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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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董事會要開會,有一個重要議題要談,明咸必須在場主持,事關公司的發展,否則發生了意外,後果不堪設想。他急著趕去公司,從斜坡開車下來,看到前面有兩部黑色的車子堵在路中央繞不過去,他便把車子停了下來。車門立刻被打開,跳進兩個便衣人員,很兇,端坐在後座,其中有一個便衣人員命令他開車,跟著前面的車子走,他很恐慌,乖乖地聽話。
路上車子很多,路況不好,前面那部黑色的車子開得很快,他怕跟丟,緊追;前面車子超車,他也跟著超車,前面車子鑽來鑽去,他也跟著鑽來鑽去,險象環生。到了臺北市區,前面車子開進一棟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他也跟著開進去,車子停好,他便被押到樓上的調查室。
有一位調查員叫他坐在對面的座位上,手上拿著一張打好的稿紙對他說:「放輕鬆,別緊張,我只問你幾個問題就好了。」
明咸看那位調查員態度和善,反而令他更加緊張。他謹慎地回答問題,幾個問題問完了,調查員就不再問了,笑著對他說:「你被請到這裡怕不怕?」
他怕得要命,假裝鎮定,回答說:「我沒有做壞事怎麼會怕?」
兩人便聊了起來。
他不敢隨便說話,警覺到真正的審訊現在才開始,怕說的話都被錄音錄下來。他們談話談到中午都沒有休息,有人送便當進來,請他吃,他們一邊吃,一邊聊,聊到最後,調查員說時間到了,請他自行離去。這時他才鬆了口氣,但很錯愕,迷迷糊糊地開著車走了。
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腦海裡那些可笑的對話,像浪潮衝擊著他,弄得他無法聚精會神開車,綠燈闖過去,紅燈也闖過去,等他闖了紅燈,才警覺到犯了規,雖然沒有被警察當場抓到,但他還是怕,會被監視器拍下來,留下犯罪紀錄,他一想到這一點,心裡又不安起來。等他駛出了臺北市區,心情才稍微穩定下來。
車子開了很久,終於安全地回到了臥龍山莊,他把車子開進車庫,下車後,並沒有從後門進入客廳,而是走出車庫到庭院。
外面濃霧迷漫,他抬頭看天空,烏雲密佈 ,見不到星星。他再低下頭,看看花圃,白天五顏六色的花卉,現在全被黑暗籠罩住了,什麼都看不見。他走到玄關,打開大門,進去客廳,他沒有開燈,便爬上樓,摸黑走進臥房。
窗外透進來一點點微光,擺設隱約可見,前方好像張著一幅皮影戲幕,正在上演男女纏鬥,刀光劍影,驚險萬狀,他驚呆了。
「誰在床上?」他大叫了一聲,卻沒有人回應,而精采的床戲仍然在上演,他害怕極了,轉身就跑,衝下樓,跑回車庫,趕緊把車開走。
車子開了一段路程,他的驚慌克制住了,神智終於清醒過來,他非要找老丈人理論不可,他娶了一個放蕩,不可理喻的妻子,他剛才看到的表演,男女主角正是左秘書和燕玲。斯可忍,孰不可忍,太過分了。
他把車子開進虹來大飯店的地下室停車場,再走上來,走進大廳,然後搭專用電梯上樓去老董事長的房間,按下電鈴,等了很久,沒有人來開門。他只好又坐電梯下樓,在大廳裡逗留了一陣子。
旅館那邊的櫃臺,還有幾個工作人員駐守,卻沒有人過來觀照他一下。他走出大飯店,想找一個可以坐下來喘一口氣的地方,卻找不到,站在門口,看到對面有一家咖啡館的燈還亮著,便拿起手機撥給白薇,然後越過馬路,走進那家咖啡館。
「先生,打烊哦!」櫃臺小姐對他說。
「給我一杯咖啡,我喝完了就走。」
他坐到靠窗的地方,端著咖啡杯,等待白薇。白薇卻一直沒有出現。
當明咸正要離開的時候,白薇進來了。
「我們走,」他牽著她的手,沿著中山北路往圓山方向走過去,沿路的店門都關了,騎樓很暗,兩人並肩走著。
「這麼晚了,你還叫我出來,」她說。
「我想妳啊!我有話跟妳說,」他說。
「我們不是天天見面嗎?這麼晚了,還有什麼話好說的?」
「有些話只能跟妳說。」
「你又發生了什麼事?」
「我被抓了。」
「你在開什麼玩笑,」她漫不經心地說,「你到底是說真的,還是說假的?」
「當然是說真的,」他回答得很肯定。
「現在你被抓可沒有人救你啦!」她開始正經起來,警告他,好像他被抓是他自己招來的。
「我就是沒有人能夠救我,我才會被拘留了八個鐘頭。」
「誰抓你的?」她關心起來。
「便衣人員。」
「便衣人員幹嘛抓你?你又做了什麼壞事?」
「妳說得好像我是慣犯,我確實沒有做壞事,我不曉得人家為什麼要抓我,我是被便衣人員抓走的,他們可能是調查局的人員,找我去約談。」
「你怎麼不打電話給我?」
「我怎麼打,他們不准我跟外面連絡。」
她知道事有蹊蹺,不再說笑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今天開董事會,你怎麼沒有出席?」
「我被關在調查局裡面,放我出來的時候已經趕不上董事會開會了,我怎麼出席?」
「你老是碰到這類事情,這可不是第一次!我不曉得該怎麼說你。」
「不用說,我跟他們有緣,」他自我嘲諷,接著他又問她說,「今天董事會有什麼決議?」
「我只聽到說兩家公司要合併!」
「不是說好,我們併購他們嗎?現在怎麼會變成兩家合併呢?」
「我聽到的確實是兩家合併。」
「難道劉叔什麼話都沒說嗎?」
「他什麼話也不敢說。」
「這個傢伙怎麼變成了縮頭烏龜,看到政府官員就怕成這個樣子,」明咸嘆了一口氣,不想再談這件事,問她說:「妳晚餐吃了沒有?」
「吃了,你呢?」
「我還沒吃。」
「那麼我們去找一家餐館填一下肚子,」她說。
「太晚了,去哪裡找吃的?」他說。
