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24日 星期日

61 婚後

 


 

 

 

 

婚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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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燕玲回到朱厝崙只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便回去臥龍山莊。從此當起家庭主婦來,這時她才體驗到不必操心家務的大小姐年代已經過去了,酸甜苦辣,滴滴在心頭。她父親不肯提供生活費,家裡的開銷全靠丈夫的薪水支出,雖然明咸的水不少,但他替他父親醫病,向公司的貸,每個本和利息,能拿到手的錢所剩無幾。一家四口,就靠那麼一點點錢過日子,她經常捉襟見肘,幸好,劉叔時時會來關心,不必她開口,就自動給她一點錢,讓她度過難關,她就這樣勉強撐了好幾個月,一直到年關,公司發放年終獎金,手頭才寬鬆了一點。

  不過她很納悶,都林公司一半以上的股票是他們夫妻持有,但每次分紅,他們夫妻什麼都拿不到,追問之下,才得知全被父親拿走了。

  聽明咸說,董事長的職權最近幾乎全被剝躲光了,每天上班,一個人躲在小房間裡打盹。名咸很同情他,回到家,又看他一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國語聽不懂,只看著映象,其實有看等於沒看,裝模作樣,怪可憐的。

  明咸不忍心他老丈人孤獨無依,怕他寂寞,便會留在客廳,陪他聊天。

  他丈母娘母親早就離家出走了。

  以前燕玲還沒結婚的時候,母親經常回來要錢。起初回來,還會跟父親睡上幾個晚上。後來父母的關係變得很緊張,母親拿到了錢,掉頭就走。父親不給,便吵了起來,說要贍養費。父親說:「我們並沒有離婚,要什麼贍養費?」

  「我不跟你睡覺,跟離婚有什麼兩樣?」

  父親不跟母親辯,錢不給就是不給,母親就拳打腳踢,把父親痛打一頓。

  父母打架對燕玲來說是司空見慣了,從小看到大,所以看她只要看到父母打架,快閃,免得受到拳頭劈,討衰。

  後來母親要不到錢,就先把家裡貴重的金飾拿走,接著把家裡珍藏的字畫、古董拿去典當。最後有一次母親用卡車把家裡的沙發、桌子、電視機、電冰箱,廚房裡的廚具大搬家。弄得她只好買了一台電熱爐,燒開水,煮泡麵過日子。

  真巧,明咸學成歸國的那一天,母親又回來要錢,在樓下客廳跟父親爭吵,她躲到樓上臥房裡聽到電話鈴聲,卻不敢下來接,母親好心接了電話,上樓叫她,一副慈愛的模樣。那一天可能也給明咸很好的印象,隔天母親還參加了初次見面的接風宴會。

  有一段時間家裡顯得很和睦,母親善盡責任,對明咸相當友好,還經常敦促他們早生貴子。

  燕玲也感到很幸福。

 

 

2

 

  幾年後,明咸的收入增加了不少,債務也還清了,燕玲就開始玩起股票來。雖然她不出門,但她看電視,打電話給號子,就這樣一進一出,短短的幾年也賺了不少錢。

  有了錢,心就癢起來,看到房子老舊,便請人來重新裝潢。把室內整修好了,又想美化環境。以前父親蓋這棟房子的時候,沒有錢,向劉叔求助,地點只好選在祖傳的鋸木場舊址,工寮還保存住,很不雅觀。

  母親主張把它拆除掉,父親堅持不肯,他說:「這是我老爸的遺產,拆了就不能恢復了。」

  「你老爸留了什麼東西給你?這工寮是永清的,紙頭沒名,紙尾沒名,連厝殼都不是登記在你名下,保留它幹什麼!」

  兩人吵了很久,後來左秘書住了進來,勸母親聽從父親的話,工寮不拆了,到現在還保留下來。

  鋸木工場的廣場很大,房子就蓋在中央,前院是假山和涼亭,還有一畦花圃,種植了玫瑰花;後院原是山坡,也開闢了一片花園,小徑彎彎曲曲,有如迷宮。花叢再過去有一個人工魚池,餵魚是燕玲的嗜好。結婚後,她就很少到後院活動,雜草叢生,菅芒高過人頭,把小徑都給掩蓋住了。他請了工人,花了好幾天,才把雜草除掉。

  當初,父親只蓋了一棟二層樓房,樓下是客廳和餐廳,以及廚房;樓上有五個房間。家裡人口才不過四個人,她父母一間,她跟欣君一間,後來左秘書也住進來,又佔用了一間,還有兩個房間空著。父親說,那兩間空房準備給親戚來訪的時候住的,但她從來沒有看過有親戚來住過。

