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23日 星期六

59 人死了



 

 

 

 

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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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明咸的另一個煩惱是公司的財務狀況很壞,信用不好,向銀行貸款,要索回扣,而民間的資金利息很高,除非萬不得已,儘量避免去碰。他的工作繁重,心理壓力很大,但他還是得撥空到醫院探視父親。

  「病人不曉得知不知道站在病床旁邊的是他兒子?」他很在意他的這份孝心父親能夠感受到,「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父親能夠原諒他這個不孝的兒子?」

  明咸以虔誠的心,向神明祈禱。這種願望,以前他決不會這樣做,此時此刻,發自內心,面對著即將逝去生命的病人,卻懷著無限的眷念。

  有一天,他趕到醫院,迴廊上相當昏暗,只有幾盞橙黃色的燈照耀著,氣氛相當詭異;走進病房,裡面只有父親孤獨地躺在病床上,母親不在,看護在隔壁房間睡覺。他走到病床旁邊,鐵架上掛的葡萄醣的點滴,依然一滴一滴地從細管流入血管,而父親的呼吸仍然平穩地一出一進。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他來看父親的時候,剛好醫生來巡視,警告他說:「令尊恐怕過不了今天晚上。」

  他正驚訝生命的結束如此平靜,卻看到父親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有話要說。他把耳朵湊過去,只聽到那微弱的氣息聲。忽然他好像聽到背後有人在說:「兒子,我走了。」猛然回頭,只見窗外的花影婆娑,好像有人是正在向他揮手告別。

  當他再度俯下身,想對父親問話的時候,才警覺到這個老人的呼吸已經完全停止了。

  他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死亡已經降臨了,但他希望盡他所能,用任何方法,讓父親能起死回生。無論付出多少代價,他都願意。

  人力已經無法回天,他只能跪下來,祈求上蒼幫忙。

  他的哭聲驚醒了看護,畢竟她是專業,立刻跑出去呼叫醫生。

  醫生半個鐘頭後才趕到,還笑著說:「我的推斷沒錯吧!」

  明咸瞪了醫生一眼,但沒有說話。

  「請跟我來,我們去辦理退院手續。」

  他不理會醫生。

  「喂!你這個人是木頭人啊!我說話你聽見沒有?否則我不開死亡證明。」

  看護趕快過來打圓場。

  這位醫生一副得意的神情,以不屑的眼色看著他。

  這幾天他的心情很不好,鬍鬚未刮,頭髮散亂,服裝不整,有點落衰的感覺。

  醫生看他那副模樣,怕他偷偷地把死屍運走。

  不久院長出現了,對明咸說:「副董,不要難過。」

  明咸正在哭泣,院長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然後對那個醫生說:「你去叫老林來,這裡的事你不必管。」

  那個醫生傻愣愣地看著院長,先前那種倨傲的態度不見了,變得很卑恭,默默地離去。

  不久董事長一家人也趕到,董事長問他有沒有必要把死屍抬回家?按照習俗,人要死在家裡才算壽終正寢。但他覺得父親是在醫院裡斷氣的,送回家,只是一種形式而已,況且父親哪有家?家是鞏叔的,沒有必要那樣做。他提議把屍體送去殯儀館,然後再引魂回去。