他們走了一段路,路邊攤都收了。
「那麼我開車去別的地方找,」他說。
「你去哪裡都一樣!現在太晚了,」她說。
「妳不會餓嗎?」他問道。
她沒有答話。
「妳才下班回到家,我就把妳叫出來,妳真的吃過飯了嗎?」
「我說的話你不相信?我告訴你,我真的吃過了。」
「我不是不相信妳說的話,妳下班回到家也要上把個鐘頭,除非妳家裡有現成的東西可吃,不然,妳怎麼可能吃過了呢?」
「我沒騙你,我吃過了。下班,我就順路在餐館買了一點現炒的菜餚,豬肉、鴨肉切盤,回到家,飯在電鍋裡早就煮好了,我馬上就有得吃啦!」
「妳做事很有計劃。」
「我是職業婦女,職業婦女就是這樣。」
「妳出來的時候,孩子回來了沒?」
「他們放學後還得上補習班,回到家都很晚了。」
「孩子回到家,有東西吃嗎?」
「我先生會弄給他們吃。」
「妳先生真好,很照顧孩子。」
「孩子是他生的,他不照顧,誰照顧?」
他們邊走,邊找吃的,可是便利商店都關門了,只好繼續往前走。
他問她說:「妳是說,兩家公司是要合併,我沒聽錯吧?」
「你沒有出席董事會,推派胖子副總主持會議,議案都沒討論,就由政府官員裁決通過了。」
「我告訴妳,我是被拘留在調查局裡面的,放出來的時候我已經趕不及董事會開會了。」
「事情怎麼會這樣巧?」
「巧的事多著呢!不要去想它,想了會發瘋。」
「會不會又來一次都林事件?」
「不會吧!我看他們用搶的,不必再用強的(栽贓誣陷)。」
「難說。」
「不要在文字上挑我毛病,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就好了。」
「我怕兩家公司合併起來,換了老闆,我會被炒魷魚的!」
白薇說的極有可能,董事長換人,秘書被換下來是常有的事。明咸不敢回答。兩人再走了一段路,她沉痛地說:「我一失業,就沒有飯吃了。」
「不會那麼慘吧!」他安慰她說。
「我先生賺的錢從來沒拿回家,孩子是我養的。」
白薇跟她丈夫早就關係不好,明咸很清楚,不敢過問,怕涉入人家的家庭問題,惹麻煩。
「妳剛才不是說,妳不在家的時候,妳先生會照顧孩子?」他又問她說。
現在換她不說話了。
再走了一段路,她才說:「我只是隨便說說罷了,其實他的心都不在我這邊,照顧孩子不是他的責任,只是他心血來潮,做做樣子孩子看,表示他是父親,父親關心兒子。」
「兒子是他生的,他不關心,誰會關心?我相信他不是做做樣子給妳看的吧!」
「隨你怎麼說,我跟他夫妻多年,他對我怎麼樣,我怎麼不清楚。他做人很假,很會做戲,其實他早就知道我的大兒子不是他生的,很在意,他只照顧他親生的小兒子,對大兒子愛理不理,孩子能感受到的。」
「那妳的大兒子是誰生的?」他問了一個笨問題,她怎麼敢說。
「當然是我生的,」她說,故意把話題岔開。
明咸不敢再問下去,再問下去,萬一她說是他生的,那怎麼辦?
本來白薇不肯嫁給她老公,是她父親強迫她嫁的。訂婚的前一天,她找明咸躲到新北投小津旅館離面,那是劉叔特地買給倩蓮阿姨的別墅,立屏給鑰匙,約明咸去那裡見面,兩人泡了一整天溫泉澡,到了晚上,便親親密密地入洞房,恩愛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才趕回家參加訂婚儀式。雙方的家長都已經列坐在她家客廳,她一進門,臉不紅,氣不喘,當眾宣稱她昨夜沒回家,是在外面找情人作樂,她不再是在室女了,男方有權力取消婚約。
白薇的父親是國文教授,禮崩求諸野,認為灣就是化外之地,聽到女兒婚前跟人家亂來,氣得說不出話來。準新郎卻一聲不吭,趁她沒有提防,雙手一抱,把她抱進臥房裡面,先揍她一頓,然後強暴她。
她被揍很痛,被強暴也很痛,大聲哀嚎,沒有人理,雙方家長面面相覷,生米煮成飯,這對冤家就這樣完成了終身大事。
這個故事,明咸不曉得聽白薇說過多少次,但他想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話。
明咸進入都林公司後,由小職員一路往上爬,先是人事室主任,接著調到業務部當經理,然後出國留學。白薇在心裡默默地祝福他,偶而去找她的閨密(立屏),談些往事,談談她們的愛人,聊以自慰。
明咸從日本回來,三級跳,一下子升到副董事長,白薇看得很明白,明咸將來會是洪家事業的繼承人,果然不出所料,他娶了洪宗榮的女兒洪燕玲,公司便由他掌控,大權在握。
明咸當了副董事長,並未忘記昔日的情人,想辦法把她調到他的身邊來。
然而公司合併後,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不可預知,她擔心她會失業,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會是怎樣?不過他很有自信地安慰她說:「倘若我還是副董事長,妳就不必怕人家把你趕走!」
「我怕連你的副董事長位子都保不住,」她說。
「不至於這樣子吧!」他言不由衷地回答說。
他們繼續走著,突然他大聲說:「我告訴妳,我是公司的大股東。」
「你是大股東沒錯,大股東又能怎麼樣?公司還有更大的股東在你上面,是你的頂頭上司,我看你最好不要說大話,公司合併後,你這個大股東一點都沒有用,」她無心地說,不是要譏笑他,而是說出她心中的憤慨。
「我告訴妳,沒有經過我同意公司是合併不成的!」他說,只是在放屁安狗心而已。
「可是董事會已經通過併了,你不同意,能拿人家怎麼樣?」她說得很酸。
「我有否決權,」他說,鴨子嘴硬,其實心裡很虛。
「我知道,」她不敢反駁他,給他面子,說得比較委婉,「我相信你有權力否決,可是世事難料,說不定你這位大股東,一下子就變成小股東,有權力變成沒有權力,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是有可能,」他同意她的說法,「如果我變成那個樣子,我只好認了,這是命,抗拒不了的。」