  整棟房子已經夠大了,父親不曉得發了什麼瘋,又在隔壁的空地蓋了一棟大樓,母親批評說:「妳老爸做事就是這樣沒頭沒腦,錢花下去,爽就好!」

  終於有一天,燕玲看到隔壁有人搬過來住,過了很久,有一天晚上,燕玲一個人留在客廳看電視,突然客廳的大門自動開了,有一個老阿婆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父親也從樓上下來,她想,這不關她的事,仍然坐著繼續看電視。

  「燕玲,過來一下,」父親叫她過去。

  她站了起來,乖乖地走過去,看到的是一個又老又醜的老阿婆,衣衫襤褸,像乞丐,她站得遠遠的,不想靠近。

  「這位是爸的姊姊,妳叫她一聲阿姑。」

  「阿姑,」燕玲叫得很不自然,禮貌做到了,轉身又回到原來的座位。

  老阿婆並沒有進來,站在門口跟父親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

  父親要上樓的時候,看她一眼,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口,她有點不舒服,隨後她也上樓了。那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穩,惡夢連連,沒有真正入睡。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飯做好了,先上樓去叫父親下樓,也想到隔壁去請阿姑過來一起用餐,結果父親一早就出門了,她想,那就免了,何必多此一舉,自找麻煩。

  小時候她見過的親戚不多,最親的就是那麼幾個,北莊的阿嬤、阿娟阿姨、外公、外婆,再來就是九畹町的劉叔、倩蓮阿姨、立屏、立剛、立勤、立鳳,還有欣君,至於田莊阿公、阿嬤,她沒有見過,是後來有人告訴她的,所以她猜想這個老阿婆應該是田莊阿公、阿嬤的女兒。

  老阿婆住在隔壁,根本沒有人照顧,到底有沒有飯吃,父親並不關心,因此老阿婆住沒多久,便餓死了。醫生開了死亡證明,父親叫了一個「黑手仔」把死屍用草蓆捲一捲,送去公墓給埋了。死屍埋在什麼地方,並不清楚。這個老阿婆就這樣在人間消失了,再也沒有人提到她。

  這個所謂姑媽的老阿婆死後不久,又有親戚來臥龍山莊投宿,父親不問來者是不是真的親戚?要住就讓他住,吃東西自己想辦法,父親的這種善舉,讓人家以為這裡是流浪漢的收容所。

  山腳是一個很偏僻的地方,離市區很遠,交通非常不便,來這裡請求投宿的人都是年輕人,都是一些從南部上來,想到臺北找工作的,由於交通不便,住不久,便一個一個離開了,而父親對那些投宿的人,從來不加聞問,任他們像一群候鳥,隨氣候變遷,飛來飛去。

  有一天,一家人正在吃晚餐,燕玲聽到有人按門鈴,她就出去開門。外面下著大雨,她撐著雨傘,在昏暗的夜色中,看到圍牆外面站著一對男女,全身淋得濕漉漉的。天氣寒冷,她出於憐憫,不問來者是誰,便請他們趕快進來避雨。

  三個人一起進入屋子,她就上樓去沖洗了,等她吹乾頭髮,換了衣服,下樓,客廳只剩下父親一個人在看電視。

  「他們走了嗎?」她問道。

  「妳老媽帶他們去隔壁住。」

  她坐下來又問道:「那個男的是不是爸的親戚?」

  「我沒有問,不過我姊姊沒有孩子。」

  她陪父親坐了一會兒,沒等母親回來,又上樓了。

  那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想起當年父親逼她墮胎,她還向母親求救,母親不但不理,還罵她嬈;看到這次女孩子受到很好的保護,她覺得很不平。整夜翻來覆去,睡得很不安穩。

  第二天看到母親,母親大概以為做了一件善事,顯得相當得意。她問道:「媽,昨天晚上我下樓的時候沒看到妳,到底去哪裡啦?」,

  「去隔壁整理房間。」

  隔壁的房子好像是旅館,母親居然心甘情願當起服務生來。

  「他是我們的什麼親戚?」

  「誰曉得?」

  「那妳還讓他們住下來!」

  母親說的理由跟父親說的一模一樣,女的快要生了,不能讓他們在外面流浪。母親幫他們備床鋪被,弄熱食給他們吃,隨時聽他們使喚。

  過了差不多一個禮拜,女的終於生產了。從分娩到切割臍帶,一切都由母親自包辦,順利地生出了一個男嬰。

  母親不曉得從哪裡學來接生的技藝,令她相當驚訝,而父親看到是個男嬰,非常高興,立刻替他取名,叫做華利。

  等華利週歲的時候,這對男女就把嬰兒丟給她,又回加拿大去了。其實他們並沒有回去加拿大,女的住到臺中娘家,男的則在臺北住旅館,過了一段時間,又回到臥龍山莊住。

  這個男的叫做松男,姓什麼就隨便他說了,父親不會去追根究底,查他祖宗八代是誰?

