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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困惑的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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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明咸送欣君回去的時候,順道去醫院一趟。醫生告訴他要有心裡準備。他父親的命,危在旦夕,恐怕拖不到明天。他聽到這個消息,很難受,人要死了,才萌生出一點親情來。他站在病床旁邊,看著垂死的病人,一點都看不出他父親有一點點正在為生存掙扎的跡象,看起來,一切聽天由命,外表顯得那麼平靜。他曾經一度非常痛恨這個老人把他帶到這個世間來,又遺棄他們母子,現在卻覺得這個老人不應該這麼早就離開人間。至少再過幾天,他就要娶都林公司董事長的千金小姐為妻,這對姓王的家族來說,是一件無上光榮的事情。他父親應該活下來,看他成親,看他生子,看他榮耀門楣。
「這幾天你跑去哪裡?」
在沉思中突然被他母親的責問打斷了,定睛一看,他母親站在病床的另一邊,一臉不高興的樣子。這時他又聽到欣君替他辯解說:
「伯母,這幾天副董事長很忙。」
「難道連來醫院探個頭都騰不出時間嗎?」
「我們每天都忙到半夜才回家。」
既然連欣君都在忙,那副董事長會更忙啦!母親不再嚕嗦了,明咸卻很不舒服,心裡在想,像這種老爸,沒有養育過他,竟然還要他花大筆錢醫病,「夠了,我負了那麼多債,誰來還。我面子給妳做到了,妳還嫌我什麼?」
他母親在病人蓋的棉被上,東摸摸、西摸摸,顯得對這個即將失去生命的夫婿很不捨,他覺得人很假,非常厭惡這種虛偽。
「快斷氣了,」聽到他母親說。
斷氣又怎麼樣?妳不是就在等這一天嗎?看到他母親一點傷心的樣子都沒有,他這樣想。
一連好幾個月,他母親都在醫院,放鞏叔一個人在家。這個老人家下班回來,沒有人照顧,面對著空房子,不知作何感想?他想,鞏叔對他母親確實有夠容忍,從來沒有說出一句怨言,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孤單地坐在他擁有的書桌前面,徹夜看書。他感到很對不起這位撫養他長大的老人。
小時候,他並不是很乖巧的孩子,又好玩,下課不直接回家,跑去廟裡跟大孩子賭尪仔標。晚回來,鞏叔不會責問他跑去哪?看不到他,心裡很焦慮,看到他馬上就問:「肚子餓了吧!我們去外面吃東西。」
有一次他在廟裡搧尪仔標,一群人圍成一圈,他贏了很多尪仔標,正在興頭的時候,背後有一個大人把他攬腰抱了起來,他頭都不回,罵了一句「幹!不要抱我,」便掙脫開,又蹲下來繼續賭。站在旁邊的大孩子都嚇壞了,事後對他說:「你膽量真大,剛才抱你的人是誰,你知道嗎?是警察耶!」
那個年代,警察是不管小孩子玩尪仔標的,但他一聽到警察,簡直嚇壞了,不知道是哪一位警察?難道那位警察認識他?
有一段時間,他不敢從警察局前面經過,有時非得從警察局前面經過,也低著頭,迅速走過去。
這件事一定跟鞏叔有關,鞏叔喜歡在同事面前誇耀他,同事都認識他。這樣一來,他反而不敢去廟裡賭囝仔標了。
不賭囝仔標,朋友就少下來,從此只能待在家裡看書。
鞏叔的朋友不多,最常帶他去的地方就是巷口斜對面的牛肉麵攤,牛肉麵攤的老闆是老兵,臉圓圓的,個子矮卻很壯,說是鞏叔的同鄉。他們見面的時候說家鄉話,他一句也聽不懂,不過他看他們談得很熱絡,感覺自己已經成了他們一夥人。
攤子上面擺著兩口鍋子,其中有一個鍋子用一塊牛肩骨當鍋蓋,上面放著幾條牛腱和一條牛尾,裡面煮的是牛肉清湯。還有另一鍋是鋁蓋子,隔成兩半,一半是開水,一半也是開水,可能冷熱不同。
吃牛肉麵不只成為他生活中常吃的食物,也成為他生活中難能可貴的記憶。
這次從日本回來,想要帶鞏叔去看那位賣牛肉麵攤的老同鄉,幾次路過,卻看不到騎樓他們常去的牛肉麵攤,不曉得老闆搬去哪裡了?
