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之聲
高松義江
每天清晨,當我從二樓的窗戶望向東南方的天空時,總能看到潔白閃亮的雲朵在遠處的杉樹林上方緩緩升起。陽光照亮了雲頂,使其熠熠生輝,而雲層的下部則平整而破碎,下方的藍天反射著光芒。
我不禁思忖,這些雲朵下方是否正是東京灣的波濤之上?駛往佛州的船隻是否也仰望這些雲朵?就在我思忖這些想法的同時,我彷彿看到了朋友的船,它正駛向美國,四、五天前我在橫濱碼頭送別過它。我看到白色的「天陽丸號」劈波斬浪。浩瀚的海洋拍打著海岸,寧靜的景色,清新的海風,朋友驕傲地走在甲板上呼吸著空氣——種種景像在我腦海中浮現。
每天清晨,每當我看到那些白雲,我就會想起大海。當微風拂面,低垂的雲層顯得波濤洶湧時,我便會想像海浪在雲層下咆哮翻滾。當陽光燦爛時,我便將白雲的景象珍藏於心,想著大海如同一片璀璨的銀海,陽光、波浪和雲朵交織融合,映照著光芒。
東南方的天空!那是我永遠嚮往的方向。大海牽引著我的思緒,朝著那個方向延伸。高聳閃耀的雲朵,銀色的大海,波濤奏響的不息旋律——每當我看到那些白雲,我的心中便彷彿響起了海浪的聲音。陰雨天,無法看到這些白雲時,我便感到無比的孤獨。頭昏沉沉,無助之感不斷湧上心頭。海浪彷彿帶著慍怒咆哮,橫渡其間的船隻如同張著白牙,隨時準備撲向任何遇到的危險。洶湧的波濤奏響旋律,發出狂暴的咆哮,隨著灰色的雲層越發低垂,海浪與雲層彷彿開始互相撕咬,任何穿行其中的船隻都將被撕成碎片。
然而,這些高聳潔白的雲朵是初夏的第一個徵兆,從此天空變得陰沉沉重,彷彿籠罩著整座城市。原本柔和高貴的雲朵,如今變得更加濃密、厚重、高聳,但它們的下層始終保持著平坦的輪廓,藍天也依舊閃耀著同樣的光芒。海浪聲!一如既往,下層的雲朵似乎在搖曳。
隨著夏夜漸深,尤其到了九月初,深紫色的夜空中繁星點點。白日裡可見的雲朵,到了夜晚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些細小的、形狀模糊的碎片在空中飄蕩。每當此時,我總會想起一句詩:
——“深夜之海,波濤綿延三萬裡”
這句詩喚起了一種真正宏大壯麗的感受。每當我在夏夜深沉時,仰望星空,吟誦這首俳句,我不禁想像起波濤的咆哮,在深紫色的夜空中迴盪,向四面八方傳來。那聲音震動著浩瀚夜空中每一顆紫色的星辰,穿透高懸的雲層,融入月光之中,抵達山巔,甚至深入最深的峽谷,最終抵達那些聽到它卻渾然不覺的人們的心跳。比起那些雄偉而又微妙的音樂,那些在寒冷的雪原和山巒間迴盪的「冬日之聲」,我更喜歡夏夜裡那更清爽、更渾厚的海浪聲,它席捲整個星球,迴盪不絕。
如果潮汐的漲落伴隨著人類血液的起伏,如果生死的氣息總是受制於大海的潮起潮落,那麼,我那顆小小的心臟的跳動中,也必然蘊藏著巨浪的咆哮。只要將手放在胸口,就能聽到海浪拍打翻滾、翻滾翻滾的聲音。在靜謐的夏末夜晚,「巨浪」的聲響穿過田野和山巒,穿過城市和鄉村,穿過天空和星辰,最終消逝在遠方。人們在睡夢中聽到了這聲音,卻渾然不覺,或許是無意識地,將它忽略了。
明月升起,巨浪從遠海湧來。河水奔騰咆哮,聲如狂奔的駿馬,又如百萬鐵騎衝鋒陷陣。八月,潮水高漲,蘆葦初綻,河水聲特別洪亮。聽見這聲音,人心難安,不由自主地起身走向河岸,彷彿遠方傳來異象。這聲音喚醒我們塵封已久的記憶,引出隱藏的事物,抑制即將奔湧的衝動,喚醒人心中沉睡的思緒與情感,讓它們在心中盡情釋放。
即使是隱居水滸多年、殺人放火的怪僧魯智深,也曾與天下最偉大的英雄結盟,投降後英勇作戰,突破重重防線,擊潰強大的匪幫,一心只想揚名立萬。然而,當他在八月深夜聽到江面上迴盪的波濤聲時,他猛然起身,望向窗外,只見遠月下波濤洶湧。無數巨浪高聳入雲,彷彿要吞噬蒼穹,擾亂了月光,浪尖咆哮著拍擊而來;每一道浪都彷彿蘊藏著某種力量。怪僧凝視著波濤,不禁說:「我死的時候到了。」說完,他便在月光下的茅屋中端坐,盤膝閉目。