  華利由燕玲照顧。松男便藉口看兒子,偷偷地跑進她的臥房,兩人就搞上了。

  等目的達到了,松男便對她說:「燕玲,我在加拿大是搞建築的,回到臺灣一點作為都沒有,不曉得妳能不能弄點錢讓我在臺灣創業。」

  「我能幫你什麼忙?」

  「目前臺灣的房子老舊,應該拆掉重蓋,而政府又在提倡都更,我想投入這個行業,替國家做一點事。」

  松男說什麼都是為了國家,燕玲聽膩了,不想幫忙,不過一想到,床上又有個伴,倘若跑掉了,不是又得獨守空房。

  「我沒有錢。」

  「那妳去向舅舅要。」

  「我說不動我老爸,連我老媽向他要錢都要不到,我看我老爸那麼疼你,你自己去求他可能還比較容易要到錢。」

  「我試過好多次了,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打哈哈,我也說不動他。」

  為了討好他,她拿出一筆私房錢,不多,有總比沒有好。他拿了錢,跟一群酒肉朋友花天酒地,很快把錢花掉了,沒開公司。

  松男是不是父親的外甥,她不知道。既然父親認了他,她就只好認他表哥。表哥很會奉承,逗得父親歡歡喜喜,加上父親認為表哥是洪家的命根,看他身邊沒有妻子管束,親自去臺中把珍妮娶回來,還在臺北辦了一場隆重的婚宴。

  松男身旁有了珍妮,生活並未改變,加上妻子愛花錢,他沒有收入,便向錢莊借錢,漸漸地,債臺高築,有人來討債,父親覺得不好看,替他還錢,金額不大,來討債的人越來越多,父親便叫他把所有債權人叫過來,一一還清,並且警告他,不准再借錢,再借錢,就把他趕出去。

  過了好幾個月,松男賦閒在家,趁父母親不在,便偷溜進燕玲的臥房。

  珍妮受不了松男的冷漠,捲起包袱回臺中去了。

  父親看不到珍妮,責問松男說:「連一個老婆都管不住。」

  松男說:「他嫌我沒有工作。」

  因此父親開了一家建築公司,設在臺中,叫他去負責。  一開始松男很熱,做了一陣子,不想幹了,把工作丟給珍妮,又跑回臺北。

  燕玲在臥龍山莊照顧華利,每天餵奶,換尿布,隨時陪嬰孩睡覺,日子過得很充實,等到明咸從日本回來的時候,華利已經七、八歲了。

  松男還想向燕玲求歡,燕玲拒絕,松男便用淫照恐嚇她,父親發現他圖謀不軌,為了防止他繼續糾纏女兒,不准他過來這邊,但他硬闖;她不開門,便走密道,防不勝防,令她不知所措。

  討債的人又來了,以前松男說要殺要剮他都不怕,「人肉鹽鹽」,這次討債的人說要把他殺來吃,他怕了。命還是要的,趕緊帶著兒子溜回加拿大去了。

 

 

3

 

  燕玲認真地操持家務,想做個好妻子。丈夫一回家,她會先奉茶,讓他在客廳陪父親談話。副董事長要對董事長報告公事;她就忙著在廚房做菜。等吃過晚餐後,全家會在樓下客廳閒聊,兩個大男人用日語談話,她聽不懂,坐著很無聊,便偷偷地上樓了。

  她沒有看書習慣,連報章雜誌都懶得看,一個人在臥房裡不知道要做什麼?只好躺在床上,等丈夫上樓來。然而他進到臥房,打開桌燈,又在看公文,她只能瞪著投影在天花板上的身影,累了,便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從結婚到現在,她從來沒有一次真正享受過閨房樂趣,等待了七年,望君早歸,只是白等了。