「這次公司合併,政府介入很深,我怕他們會用公權力整你,」她特別加重對他說。
「他們要整我,我也沒有辦法,只好認了,」他們指的是政府,他看多了心有餘悸,同樣話,他重稪說了一次,表示他的感慨。
明咸說話很激動,幾乎是用喊的。
白薇提醒他說:「小聲點,你這樣大聲會吵到別人。」
他牽著她的手,快步離開,等走遠了,他才對她說:「左秘書沒有去上海。」
「那
「我早就預料到了,所以替她買了來回機票,告訴她說:『如果到了上海沒有人來接,就原機回來。』」
「照你這樣說,她現在應該人在臺北!」
「我想她應該是在臺北,不過我不敢確定,因為我還沒有看到她。」
「你不是說,你看到左秘書在你臥房嗎?」
「是啊!這傢伙可沒有去上海,」他憤憤地說。
「那麼他留在臺北想要幹什麼?」她問道。
「妳想一想就知道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好了,有話直說,說清楚,不要引經據典。」
「我說,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你又來了,我替你說好了,左秘書是想利用燕玲,搶你的事業,跟當年利用她母親偷取股票,捲款逃走一樣,我看你要小心一點。」
「對付這個傢伙,小心也沒有用,防不勝防,他的招術很多,我懷疑這次公司合併,是他在背後搞鬼。」
「他後臺老闆不是早就翹了,他還有那麼大的能耐搞你?」
「他那種人是三姓家奴,誰都可以當他老爸。他捲款逃走,跑去另組公司。供奉他特務系統的後臺老闆,他老闆死了,他就接收老長官的遺霜,自立董事長。我不曉得他現在替誰辦事?我可以確定他還是在特務系統內,我被抓去調查局審訊八個鐘頭,整整八個鐘頭,一分也不差,一定跟他有關,幹!」
「喂!博士,說話紳士一點,不要罵髒話,罵髒話有失身分,」
「這麼晚了不會有人聽到的!」他說。
「很難說,隔牆有耳,」她回答說。
她不想再扯這類事情,便改變了話題,「我跟燕玲很小就認識,她是立屏的堂妹,我跟立屏是好朋友,我們在一起很有話說。她是一個很有愛心的人,不是你說的那樣子生活浪蕩。你說她喜歡跟男人上床,我是不敢相信,只是她很不幸,剛出道就遇到了壞人,懷了他的孩子,又被逼著墮胎,這不是她的錯,你不能怪她,別人造的孽要她背,如果換我的話,我會把事情抖出來,讓大家知道誰是罪魁禍首?」
「難道妳要我同情她嗎?」
「我可沒有這個意思。」
「要我原諒她,難!我認為她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我受不了她亂搞男人!」
「你們夫妻那麼多年了,還有這種感覺,我不曉得怎麼說你。」
「今天晚上,我親眼看到她跟左秘書在我的臥房演戲,大概是做給我看的,他是主角,演得很入戲,妳要我怎麼不把它當作一回事?」
他們站在騎樓轉角的陰暗處,忽然被路過的車燈閃亮了一下,又消失了。
風很大,他們往回走,現在騎樓已經看不見有行人了。她又開口說:「燕玲怎麼老喜歡幹這種事?」
他還在氣頭上,沒有回答。
兩人默默地走到嘉新大樓前面的噴水池旁邊,站著,觀看水柱噴灑。
水柱一根一根向上直豎,越豎越高,豎到不能再豎,便彎了下來,散成無數的水珠,紛紛落下來。這種現象一再重覆。突然一陣強風吹了過來,把水潑到他們身上。
白薇穿著短袖的薄襯衫,弄得全身濕答答的,她用手抹去沾在臂上的水珠,風一吹,身體顫抖起來。
明咸問她說:「妳會冷嗎?」接著便把她攬了過來,擁著走回虹來大飯店,到了門口,他說:「妳在這裡等一下,我下去把車子開上來。」
不久他把車子開上來了,讓她坐進來,開上高速公路,不久就下了交流道,住進一家汽車旅館。
他們把濕衣服脫掉,泡了一下溫水澡,然後披著浴巾,在房間找東西吃,找來找去,只找到冰箱裡的兩顆蘋果,兩罐沙士汽水,兩人就這樣分著吃掉了;還是很餓,不得已,餓著肚子躺在床上挨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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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們離開了旅館,趕回臺北,車子進入市區的時候,明咸看白薇在車上打盹,他關心地問她說:「妳要不要先回家休息一下,晚一點再來上班。」
「不用啦!」她說。
「昨晚妳都沒有睡,」他說。
「都怪你不規矩。」
他把車子開進公司的停車場,兩人就一起下車,走過廣場,走到前棟大樓,搭著電梯上樓了。這時員工都來上班了,他們走在一起手牽手,人家都看得一清二楚。
白薇先走進董事長辦公室,看到小妹已經坐在辦公的位子上,心裡有鬼,先開口向她說:「早!」
小妹抬起頭來對白薇笑了一笑,應了一聲:「薇姊早!」
明咸跟在後面,好奇地看了小妹一眼,便走進小房間,把門關上了。
明咸才坐下來,小妹就端著咖啡進來,什麼話也沒說,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擺,便轉身走了出去。他端起咖啡杯才要喝,電話鈴聲就響了。不久就看到李副總開門進來,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問起昨天開會的情形。
李副總說:「昨天董事會決議要把都林、黎波兩家合併,這件事副董事長應該早就知道了。」
「當初我是計劃併購黎波,現在怎麼變成兩家合併,到底是誰決定的?」
「會議的臨時代表是胖子副總,開會的時候,爭爭吵吵,秩序沒有維持好,他話很多,把別人的發言時間都佔滿了,忽然提出合併的方案,政府派來的官員立刻裁決通過。」