  其實他所有的決定都是董事長的意見,他的腦袋裡一片空白,他不懂習俗,只是感到哀傷。這時他看到燕玲,一時忍不住衝動,抱著她哭了;燕玲也陪他一起哭。

  欣君遠遠地站在一旁流淚。

  董事長夫人問看護說:「親家母呢?」

  「她今晚回家,」看護說。

  「為什麼特別選在這個時候?」

  「昨天她身體不舒服,我勸她回去休息。」

  「叫人去通知她一聲!」

  父親斷氣的時候,母親沒有守在旁邊,令董事長夫人很不滿。

  「我就去,」看護說。

  「明咸,你不要難過,」董事長夫人走過來安慰他,自己也掉下眼淚。

  老林來了,醫護人員開始把死屍抬走。董事長特別交代老林,「這位是親家公,請你多關照,」話才說完,轉過頭,看到總經理。

  「永清,你也來啦!」

  「我怎麼可以不來?」

  「誰通知你的?」院長好奇地問道。

  「欣君打電話告訴我的,」總經理說。

  「劉總,你有一位好秘書,不怕消息漏掉,」院長說。

  院長和總經理很熟,兩人經常在一起喝酒。

  「自己人嘛,」總經理回答說。

  這時董事長走過去,手挽著欣君的手臂,對她說:「妳對老闆那麼忠心,以後爸有什麼秘密都不能讓妳知道,否則……。」

  「爸,我會這樣做嗎?」欣君抗議說。

  「哥哥,你真多心,」總經理說。

  明咸好像看到有人站在門口,怯怯地往裡面探頭;董事長夫人走到外面去跟那個人打招呼,那個人並沒有進來。

  「會不會是倩蓮阿姨,」他腦海裡忽然閃過這樣的想法,想追出去,卻被很多人圍著,走不開,只好讓這個時機錯失了。

  「這裡沒事了,董事長,請到我辦公室坐一坐吧!」院長說。

  「你們待會兒就去那裡找我,」董事長對大家說,跟著院長離開了病房。

  「明咸,人死了,不能回生,你要堅強一點,」總經理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說。

  他鬆開了他妻子的擁抱,跟著一夥人往病房外面走,只看護落寞地站在另一個房間的門口,董事長夫人從她面前經過,她恭唯地說:

  「夫人,妳女婿好孝順啊!」

  可是董事長夫人並沒有理她。

  他們沿著那條昏暗的迴廊,走去停車場,對他來說,這是他有生以來,最多人關懷他的時候,而他當年為什麼不能將心比心,以同樣的愛心去對待父親呢?

  一切都過去了,後悔也來不及了。

  「燕玲,妳去開車,先送明咸回去,」董事長夫人對女兒說。

  然後也以同樣的口吻對總經理和欣君說:「跟我到院長辦公室!」

 

 

2

 

  當燕玲開著車離開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有月光,但不明亮,卻也照出路旁在風中搖曳不定的樹影。她安穩地握著方向盤,不敢去打擾明咸,而自己也情不自禁地泉思洶湧。

  「燕玲,」他低聲地叫著她。

  「嗯……」

  「能不能停一下車?」

  她把車子停在路旁;他下車去找電話亭。

  在微弱的燈光下,她透過滿是灰塵的窗玻璃看著明咸拖著那略駝的身子,蹣跚地橫過馬路,像一條流浪狗在尋找食物。

  他走進電話亭裡,拿起聽筒說話,不知道打給誰?看他那副哀痛的樣子,令她想起,她在醫院裡,並沒有看到她婆婆。居然在她公公臨終的時刻,她婆婆沒有隨侍在側。難怪母親會破口大罵:「這種女人,還虧她當過老師。」

  「燕玲!」

  她的思緒忽然被他的叫喊打斷了,耳根不自覺地熱了起來,她的臉一定很紅,好像她的心事被他猜中了似的,看他的坐姿,確定他坐進車子裡應該有一段時間,只是默默地坐著,沒打擾她。

  「妳是不是很累?」

  「剛才我可能睡著了。」

  「換我來開車。」

  他說著,便和她交換座位;在開車之前,把手伸過來,握一握她的手,表示親密。沒想到,他的手出奇的冰冷。她驚訝地問:「你會冷嗎?」

  「有一點,」他說。

  「那麼,開一下暖氣吧!」

  「不必。」

  不久便到了朱厝崙。

  下車的時候,他過來開門扶她,然後一起走進一條狹窄的巷子裡。光線暗淡,她看到巷尾站著一個人,距離漸漸地近了,突然聽到她婆婆放聲大哭起來。現在是凌晨,哭聲驚動了鄰居,就有人打開屋裡的燈,從窗口探出頭來看個究竟。

  這時鞏叔也從屋子裡走出來,扶著她婆婆進入客廳,嘴裡喃喃地說:「芳蘭,人死了不能復活,自己身體要保重呀!」

  她婆婆說:「我的命好苦,阿木啊!你怎麼就這樣丟棄了我,」接著又哭了起來,開始唸著一長串詞句。

  「媽,」她拉著她婆婆的手,不知道要用什麼話來安慰這位傷心欲絕的老婦人。

  她婆婆聽到她叫「媽」,不覺心又酸痛起來,哭得更加悽慘。

  鞏叔扶著她婆婆回房間休息,又出來問道:「你們吃過晚飯沒有?」

  明咸呆愣愣地望著鞏叔,沒有回話。

  燕玲替他說:「我吃過了,明咸到現在還沒有吃東西。」

  這位老人轉身走去廚房,準備吃的東西。

  燕玲發現明咸一直在發抖,看是著了涼,便坐過去,摸他的額頭和胸口,並沒有發燒的跡象。在這個地方,她不敢用身體讓他取暖,於是抓起他的手,拼命地揉搓著。

  終於鞏叔把吃的東西弄好了,端著一碗牛肉麵出來,放在茶几上,白色的麵條淹沒在濃濁而帶點褐色的湯裡,只有幾片棕色的牛肉片漂浮在上面,熱氣如煙裊裊上升,聞起來很香,但明咸卻沒有味口。