江面上,波濤的轟鳴聲依舊響徹雲霄。對覺悟者而言,聲音的迴響貫穿他們的心智和胸膛。他們緊閉的雙眼依舊緊閉。微風拂過河面,伴著波浪的聲響,令他們的眉毛微微翕動,但他們的雙眼依然緊閉。
黎明將至,波浪漸漸退去,聲音也隨之消散,河面愈發平靜。月光漸褪,泛起淡淡的白色,晨鳥的鳴叫聲在波濤間迴盪。靜默冥想者的呼吸完全停止,他們的靈魂隨波逐流,將肉身留在身後。
在漸深的秋日天空,薄薄的鱗片狀雲朵零星散落。初夏時節潔白的雲已然消失不見。與九月變幻莫測、波濤洶湧的天空不同,秋日寧靜的天空中,一切聲音都顯得格外輕柔。或許,雲層下的波浪正低聲呢喃,它們正向羽田附近的岸邊游去,在蘆葦叢的根部輕輕嘆息。
晴朗的秋日,我更想起田野和山巒,而非大海。秋日的山巒比平常更清晰,展現出它們雄偉的身姿。漫步田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望。然而,在陰沉的傍晚,當微涼的風開始輕拂肌膚,海浪緩緩拍打著蘆葦低矮的葉片,這景象卻讓我感到一種難以承受的孤獨和渴望。
詩中有一句寫道:「潮水上漲,蘆葦和燈芯草的沙沙聲迴盪。」海浪拍打著蘆葦,輕柔的沙沙聲拂過海岸,拍打著低矮的葉片,傍晚的潮水湧入海灣深處。黃昏時分,海灘空無一人,不見海鳥,冰冷的雲層遮蔽了海水,自然也看不見船隻。只有海水在流動,卻也顯得平靜無波;大海一片寂靜。海浪緊緊地拍打著陸地,擠壓著狹窄的海灣,只露出它巨大力量的一小部分,觸及草葉的尖端和蘆葦的根鬚。
一股強大而無垠的力量正緩緩逼近,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片土地。在陰天無風的日子裡,傍晚的潮水悠閒地湧動,格外引人注目。當它的力量達到極限,彷彿完成了使命,浪尖便在海灣中搖曳,向著逐漸降臨的夜色屈服,沉入夢鄉,與水生植物和折斷的蘆葦葉融為一體。在這樣的夜晚,大海的靜謐最能令人心曠神怡。
我想引用一首我喜歡的詩中的一句:
「潮水拍打著空蕩蕩的城堡,獨自轉身。」無論我重複多少遍,這句詩中蘊含的憂鬱氣息都從未消散。那一定是一座建在海邊小海灣岸邊的城堡。海灣裡的蘆葦和燈芯草已經枯萎,白色的蘆葦穗也被風吹散——這是一個深秋的傍晚。烏雲密布,遮蔽了天空,依附在空蕩蕩的堡壘上的常春藤葉片枯萎發黑,如同動物屍體上殘留的黑色血管。在荒涼的黑色城堡牆內,只有黑暗籠罩著一切;甚至連一隻蝙蝠都看不見。在這片寂靜中,潮水拍打著石板路,這聲音或許自城堡建成以來就未曾改變,同樣孤獨,如同潮水一次次衝擊著城堡。當人們聚集於此時,或許並未察覺到這份孤獨,他們彼此交談,彷彿這聲音悅耳動聽。
潮水的聲音,過去如此,現在亦然。它撼動著黑暗,擾亂著夜色,轟然拍打著城堡。海浪突然拍打著城堡,發出陣陣巨響,暫時打破了寂靜的帷幕。然而,隨著潮水退去,寂靜再次從四面八方襲來。在夜幕降臨、空無一人的城堡裡,海浪與寂靜的搏鬥仍在持續。
在月光皎潔的夜晚,一朵薄雲低垂在天際,我凝望著東南方的遠方,不禁想像詩人漂浮在多佛海峽,看著銀色的海浪拍打著法國海岸和多佛碼頭,聆聽著海浪的低吟。就連法國海岸邊房屋的燈光也彷彿觸手可及。海風吹拂著海浪,也吹拂著甲板。海浪咆哮著拍打著海岸,沙礫在岸邊翻滾,沙礫相互碰撞,海浪翻騰起伏,奏響一曲樂章——這些來自大海的聲音,最終不過是人生孤獨的哀嘆。如果你能從心跳中聽到海浪的聲音,生命的共鳴必然蘊藏在海浪的節奏中。如果你敞開心扉,面對這浩瀚的自然世界,海浪便會向四面八方迴響,奏響生命的樂章。
成千上萬的海浪拍打著月亮,向四面八方湧去。整夜,甚至是白晝,這些海浪的聲音籠罩著我們的星球,永不停歇地迴盪。如果我們能離開地球,從天空俯瞰,我們的星球將永遠被這些海浪的聲音所環繞,在虛空中日夜不停地旋轉。在銀色的地表上,是一片黑色的陸地,環繞著這片陸地的,是潮汐的聲音,它永無止境地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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