「有沒有投票?」明咸問道。
「有,」李副總說得很肯定。
「又是老套,」明咸說話的語氣還是很平和,李副總跟白薇說的情形不太一樣,他心裡明白,有人搞鬼,但他不想多問,只說:「你覺得合併起來對我們有利嗎?」
「短時間看不出來,」李副總說,「我查過黎波的財務報表,看起來公司的體質還很健全,合併起來應該對我們不會有什麼影響。」
「那麼,我想知道,黎波公司為什麼要跟都林合併?」
「我是聽說左秘書把大筆資金挪去上海投資房地產,把公司的資金掏空,一時員工的薪水發不出來,不曉得是不是還有其它的問題?……」
明咸想說:「公司就這樣完了,」但他沒有說出口,卻說,「如果情況如你說的那樣,只是員工的薪水發不出來,他們何必急著把公司賣掉?」
「他們公司並沒有賣掉,」李副總糾正他說,「只是員工罷工而已,壓不下去,向政府請求救濟。」
「這樣政府就把腦筋動到我們頭上來了?」
明咸接下來的話不是陳述,而是問話。他問得太唐突,讓李副總一時答不出來。
明咸對李副總說:「公司想借用你的長才,派你去黎波那邊處理善後,等那邊人事擺平了之後,派你當頭。」
這是命令,不是請求,李副總聽到這麼好康的差事,當然樂意接受。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接著程副總進來。
程副總是老董事長最器重的老臣,老謀深算,也很得明咸的寵信,像公司合併這麼重大的事,明咸非得聽聽他的意見不可。
明咸問他:「公司合併後,對我們的財務有沒有影響?」
「當然會有影響,」程副總說,「本來我們這邊籌備了一筆很大的款項要購買他們的公司,現在不用了。我們可以拿來投資別的,例如房地產。」
「這是個好主意,不過你覺得這樣做妥當嗎?」
「現在房地產正是投資的時候,錯過了這個時機,恐怕又得等好幾年,機會才會重來。」
「我同意你的看法,最好請你跟劉總談一談。」
程副總談完也離開了。明咸隨後走出小房間,看到白薇還在忙,便大聲喊著:「小白兔,該休息了,」明咸不曾用這種戲謔的方式跟白薇說話,這時辦公室沒有人,她站了起來,跟著他一起搭電梯下樓。
「中午吃什麼?」他問她說。
「隨便。」
本來他想在公司旁邊的小吃店吃魯肉飯,可是正好是午餐時間,公司的員工都湧進這家小餐館,不好意思跟員工擠在一起吃飯。
明咸便把車子開上高速公路,一下子就衝到桃園,下了交流道,看到路邊有一個小吃攤,把車子停了下來。
雖然他看到小吃攤堆著一堆如山的炒米紛,蒼蠅滿天飛舞,但他很饞,便坐下來吃,連吃了好幾碗,但這個攤子不賣魯肉飯,白薇不吃炒米紛,切了一盤白切肉,當飯吃,吃完了兩人就上車,忽然覺得想睏,就找了一家旅館進去休息。
他們一睡就睡到傍晚才離開旅館,上了高速公路,往南走,到了臺中已經是夜晚了。明咸選了一家五星級的旅館,他是有意秀給白薇看,大老闆就是大老闆,都林可不是小公司,跟他在一起派頭十足,讓她分享這份榮耀,雖然他心裡這樣想,但他還是怕被人家認出他是誰,兩人離得很遠,進了房間才親密起來。
這家旅館的衛浴設備很好,浴缸很大,可容納兩人一起躺在裡面共浴。明咸先進去浴室放水,一個人坐在裡面,閉目養神,水龍頭流出的熱水衝擊著水面的聲音在他心中迴響著,等他睜開眼睛,看到水面凹了一個小洞,煙從那個小凹洞冒出來,變成了霧氣,迷漫了整個浴室。
明咸剛進公司,還是小職員,追求過白薇,白薇不嫁給他,讓他嚐到失戀的滋味,這雖然不是第一次,但那種刻骨銘心的眷戀,比第一次立屏被阿騰搶走來得強烈多了。他還是一直愛戀著她。等他從日本回來,當了副董事長才把她從總務部門調到他身邊當祕書。雖然他們已經男婚女嫁,各有家庭,但兩人的愛情依舊。
明咸坐在浴缸裡面,想著他跟白薇之間的種種事情,回味著這兩天他們在一起所做的事,溫水漲到他的胸部,他漸漸地昏睡過去,不知道睡了多久,聽到有人在呼喚他,他才猛然醒過來。低頭一看水位已經漲到他的下顎。
「該起來啦!」白薇說。
眼前煙霧迷濛,看不清楚對方的形體。
「你坐在這裡坐太久了,水位快淹到鼻子了。」
她一腳踩進浴缸裡面,另一腳還要跨進來,騰空,站不穩,他雙手抱住她的大腿,扶住她。
「坐到我這邊來,」他說。
「你待在這裡待太久了,我怕你睡著才跑進來。」
他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說:「我們在一起已經兩天了,今晚不回去,怕妳老公會說話。」
「不要管他,早回去,晚回去,他照樣會說話。」
「那妳怎麼辦?」
「涼拌。」
「說正經話,我很擔心妳先生發現我們做了他受不了的事,妳怎麼辦?」
「我又能怎麼辦?要殺要剮隨他了!」
「妳不能這樣消極。」
「當年我不想嫁他,是他強求,我反抗過,結果還是順了他。」
洗完了澡,他們不想待在旅館,開車出去外面兜風。
找餐廳,吃過後,他們先去百貨公司買內衣褲,然後沿著臺灣大道往梧棲方向開過去,經過秋紅谷、東海大學,以及靜宜大學,都沒有進去,裡面黑抹抹的,直接開到海邊。
路燈光亮微弱,沒有月光,海面好像蓋了一塊帆布,什麼都看不見。他把車子繞了一圈,便直接開回旅館。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趕回臺北。
明咸一走進董事長辦公室,小妹就叫了起來:「副董,總經理找你。」
明咸立刻趕去總經理辦公室,劉叔把他的秘書和小妹支開,問他說:「你昨晚哪裡去啦?」
「我在家啊!」
「不要騙我,」劉叔有點生氣了,說話大聲了一點,他不得不說實話。
劉叔警告他說:「白薇是有夫之婦,你不能利用職權欺負她,這是犯法的。她丈夫得知,你準會吃官司的。」
「我並沒有對她怎麼樣!」
「那你帶她去臺中幹什麼?」
明咸嚇了一跳,劉叔怎麼會知道他們去臺中?
