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19日 星期二

52 董事會

 


 

董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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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董事長顧慮到明咸剛從日本回來,可能對人事生態的改變無法一下子掌握,況且這五年內,公司的規模已經今非昔比,不可同日而語了,於是把他安插到董事會裡面來,等他適應了之後,再慢慢地把權力交給他。

  明咸辦公的地方就在董事長辦公室裡面。

  左秘書走了,留下來還有一個吃飽飯沒事幹的黃祕書,她是皇親國戚,燕玲得叫她筱雲阿姨,又是左秘書一夥的,專門欺負明咸。

  現在明咸就坐在左秘書的老位子,跟黃秘書比鄰而坐。雖然黃秘書是他的屬下,卻自以為是皇親國戚,對他但仍然倨傲不恭,他不得不想盡辦法討好她,又不能不給她一點事。從表面上看來,目前他們之間還沒發生什麼衝突,可是黃秘書經常對人埋怨說:「王經理一來,我整天忙得團團轉,一下子日本廠商,一下子美國廠商,都得由我來應付,煩死人了。」她把話說得好像公司沒有她,外國廠商來了,沒有人可以接待。其實她英語一竅不通,見到美國廠商來了,快閃;而她日語說得也很生硬,見到日本廠商來了,畏首畏尾,只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坐在一旁當道具,整齣戲都是別人在演。

  明咸並不在意黃秘書怎麼說,他會給她做一點事是尊重她,如果她做不來,他就扛起來,自己做。她要說他壞話,就讓她去說,反正影響不了他。回到公司,就任新職,頭銜仍然不變,公司也沒有作人事佈達;因此,除了舊識之外,沒有人知道他這個人,也不知道他來公司到底要幹什麼的。然而董事長對他期望很大,新的投資案,需要他再審慎評估;公司的人力結構,似乎出現了青黃不接的現象,也需要他大刀闊斧地去整頓一番,培訓新的年輕幹部。

  一個禮拜過去了,董事長終於把管人事和管稽核的程副總叫過來,協助明咸秘密進行人事改革,並且要求總經理成立一個市場調查小組,定期將資料彙報過來。從此明咸開始實質地參與公司的核心工作。

  然而董事長要跟某一位官員會晤,或某一個公司董事長餐聚,或某幾個老朋友打高爾夫球,以前都會叫左秘書陪伴,現在都是單獨行動,不過公文就交由明咸處理。漸漸地,把權力轉交給這位未來的女婿。

  程副總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明咸是董事長接班人,當然無條件地接受這個任命,心甘情願地聽一個職位比他低的人指揮,兩人合作得很愉快。人事制度和管理辦法很快就建立起來。同時也制訂了員工休假辦法,設立員工福利基金,保障因傷、殘、病、死而無法工作的員工後續的生活。

  總經理和明咸本來就親如父子,董事長的指示,也全力配合。顯然明咸很快就掌握了公司的機制和員工的心。

  有一天董事長閒著無聊從他的房間走出來,站在黃秘書辦公桌前面跟她聊天,談到了劉叔和倩蓮阿姨,董事長說:「永清是個很顧家的男人,雖然工作忙,但一有空,便會帶全家人去新北投小津旅館渡假。其實他們夫妻感情很好,不曉得為什麼,說離婚就離婚?」

  「新北投那家小津旅館不是早就被徵收了嗎?現在不是某個政府官員在住?」

  「是啊!我說的跟這件事無關,是有更強有力的人士介入,才會使他們離異。」

  「不過倩蓮這個人本來就是水性楊花,人皆可妻。我不曉得永清為什麼會娶她?」黃秘書說,「大姊說,愛情是盲目的,像我這樣愛他的人永清卻不要,偏要娶倩蓮這種人。」

  「愛情能當飯吃嗎?」董事長問道,轉身想要離開她的座位。

  「董事長,你不曉得,倩蓮年輕的時候很敢,……」

  董事長又轉過身來問她說:「妳在說她那一件事,敢?」

  「你知道嗎?倩蓮唸高女的時候,就脫光衣服給郭欽亮作畫,實在很敢。」

  「妳說的是裸體畫那件事嗎?」

  「是啊!」

  「郭欽亮是我小學同學,從小就很喜歡畫女孩子,唸師範學校的時候,專攻美術,開始畫女人的裸體。」

  「不管他專長是什麼,喜歡畫裸體畫,為什麼不找個妓女畫畫,卻找北莊的女人畫,這不是敗壞北莊的名聲嗎?」

  「這跟北莊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外莊的人要做媒,一聽到北莊女孩子以為都是倩蓮那個樣子(放蕩),不敢娶,如果你說,這不是敗壞北莊的名聲,那是什麼才算敗壞北莊的名聲?」

  「妳說到哪裡去了,妳不是嫁了一個外莊人嗎?不只是外莊人,還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中國人。」