欣君又在說話了,母親也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明咸實在很受不了,突然心中有一股怒火衝上頭頂,粗暴地拉著欣君往外面走,把她推上車。
欣君感到很錯愕,不明所以,像是做錯事而被責罰的小女孩,驚嚇地坐在車子裡不敢問話。等他送她到了她寓所的巷口,叫她下車了,她才敢開口說:「再見。」
他沒有回話,就把車子開走了。
車子沒開多遠,又倒退回來,在路邊停好車,他就下車去追她。兩人並肩走著,到了她的寓所,默默地爬上二樓,門才一打開,他便迫不及待地把她推進臥房裡,壓在床上,狂暴地蹂躪她,等他氣消了,才趴在她身上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看到她衣衫不整地躺著,才驚覺到他怎麼會有這種舉動。
他茫然地對她笑了一笑,不知道要不要向她道歉?他俯下身,輕吻著她。當他抬起頭來,她伸出手來拉他的耳朵說:「你很不乖!」
看起來她並沒有責怪他,於是他鼓起勇氣對她說:「我愛妳!」
她卻說:「我們不能再這樣玩下去,對誰都不好。」
他用手撫摸著她的大腿,濕濕黏黏的,卻被她雙手握住,移到別處去。
他又對她說了一遍:「我愛妳。」
「你該回去燕玲那邊,她才是你該愛的人。」
他想向她求婚,卻不敢再開口,只好乖順地聽她的話。他想吻別,卻被她用食指抵住了嘴唇,只好站起來,去浴室沖一沖,然後穿好衣服,離去了。
坐進車子裡,他覺得累,決定先回家休息,晚上再去燕玲那邊。
回到家,他脫下西裝衣褲,要把它掛在衣架,那個皮夾從口袋掉落下來。他撿起來漫不經心地翻著看。皮夾相當精緻,裡面有許多夾層。他撿到的時候,只注意到紙條,沒去看夾層裡還有其它東西。
他又抽出身份證來看,顯然這皮夾是王松男的,到底王松男是誰?跟燕玲是什麼關係?他想起那張字條所寫的內容,以及昨晚所看到的情形,黑幕重重,匪夷所思。他躺在床上,兩眼直瞪著天花板發呆。
整個事情頗為蹊蹺。
他又打開皮夾,剛才他沒注意到裡層還有一層夾層,藏著兩張照片。他抽出來一看,一張是燕玲仰躺著,松男壓在她上面。另一張是燕玲和松男側躺著。
雖然衣著整齊,但看起來不是那麼規矩。
「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他激動地從床上跳下來,「我要去退婚!」他立刻穿好衣服,開車直奔山腳。
當他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屋裡的燈光全都熄了。門鈴按了很久,沒有人出來開門。他從昨晚進去的暗道爬過牆後,車庫側門卻鎖著,進不去,只好回家再打電話,就像大前天那樣,回到家打了好幾通電話,依然沒有人接。
他只好再打電話給欣君,請求幫忙,「我現在去找妳?有事商量。」
「不行,我有客人,」她說,便把電話掛斷了。
他完全陷入無助的狀況。他想不通燕玲拍這種照片幹什麼?倘若這些照片流入市面,不只她本人非常難堪,恐怕連董事長的臉也掛不住。
他感到很痛心,怎麼那樣倒楣,非得跟這樣的女人結婚!
他又一次從皮夾抽出那兩張照片,仔細看了一看,心想,以照片拍照的角度看來,不是自拍,是另外有人拿著照像機替他們拍的,是不是偷拍,無法判斷,那麼拍他們的人到底是誰呢?
這件事看起來並不單純,他決定非要找她本人說明一下,於是他又開車出去,想先找一個人談一談。一向他處理商務的事情相當明快,但現在他對這種感情的事,卻顯得軟弱無能。他在市區轉了好幾圈,心裡很亂,想來想去,唯一能替他解決問題還是只有欣君。
他再也顧不得欣君家裡有客人了,開車直闖過去,結果看到的客人是那位碼頭工人。
「我不是說過嘛!請你不要再來煩我,」她不悅地說。
「對不起,我有事找妳,」他哀求她,她不讓他進門,只站在門口說話。
他拿出那兩張照片,秀給她看。她也傻住了。
「誰拍的?」
「不曉得,是昨晚我在董事長家的廁所裡撿到的。」
「很不像話,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問她才能知道,」他說,「我去找她,但她不開門,我打電話給她,她也不接,我想只好找妳想辦法。」
「我不想插手,你自己看著辦吧!」
「請妳再陪我去董事長家一次?」
「不行,我有客人!」