  父親很少在家,丈夫就是忙著公司的事。她想她應該出去走走,不要老一個人待在家,會悶死人的。

  要出去得先學開車,於是她打電話叫教練場派人來教她。

  教練場派了一位年輕人,開車到臥龍山莊接她,看到她,驚呆了,這麼嬌嫩的一位貴婦人怎麼學開車!不過他還是以職業的態度請她上車,就在山腳的道路上練車。教練叫她坐在駕駛座旁邊,先學會看路況。道路的兩旁都是荒地,一邊是山坡,一邊是菜園,景色單調,看久了很想睡。

  為了讓她提起精神,教練想辦法說些八卦給她聽,她聽不下去,覺得很煩,教練忽然問她說:「小姐,妳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

  「我老爸住在這裡,我就在這裡,你問這個什麼意思?」

  過了幾天,教練探聽出她是都林公司董事長的千金,態度一百八十度改變,經常說些恭維的話,令她聽起來起雞皮疙瘩。

  教練的長相並不難看,體格健壯,也很年輕,只是說話沒頭沒尾,聽起來不知所云。她毫不客氣地對他說:「開車啦!如果你再囉嗦,明天就不要來。」

  第二天教練對她說:「現在換妳開。」

  燕玲坐到駕駛座,教練開始對她說明煞車板和油門板在什麼地方,特別提醒她,兩者都是用右腳控制,千萬不能踩錯,緊急的時候踩錯踏板會出車禍的,叫她千萬小心。

  看人家開車很輕鬆,自己開起車來,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好像手上提著千斤鎚,方向盤是圓的,左轉右轉,不聽從指揮,車子像在蛇行,幸好前方沒有車開過來。

  教練幫她穩住方向盤,車子行駛沒有很大偏差,就放手了,等有狀況再幫她糾正。教練老抓住她的手,她覺得很不舒服,不過他是為了安全,只好儘量控制情緒,專心學習。

  回到家,她冷靜下來想一想,人家並不是有意侵犯她,為什麼她會有這種反應?

  駕照很快就拿到了,她現給丈夫看,他說:「恭喜啦!以後我就不必載妳了,如果妳想去哪裡就可以去哪裡,自由多了。」

  「自由個屁!我倒希望你來開車,隨便帶我去玩,」她心裡罵道。

  沒幾天明咸就買了一部新的Benz轎車給她,叫廠商直接送貨送到臥龍山莊,不過他下班回來,什麼話都沒有說,好像買這部車跟他無關。

  然而有了車子,反而煩惱,到底要去哪裡?找同學,找欣君,恐怕人家不方便,只好一個人開車到處亂跑。

  她關在臥龍山莊關得太久了,對外界很陌生,開車出去老是迷路,找了好久,才找到一條她認識的路開回家。

  有一天她回來,看到丈夫的車子已經停在車庫裡面,一進客廳,又看到母親坐在沙發上,讓她嚇了一跳。一向她很怕母親回來,莫非母親又想回來找麻煩?她驚魂未定,卻看到丈夫從樓上下來。

  「燕玲,我以為妳在家。」

  「我開車出去兜風,你是不是提早回來?」她回頭又看了母親一眼,才問他說:「媽怎麼會在這裡?」  

  「劉叔帶她來的,叫我回來照顧媽。」

  「那劉叔人呢?」

  「他剛走,妳在路上沒有遇到他?」

  山腳的道路很窄,錯車的時候一定會看到,她卻沒有看到。劉叔的車子像是隱形的,來去無蹤。

  對話後,她走到母親前面,母親板著臉,拒她於千里之外,讓她不敢親近。

  明咸走過來對母親說:「媽,妳累了,我帶妳上樓休息。」

  母親站了起來,由他攙扶著上樓。

  不久父親回來了,看到明咸,二話不說,就問起公司的事情來。

  這次明咸用國語回答:「左秘書這個傢伙又故技重施,掏空黎波公司的資金,聽說拿去中國投資,現在檢調單位已經插手調查了。」

  黎波公司的前任董事長死後,就由左秘書繼任,這個傢伙接收了老闆的大老婆,又接收了老闆的小老婆一箭雙鵰。其時他董事長位子坐得穩穩的,不曉得為什麼,心又癢起來,搞得黎波公司快要倒了。父親說:「這次他恐怕難逃法網。」