  黃秘書被說得啞口無言,沉默了一陣子,忍不住又開口說;「我念國小的時候,就有一位老師罵郭欽亮色鬼。」

  「那位老師沒被他揍嗎?」

  「當然被他揍,被他揍,打得頭破血流,被揍的老師告到校長那邊,要校長把打人的老師解聘,結果校長護著他,反而把那位被打的老師調到別的學校去。」

  「罵人就不對,那位老師被打是他自討的。」

  「校長偏心。」

  「妳不能怪校長這樣處理,很多人知道北莊國小是因為這個國小有一位名畫家叫做郭欽亮,不然北莊這個小地方誰知道。」

  「劉阿舍不是更有名嗎?」

  「那是日本時代,一朝天子一朝臣,現在是什麼時代了,誰還會知道北莊有這一號人物?」

  黃秘書不敢駁斥董事長的說法,便換了一個話題說。

  「我們念國小的時候,看到郭欽亮都很怕,能閃就閃,閃不掉,就乖乖地向他敬個禮。」

  「其實郭欽亮人很好,他對學生可能嚴厲了一點,他會打人,所以大家怕他。」

  「郭欽亮長得像黑熊,我不曉得倩蓮怎麼會喜歡這種長相的人?居然還跟他同居。」

  「妳怎麼知道她跟郭欽亮同居?」

  「倩蓮住在畫室,孤男寡女,誰會相信,他們沒有暗來暗去?」

  董事長又轉過身來,走到明咸辦公桌前面,忽然又轉身回到黃秘書辦公桌前面,對她說:「郭欽亮也許看上倩蓮身體上的某種美的特質,可以入畫,才會那樣迷戀她。我不懂畫,不敢亂批評人家。裸體畫也是一種藝術,不該用有色的眼光去看它,這樣誣蔑他很不道德。」

  黃秘書愣愣地呆在那裡,聽不懂董事長在說什麼?話題轉得實在太快了,她就胡亂地答道:「很多人都說,看到畫裡面倩蓮的胴體很容易引起非非之想。」

  「你看過那幅畫嗎?」

  「有一年郭欽亮獲得全國畫展的特獎。我和大姊、三姊特地跑去臺北博物館看展覽,擠滿了人,大家都搶著看那幅畫,我們被擠到外面看不到。很多人看完後,竊竊私語,我聽到他們說,好色哦!」

  黃秘書說,表情很猥褻,明咸看了很噁心。

  「二、三十年前,裸體畫是一種禁忌。妳說的這件事思敏也跟我說過,我覺得觀眾未免太大驚小怪了。妳不能怪倩蓮,那時候她很年輕,不知道脫光衣服給人家作畫會有什麼後果,」董事長說。

  「倩蓮本來就很敢,念高女的時候她就跟郭欽亮同居,滿街議論紛紛,可是她一點都不在乎。」

  「這樣對她名聲很不好,以後怕沒有人敢娶她。」

  「你說人家不敢娶她,永清就敢娶她,這怎麼說?」

  「他們的婚姻是我做媒的,妳在吃醋啊?我告訴妳,女孩子生得聰明伶俐,人又長得好看,就有人追。」

  「男人就喜歡漂亮。」

  「不喜歡漂亮,那喜歡醜八怪。」

  「難道永清要娶老婆來做娼嗎?」

  「妳在說什麼?妳不要這樣說人家!」

  黃秘書在公司裡喜歡搬弄是非,誰都怕她。這一次被董事長教訓,明咸聽了心裡很高興,不過她卻嬉皮笑臉,有點撒嬌地說:「姊夫,你不知道,倩蓮的名聲有多壞。」

  「妳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是啊!我相信你一定看過她那幅裸體畫。」

  「我當然看過,那麼有名的一幅畫,不看實在可惜。」

  「你在哪裡看到的?」

  「那時候我在臺南,從報紙上看到這則消息,便託人幫我買了一本畫冊,裡面就有這幅畫,我沒有看過原作。」

  「這樣說來,大姊也看過了?」

  「沒有,她沒有看過,她看那畫冊幹什麼?女人看女人有什麼好看的?」

  「你藏著那本畫冊,不怕有一天大姊看到?」

  「我放在臺南的朋友家裡,回北莊的時候兩手空空的,後來那本畫冊也不知道被哪位朋友借走了。那時我不認識倩蓮,只是看到郭欽亮的名字在那本畫冊上面,同學出了名,我也沾了一點光。我一直到結婚那一天才看到倩蓮本人,她當伴娘,打扮起來真是豔麗無比。這時我才想起來,她就是郭欽亮畫裡的模特兒。後來我開鐵工廠,郭欽亮介紹她來我工廠做事,員工和客戶都很喜歡她。我覺得她的人蠻可愛的,她的畫像之所以能吸引那麼多人,一定有它的道理在。」

  「哼,姊夫,你對她很偏心,把她說得像個聖女,其實她是個妓女!」

  「妳不能老說她的壞話,她畢竟是妳們結拜姊妹!」

  明咸抬起頭來,正好看到黃秘書被嫉妒扭曲得很厲害的臉,翹起嘴唇,皺著眉頭,像一朵被丟棄在路旁的花朵,花瓣都被踐踏得不成形了。這時董事長從黃秘書的桌上拿起一根打毛線衣用的長針,看一看,又丟回桌上去說:「妳又在打毛線衣了?」

  「我準備打給燕玲!」

  「打給她幹嘛?她又不缺衣服。」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件打了一半的紅色毛線衣,樣式看起來還不錯,顏色則太過鮮豔;兩手提著衣肩,語帶巴結地秀給董事長看。

  「我覺得妳們這些阿姨真把燕玲寵壞了。」

  「她不是快要結婚嗎?」

  「妳聽誰說的?」

  「燕玲年紀不小,不能再拖了,應該早一點結婚。」

  「要跟誰結婚?」

  「她不是很愛左秘書嗎?你怎麼不讓她嫁給他?」

  「別想!」

  董事長氣急敗壞地阻止了黃秘書說下去,轉身踱到明咸這邊,站了一會兒,又踱回黃秘書那邊,拉長了氣,嘆了一聲。

  「唉!女人的心真難捉摸,我想不通像倩蓮這樣的女人好好的總經理夫人不當,偏要去當一個窮畫家的情婦。」

  「我說她很賤。」

  「不要老罵人家賤,她可是你二姊呀!」

  「我才不屑叫她二姊。」

  「那妳當年幹嘛找她結拜?」

  「我早就跟大姊說,她老爸是菜販,沒有資格跟我們結拜。大姊不聽,她說大家都是高女的前後屆同學,北莊只有我們四個人,不要嫌人家出身不好。」

  「妳不能因為她出身不如妳就看不起她。她的學歷可比妳們都高。」

  「學歷改變不了一個人,金粉文飾不了泥菩薩。她還不是郭欽亮資助她唸完高中,不然以她老爸的經濟能力哪有能力供她唸書?」

  「她天資聰穎,換了別人,高女考都考不上,家裡有錢也幫不了忙,」董事長又笑了起來。

  「哼!說得好聽。」

  「聽說妳每個月幫永清送贍養費給倩蓮,這是怎麼一回事?」

  「倩蓮又回去畫室跟郭欽亮住在一起,郭欽亮這隻黑熊少說也有七十歲了吧!已經不作畫,而舊畫賣不出去,生活並不好過,我勸永清,多少給他們一點錢,讓他們生活過得好一點。」