他發現她喝了酒,有點醉意。臨走之前,瞄了一下屋子裡面,看到碼頭工人穿著短褲,赤著背,坐在餐桌喝酒。
2
臥龍山莊的燈火通明,照亮了半個山腰,明咸被這個景象嚇呆了,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才按門鈴,就看到燕玲出來開門。
董事長看到明咸很高興,「明咸,你來的正好。我才想叫燕玲去找你呢!這次董事會,每個董事對你都讚不絕口,看來公司的前途完全靠你了,總經理對你升等有什麼反應?」
「他也很高興啊!」
「那很好,這次增資案通過了,他可又要拿出很多錢來!你有沒有聽到他說什麼?」
「我看掏腰包的事對他不成問題。」
董事長夫人走過來對他說:「明咸,我幫你介紹,這位是燕玲的表哥,就住在隔壁。聽說你要和燕玲結婚,特地過來道賀。」
「恭喜你啦!」松男說著伸出手來,他猶豫了一下才伸出手來,兩人熱烈地握手,好像在比手勁。
「能見到你,很高興,」他說。
「松男是學建築的,從美國回來才不過兩年已經蓋了幾十棟大樓,成績不錯吧!」董事長有這麼一位外甥覺得很榮耀。
「以後多照顧,」松男很客氣地對他說。
「那當然囉!大家是一家人,相互照顧是應該的,以後要蓋大廠房就叫他,」董事長夫人插嘴說。
他們寒喧過後,各自找個位子坐下來。燕玲殷勤地送茶、送蛋糕,然後坐到他的旁邊。
「我回來的時候去過醫院,院長說:早上你去看令尊的時候,病情很危險,現在穩定下來了。我想後天婚禮就照樣進行吧!令堂也同意了,」董事長對他說。
「我來幫你們照像,」松男自告奮勇地說。
「表哥很會照像,」燕玲也對他說,「他幫我照了很多照片,待會兒我拿給你看。」
每個人都在說話,七嘴八舌,弄得他不知道要回答哪一個。
「華利要當花童,」松男說。
「我叫欣君當伴娘,」燕玲興奮地說。
「我們就這樣決定了,」董事長說著便站了起來,離開客廳,慢慢地一階一階爬上樓,回臥房休息。
董事長夫人並沒有跟著上樓,仍坐在客廳聊天。
「王先生,你能娶到我表妹,真是三生有幸,她不但天生麗質,而且還很有才華哩!」
「不要聽他亂蓋,他那張嘴巴,信不得的!」
「表妹,我說妳好話,妳還嫌我多嘴!真是狗咬呂洞賓,不知好人心。」
「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我的事不要你向別人說!」
「王先生是別人啊?妳有沒有搞錯?」
「表哥,你真壞!」
在明咸面前,兩人還是打情罵俏,這種舉止,更加加深了他們之間有曖昧關係的懷疑。董事長夫人也覺得表兄妹親密得有點過火,便開口說:「松男,時候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休息了吧!」
松男也很知趣,立刻告辭了。
董事長夫人問明咸說:「這次婚禮,誰要當介紹人?」
「當然是劉叔囉!」
「永清當介紹人,我倒不反對,但他那個老婆悅晴,我可很不喜歡她。結婚典禮那天,能不能叫她不要來。這樁婚事根本跟她無關。」
董事長夫人對總經理新任夫人的情緒反應那麼強烈,頗令明咸驚訝。
「如果要請劉叔當介紹人,就非得同時請他夫人不可,習俗上是夫妻成對的,一定要一起站在臺上。」
「這是什麼規矩?」
請倩蓮阿姨回來,是明咸所期望的,但她人在哪裡呢?她能夠跟劉叔一起當介紹人嗎?明咸不敢表示意見,而燕玲也閉著嘴巴,好在董事長夫人只是說說罷了,並沒有把它當一回事。誰要當介紹人並沒有再討論下去。
談到倩蓮阿姨,董事長夫人這次到高雄旅遊,同隊的旅客中就有人看到總經理夫人,在港都大旅社陪客住宿,董事們很感興趣,決定多待幾天,輪流守在樓下的大廳,看能不能又被他們碰上。
「好好的一個貴夫人不當,去幹這種事,」董事長夫人感慨地說。
「她不是一直住在北部嗎?去高雄那種無親無故的地方,她要幹什麼?」明咸問道。
「誰曉得?」董事長夫人說。「倩蓮這個人,從小就是這副德性,她想做的事,我們沒有辦法用常理去想,也許她不是為了生活,只是好玩,想換一換口味。」
董事長夫人說得很露骨,明咸也不敢再問下去,如果再問下去他會覺得很難堪,有如人家說母親賤那樣的感覺,於是他說:
「如果要請倩蓮阿姨當介紹人,不曉得誰能聯絡到她?」
「筱雲呀!」
「那就拜託她啦!」
「明天我跟筱雲說,」董事長夫人顯得很有把握的樣子。