劉叔說:「昨天開董事會,你缺席,現在又在幹什麼?」
明咸想說明,劉叔卻搶著說:「我們要去併人家,結果被人家併了!」
「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是你自己不來開會,要怪誰?」
劉叔一臉凶相,什麼事都怪在他身上,令他很不好受。
「我費盡力氣,替你爭取到董事長位子,你卻不好好幹,還帶秘書去玩,不曉得在幹什麼?」
明咸被罵得莫明其妙,是劉叔罵他,他只好乖乖地聽訓。
劉叔說:「我怕黎波那幫人會耍什麼把戲,不過不管他們怎麼玩,你千萬要小心,對方不是省油的燈,尤其那個副董,不要以為她是女的,小看了她。」
明咸不想跟人鬥,一連串的事,聯袂而來,搞得他有點心灰意懶,不想再玩下去。他不喜歡目前做生意好像在玩電玩競賽,是虛擬的情境,沒有實在感。
劉叔對他說的話,有如當頭棒喝,就像老和尚在孫猴子頭上敲了三下,他確實有所悟。
明咸喃喃地說:「我遇到像武則天那樣的女人,恐怕招架不住。」
「不要說廢話,」劉叔罵他,「武則天是什麼時代的人了,你還拿她來作比喻。」
商場如戰場,劉叔不是蓋的,他不止懂孫子兵法,連日本戰國梟雄的攻略,他都瞭若指掌。他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做生意要看清情勢,機會不會永遠留給你的,太過保守做法,成不了大事。」
「黎波公司來的
「她不是小姐,她是商場上有名的母夜叉。」
「為什麼人家會這樣稱呼她?」。
「你去看《水滸傳》便知道了。」
「既然她那麼厲害,叫我怎麼對付?」
「沒有人叫你應付!我只是提醒你她很厲害,千萬不要小看她,把身段軟一點,多了解她,對你有好處,如《孫子兵法》裡說的:『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你要自己先知己,然後才去知彼,公司才不會被她吃掉。」
「你怎麼也知道孫子兵法?」劉叔是受日本教育的,居然看過《孫子兵法》,明咸受過完整的中國教育,碰都沒有碰過這本書,感到不可思議,才會這樣問。
「做生意的人不知道這句話,穩死無疑。除非你運氣好,青瞑雞啄到死老鼠,不然你生意不要做了。」
「那麼我來做市場調查。」
「這也是一個辦法,不過你會做,別人也會做,商機千變萬化,時機一錯過,就不會再回來了,可能要等到下一輩子了。」
明咸聽得很入迷,忽然聽到劉叔問他:「這幾天你帶著白薇亂跑,到底在搞什麼鬼,員工說得很難聽,你不怕燕玲跳腳。」
明咸想對劉叔說:「你怎麼不問燕玲自己在幹什麼?她跳,我要不要把她幹掉。」他想說出燕玲和左秘書幹了什麼事,算了,說了劉叔可能也會替他寶貝女兒掩飾過去,這種話不能說得太直白,反而他會遭到劉叔的責罵,他不想聽了,向劉叔行了九十度的鞠躬禮,轉身離去。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把小房間的門關上,坐在裡面,閉目沉思,其實不用劉叔提醒,他早就很怕燕玲聽到他跟白薇勾搭的這種傳聞,他怕閨房會起勃蹊。
明咸想起了前天晚上,看到左秘書在他床上跟燕玲遊龍戲鳳,人家是乾隆皇帝,你老婆只是一個村婦,你應該感到榮幸才對。
到了中午,白薇開門進來。
明咸看她進來就從座位站了起來,走過去牽著她的手坐到長沙發上。
「剛才劉叔把我叫過去訓了一頓,他說公司裡的員工看我們在一起,謠傳得很難聽。」
「這會影響你的前途,你最好把我調開。」
「我有什麼前途可言,管他們說什麼?」
「我看,你還是先避一避,不要再給他們有話說。」
「妳不能離開我。」
「我非離開不可,不想連累你,我留在這裡,你會跟劉叔關係搞壞。」
「劉叔愛怎麼講就讓他去講,我跟他的關係搞壞了,他想把我趕走,我就走,我另有地方去。」
「你不能這樣說,被趕走,臉可不好看,你能去哪理?」
「我不是跟妳說過,要不要給我當董事長,我並不在乎,我不戀棧。」
「現在公司才合併沒多久,你還說這種話,萬一黎波那邊的聽到了,正中下懷,有人慫恿劉叔把你拉下臺。」
「那是他的事,我也沒有辦法。我生氣的是,他自己生活不檢點,見到女人就上,還要說我們,」明咸很不滿地說。
「那是兩碼子事,劉叔疼妳,怕你鬧出事來!」
白薇勸他不聽,氣呼呼地站起來,就要離開,卻被他拉住了,把她抱起來狂吻。
「不要離開我,沒有妳,我不曉得怎麼辦,」他衝動起來,把她壓在長沙發上,小房間的門忽然被打開,小妹站在門口。明咸不在乎有人看到,繼續做他想做的事,做完了坐起來,小妹已經不見了。
他回過頭來看到白薇,她仍然躺在長沙發上,衣衫不整,下體暴露著,他把她拉起來,抱在懷裡。她在他懷裡享受著這難得的溫存。過了很久,兩人才站起來一起走出小房間,離開辦公室,搭電梯下樓。
明咸看到小妹已經走到廣場的另一邊,轉眼就不見了。他帶著白薇找了附近巷口的一家小吃店,吃了一碗陽春麵,就回到公司。白薇走在前面,先進入辦公室,明咸走在後面。當他進入辦公室的時候,白薇已經坐在小妹的旁邊,看她們兩人親密地談著話。他不想打擾她們,逕自走進小房間,把門關了。
下午沒有人來請示,只有小妹端著咖啡進來,不吭一聲就離開了。快到下班的時候,小妹又進來說:「我今天月考,必須先離開。」
小妹離開了,明咸才從小房間走出來,看到白薇還在忙,問她說:「妳在等我嗎?」
「我還得整理一些東西,晚一點才走。」
「要走的時候,叫我一聲。」
過了很久,她都沒來敲門,他以為她走了,開門出去,辦公室很暗,看到她仍然坐在那裡不動。
「我們走吧!」他輕聲地對她說。她依然不動。他走到她面前,站了一會兒,她還是不動,用手去摸她的身體,摸她的頭說:「妳怎麼了?」
她突然站了起來,緊緊地抱著他。
她在抽泣。
「回去吧!我送妳回去。」
明咸吻了她一下,牽著她的手,摸黑走到辦公室的門口,再對她強調一次:「明天一定要來上班,我看不到妳,什麼事都不想做。現在我送妳回去,其他的事,不要管,」他說,聲音也咽住了。
白薇終於說:「我愛你,我一直愛著你。」
明咸把辦公室的門打開了,白薇跟著一起踏出走廊,再把門關上,然後坐電梯下樓。
廣場已經空無一人,明咸挽著白薇的腰走向停車場,把車子開走了。
到了白薇住家的那一條巷子,明咸把車子開進去,停在她家門口。
「我陪妳上樓?」
「不用。」
明咸猶豫了一下,沒跟著白薇下車,再三叮嚀:「記得明天一定要來上班!」
他坐在車子裡,看她走進樓梯間,專注地傾聽她的腳步聲:她正在爬樓梯,用鑰匙開門,門開了,她進去了。
他希望聽到爭吵聲,爭吵聲越大越好,最好讓鄰居都聽得到,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只好把車子開走。
過了臺北橋,開往北莊,再轉向山腳。那是他回家的路,路面不平,車子顛簸得很厲害,天很黑,開了全燈,只能看到前面幾公尺的路況,稍一閃神,車輪輾過大石頭,方向盤沒把穩,車子便偏向另外一邊,差一點衝進稻田。