  「我才不過六十出頭,郭欽亮那麼老嗎?」

  「姊夫,你看起來才不過四十多歲嘛,但郭欽亮老得像土地公。」黃秘書恭維董事長說。

  「我記得郭欽亮有個老婆是舞女,是不是已經過世了?」

  「你可不要亂說,他老婆還活跳跳的,以前公司的廣場開放給附近居民活動,那個教土風舞的老師就是他老婆。」

  「你說的舞女是周穎慧嗎?」

  「不是她啦!你只認得周穎慧一個人,周穎慧的老公是有頭有臉的人哩!」

  「好了,北莊人,我認識的不多。那現在郭欽亮到底跟誰同居?」

  「倩蓮。」

  明咸早就知道黃秘書是在編造故事,但不想揭穿她的謊言,讓她繼續掰,「永清給倩蓮一棟四層的透天樓房,她住二樓,其他三層樓租給人家。郭欽亮還是跟老婆住在一起,三、兩天才來看倩蓮一次。他老婆醋性很大,動不動就跑過來捉姦,鄰居以為這裡是『查某間』,弄得我都不敢去那邊,我害怕人家以為我跟她是一夥的。」

  「你說人家會把妳看成妓女!」董事長是故意這樣嘲弄她。然後走到明咸這邊,順手從桌上拿起一份企劃書,翻了一下,問道:「食品加工廠投資計劃你做了評估沒有?」

  明咸聽到董事長的問話,趕快站了起來,恭敬地說:「我把計劃書仔細研究過了,如果我們引進新的冷凍技術,市場可能看好,不過我還得等總經理那邊的市場調查報告出爐,我才能作實質的評估,到時候,我會把建議書呈報給董事長看的。」

  「不急!不急!」

  董事長回轉頭來,又對黃秘書說:「筱雲,我去馬達廠那邊轉一轉,不要打電話通知任何人!」

 

 

2

 

  等董事長離開了辦公室,明咸開始忙著批公文,黃秘書卻忍不住又饒舌起來。

  「王經理,聽說董事長請客那天,你喝得酩酊大醉,都要人扶著走,是燕玲送你回家的。」

  「聽誰說?」

  「還要聽誰說啊!謠傳很多,自然會有人向我報告。」

  「我很佩服妳,妳消息真靈通!」

  黃秘書聽不懂這是諷刺話。

  「他們還說董事長要選你做女婿!」

  「妳剛才不是說,董事長屬意左秘書,怎麼可能輪到我。」

  「我知道董事長並沒有答應燕玲嫁給左秘書,左秘書才會捲款逃跑了。」

  明咸又低下頭看他的公文。

  黃秘書仍然喋喋不休地說:「以前左秘書在這裡的時候,整天跟我聊天。他這個人很討人喜歡,每天我都被他逗得樂死了。董事長夫人也很喜歡他,早就把女兒許配給他,可惜左秘書離開了公司,不曉得他們還有沒有在一起。」

  「左秘書捲款潛逃,弄得董事長焦頭爛額,不可能讓他們藕斷絲連,繼續來往。」

  「很可惜!這麼好的一對情侶不能成為眷屬,老天瞎了眼。」

  明咸不想再跟黃秘書胡扯下去,從桌上拿起剛才董事長翻閱過的那份企劃書站了起來說:「黃秘書,待會兒董事長回來,說我去找總經理。」

  黃秘書顯然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問他說:「王經理,燕玲是不是對你有意思,不然她怎麼會送你回家?」

  明咸只是笑一笑,帶著那捲得像細筒的企劃書,離開了辦公室,搭電梯下去,只下一樓就到十一樓的總經理室。

  走進裡面,看到總經理有客人,就在小房間外面跟欣君聊起來。她問:「你要從日本回來,怎麼不先寫信給我?」

  「對不起,時間太倉促了,心想,回到臺灣,早晚會見到妳,我就把寫信省了。」

  「這幾天我打電話給你,黃秘書都說你很忙,不接電話。」

  「是啊!」

  「聽說董事長要找你入贅!將來把公司交給你管,我看你是在忙著接棒吧!」她說著似乎有點醋味。

  「到底妳在胡說什麼呀!」他說,心裡很不是味道。

  「一個人運氣一來,擋都檔不住。你鍍金回來,又有人,又有財,真是人財兩得。」欣君以她慣有的略帶嘲弄的語氣說話。

  「對不起,我回辦公室去了,」聽到她用盡羞辱的話罵他,他忍不住站起來,要走。

  「我會跟總經理說你來過,」她並不在乎他的動作,淡淡地說。

  「不必了,」他是有點生氣。

  明咸走出了總經理室,不想回去自己的辦公室,便坐電梯下到一樓,順便到營業部看看以前的老同事,並非去視察,只是心煩,想到處走動看看。營業部是他一手創出來的,裡面的幹部都是當年他引進來的,員工跟他多少有點感情。他站在門口,向裡面探望了一下,看到他們正在忙,便掉頭走開。剛好有一位員工看到他,立刻站起來向他打招呼。不久,這個部門的經理便走了出來,請他到裡面坐,非常恭敬,他有點受寵若驚。