「媽,時間太晚了,該回房睡覺了。」
「是啊!這次旅遊,跑了不少地方,確實很累。好了,我上樓去了。明咸,你就留下來過夜。」
等董事長夫人上樓,明咸從口袋裡掏出了皮夾,丟給燕玲,她卻若無其事地拿在手裡,好像皮夾是她自己的,原物歸還,連翻開看都沒有。
「我們也回房間休息吧!」她拉著他的手像是多年的夫妻,一起上樓了。
事情還沒解決,他對那兩張照片仍然耿耿於懷。不過之前他怒氣沖沖地趕來這裡是想退婚,結果被董事長一番誇獎的話,堵住了嘴巴。雖然他還不算老,但算來也有三十多歲了,不算年輕,還能找到比她更好的對象嗎?感情的事一直困擾著他,她婚前的行為對他那麼重要嗎?捫心自問,自己婚前也是一樣有過別的女人。臨到婚期近了,他卻慌亂得不知所措。
現在她躺在他身邊,只要他轉過身就可以抱她,侵佔她,但他沒有那樣做,他對她一點性慾都沒有,到底他是愛她,還是恨她,也許兩者都有。一想到左秘書跟她的醜事就噁心。
這個晚上,算是洞房花燭夜,有時候猛烈異常,有時候軟弱無能,該做的也都做了,由於心理因素,整個人就像飄浮在雲端,迷迷糊糊,不知會飄向哪方。
他睡不多久,便醒來了,心裡好像有一塊石頭壓著。他坐起來,扭亮了燈,眼前展現的是她赤裸裸的胴體,肌膚白晰,給人一種冰晶玉潔的感覺;她熟睡的臉,柔美而無邪,為什麼她的內心會隱藏著那麼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終於她也醒來了,睜開眼睛,對他嫣然一笑,被她這種迷人的表情勾引住了,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吻她,結果她又衝動起來,緊緊地抱著他,他只好再來一次讓她痛快。
經過這次熱烈的溫存後,睡意又籠罩著他,又想睡,不過他想起床,掙扎了一陣子,才迷迷糊糊地問她說:
「現在幾點了。」
「天才剛剛亮。」
「我得早點去公司,很多事情要辦。」
「再睡一會兒嘛!」
「晚上我會再來。」
不過那種疏暢濃蜜的感覺猶在,捨不得即刻離去。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又過了很久,她低聲地對他說:「我是不是在做夢。」
「做夢?」他也含糊地回答她說。
「我說了你會笑。」
「我會笑什麼?笑一笑也是好事。」
「我老覺得你像一隻候鳥,飛來又飛去,很難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
「妳在說什麼啊?」
「我很希望跟你到處飛翔,海闊天空,到底我是不是在做夢?」
「這不是夢,我勸妳不要想太多,想太多會增加煩惱。等我們結婚後,我會留在妳身邊,天天在一起,不會再分別了。」
燕玲又說:「你出國後,我老是做著奇奇怪怪的夢。雖然我對你的印象很模糊,但我在想像中竟然跟我現在看到你的真人非常相像,這一點令我非常得意!我不希望有別人混進來破壞我們的感情,即使是我們好事在即,我也是很擔心啊!」
「沒什麼好擔心的,現在我不是就在妳身邊嗎?以後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為了使她安心,那天他沒去上班。
3
第二天明咸醒來的時候已經毫無退婚的念頭,進去浴室沖洗,熱水淋在身上覺得很舒服;這幾天跟欣君亂纏胡搞,冷落了燕玲,其實自己沒有資格說她跟表哥犯姦。
從浴室出來,看到皮夾仍丟在梳妝臺上,便順手把它放進掛在衣架上的西裝口袋裡,看樣子她到現在還渾然不知她被偷拍的事。
想起白薇曾經感慨地對他說過:「婚姻是前生註定的,即使男女相愛,無緣還是成不了眷屬。」既然如此,燕玲註定是他的妻子,兩人必須廝守一輩子是理所當然的,現在他還猶豫什麼?
時候不早了,她仍然還在睡夢中。他穿好衣服,獨自下樓。
整個屋子還是靜悄悄的,他輕輕地拉開客廳的正門,走出庭院,看到一朵深紅色的大玫瑰花,在晨曦中怒放,卻顯得嬌弱無依。他回頭看著燕玲臥房的窗口,簾幕仍然低垂著。他不告而別,走出圍牆大門,車子停在外面,他自己開著車上班去了。
到了公司,走進辦公室,向正在打毛線衣的黃秘書打了一聲招呼,便坐到自己的位子。她趕快放下手上的工作,站了起來,去準備茶水。明咸在想,這幾天她心情一定很不舒服,她最最看不起的人,竟然爬上她頭頂,真氣人!