明咸定一定神,想專心開車,卻專心不起來。
「你算什麼男人,好好一個女兒嫁給你,你卻生不出孩子來。」
「幹!」他突然罵出口來,用拳頭猛敲打方向盤中央的按紐,喇叭聲叭叭地響徹了整個田野。這時他才想到夜深人靜,會騷擾到別人,不能亂來。
「燕玲墮過胎,導致不易受孕,不能生孩子的錯卻賴在我身上,真沒道理。她懷了左秘書的孩子,是你(老董事長)逼她拿掉的。」
車子開始上坡了,四週一片漆黑。到家了,他把車子停進車庫,然後從後門走進客廳。
客廳沒開燈,他只好摸黑上樓。
「燕玲!」他喊著。
沒有回應。
她不在床上,不曉得又跑去哪裡了?他沒有脫去外衣便躺在床上,把棉被拉了過來蒙住頭,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他覺得肚子很餓,下樓找東西吃,走進餐廳看到餐桌上擺滿了醬菜,他便拿起筷子就要挾,燕玲從廚房裡走出來,叫他一聲:「darling,」,他聽了全身起雞皮疙瘩。
結婚後,他從來沒有聽過她用英語說過一句話,他知道,她英語不錯,說得很流利,只是不說。有時美國廠商來了,叫她陪著一起吃飯,她死也不肯。
燕玲在家裡,父母親都說日語,雖然她不會說,但她能聽懂幾句。有時心血來潮,還用日語哼童謠,可是從來沒有聽過她唱美國流行歌曲。
明咸忽然問她這幾天他不在家的時候,她在做什麼?燕玲無從回答,好像他這段時間,已經從她的記憶中消失了。
燕玲從桌上的飯鍋盛了一碗稀飯給他。
明咸接過碗來,開始挾菜。
「慢慢吃,我再去煎一顆蛋給你,」燕玲說。
「不用了,吃這些醬菜就夠了。」
燕玲還是去廚房煎了兩顆蛋,用平底鍋端了出來。
「聽說左秘書還在臺灣?」明咸對她說。
燕玲很驚訝,不想談這個傢伙,怕談出問題來。。
吃過了早餐,他就上樓洗澡,她也跟著上樓,走進浴室幫他擦背,等他洗完了澡,又在臥房裡幫他穿衣服,配領帶,還叫他站著讓她觀賞一下。
「帥不帥?」他逗趣地對她說。
「當然帥囉!」
然後她歡天喜地陪著他下樓,送他開車出門。
3
到了公司,明咸踏進董事長辦公室,就看到白薇和小妹已經上班了,坐在各自的位子上。
白薇對明咸說:「董事長早!」。
明咸應了一聲:「早!」看了她一眼,也看了小妹一眼。可是小妹並沒有理他,他就裝著蠻不在乎的樣子走進小房間,把房門關上了。
不久李副總來了,向他報告黎波那邊的情形。
「我把兩個月的薪水都發給他們了。」
「他們有什麼反應?」明咸的意思是有沒有人還在罷工。
李副總說:「他們拿到錢,沒有人說話了。」
「那就好了,」明咸說。
「薪水都給了,不滿意的話,就請他們自便吧!」
雖然這句話李副總說得很有擔當,明咸心裡卻怕怕的。如果員工有人出來搗蛋,工會一定出來干涉,那樣可能會上報,事情就不好處理了。
「我們已經幫他們解決問題,員工應該沒話可說了!」
「你處理得很好,」明咸稱讚他,李副總很高興地離開了。
接著外面有人敲門。
明咸親自去開門,看到白薇帶著小妹來向他辭行。她們兩人被調去黎波那邊,事先沒有人告知他。
司機要帶她們到停車場會合,明咸想送她們下樓,但程副總把他擋住,不讓他進電梯。
電梯門關了,只有他一個人走回董事長辦公室,走進小房間,坐了下來。
他茫然地看著小房間外面的辦公室,空無一人,幾張桌椅依然如故,這時已經過午了,陽光斜射進來,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一圈一圈像荷葉浮在水面上的光影,不久聽到外面有腳步聲,知道黎波那邊的人來了。
明咸站了起來,看到程副總帶著三位小姐走了進來,黎波的人來了,動作真快,令他措手不及。他禮貌地站了起來,伸出手來跟她們握手。
「歡迎。」
「謝謝,」其中的一位女主管說。
程副總看他們開始交談,便悄悄地離開了。
明咸請三位女士坐到沙發椅那邊,自己也跟著她們坐下來,他是主人,由他先開口說話。
對方的女主管回應說:「我是黎波公司的負責人戴麗娥,這位是我的秘書,這位是我的特助。」
她說話乾淨俐落,光這一點就把明咸給懾住了,他心想:「這個女人真是名不虛傳。」
戴麗娥說完了話,明咸卻接不下話來。
六隻眼睛看著他,他覺得很不自在,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走出小房間,把秘書和特助安置在外面辦公室的座位上,請女主管坐到董事長的位子上!
這樣子的安排,令接任副董事長的戴麗娥受寵若驚,她猶豫了一下,不敢坐下來,還問他說:「董事長,你坐哪裡?」
「坐下來再說吧!我坐到哪裡都可以。」
副董事長坐了下來;董事長便轉身離開了。
明咸下樓,走進總經理辦公室,又走出來,站在走廊上,看著對面那棟大樓,想起他剛進都林公司的時候,劉叔派他去那棟大樓辦公,那棟大樓原本是舊倉庫,房間破破爛爛,傳說鬧鬼。左秘書排擠他,給他一個人事主任幹,派他一個人在頂樓十一樓上班。本來有電梯到十樓,不准他使用,他只好每天上、下班爬樓梯,除了這兩趟上、下班非爬不可外,左秘書動不動,有事沒事,就叫他火速到董事長辦公室向董事長報到。
明咸怕鬼,為了混一口飯吃,不得不硬著頭皮整天待在那裡。到了傍晚,傳聞中的鬼真的出現了,他看到兩個無頭鬼手提著自己的頭,從走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然後騰空而起,消失了。他被嚇呆了,後來再出現,他便向他們招手,示好,從此這兩個無頭鬼就不再出現。
明咸不敢告訴任何人,只向白薇說,白薇聽起來心裡毛毛的,為了安慰他,雖然她沒有親眼見過,只是聽人家說,但她證實他說的確有其事
左秘書眼看無法趕走明咸,而明咸越來越的勢,左秘書便捲款逃跑了,他才被調到前棟大樓的一樓營業部當經理,可是寒假結束,欣君回學校唸書去了。
明咸跟兩個無頭鬼結下不解之緣,在家裡,晚上起來如廁,也經常恍恍忽忽看到那兩個無頭鬼出現,不過他並不害怕,然而他跟燕玲結婚後,那個似鬼非鬼的左秘書卻代替了那兩個無頭鬼,如影隨形,出其不意,出現在他左右,令他非常害怕。
左秘書行蹤不明,可是他跟黎波的關係很深,他的陰影似乎附著在他的員工身上,帶進都林這邊來。明咸第一次看到戴麗娥就有這種感覺,心頭一震,什麼事都不做了,戴麗娥要什麼位子他就給,其實人家並沒有要他董事長的位子,是他一直想讓。
明咸想去找劉叔談談,去了總經理辦公室,卻找不到人,想回去自己的辦公室,爬上了幾級臺階,又走了下來,踅回總經理辦公室。劉叔還沒回來,他便對祕書說:「幫我打電話給新來的副董事長,說我不回辦公室了。」然後搭電梯下樓,穿過廣場,走向停車場,開車回家去了。
過了臺北橋,車子朝回家的路上行駛,心裡還想著快一點到家,車子卻跑不快,到了臥龍山莊,天色已經暗了,他只好開了車燈,看看坡道上還有沒有車子停在那邊,坡道是淨空的,但他開起來卻覺得彎彎曲曲,很不好開,以前他從沒有這種感覺,今天卻特別強烈,快到家了,他希望不要有人阻擋他!