  他在營業部辦公室裡面並沒有待多久,又回到董事長辦公室,黃秘書馬上問他:「王經理,你是不是和欣君吵架了?」

  「沒有啊!」他很驚訝,消息傳得那麼快。

  「欣君這個女孩子,真是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等不及你從日本回來,就隨便跟人家訂婚了。」

  「妳在說什麼?我跟她又沒有怎麼樣,她高興跟誰訂婚,就跟誰訂婚,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愛你呀!」黃秘書說。

  明咸坐在椅子上,把頭靠在椅背上,兩腳伸直,半躺著,沒有回應。

  黃秘書看他坐著不說話,便從抽屜裡拿出化妝盒子,開始粉妝。

  下班時間還有半個鐘頭。

  突然明咸想起了剛才黃秘書和董事長聊天的時候,提到送錢給倩蓮阿姨的事,便問她說:「黃秘書,妳是不是有倩蓮阿姨的電話號碼?」

  「你要她的電話號碼幹什麼?」

  「我想去看她。」

  「人家跟郭欽亮打得火熱,難道你也想插一腳嗎?」

  聽了這個三八女人說這種話,他很氣,把手裡的那份被捲成像滾筒的企劃書在手上拍著。他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把倩蓮阿姨說成這個樣子?難道她不知道他和倩蓮阿姨情同母子嗎?

  「王經理,這個禮拜六,總經理要請我們去他家吃飯,你去不去?」黃秘書問道。

  「我有事不能去!」他不假思索,便回絕了。

  「很可惜,」她說,「本來我想找欣君和白薇一起去,老同事借這個機會聚一聚。」

  「白薇現在在那個部門?」他忍不住地問道。

  「她還在會計處當小組長。」

  「她還好嗎?」

  「她蠻不錯的,你還想念她嗎?這樣不太好吧!人家已經有兩個寶寶了。」

  到底黃秘書又想到哪裡去了?她的話是訓戒,還是辱罵,總歸一句話,像是一記悶棍,把她打得昏頭轉向。他靜一靜,腦海裡才浮起了白薇那一副瞇瞇眼的笑臉,她有個酒窩深陷入兩頰,非常可愛。他又對黃秘書說:

  「我剛進公司的時候,第一個見到的女孩子就是她,那時候,她綁著兩條辮子,垂到胸前,看起來蠻可愛的。」

  「但她結婚後,就不再綁辮子了,樣子沒變多少,你見到她一定還認得她的。她聽說你回來,立刻打電話給我,說很想見你一面。」

  「什麼時候的事?」

  「剛剛。」

  「妳可以叫她到辦公室來找我啊!」

  「她不敢來,你知道現在是什麼人物嗎?連欣君在樓下當總經理的秘書,都不敢上樓來找你,白薇的職位更低,她才不敢到這裡來呢!」

  黃秘書對他的態度轉變得真快,到底她聽到什麼消息?明咸問道:

  「這次聚會,欣君會不會帶她未婚夫來參加?」

  「那是禮拜六,禮拜六她未婚夫還得上補習班教書,他哪會有空!」

  「他們預定什麼時候結婚?」

  「我想快了。」

  黃秘書又把話題轉回來,好奇地問明咸剛才在樓下對欣君說了什麼話?但明咸不想再談那件事,便坐直起來,把椅子拉好,開始伏在桌上,細讀那份企劃書。黃秘書被冷落,便拿起電話筒,嘰哩咕嚕地跟某個部門的職員談起話來。她是董事長的秘書,資歷深,公司裡的人都想巴結她。

  雖然明咸知道黃秘書凡事只憑直覺,從不細心思考,但他對她這種人人稱讚的所謂快人快語長舌婦頗的人頗有戒心。

  快下班了,總經理才抱著一疊資料走進來。明咸接過那疊資料,便跟著總經理走進隔壁的會議室,把門關起來,兩人開始研究那份企劃書。

 

 

3

 

  為了董事會即將開會,總經理室的人員忙得昏頭轉向,總經理親自督陣,把各個部門的資料,彙集,整理,打字,然後交由外面的印刷廠印刷。欣君負責協調和監督,忙得好幾天都要加班。如果她加班到午夜,總經理只好親自開車送她回去。而明咸是投資計劃的策劃人,這次的董事會,有好幾件投資案要通過,他必須仔細查閱各部門的報表,真正了解公司的營運狀況,資金的來源和流向以及調配的情形,壓力不小。他製作了一些幻燈片和投影片,避免在作簡報的時候說些空洞的話,每天也弄得很晚才回家。

  該準備的東西也準備得差不多了,明咸正想早一點收拾回家休息,總經理卻闖了進來。

  白天董事長室裡,即使董事長不在,也還有黃秘書在,要談話,怕她多嘴,傳出去。晚上他們都走了,閒雜人不能隨便闖進來,要談悄悄話較無顧忌。

  「明咸,調到這裡還習慣吧?」總經理仍然很關心他。

  「董事長對我很好。」

  「那當然囉!你是他未來的女婿。」

  回國後,明咸難得有機會和總經理單獨在一起,這時談起話來,更覺得親切。明咸說:「劉叔,恭喜你啦,立屏又生了一個兒子。」

  「那是外孫。」

  「外孫也是孫呀!有什麼區別?」

  「你不曉得,內孫、外孫感覺不一樣。」

  「很抱歉,這次回來,太匆忙了,不知道立屏還需要什麼?沒來得及買東西。」

  「不必麻煩送禮物給她,怕又引起阿騰的猜忌,最好免了。」

  這種顧慮是有的,當年明咸和立屏已經論及婚嫁,阿騰卻利用都林事件,強奪了他的愛人。如今狀況改變了,而他的條件比起對手來說好得太多,何必再去擾亂人家的家庭和諧呢!