黃秘書很恭敬地把茶水端給他,想對他說什麼?但又說不出口,便坐回她的座位繼續打毛線衣。
「妳打毛線衣要給誰穿啊?」他無話找話說。
「我想給董事長當生日禮物,」她說著眼光流露出無限愛意。
「董事長的生日是什麼時候?」他問道。
「十二月三日。」
「妳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我是董事長夫人的結拜姊妹呀!董事長的事我都放在心上,生日這麼重要的事,我怎麼能忘!」她是有意透漏她跟董事長夫人的這種裙裾關係,說得很得意。
「失敬!我真的有眼不識泰山,」他有意恭維她。
「等你和燕玲結婚後,你可要叫我阿姨呢!」
「那當然囉!其實不必等到那個時候,現在我就可以叫妳一聲阿姨了。」
「你的嘴巴真甜,以前我倒沒有看出來。」
最近明咸變得伶牙利齒,自己並沒有察覺到,被黃秘書點出來,臉都紅了,很不好意思,趕快閉起嘴來,開始工作。
可是黃秘書卻不肯靜下來,又說:
「副董,公司裡有很多員工想追燕玲,都追不到;沒聽說你追過燕玲,你剛從國外回來,怎麼一下就追到她呢?是不是有人牽線?」
聽到「牽線」這兩個字,就讓他聯想到,小時候,母親在南部一家旅館當女中,常被那個肺癆鬼牽線去服務旅客,讓他對這兩個字很敏感。
她又說:
「當你還在人事室的時候,董事長並沒有把你看在眼裡,他屬意的是左秘書。左秘書這個人長得英俊瀟灑,對人很有禮貌,我們都很喜歡他。燕玲那麼愛他,不曉得為什麼他會突然離開,害她傷心得差一點死掉。」
「有這檔事啊!我怎麼沒聽說過。」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著呢!」
「那麼,說來聽聽。」
「我告訴你,燕玲還懷了他的孩子,」這個八珍的女人,竟然把一些不該說的事說給他聽,目的何在?他想不通。好在他早就聽了一些傳聞,只是不知道她跟他的仇人,關係竟然密切到這個地步。
「既然這樣,他們怎麼不結婚?」
「結婚有那麼容易嗎?」她還自以為她在說人家的八卦,他很愛聽,繼續侃侃而談,「我大姊就說,既然生米煮成飯了,這麼好的女婿不要,那要選誰?可是董事長就嫌左秘書沒錢沒有地位,結果選來選去,選了一個賣龍眼的,我不曉得,這個女婿有多好?」
她說話已經猖狂到不顧聽話的對象是誰?涉及到人身攻擊了,但他還是忍住了,只是反諷地說:
「左秘書現在是黎波公司的董事長,不再是沒有錢沒有地位的人,既然董事長夫人那麼喜歡他,董事長夫人怎麼不遊說董事長把女兒嫁給他!」
「太遲啦!這七、八年左秘書不但事業有成,還娶了兩個老婆,難道要燕玲去當細姨嗎?」
「既然燕玲那麼愛他,嫁給他做細姨又有什麼關係?」
「副董,我多嘴了,說了不該說的話,」筱雲這個笨女人一向多嘴,說話沒分寸,大概忽然想到不該對當事人說了不該說的話,閉嘴了。
明咸不想再跟她搭訕,低下頭開始批閱公文。辦公室的氣氛又變得很沉悶,黃秘書覺得很無趣,只好繼續打她的毛線衣。
中午的時候,總經理上樓來,約他一起出去外面吃飯。起初只是談公事,後來突然問他說:「明咸,聽說你跟燕玲有點過節?」
「沒有啊!我們處得很好啊!早上我是從她那邊過來的。你聽誰這樣說的?」明咸感到很驚訝。
「是欣君說的,」劉叔很坦白地說出誰是告密的人。
「怎麼會是她!」
「前天晚上你不是找過她嗎?她就把這件事告訴我,因為我擔心你跟燕玲的婚事有變化,才會找你出來談一談。」
「欣君說了什麼?」
「欣君說你手上握有兩張照片,到底是什麼照片,讓你那麼生氣?」
「兩張她跟她表哥的合照。」
「我還以為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照片,表哥、表妹一起合照是很平常的事,不要掛在心上。燕玲是很可愛的女孩子,人見人愛,你不能禁止別人見到她就愛上她吧!」這是什麼邏輯,總經理說了卻對他笑了一笑,沒有惡意,但他覺得那笑容看起來有一點詭異,令他覺得很不舒服。
「到底欣君跟你說了什麼?」他心裡還是毛毛地,繼續追問。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叫我勸你不要在意。」
「劉叔,我還把照片拿給燕玲看,她連看都不看,的確照片沒有什麼,我們並沒有為了照片爭吵。明天我就要跟燕玲結婚了,董事長有沒有告訴你,要你當主婚人?」
「早上他打電話給我,我馬上答應,他說我不能帶悅晴參加婚禮,喜帖上面要印主婚人夫妻的名字,所以不打算印。明咸,結婚是件大事,你好像不很重視。」
「我不喜歡鋪張。」
「但你們結婚總要有一個儀式,你不能簡單到了跟『送做堆』一樣!我跟阿娟是『送做堆』的,跟倩蓮是公證結婚,那時我心想結婚儀式能夠隆重一點,可惜逼於當時情勢兩次都錯過了。我希望你的結婚儀式辦得隆重一點,這樣婚姻才能長長久久。」
明咸心裡暗暗叫苦,娶老婆要花大筆錢,他儲蓄不多,承擔不起,他很頭痛。