4
到了家,明咸看到燕玲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他覺得很抱歉,冷落了她。他坐到她的旁邊,想對她親密,她卻冷冷的。
「今天怎麼這樣早就回來了?」她問道。
他把她抱了過來,讓她的頭枕在他胸膛上,回答她說:「現在不早了,天都黑了,」接著他低下頭來吻她。
她的反應並不熱烈。
「最近公司的人事變動很大,黎波那邊來了很多人,把都林這邊的高位都佔走了,」他說。
「這樣一來,都林這邊的人不是很憋嗎?」她說。
「當然很憋,為了吃碗飯,只能忍著,不然叫他們怎麼辦?」
「你沒有辦法保護他們嗎?」
「我怎麼保護他們?這些老員工都是機械廠的技工,學歷很低,一點電子方面的知識都沒有,只能讓他們混到退休。」
「那可還要二、三十年呢!」
「科技進步得太快了,他們趕不上,只好被淘汰掉。」
「被淘汰掉,那叫他們怎麼生活?」
「我也無能為力,只好叫他們回家吃自己了。」
燕玲想替員工找出路,看錯人了,明咸相當理性,不會感情用事,即使想保護老員工,他會考慮到實際的狀況,不可能盲目地偏袒那一邊的員工,而且為了公司的生存,要裁員他不會手軟。
「黎波那邊來的人都很囂張,我無法管,」他說。
「照你這樣說,老員工餓死了,你也是坐視不管了,」她指責他。
「不然妳要我怎麼辦?我自身都難保了,還能保護別人嗎?」
燕玲坐了起來,理直氣壯地說:「我不贊成合併。」
「我也不贊成。」
「不贊成,你還讓它通過。」
「妳罵錯人啦!那天開董事會我並沒有出席。」
「那你跑去哪裡?」
「調查局請我喝咖啡。」
「現在還有這種事啊?」
「我懷疑他們還會來家裡查水錶呢!」
「幹嘛來家裡查水錶。」
「他們要看妳家裡有沒有偷用水啊!」
「無聊!」
「我說的是事實。」
她不想聽他胡說,打斷了他的話,便對他說:「媽回來了。」
他很驚訝問她說:「人在哪裡?」
「我叫她住到隔壁去。」
這件事證實左秘書沒有離開臺灣,他懷疑調查局押他去審訊就是這個傢伙在搞鬼,他確定他看到的皮影戲,是真實的,而非虛幻。
燕玲自己也承認左秘書確實進來過她的臥房。
她這下可老老實實地說出來,那天他看到的不是皮影戲,而是真人,打鬥是真槍實彈,現在都證實了。
燕玲還對明咸抱怨說:「你把我從機場帶回來,卻丟我一個人在家裡,很怕。到了傍晚,我把門窗關好,躲到樓上去睡覺。左秘書出現了,我不曉得他從那裡鑽進來,看我在床上,就強來,我拚命掙扎,就在這個時候,聽到車庫門捲上來的聲音,後來看到你,我大聲喊著,以為你會來救我,結果你反而逃跑了。」
明咸聽燕玲這樣說,傻住了。
後來又過了好久,夫妻話家常,談得很親密,燕玲找到了機會酸明咸,「我被人家欺負,你看到了不來救我,反而逃跑了。」
「我哪裡逃跑?」
「還說你沒有。」
「那天你被調查局叫去喝咖啡,回來的時候,看到我被左秘書欺負,你卻不來救我。」
「有這回事嗎?」
「怎麼沒有,我問你,你是真的沒有看到嗎?」
「你在說什麼?」明咸裝傻,叫了出來。
明咸最氣人家笑他,「生不出孩子。」現在燕玲都敢說她跟左秘書懷過孕,證明明咸不行。
這種事情,吵起來很不愉快,不想吵,把話題轉到公司,他對燕玲說:「戴麗娥已經掌握大權,他什麼事都不能做,他實在幹不下去。
「公司是你的,你不想要了?」
「我想要也要不到。」
「沒有卵葩!」這種話竟然出自她的口。
明咸很氣,但不曉得怎麼反擊她。
「你怎麼這樣消極,公司是你的,劉叔的事業是要你繼承,你就這樣輕易拱手讓人了?」
「妳說得理直氣壯,事實上並不是那樣,劉叔是借我的手把事業交給妳。」
「為什麼是交給我,而不是交給他的其他兒女呢?」
「劉叔不認立剛、立勤是他生的兒子,立屏、立鳳這兩個女兒,他懷疑也不是,他只認妳一個才是他親生的女兒。」
「你也認為我是他親生女兒嗎?」
「人家財產是要妳繼承,還說不是。」
燕玲不想聽,財產沒到手,說那些話幹什麼?她還怪明咸做事消極,擔心,現有的事業被人家吞啦!