  「立屏婚後生活還好吧?」明咸問道。

  「不好也得好,女人嘛,嫁了人,就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說難聽一點,除了吃飯、睡覺、生孩子之外,還能做什麼?平常小兩口相安無事,只是立屏一提起你,阿騰就醋勁大發,不過吵歸吵,吵過了之後,又和好如初。」

  「夫妻嘛!」

  「阿騰說,他的後臺老闆垮了,老頭子叫高揚去白雲山莊修身養性,幸好阿騰沒事,可是他的將軍夢破滅了。」

  「他能不能提前退伍?如果他能退伍的話,叫他來公司上班。」

  「唉!他老早就被逼退了,叫他來公司上班這件事我也想過了,但他能做什麼事?」

  「他學法律,又當過軍法官,公司需要他這種人。」

  「他學的是日本法律,而在軍中又待得太久了,活老百姓的生活他過不慣。」

  這是事實,明咸不想再勸,反正第二春的生涯規劃阿騰一點興趣都沒有。退休後,沒工作,但有個有錢的丈人,又有嬌妻,吃飯沒問題,有子萬事足。

  「立剛、立勤在美國過得怎樣?」

  「兩個都大學畢業了,都找到工作。立剛結婚了,娶了一個白妞,生了一個女兒。而立勤想再唸研究所,他說,先做一、兩年的事再說。」

  「不錯啊!你可以抱孫了。」

  「他們住那麼遠,我想看一看孫子都看不到,怎麼抱?」

  「有沒有常寫信回來?」

  「以前都是倩蓮在寫,後來她離開了九畹町,我再也沒有看到他們寫信來。匯錢是立鳳在匯,兄弟姊妹都還有聯絡。」

  「立鳳是不是已經唸高中了?」

  總經理笑著說:「你出國的時候,她是國小六年級,她是資優生,唸國中跳一年,唸高中又跳一年,現在已經在唸大學了。」

  「我去日本到現在已經過了六、七年,時間過得真快,自己老了都不知道!」

  「所以說嘛!我勸你要趕快結婚,不然父老子幼。現在燕玲少算也有二十八、九歲了吧!女人過了三十就算高齡產婦,生孩子比較危險。」

  「不過我父親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走,現在結婚似乎時機不對。」

  「娶過來沖沖喜嘛!」

  「總不能娶她當看護!」

  「燕玲是個好媳婦,讓她盡一點孝心有什麼關係!」

  忽然電話鈴響了,明咸拿起電話來,是欣君打來的,她說,計劃書裡面有些錯別字,要上樓來請教他。總經理聽到是欣君,便站起來離去了。不久欣君走進門來,坐下來只和明咸校對錯別字,什麼話也不說,辦完事,掉頭就走。

  「欣君,別急著走!」

  欣君手裡拿著那本計劃書的打字稿,頓了一下,站住了,明咸搶著向她道賀說:「聽說妳訂婚了,恭喜啦!什麼時候請喝喜酒?」。

  「我以為你還有什麼別的事?如果沒有別的事,我要下樓了!」雖然她嘴巴這麼說著,但沒有行動,依然站在那裡,看他有什麼反應。

  「坐下來,我們聊一聊。好久不見,老朋友應該有好多話可說。」

  「謝謝,我不敢高攀,」她說了這句話,頭也不回就走出董事長室,他隨後追趕出去。

  夜深人靜,一點點聲音樓下就會聽得很清楚。他不敢喊叫,從背後抓住她的手臂,沒想到,她稍用力一甩,就把他的手給甩掉了。

  她不坐電梯,改由樓梯衝下去。這時他卻被自己突發的舉動給嚇住了。

  回到董事長室,坐在椅子上,出了一身冷汗,一向做人拘謹的他,怎麼會幹出這種事來?連想都沒有想到會幹這種事。現在無心做事,只等待她下樓後會有什麼動作,會不會向總經理說他性騷擾。他怎麼會這樣衝動呢?

  明咸凝神諦聽樓下的動靜,只聽到欣君大聲指揮著工作人員。又聽到總經理大聲談笑,接下來便是一片死寂。於是他站起來,去把門關上,並且鎖住,熄了燈,然後摸黑走回座位。

  過了一會兒,總經理、欣君和工作人員似乎都走了。樓下聽不見有人走動的聲音,他試著不去想剛才發生的事,卻無法做到。欣君的舉止在他腦海裡翻騰著。到底那一點得罪了她?在日本的時候,還經常接到她的信,他也都回了,從來沒怠慢過,只是回來的時候沒有事先告訴她,難道就這樣得罪了她,令她不愉快?

  女人真難纏!

 

 

4

 

  自從明咸回國後,燕玲的心情變得開朗多了;有事沒事,嘴裡還會哼著小調,不自覺地跳起舞來。她難得把以前唸過的小說,從書櫃裡拿出來翻閱一番,但久沒碰英文,讀起來有點困難。夏綠蒂‧布朗特的《簡愛》是她大學小說選讀的用書,裡面還寫了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注釋,現在再拿來溫習,應該容易多了,可是她翻了幾頁,就看不下去;又換了一本維琴尼亞‧吳爾芙的《到燈塔去》,更糟,不管她怎麼專心讀,每個字都懂,就是抓不到意思。算了,她乾脆把書丟到一旁,去做別的事。

  窗外的陽光和煦地照耀在後院那一片火紅的杜鵑花,鳥雀吱吱唼唼地吵鬧著,大地充滿了生氣。她想她應該恢復以往的勞動習慣,不要老躺在床上做白日夢;池塘裡的錦魚已經好幾天沒有餵食了。她走出房間,下樓來,看到母親坐在客廳裡看電視。