「劉叔,我們結婚儀式沒你說的那樣簡單,還過得去,不會太失禮啦!」
「堂堂一個大公司的副董事長娶親,應該隆重一點,何況你娶的對象是董事長的千金小姐。」
「我知道,我保證不會讓董事長丟臉的,請放心,劉叔,不過我想問一下,那天倩蓮阿姨會不會來?」
「我怎麼知道?她人在什麼地方沒有人知道!叫我去哪裡找她?」
「你不是每個月都給她生活費嗎?」
「是啊!」
「那你錢是怎麼交給她的?」
「我也不知道,你去問問黃秘書。」
明咸不敢說那筆錢是黃秘書污走的,沒有交到倩蓮阿姨的手裡,這是立鳳告訴他的,難道倩蓮阿姨住的地方他都去過。
「明天是我的婚禮,立屏、立鳳都會來吧?」
「我敢確定,立鳳準會來,那立屏我就不敢講啦!」
看樣子,結婚典禮,參加的人不會很多。母親要留在醫院裡照顧父親,鞏叔的身份很尷尬,不會參加,而明咸最希望能來參加婚禮的兩個人都不會出席,令他有點失望。
吃過飯後,明咸並沒有跟劉叔回去公司,先去醫院,母親不在,看護說她回家去了。於是他去找醫生問了一些問題。醫生向他保證,今天晚上父親不會有問題,因此他在病房沒有待多久,就離開醫院了。
他才一腳踏進家裡的大門,便聽到母親在房間裡和鞏叔的對話。
「醫生說,阿木怕拖不了這個晚上,而明天明咸又要結婚,如果沖到這個吉日怎麼辦?」
「既然醫生這樣告訴妳,那妳怎麼還跑回來。萬一他真的走了,妳這樣做,會落人口實的。」
「一個人待在病房,看一個死人躺在那裡,越看越害怕。」
「不是有看護陪妳嗎?」
「她經常藉口溜回去,不是說她先生生日,就說女兒沒有人照顧,不然就說她朋友有事,我又不能說她。」
「既然她有那麼多事情,那她來當看護幹什麼?她的職責是來照顧病人,不盡責就叫她走路!」
「算了,再忍一下,頂多一、兩天就過去了。」
「之前,妳怎麼都不說?」
明咸在隔壁房間輕咳了一下,本來是想找他們商量結婚的事,讓母親和鞏叔知道他回來了;可是他們察覺到隔房有人,便不再說話,假裝入睡了,他只好轉身走出家門。
按照習俗,新娘要先娶進房才算是入門,隨便不得。
回到辦公室,他無心看公文,便從皮夾裡拿出那兩張照片,又仔細看,看著看著,又把它丟進抽屜,然後拿起電話筒,卻一時忘了燕玲的電話號碼。現在下班時間已經過了,桌上的東西好像被黃秘書動過,看起來是整齊了一點,他要找的東西卻不知道放在那裡?他翻了一下記事簿,卻沒有董事長的電話號碼。他又一頁一頁看,結果看到白薇家裡的電話號碼。
這樣也好,他回國後,就一直沒見到她,這次可名正言順地打電話給她。
「白組長,我是副董事長呀!」
白薇接到電話,顯得很興奮,她才剛到家,便立刻趕回公司。
舊情人見面,明咸確實很高興,他說:「麻煩妳啦,這麼晚還叫妳跑一趟。」
「其實我也很想見你一面。」
她的樣子依然沒變,還是那麼瘦,兩條辮子不見了,當她瞇著眼睛笑的時候,兩個酒窩還是顯露出來。
「妳這樣跑來,孩子誰照顧?」
「我老公在家。」
「聽說妳生了兩個男孩。」
「是啊!很皮。」
「孩子活潑才好。」
她把寫有董事長家裡的電話號碼的字條交給他,但他接過字條,並沒看,請她坐到長沙發上,自己則坐到她的旁邊。
「結婚生活還好嗎?」
「跟從前還不是一樣,」她說著笑一笑,眼睛瞇成一條線。「你剛回來的時候,總經理說要替你洗塵,我和黃秘書、欣君都去九畹町,結果你缺席。」
「很抱歉。因為我父親生病住院,我得去照顧他,所以我婉拒了總經理的邀請。」
「那天立屏也帶了她大兒子來,長得很高很壯,才不過七歲,看起來很懂事。立屏說他很像你,遇到問題追根究底,問個沒完。我們逗著他玩,他真的又聰明又伶俐,大家都很喜歡他。」
他聽得很樂,好像立屏的兒子就是他的兒子。白薇稱讚那個小孩,他覺得與有榮焉,不過他感慨地說:「我當兵的時候從馬祖回來只看過立屏兩次,之後,就一直沒有見過她呢!」
「那天可惜你沒來!」
「現在立鳳應該唸高中了吧!」
「立鳳已經大學一年級了,她是資優生,連跳了兩級。」
「那天我在銀行見到她,還以為她是高中生呢!」
「她長得越來越像倩蓮阿姨。」
「是啊!」
「妳們有沒有談到倩蓮阿姨的近況?」
「沒有人提起。」
「現在的總經理夫人對妳們怎麼樣?」
「那天她不在,帶著兩個女兒回臺中去了。聽說她虐待立鳳,被總經理修理了一頓。」
「總經理會那麼暴力嗎?」
「夫人一定做了什麼令他忍受不了的事,否則他不會動粗的。」
「那當然囉!」
「最近總經理可能心情很不好,經常找欣君出去吃飯。欣君跟我說過,總經理跟他夫人關係壞到破裂邊緣。」
「他本來就不該娶她。」
「聽說是仙人跳。」
「什麼叫做仙人跳?」
「我也說不上來,欣君說,自從夫人嫁過來後,就想盡辦法從總經理這邊挖錢,現在又帶著兩個女兒回臺中是想跟他前夫團圓。」
「這是總經理自討的,倩蓮阿姨跟他好好的,偏要離婚,娶了一個只想挖他牆角的女人。」
「這是命啊!」
明咸告訴白薇,明天他就要和燕玲結婚了,問她會不會參加結婚典禮?