「擔心什麼?財產是妳的就是妳的,爭來的財產,最後還是被人家搶走了,」明咸說的是事實,就不中燕玲聽。
明咸趕快轉換話題,他說:「「媽從上海回來,劉叔去接機,把媽交給爸,結果被看護放走了。」
「左秘書把媽帶回家,我不讓他們進門,教他們去隔壁住。」
燕玲不想再談左秘書跟她母親的事,便說:「我去煮飯。」
明咸說:「不要煮,今晚我帶妳去外面吃飯。」
「那麼晚了,外面的餐館都打烊了,你要去哪裡吃飯?」
「去臺北市區找一家豪華餐廳吃。」
「要就走!」燕玲嘴巴說著,卻不想動。
明咸催促她。
燕玲說:「吃一頓飯跑那麼遠。」
「今天是情人節呀!」他打趣地說。
「開什麼玩笑?今天哪是情人節?」
「不是情人節,我們就製造一個!」
「製造一個情人節幹嘛?」
「我們是情人呀!」
「我又不是織女。」
「那我算是牛郎好了。」
「說那些神話幹嘛。」
「上樓去吧!」明咸力氣很大,說著一下子把燕玲抱起來,三步併兩步就爬上了樓,走進浴室,把她丟進浴缸裡。
他們洗過澡,便在床上過情人節。
然而燕玲反應並不熱烈,明咸抱著她,想辦法逗她,沒有用,他說:「我肚子很餓,」但她卻不想起來煮東西給他吃。他只好忍著挨餓,睡到天亮。
5
明咸聽到附近的軍營吹著起床號就立刻起床,跑進浴室盥洗,很快穿上衣服,下樓吃早餐,好像新兵入營訓練,動作迅速;燕玲也跟著他一起行動,兩人一起走出屋外,去隔壁屋子裡面搜尋左秘書和老
燕玲說:「天氣這麼冷,媽不可能躲到外面來!」
「但左秘書受過特別訓練,他不怕冷。」
「可是媽怕冷啊!」
「我是找左秘書,不是找媽,」明咸不理燕玲說什麼,就是要搜。
「你幹嘛非找左秘書不可?」
「找到他,就可以找到媽了。」
「屋外並沒有遮蔽物,他們能躲到哪裡?」
燕玲說的沒錯,後院無處可躲。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你不相信,」燕玲說。
「什麼地方都不能漏,查仔細一點。」
昨天晚上的濃霧已經消散了,豔陽高照,明咸看到前面有一條小徑通往山頂,是有人爬過,留下明顯的足跡。
明咸聽劉叔說過,當年都林事件發生,軍警聯合小組要抓他,他就從這條小徑逃掉。
燕玲好奇地對明咸說:「我們上去看看。」
今天風和日麗,能見度良好,他們站在山頂上觀望,景色很美。前面是一片藍色大海伸向天邊,遠處看起來風平浪靜,近處則是白浪滾滾,一波又一波地衝上沙灘。
「我好像來過這裡,」她說。
山的這一面是懸崖,懸崖底下有一個小聚落,只看到幾戶人家,有一條街道,一端通到近處便轉灣了,看起來是碰到山的峭壁,另一端則通向沙灘,再過去是一個軍營,現在軍人正在操練。
「妳怎麼會來這裡?」明咸問道。
「我學開車的時候,教練說這裡人少,練車比較安全,我就在這裡練車。」
明咸也曾經來過這裡,只在街上逛了一下。
「妳有沒有下車去沙灘走走?」
「本來我想去水邊玩水,走到沙灘,鞋子跑進沙子;我便把鞋子脫下來倒掉沙子,猛然回頭,看到兩個牌樓,右聯寫著,『打遍天下無敵手;』左聯寫著,『大丈夫當如是也。』等我把鞋子穿好,走過去,看到牌樓後面是一間一間獨門獨戶的房間,每個房間的門都關著。我又繞到前面街上,街上沒有人,冷冷清清,氣氛有點淒涼,我害怕,趕快把車子開走了。」
「那天妳怎麼不叫教練陪妳開車?」
「我已經拿到駕照了,想自己開車試試,不想花錢找教練。」
「花那麼一點點錢,妳都捨不得,有教練陪著,開起車來不是比較有安全感嗎?」
明咸關心她,怕她開車出事。
「小錢也是錢,積多了就是一筆大錢。」
明咸不想談錢的事,把話又帶回原來的話題。
「你還記得牌樓上聯寫的是什麼嗎?」
「我沒有注意到。」
「我告訴妳,『普天同慶』。」
「你怎麼會想到這種詞句?」
「我是用猜的啦!不信,下次妳回去看看,一定沒錯。」
「你真壞。」
「我當過兵,我知道阿兵哥需要什麼,那種地方是專門開放給他們去的,不然關在軍營裡整天操練會出問題的。我小時候,跟放牛的小朋友一起放牛,看過沒有閹割的牛發情,發起狂來很恐怖,沒有人制服得了牠。」
「你說話小心一點,阿兵哥不是沒有閹割的牛,他們聽到會找你算帳。」燕玲居然會說這樣的話。
「妳不要誣蔑我,我自已也當過兵。」
「所以你也感同身受,需要去那種地方,我能了解。」
「妳在說什麼啊?」
燕玲忽然大聲叫嚷著:「你去過八三么啦?」
明咸還沒來得及回答,看她兩腳並著,跳了起來,像發瘋似地猛跳,跳得很高,他怕她掉落到山崖底下去,趕快拉住她。
「我們下山去吧!」他說。
他們從山頂走下來,很快就到了山下。她好像是老馬識途,立刻從圍牆的破洞鑽了過去;他也跟著鑽,可是他身體太魁,破洞太窄,硬擠,擠得他皮膚都擦傷了。
燕玲看他鑽洞的樣子,很不靈活,笑歪了,這是她唯一能笑他的地方,他人格太完美了,幾乎無從挑惕。
等明咸鑽過來,燕玲對他說:「寸有所長,尺有所短。」
老天!她真的太放肆,用這種詞句取笑他,他問她說:「妳在說什麼?」
她知道亂說話傷了他,道歉沒有用,趕快解釋說:「我是在背國文啊!」
他板著臉,不說話,她也不敢再說話了。
兩人坐在老榕樹下的一塊大石頭,天氣很熱,他滿頭大汗,連衣衫都濕透了。她又追問他說:「你在馬祖當兵的時候有沒有跟人家去『普天同慶』一下?」
「無聊!」他不喜歡人家問他這件事,心裡這樣想,不過他還是說:「我在馬祖當兵的時候正在打戰,整天忙著調度彈藥,用卡車載著跑來跑去,我哪有閒功夫去想女人的事。」
「你是聖人。」
「人在危險的時候還會想到女人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我想到一種情況是例外,不是性慾,而是親情,有一次我跟一位軍官躲進壕溝,剛好有一顆砲彈落在身邊爆炸了,旁邊那位軍官雙手抱著頭大叫:『媽呀!媽呀!』我並不比他勇敢,我也嚇呆了,人在生死關頭,各有各的反應,不能說哪一個比較勇敢,」他又說了一些大道理,她聽不下去,脫口問他說:「人家大喊:『媽呀!』那你喊什麼?難道你在默念:『阿彌陀佛嗎?』」
「妳在糗我?」
今天明咸不管說什麼,燕玲都有話說,他很不高興,而她也知道他不高興,還是說。
他不說話了,她只好閉起嘴巴來。兩人默默地坐著。
微風習習地吹來,他覺得冷,便站了起來,先行離去,而她卻坐著不動。
明咸進入屋子裡先泡了一下溫水澡,披著浴巾上床睡覺。等燕玲叫他起來吃東西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三點了。他不想起床,又賴床,她只好陪著他睡,睡到很晚才起床。 後來一連好幾天他都不想去上班,公司的事他不管了。
劉叔打電話過來找人,他也不理,他是牛脾氣,不想幹就不幹,誰拿他都沒有辦法,燕玲勸他也勸不動,就隨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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