  「燕玲,今天妳終於下樓了。」

  「媽,我天天都下樓,只是妳沒看到而已。」

  「坐下來,媽跟妳談談,」母親指著對面的椅子叫她坐下,看起來,母親又要出門了,有什麼要緊事要跟她說。

  燕玲坐下來,沒等母親開口,便問道:「媽,我結婚要用的東西妳都準備好了嗎?」

  「結婚,結婚,妳滿腦子就是結婚!」母親突然變了臉,衝著她罵,語氣很不好。

  可是她仍舊說:「明咸已經回來了,爸不是要我們趕快結婚?媽,妳捨不得我嫁出去啊?」

  「燕玲,妳年紀不小了,媽怎麼會捨不得妳嫁出去,倒是有一件事媽很擔心,妳嫁錯人了。」

  她很驚訝,母親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

  「媽,今天妳怎麼啦?」

  「沒有怎麼樣!」

  「那妳擔心什麼?」她又問道。

  「媽擔心的是妳要嫁的人。」

  「明咸是你們選的,我可沒半點意見。倩蓮阿姨說:『像他這種人,點燈火也找不到的呀!』」

  「別聽那個婊子胡扯,如果他真的那麼好,為什麼自己不留著當女婿?」

  「聽說立屏嫁給阿騰是迫不得已的,中途殺出一個程咬金把女兒強走了。」

  「她是說給妳聽的,妳還相信。」

  「媽,妳到底要跟我談什麼?」

  「明咸是個龜兒子,妳一定要拒絕這門婚事,」母親狠狠地說。

  「媽,倩蓮阿姨來說媒的時候,我記得妳還勸我說:『答應吧!這是一門好親事,明咸是個人才,爸打算培植他做接班人,妳還說,外公的媽媽是葉厝的人,算來也是親戚,這門親事是親上加親呀!』」

  「我哪裡說過這樣的話?」母親扳起臉孔鄭重否認說過這種話。

  「就算我胡說好啦!昨天我跟明咸相處起來蠻愉快的,我很喜歡他。」

  「真不要臉,這種事妳還說得出來,被人知道了可不好聽!」

  「媽,……」

  「昨天中午我跟仲深吃飯,他就談到這門婚事;他問我對象是誰?我說是那個龜兒子。他一聽就跳起來,說:『怎麼會是他?燕玲不能嫁給這種人。』」

  「幹嘛跟他說我要嫁給明咸?」

  「關心妳呀!」

  「算了吧,不要提他了!」

  燕玲對左秘書懷恨很深,到現在還無法消除,把身子一轉,背對著母親,假裝要看電視。

  「燕玲,」母親大聲叫著,要她把頭轉回來;她把頭轉回來了,卻冷冷地應了一聲:「嗯!」

  「不是我多嘴,妳絕對不能嫁給那個龜兒子,他配不上妳。」

  突然燕玲轉過頭來對母親咆哮:「妳總是說這個人不配,那個人不配,難道天下只有那個薄情郎才配嗎?人家明咸可是博士,我才學士,是我配不上他,而不是他配不上我。媽,妳說反啦!」

  沒想到,母親並不生氣,卻說:「仲深說,臺灣博士多得有如過江之鯽,拿個博士有什麼了不起?」

  「他認為博士沒什麼了不起,那他自己去拿個博士給我看!媽,他這個人連大學都沒有讀過,學歷是假的,叫他少說這種臭屁話。」

  「妳這個女孩子越來越不像話,左秘書可待妳不薄,以前妳老爸不給妳唸大學,是他幫妳說情的,妳一點都不感恩,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叫他少煩我,」她發起飆來厲聲說。

  「燕玲,妳知道嗎?王經理的母親是個妓女,妳嫁給一個龜兒子覺得光采嗎?」

  「我又不是嫁給他母親。」

  「嫁給龜兒子,生的孩子就是龜孫子,妳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燕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媽,妳怎麼可以隨便說他母親是妓女,他母親可是妳的級任老師呢!」

  「級任老師又怎麼樣,妓女就是妓女,這輩子洗都洗不掉。」

  「誰說他母親是妓女?」

  「幹過這種事的人,早晚人家會知道,左秘書透過情報系統把她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

    「左秘書查人家的底細幹嘛?」

    「還不是為了妳。」

  「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我們不能跟這種家庭的人結親。」

  「媽,當年妳不是也贊成這門親事嗎?現在怎麼又說這種話?」

  「左秘書為了阻止這門親事,想了很多點子。現在妳跟那個龜兒子還未完婚,他希望妳能回到他身邊。」

  「我怎麼可能再回到他身邊,是他遺棄了我,害我被迫墮胎。失去了孩子,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什麼值得珍惜的,就算又能在一起,還能挽回什麼?」

  「他會補償妳的,快去換衣服,我帶妳去見他!」

  燕玲本來很堅決不肯,突然心動了,回到臥房,打開衣櫥,選來選去,選不到一件合意的衣服,她能穿赴宴會見明咸同一件衣服去見左秘書嗎?

  坐到梳粧臺前,面對著鏡子,想到時光飛逝,青春不再,

多少無奈與煩惱都深深刻劃在她臉上;她能用這張臉去見舊情人嗎?

