至於撒網,以前村里有很多,現在只剩下兩張,其中一張是我的。」
我笑了。他的說法基本上被我認同,但最終,我還是把撒網吹噓成了炫耀。那確實是一張令人印象深刻的撒網,沒有破一個洞,用柿子鞣酸調味,鉛墜也很沉。
用這網撈到的河魚也很美味。我以前吃過用甜燉醬烤乾的河魚,但生吃還是第一次。它們像清澈的溪水一樣鮮嫩,每一種都有自己獨特的風味,雖然魚腥味略重,但和那濃烈的原酒很搭。生酒有兩種:一種是摻了酒麯的,冷飲;一種是用布過濾的,熱飲。
或許是因為喝醉了,或許是因為喝了真酒,我看到遠處有一道美麗的光亮。 白天,從這座坐落在山坡上的養老院的陽台上,一眼望去,平原一覽無遺。稻田、堤防、村莊,以及右邊的山巒。但天色已晚,庭院灌木叢那邊,微弱的燈光之外,只有一片漆黑。遠處,大概是在河岸附近,零星地出現了兩三四盞燈火。漸漸地,它們越來越多,大概有十盞左右。它們似乎在一點一點地移動。不知不覺中,我和宗吉都閉上了嘴,只是望著那個方向。
鼓聲再也聽不到了,夜色似乎也漸漸深了。但祭典仍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空氣中瀰漫著低語。妻子和宗太郎都沒回來,懸崖下也沒有任何腳步聲。黑暗空間的盡頭,靠近河岸的地方,只隱約可見一絲閃爍的光芒。
「不知道是什麼,」宗吉默默地說道,我突然低聲說道。 “也許是狐火吧。」
宗吉仍然緊盯著我的雙眼。然後,他沉默了許久,回應了我的低語,然後說道:「現在不可能有狐火了……不過那地方絕對不能去。」
他彷彿在回想剛才的獨白,拿起了酒杯。 “你是說那個‘杉木沼澤’吧?” “嗯,大概就在附近。」
我也喝了一口酒,把酒加熱。
我知道那個『杉木沼澤』。因曾有巨大的杉樹而得名,如今一塊巨石的四周栽種著四棵小杉樹。那塊巨石只是一塊天然的石頭,據說上面曾經有一座小神社。它位於這邊堤防的底部。底部下方有一條灌溉渠,「杉沼」只是個地名,並沒有真正的沼澤。不過,那一帶河水很深,長滿了藻類和荸薺,水質渾濁。據說經常有人在那裡溺水身亡。過了堤壩,河水清澈見底,還有寬闊而深邃的漩渦,於是我笑著說,死在杉沼裡的人一定是個十足的瘋子。
但那天晚上,我感到一陣奇異的寒意。是因為我晚上出去撒網的緣故嗎?是因為我想起了可疑的影子嗎?還是因為遠處的鼓聲還在迴響?狐火很美,可惜杉木沼澤太陰暗了。
狐火依然清晰可見,數量似乎還在增加。我小口啜飲著清酒,宗吉則撥弄著他的雞肉鍋。
「不過,發光浮游生物仍然存在,如果它們的效應算作狐火,那也不能說狐火不存在。”
「這麼說來,狐火確實存在,但是…」
我們倆都沉默不語,談話進行得併不順利。
這時,一個女僕來叫宗吉,說茂介來了。
我獨自一人,茫然地望著狐火。他們喝著清酒,抽著煙,再次望著狐火。過了好一會兒,宗吉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皺巴巴的表情。
他盤腿而坐。
「茂介來借自行車…果然是杉沼。」 三好屋的花子在杉沼溺斃。平作夜裡出去釣鰻魚時發現了她。平作雖然來自另一個村子,但他認識花子。她仰面漂浮在海藻中,捲髮垂在臉上,平作認出了她。他趕緊趕到三好屋報案。有人從八幡神社逃出來,正在三好屋喝酒,他們立刻趕來幫忙,但看來是無濟於事了。
「果然,最近沒有狐火。」
宗吉怒道。
不久之後,宗太郎和他的母親從祭典回來了。僕人也回來了。大家都認識花子。然而,他們不知道事情的經過,也不知道是自殺還是他殺。
我和宗悅一直喝到深夜,終於我坦白了花子託付給我的古莉的事。宗悅看都沒看古莉一眼,抱起雙臂,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道:「這可是個問題。算了,交給我吧,走著瞧。」