  「法官已經發出通緝令了。」

  「把他抓去關一關也好,不然他到處為非作歹,好像沒有人治得了他。」

  燕玲突然插嘴說:「爸,媽在樓上休息。」

  「妳老媽回來幹什麼?」父親有點驚恐問道。

  「是劉叔帶媽回來的,」明咸說。

  父親立刻拿起電話打給司機,然後一聲不吭,轉身走出屋子外面。

  只有夫妻兩人用餐,用過餐後,明咸就上樓了。劉叔又開車過來,看到燕玲還在樓下客廳,便問她說:「妳老媽吃過飯了沒?」

  「媽一直在樓上沒有下樓。」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吃東西,這樣下去會餓死的。」

  「就讓她餓死算了,」她不知道她怎麼會這樣說。

  劉叔竟然動怒厲聲罵她。

  「劉叔,你不知道媽怎麼虐待爸吧?爸剛走,你沒有遇到嗎?」她說。

  「妳去煮稀飯,待會兒,我上樓去叫她下來吃東西。」

  燕玲去廚房煮稀飯,重新做菜。等母親吃過飯上樓,燕玲又聽到劉叔和明咸在樓下客廳裡談黎波公司的事。

 

 

4

 

  第二天燕玲下樓來,聽到母親又在講故事,她聽起來很膩,不過明咸在聽,她便坐下來,突然被丈夫一聲吆喝,嚇了一跳:「燕玲,去弄點吃的,媽肚子餓了。」

  母親從來沒有這樣使喚過她,但丈夫卻這樣對待她,很不情願地站了起來,默不吭聲地走進廚房,把早餐弄好。

  當她回到客廳的時候,兩人都不見了。她很氣,上了樓,站在臥房窗口看外面,後花園只有滿園紅色花朵在微風中搖擺著,沒有他們的蹤影。

  又下樓,走進車庫,明咸的車子不見了,確定他載著母親出去了。回到客廳,聽到有人從樓梯下來,抬頭一看,原來是劉叔。

  「剛才去過媽睡的臥房怎麼沒有看到你。」

  「我睡在另一個臥房,妳老媽呢?」

  「可能跟明咸出去了。」

  「去哪裡?」

  「我怎麼會知道!」

  劉叔也不吃早餐,開車走了。

  每一個人來了又走,永遠不能聚在一起。

  她想,應該去把父親接回來,他不會亂跑,要出去,都會告訴她,叫公司派車來接。她很怕人明明就在眼前,轉瞬間,不注意,人便消失了。

  她知道父親住在虹來大飯店,就直接跑去那裡問櫃臺服務小姐,居然服務小姐不知道洪宗榮是誰?很傷。當年她去都林公司,只要用她的名字就能通行無阻,不必用到父親的名字,難道這家大飯店不是洪宗榮開的嗎?

  聽丈夫說,就是為了買這家大飯店,父親挪用了他們夫妻的股票去借貸,這個消息給劉叔知道了,就把他董事長的職權全都拿掉,不過虹來大飯店就送給他。

  在外面做事的確很困難,人家不甩妳,妳又不能耍大小姐脾氣。她只好默默地離開了櫃臺,在大廳俳徊了很久,才想到,還是找欣君想辦法。

  不久一位個子矮矮的中年男人走過來,問她是不是洪小姐?然後說:「請跟我來。」

  他們搭乘專用的電梯到達十一樓,按了門鈴,有一個中年婦女出來開門。

  中年婦女很兇,罵帶她上來的那個人說:「林總,董事長早就說過了,不見任何人,你還敢帶人上來騷擾。」

  「可是這位小姐是董事長的女兒。」

  「你還說,給我滾!」說完,立刻把門關起來。

  豈有此理,燕玲趁門還沒有關上,用力一推,衝了進去,把中年婦女推倒在地上,真想踩她一腳,算了,跨了過去。

  房間很小,有如監獄,父親躺在床上,背對著她,聽到吵鬧聲,把身體翻過來,看到她,便坐了起來。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欣君說的。」

  「這個鬼精靈,消息這麼靈通,」父親說著,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我問櫃臺小姐,她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本來就是無名小卒,」父親感嘆地說,「活了這麼一大把歲數,誰都不知道我是誰。」停了一下,問她說,「妳來找我做什麼?」

  燕玲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中年婦女從地上爬起來,站在背後,搶先對父親說,「林總帶她上來,我不讓她進來,她硬闖進來,把我推倒在地。」

  「妳插什麼嘴?我還沒踩妳呢!」燕玲轉過頭嗆那個多嘴的中年婦女,「林總帶我上來又怎麼樣,妳想把他換掉?」

  父親笑著說:「阿霞,妳去忙妳的,這是我女兒,說話衝一點。」

  中年婦女盹張了一下,不敢再說什麼,走開了。

  「妳老媽回來,妳可要小心,如果她要搬什麼東西,妳就讓她去搬,家裡已經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好搬的啦!難不成她要把房子搬走,」父親是在提醒她,不要跟母親槓上,怕她受到傷害。