  無端的思緒像狂蝶在空中亂舞,令她感到疲憊,於是離開了梳粧臺,頹然地倒在床上,又耽溺在往事的思緒中,不想起來。

  不能再聽母親的話了,左秘書並非好人,他的身份特殊,像傀儡,背後有人指使,都林事件是他製造出來的,到現在母親還被他蒙在鼓子裡。

  燕玲又想起以前左秘書曾經對她說過,他破壞過明咸跟白薇的婚事。白薇的父親打電話問他明咸的為人,他說明咸這個人做事不力,早晚會被公司趕走。

  左秘書這個人就喜歡造謠生事,表面上,看起來溫文儒雅,事實上,對人心狠手辣。

  母親在樓下等了很久,又上樓來,一進房間,看她躺在床上,氣憤地罵她,動手拉她起來。她被拉起來,走到臥房門口,趁母親鬆開手,一轉身,跑出房間,衝下樓去,從後門出去,然後到後院的花叢裡躲藏。

  小時候,燕玲跟立屏、立剛、立勤和欣君玩捉迷藏,她最會躲藏,誰都找不到她。現在母親要找她,當然找不到。

  過了中午,燕玲斷定母親赴約去了,才從容地走出花叢。陽光是那麼可愛,微風自由地吹拂著。她爬上了土丘,坐在那棵百年老榕樹的樹根上,真想再聽到華利的聲音。華利去加拿大了,隔壁的後院一片死寂。

  她站了起來,肚子有點餓,心想該回屋子裡吃點東西了。走進屋子,又想起明咸,該打一通電話叫他下班過來,但想到接電話的人是筱雲阿姨,心就冷了半截,不打了。

  最近公司就要開董事會,心想明咸一定很忙,最好不要打擾他。

  她在廚房弄一點東西,又想到明咸。哪天他來的時候,應該好好替他補一補,他喜歡人蔘雞,這是倩蓮阿姨說的,當年還叫立屏送去學校宿舍給他,可惜,燕玲沒有這麼好的母親。

  等明咸打電話過來,再說吧!

 

 

5

 

  董事會開會的前幾天,明咸還是坐立不安,看到總經理,心裡毛毛的,好像他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其實他提心吊膽是多餘的,總經理對他一如往常,看起來,欣君並沒有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說出來。到了開會的前一天晚上,總經理突然走進他的辦公室,臉色凝重地說:「明咸,我有事拜託你。最近悅晴說我待在公司裡的時間太長了,冷落了她。今晚我不能留,樓下的事麻煩你照顧一下。」

  明咸原以為欣君告了狀,總經理要來向他興師問罪,聽到總經理這麼一說,壓在心頭上的那塊石頭終於掉落下來。

  「劉叔,那你就早一點回去吧!樓下的事由我來料理。」

  「其實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樓下只剩下欣君一個人在那裡抽檢文件,待會兒你送她回家。」

  他從董事長室,走樓梯下去,到了總經理室門口,看到欣君一個人坐在靠門的一張桌子旁翻閱雜誌,顯然她的工作已經做完了,待在那裡等他。

  「都整理好了嗎?」他怯怯地問。

  她放下手上的雜誌,站了起來,不像前些日子那樣矜持,溫婉地回答說:「都抽查過了,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這次要開董事會的事可把妳累壞了,」他說話很小心,怕又犯了她。

  「沒有什麼!」她說著露出了笑容。

  他放心了。

  「今晚妳想吃什麼?」

  「隨便!由你帶路,」她說得很爽快。

  離開公司大停車場的時候才不過下午六點多,夏天白天比較長,天空看起來還很明亮。明咸把車子開往郊區。一路上,一直變換話題,想引起她的興趣,然而她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只靜靜地聽著,很少回話。到了大湖,太陽已經逼近山頭,強烈的餘暉璀燦有如金髮,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緩緩地沿著湖邊的道路行駛,繞過半湖,前面的建築物,像著火一般燃燒起來,這是由於窗玻璃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所致,過了不久,這些景象都消失了。等他把車子開到停車場,這時太陽已經完全沒入山裡,頓時四週暗了下來。他泊好車子,開門讓她下車,然後挽著她的臂,像是一對情侶似地走進去這座建築物。

  這是一家旅館,兼營餐廳,由於靠近湖邊,天晴的時候有露天的座位。

  一位穿著暗紅色制服的女服務生領著他們坐好位子,兩人各自點了一份套餐,服務生禮貌地問:「你們想喝酒嗎?」

  「來一點葡萄酒,」欣君直爽地說。

  「妳能喝嗎?」明咸問。

  「當然能喝,怕你不能喝,」欣君反而這樣說。

  看她高興,他就順著她的意,點了一瓶酒,不是葡萄酒,而是威士忌;她說:「來兩瓶。」兩瓶就兩瓶,他不想拗她的意。

  今天沒有月光,在微弱的燈光下,他看著她靜靜地坐著,瘦長的臉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她的外貌不像燕玲那麼豔麗,卻像含笑花那樣樸素散發著清香。大地才開始安息下來,無風,遠處的山巒隱沒在黑暗中,只有近處的湖面反射著路燈投射的一點微光。

  過了一會兒,一位穿著白襯衫,結著黑色蝴蝶結的男服務生把兩盤牛排端了過來,小心地把盤子擺好,然後行個禮走了,不久威士忌酒也送了過來,他們開始喝酒。

  「你真的能喝嗎?」突然她問他說。

  「一、兩杯大概不成問題!」他說得很坦白。

  「聽說上次宴會的時候,你喝得酩酊大醉。」

  「是啊!在那種場合,不喝也不行,我酒量不行,又無法拒絕。」

  「總經理說是黃胖子故意用酒來整你,給你下馬威。」

  「不必想那麼多,他是酒桶,誰都拚不過他,」他不想怪罪任何人。

  「今天你喝醉了怎麼辦?」她笑著問。

  「這家就是旅館,找個房間休息就可以了。」

  她沒有回應,轉過頭去看湖面,他也跟著轉過頭,這時湖面浮起了一層煙霧。等他們回轉過頭來的時候,正巧四目相視,卻說不上話來。沉默了很久,突然他問她:「妳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不曉得,恐怕會無限期延後吧!」