花子的身影映入眼簾。她和生前截然不同,只是一具屍體漂浮在杉木沼澤中。她仰躺在泥濘深河的海藻叢中,腳趾露在水中,雙臂扭曲痙攣,胸口和腹部都起了水泡,衣服髒得看不清上面的條紋,臉龐睜開,眼睛半睜著,用泥鏟捲起的頭髮散落在她的身上。她只不過是一團醜陋的肉塊。但當這具醜陋的屍體最終被帶到某個地方時,一個黑影便在原地升起。陰影籠罩著那座淫穢神龕所在的巨石,以及它旁邊聳立的古老杉樹,一切都在它的背後。它伸展、蔓延、消散,潛伏在灌木叢的陰影中。它潛伏著,凝視著什麼。那是令人厭惡的死亡之影。
那令人厭惡的死亡之影,潛伏在杉木沼澤旁的黑暗中。我們過去常常在夜晚去堤壩另一側的河岸撒網。那時,可以聽到祭鼓的聲音。她還活著,還是已經死了?不,她那支柳絲般的小翎毛還躺在那裡,躺在衣櫥的角落…
從既非夢亦非幻覺的夢中醒來,我憎恨著那支柳絲般的翎毛。我多次打瞌睡又醒來,帶著深深的絕望憎恨著柳古麗。
然而,第二天清晨,當我看到晴朗的陽光時,這一切都消失了。情況完全改變了,只剩下現實。
村裡一位聰明又有權勢的男人宗吉從早上開始就四處奔波,並與警方取得了聯繫。我從他那裡聽到了大致的情況。
花子那天晚上似乎喝了很多燒酒,完全醉了。之後她就出去了,什麼事也沒發生。她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也沒喝多少水。據推測,她是醉酒後掉進河裡,導致心臟麻痺的。令人驚訝的是,她竟然懷孕了。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一路跑到杉木沼澤的邊緣。然而,正如傳聞,她有三個情人。他們三個都向警方報了案,說是花子那天晚上叫他們到河邊來的。結果他們誰也沒去,反而在八幡祭上喝酒,為他們的不在場證明提供了充足的證人。後來,他們三人成了村民們的笑柄。
第二天晚上,宗吉帶著一名鎮警來找我。他坦白告訴警察,他費盡心思證明自己和花子沒有任何關係。
在他們三人面前,花子的小浴衣打開了。她的衣服出奇地破舊。她只穿著一件質地上乘的薄金紗和服,以及日常的和服、腰帶和長襦襻。不過,她也有一些高品質的腰帶和絲襪。她還在一個老式錦緞包裡放了一個鬼子母神護身符。
——後來我才知道,她小時候體弱多病,她已故的祖母非常相信鬼子母神,而那塊護身符也是她祖母給她的。
我在家裡發現的龍嘉莉的故事不知怎麼傳到了村民的耳朵裡,村民們對此有兩種不同的解讀。一種是,我和花子之間一定有什麼關係;另一種是,如果她要私奔,最好把行李交給她三個情人中的一個,而不是交給我。宗吉對這兩種說法都非常憤怒,還當著我的面咒罵了他們。
龍嘉莉的秘密曝光後,我對花子的事失去了興趣。同時,我又有了新的感受。我意識到,對村民來說,我畢竟是個外來人,古老的傳統仍然根深蒂固地紮根在這個鄉村,我的神經有些過於敏感,不太適應鄉村的生活。
如果那籠罩著我的死亡陰影,能夠化作一股力量消散,那就好了。如果那遙遠而神秘的暗夜鼓聲,永遠不再出現,那就好了。夜裡撒網的清涼感或許會消逝,但與這自然的氛圍相比,人類又是多麼的渺小。
我感激花子那份毫不掩飾的信任。同時,我也為花子的鬼子母神護身符感到難過,拋開貞潔不談,更可憐她對自己懷孕的無知。如果她有逃離的慾望,為什麼不能擁有獨自逃離一切的勇氣?難道鄉村生活中的人事就這麼糾纏著人嗎?
我依然想把那些死亡的陰影,那遙遠的鼓聲,以及那些夜裡撒網的瞬間,都珍藏起來,作為珍貴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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