白薇很驚訝地問:「你要跟董事長的千金結婚,怎麼公司裡的人沒有人知道?這是大事呀!」
「我和燕玲決定一切從簡。」
「董事長不在乎嗎?」
「他沒意見。」
「那董事長夫人呢?」
「她倒沒說什麼!」
「我去問欣君要不要參加。」
「欣君一定會來,她是伴娘。我希望你去邀立屏,妳們是好朋友。」
「我試試看。」
接著他們談了一些私人的瑣事。她說:「有了家庭就會多掛點心,丈夫啦!孩子啦!每天下班回家,忙得團團轉。」
「這個時候,我還把妳叫出來,真不好意思。」
「沒關係,我也想偷溜出來跟你談談。」
「那我們一起吃個飯好嗎?」
「不行,我得趕回去,孩子在等著吃飯。」
他感到很抱歉,耽誤了她太多時間,其實他要董事長家裡的電話,現在他倒記起來,只要問警衛就有了。
「我送你回去,」他們便一起下樓,他倒忘了應該先打一個電話給燕玲。
車子經過中山北路的時候,他想起了當年他們一起去吃牛肉麵的那家館子,他正在尋找,她立刻告訴他說:「你想去的那家館子嗎?早就關了。」
「生意不是很好嗎?」
「有一次我帶孩子來這邊,也是想去吃那家館子,卻找不到。問附近住家,才知道老闆移民到巴西去了。」
「我們哪天也去巴西吃他的館子。」
「到巴西,你一定又迷路。」
她指的是十多年前一起爬山,在山中迷路的事情,但他說:「不要怕,妳跟我去,我一定找個嚮導。」
他們吃不到那家館子,也沒想去別的地方吃東西,他便匆匆地送她回去。這次她倒不怕他載她到門口,下了車,還站在路邊,揮手送他離去。
白薇已經不住在娘家,跟老公合力買了一間公寓的房子,明咸想進去坐,不過時候不早了,他還得趕去臥龍山莊。
4
送白薇回家後,明咸便直接驅車去臥龍山莊。到達的時候,圍牆的大門是開著的,他沒按門鈴便走了進去,聽到一個小孩大聲叫喊著:「爸,昨晚我碰到的那個人又來了。」他看到一個黑影從門廊跑進屋裡。
客廳裡很熱鬧,董事長坐在面向門口的椅子上,把華利抱在膝上,董事長夫人和燕玲坐在長沙發上,松男則坐在她們的對面。董事長看到明咸,叫他也坐下來,這次其他的四個人,沒有一個人向他打招呼。
董事長對松男說:「你公司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怎麼需要那麼大的一筆錢。」
松男說不出理由。
「你老是開一些不賺錢的公司。每次公司倒了,就叫我替你還債。我問你,現在你開的這家建築公司,到底蓋了多少房子?」
「我還在籌備中,哪能馬上蓋房子!」
「籌備了兩年,還在籌備中?」
「阿舅,你不曉得,在臺灣,建築業的人才很難找!雖然應徵的人很多,但都不合格,」松男說得理直氣壯。
「我不管你是什麼理由,我投資了兩億,錢到那裡去了?你總得說個明白。」
「買土地啊!」
「買在那裡?你拿地契給我看呀!地契在哪裡呢?」
「唉!連自己的親阿舅都不信任我,那我怎麼做事?」松男嘆了一口氣,想把焦點移開。
「誰會信任你,你從美國回來,整天跟那些狼群狗黨鬼混。你說,你哪件事辦得像樣?」
「哼!我只不過花你一點點錢,你就鬼叫鬼叫。」松男看到明咸在場,故意激怒董事長,「我可跟你有血緣關係,你的財產不給我,卻找個外人來繼承。我老媽說,你這個人,手肘永遠是往外彎的。」
董事長聽了松男瘋言瘋語,氣得暴跳起來,想刮松男的耳光,但膝上坐著華利,便強忍下來。
在座的人都不敢出聲,松男更加囂張,指著明咸的鼻子大聲痛罵:「像他這種龜兒子,還配當洪家的女婿?我表妹可是金枝玉葉,要嫁也不能嫁給這種人,我真不明白阿舅在想什麼?」
董事長看了一下明咸,然後說:「我選女婿干你屁事!」
「當然不干我的事!不過阿舅的財產怎麼可以隨便給他繼承?如果他娶了一個老婆就可以得到那麼多財產,我也要!」
「你要什麼?」
「我要娶我表妹呀!」
「開什麼玩笑?」
「這幾年表妹都是我在照顧,他呢,不曉得人在哪裡?」
「夠了,閉你的嘴,」董事長忍不住開口了,這個甥男實在不像話,不曉得在胡說什麼?