  「這次媽回來不會再鬧事的,有明咸在,左秘書不敢出現,媽也做不了壞事,」她據實告訴父親。

  「這個瘋女人怎麼還有臉回來,」父親恨恨地說。

  「爸,不要管過去的事啦!媽回來就好了,我是來帶你回去的,我們一家人好團圓。」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破鏡可以重圓,我回去不是又被她罵,被她打,我年紀大了,受不了她的虐待,請讓我在這裡好好地渡過晚年。」

  「爸,你不是很喜歡跟明咸在一起聊天嗎?」

  父親歎了一口氣說:「明咸確實是一個好女婿,妳要好好地珍惜這段姻緣。」

  這時中年婦女又進來了,端著一個茶盤,上面擺著一隻保溫杯,故意站在她前面,背對著她,彎一下腰,屁股就碰到她的鼻子。她很氣,真想推她一下,但怕保溫杯倒了,熱水燙到父親,就忍了下來。

  「阿霞,打一通電話給龍鳳廳,說我要下去吃飯,叫他們準備兩人份。」

  中年婦女離開了,父親喝了一口茶,下床來穿衣服。這時她也站起來幫父親穿,然後一起坐電梯下樓。

  到了龍鳳廳,父親說:「妳還記得這個廳嗎?」

  「當然記得,明咸回國的時候,我們在這裡宴會。」

  餐廳早就把菜配好了,他們坐定了,菜立刻就端上來。

  「我不打算回去臥龍山莊。我在這裡有人照顧,生活過得很好。」

  「媽回來不是也可以照顧你嗎?」

  父親淡淡地說:「妳老媽回來不會住久的,她很快就會離開。」

  「我想媽這次不會離開。」

  「她愛那個傢伙愛死了,只要他一招手,她立刻就飛回去。」

  「爸,左秘書不是被通緝了嗎?他再出現,我立刻報警。」

  「不要傻,他那種人怎麼會被通緝?通緝是假的,掩人耳目,他可能還有別的任務。」

  菜都端來了。父親說:「食飯皇帝大,不要談那些不愉快的事。」

  她才吃了幾口飯,父親忽然放下筷子,端詳著她。

  「燕玲妳是不是懷孕了?」

  「沒有啊!」

  「我看妳吃東西的樣子,以為妳害喜了。」

  「不會那麼快的。」

  「不能等了,我怕再過一陣子生不出來。」

  她想躲開父親的逼問,低下頭,猛吃米飯,兩人不再說話。這時中年婦女不請自來,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拿起父親的筷子挾菜,自己就這樣吃了起來。她實在看不下去,便站了起來,沒有告辭,轉身就走,而父親也沒有挽留她。

  這頓飯有吃等於沒吃,幾乎空著肚子回到家,又看到屋裡空無一人,忽然害怕起來。很奇怪,以前她經常一個人在家,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煮好了飯,等不及丈夫回來,就先吃了起來,填飽肚子,上床睡覺。

  到了半夜,她驚醒過來,身旁沒有人,還是很害怕。到了凌晨三、四點,丈夫才悄悄走進來,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像個死人,怎麼逗他都醒不來。真氣人,她恨恨地下床,抱著枕頭下樓去客廳睡。

  睡了一會兒,她覺得有人壓她。

  以前松男住在隔壁,經常跑進她的房間,她假裝昏睡,隨他去戲弄。

  燕玲跟明咸結婚後,松男已經遠走加拿大了,這回不會是松男,她心知肚明。

  她醒來的時候已經上午八、九點了,發現旁邊並沒有人,但下體留有殘液。她坐了起來,確定這不是夢,那到底誰做了她呢?

  忽然她覺得毛骨聳然,會不會左秘書闖了進來?

  不久明咸從外面進來對她說:「上樓去吧!一個人睡在這裡會著涼的,」隨即抱起她來,上樓,走進臥房,輕輕地把她放到床上。

  「剛才我下樓的時候,看妳還在睡,就去隔壁看媽,媽跟筱雲阿姨坐在餐桌吃早餐,有說有笑,我想,媽大概不會逃跑了,」他對她說。

  「我不覺得媽留在這裡有什麼好,她要跑就讓她跑,最好不要再回來!」

  「妳不能這樣說,人家會說妳不孝,她可是妳媽呀!」

  那天他對她特別恩愛,兩人從早上睡到晚上,連中午都沒起來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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