  「為什麼?」

  「下不了決心。」

  他愣了一下,開始斟酒,然後舉杯互相敬酒。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那年我是大三,你從馬祖休假回來,俊鵬請你吃飯,我和燕玲當陪客,你還記得嗎?」

  「記得,但印象模糊。」

  「這也難怪,我們畢業已經七、八年了。在這段時間,每個人都遭遇到很多事情。人生總是分分合合,冥冥中好像有一隻手在操縱著。聽說你去日本之前就和燕玲訂婚了?」

  「誰告訴你的?」

  「劉叔,」她並沒有隱瞞消息的來源。

  「奇怪,劉叔怎麼會跟妳談到我的事?」

  「我是他的秘書呀!」

  「白薇也當過他的秘書,可是她從來沒聽過劉叔講到我的事。」

  「我們的關係不一樣啊!」

  「劉叔還對妳說了些什麼?」

  「多著呢!」

  「說給我聽聽。」

  由於喝酒的關係,欣君的性情變得溫和多了,話也多了。

  「自從你去日本之後,劉叔變得很鬱卒,再也沒有人聽他傾訴,所以,他經常叫我進去他的小房間,一談就是兩、三個鐘頭。」

  「都談些什麼?」

  「大多是談倩蓮阿姨的事。」

  「倩蓮阿姨怎麼啦?」

  「都林事件發生後,倩蓮阿姨就不再跟他行房,劉叔在警總審訊的時候,被一個女審訊人用針刺他的龜頭。後來他保外就醫,回到九畹町,龜頭都潰爛了,腫得像蜂窩。」

  「那時他怎麼不去看醫生?」

  「不敢讓人家知道他放出來。」

  「那誰幫他醫治?」

  「倩蓮阿姨從外面買藥,由我幫他擦藥。」

  「倩蓮阿姨怎麼不自己照顧,那她在做什麼?」

  「由阿騰載進載出,聽說她忙著跟高揚斡旋。」

  「妳說的高揚,是那位將領嗎?」

  「聽說他愛上了倩蓮阿姨,要阿騰接送;阿騰也愛上了倩蓮阿姨,下屬爭不過頂頭上司,高揚為了安撫阿騰,勸倩蓮阿姨把立屏嫁給阿騰,立屏不能跟你成婚的原因就在這裡。」

  明咸並不在乎立屏違背了山盟海誓,也不在乎她嫁給誰,但他腦海裡卻翻起了大風浪,弄得他的情緒很難控制,過了很久激動才漸漸平息下來。欣君又說:

  「劉叔為了這件事跟倩蓮阿姨吵過架,一氣之下,跑去臺中,後來投資開了一家旅館,就在那家旅館裡泡上了公關小姐悅晴。」

  「現在他們夫妻過得還好嗎?」

  「吵吵鬧鬧,家裡並不平靜。這個女人很狠,一到九畹町立刻把立鳳趕走,立屏也不准回娘家,就把劉叔當作提款機,挖了不少錢,還好,她的魔手還未伸進公司裡操弄。」

  「有我在,她是動不了的。不過立鳳那麼小,後母竟然把她趕出去,劉叔沒說話?」

  「劉叔是怎麼一個人你比我清楚。他愛一個人什麼都可以犧牲。你看蜘蛛的世界,交配的時候,雄蜘蛛就會被母蜘蛛當食物吃掉,我不曉得上帝怎麼會創造出這樣奇怪的動物。悅晴是《西遊記》裡頭的蜘蛛精。」

  明咸嘆了一口氣,靜靜地看著欣君,然後問道:

  「現在高揚怎麼樣?」

  「前幾天劉叔告訴我,這個將領被關進監牢,但他不知道這消息是真是假,或許早就被處理掉了,官場鬥爭相當可怕。」

  「那倩蓮阿姨呢?」

  「沒有人知道。」

  「會不會也被關進監牢裡?」

  「聽說這個案子牽連的人很多,有可能。」

  「黃秘書說,倩蓮阿姨沒有事,現在跟郭欽亮一起住在北莊的畫室裡面,有可能嗎?」

  「不可能。筱雲阿姨是個騙子,她想借這個機會向劉叔揩油。劉叔知道她在騙他,但怕這個長舌婦要不到錢亂講話,惹出其它事端,乾脆花錢消災。」

  明咸也喝了一口酒,本來他想從欣君的口中探聽倩蓮阿姨的下落,看樣子他的企圖又落空了。

  餐廳快要打烊了,旁邊座位都是空的,只有較遠的一桌,剩下幾個發了酒瘋的年輕人在那裡喧鬧著。湖面已經完全被霧籠罩住了,見不到任何波光。露氣漸漸地重了,有點涼,明咸說:「我們該走了?」

  「再坐一會兒,難得有機會跟你暢談,」欣君說著又要喝酒。

  「欣君,妳喝太多了。」

  「讓我把這杯喝完,」她一口把滿滿的一杯酒喝乾了,又去搶他握在手裡的酒瓶。他只好鬆手,讓她去自斟自酌,最後把剩下的半瓶都喝完了。

  他站起,過去把她扶起來,幫她穿上外衣,這時她已經醉得站都站不穩。

  「你不是說我們可以開房間休息嗎?」她說,但他沒有理她,拖著她走出旅館,硬把她塞進車子裡開走。

  道路彎彎曲曲,車子好像在蛇行,他沒開多遠,便停在路邊,睡著了;等他酒醒後,發現引擎還在開動,汽油味很濃,他趕快打開車窗,一股冷風吹了進來。

  「這是什麼地方?」她也醒來,仍舊帶著醉意,迷迷糊糊地說。

  「我們回旅館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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