燕玲不敢吭聲,一副無辜的表情,望著她老爸。
這時明咸看到董事長拉長了臉,一語不發,坐著,整個客廳的氣氛顯得非常凝重。
記得昨天晚上才聽董事長誇獎這個外甥多有才幹,回國才兩年蓋了十幾棟大樓,怎麼現在變成半棟大樓都沒有蓋成?松男辯解說,建築公司還在籌備中。
「表哥,……」明咸忍不住,終於開口了。
「不要叫我表哥!」松男一副不屑的表情。
「那你要我叫你什麼?」明咸看到松男故意把臉轉到別處,便從褲子的口袋裡掏出那個皮夾來,在大家面前幌了一下,然後把聲音約略提高一點說,「我知道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你要說什麼儘管說吧!我不會在乎。」
松男看到皮夾愣了一下,想去搶奪,卻被明咸機警地閃開,手肘輕輕一掠,竟把松男掃回座,頹然坐了下來。
這時華利突然想掙脫董事長的擁抱,去幫父親把皮夾搶回來,卻被董事長緊緊地抱住,動彈不得,便大聲叫嚷著:「爸,我跟你說,他就是跟姑姑睡覺的那個人。」
沒有人理他。
董事長好奇地問道:「那個皮夾是誰的?」
「是我爸的,」華利搶著說。
「華利閉嘴!」松男嚷著。
明咸毫不在乎地把皮夾丟給松男說:「這是我昨晚在廁所裡撿到的。」
松男紅著臉,接過皮夾,立刻塞進口袋裡,不敢檢查一下裡面有沒有東西少了。
明咸正想說話,董事長先開口說:「松男,你連一個小皮夾都東掉西掉,那還有什麼東西不會掉的?」
「你怎麼知道皮夾是我自己弄掉的?」
「不是你弄掉的,怎麼會在別人手裡?」
「我確定是他偷的。」
松男這個人真會信口雌黃,明咸再也聽不下去,也不辯解,便起身想走。
董事長叫他坐回原來的座位。
「松男,你可以走了,借錢的事以後再說,」董事長把華利放下來,跟他父親一起回去。
「我說,你可以走了。」董事長又說一遍,很明顯是在趕人。
松男突然說:「我老媽疼你這個弟弟最不值得。」
董事長聽了很生氣,咆哮起來:「你老媽疼我?」
「她說,都是她外出做女工,賺錢養你,不然你哪有今天。」
「我是劉阿舍的兒子還要妳老媽賺錢養我,那是天大的笑話,你去北莊問問看,劉阿舍是何等人物,你老媽是十麼東西。我聽你這麼一說,我懷疑你是不是我真外甥?」
「阿舅,你多疑了,外甥就是外甥,是天註定的,還能作假嗎?」
「那你老媽叫什麼名字?」
「你怎麼到現在才問?」
「說啊!」
松男支支吾吾,看樣子不敢正面回答,惹得董事長更加生氣,罵他騙子,「你以為我真的相信你是我外甥!我會收留你,是你帶來的女孩子挺著大肚子,不敢回家,我可憐她。你住了進來,竟然以我的名義到處撞騙,你……」
董事長破口大罵,罵到最後,站了起來,用手捧著胸口。明咸眼快,知道董事長火氣上升,頭暈,趕快過去扶著他。董事長夫人見狀也站起來幫忙扶持,三個人一起慢慢地爬上樓梯。
等明咸下樓來,松男和華利已經走了,只留下燕玲一個人坐在客廳裡。
明咸問燕玲,到底家裡發生了什麼事,他覺得一向說話溫文的董事長怎麼會發那麼大的脾氣?
「表哥要錢,爸不肯給,就鬧起來啦!」
「要借多少?」
「一千兩百萬。」
「借那麼多錢幹嘛?」
「還賭債。」
燕玲還說:「前幾天,爸媽不在,他就纏著我,要我替他籌錢。我說那麼龐大的一筆錢,我哪有辦法,等爸媽回來再說。他說賭債不還,紅人會剁他的手指頭;我聽了很害怕,我把私房錢兩百萬定存解約給他,今晚又來了,逼我賣掉我持有的股票,我只好告訴爸媽。」
「我沒聽過紅人這號人物,他是幹什麼的?」
「我不曉得。」
看燕玲怕她表哥受傷害,擔心受怕,明咸覺得很不忍。明天就要結婚了,不想節外生枝。睡覺吧!他催她上樓。睡醒,明天又是一個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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