  鞏叔站在旁邊看著,很久,才對明咸說:「吃不下,喝點湯也好。」

  明咸倒是很聽話,拿起湯匙,喝了幾口湯,又放下湯匙,呆呆地坐在那裡。

  鞏叔又說:「不吃,就早一點休息吧!」

  燕玲想幫忙收拾碗筷,但鞏叔卻說:「放著,讓我來。」

  燕玲看著這位和藹的老人,又走進昏暗的走道,感覺這個家真溫暖。

  這棟房子的格局,很像她在大二的時候和欣君一起租的房子,有前、後兩個廳,中間是木板隔成的臥房。

  等鞏叔回去臥房,明咸才站了起來。燕玲跟著他,沿著走道,經過他臥房的門,並沒有進去,再往後廳走。

  「我去廚房看一看鼎裡有沒有熱水?」他說。

  屋裡沒有浴室,洗澡只能在廚房裡,用大水盆裝水。他從廚房出來,對她說:「熱水是夠你一個人洗,我到天井沖涼水就可以了。」

  「你不是身體發冷嗎?」

  「現在全身變成發熱。」

  後廳接著廚房和天井,各佔一半的地。

  天井是塊空地,有一口井,水質清冽。天氣熱的時候,明咸就在井邊沖洗身體。

  「我跟你一起洗,」燕玲說。

  他用提桶從井裡舀起水來,然後從前胸、後背,整桶水直沖下去。

  「很冰哦,妳受得了嗎?」她也要學樣,他警告她說。

  她先潑水潤濕胸口,再一點一點潑到背後,然後也學著他整桶往肩上直淋下來,那種感覺和用噴水蓮蓬噴灑的感覺很不一樣,起初有一股冰涼的感覺衝進心頭,接著一次又一次整桶沖下來,皮膚開始發起燙來。

  「我去弄點熱水,」他說著去廚房端出一大臉盆的熱水。

他用熱毛巾替她擦拭身體,等她穿好衣服,才輪到他自己。

  洗完了澡,他的情緒似乎穩定了很多,精神也來了。她看他那個樣子,便從廚房把剛才鞏叔放在灶頭的那碗牛肉麵端了出來,勸他吃一點東西。

  「我來餵你,」她說。

  「我又不是小孩子。」

  「當小孩子又有什麼關係,我來當媽媽。」

  不管他願不願意,她拿起筷子來,挾了一塊肉,放進他的嘴裡。

  他也順從地吃了,就這樣,他竟然把整碗牛肉麵都吃完了。

  「我們去睡覺吧!」她說。

  「我還是送妳回臥龍山莊,這裡床很小,怕妳不習慣。」

  「不必啦,兩人擠一擠就好了。」

  天色已經開始亮了,她才閉上眼睛,不久又被她婆婆的哭聲給吵醒了。

  「阿木啊!你怎麼忍心放我一個人在世上。你走了,我怎麼過活,我想跟你一起走,」就是那幾句台詞一直重覆著。

  鞏叔說:「不要傻了,妳跟他一起走,那明咸怎麼辦?不要哭啦,……」

  然而她婆婆並沒有停止哭泣,哭聲一直持續了很久很久,才漸漸地低微下去。

  燕玲合上眼,正要入睡,忽然隔壁房間又傳來一陣哼哼唉唉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哭號,同樣令她很不舒服。「幾點了?」她想著,還是回臥龍山莊好些,不然,想睡又不能睡,不曉得怎麼辦?她老想翻身,每次翻身,就會碰到他的膝蓋。他側著睡,身體彎曲著,把床位佔滿了,再動一動就會掉落到床下去。她只好吵醒他,叫他把身體翻過去,背對著她,讓她抱著,這樣,她才漸漸地入睡了。

  其實她並未真正入睡,只是在做夢。

  她又夢見仲深。

  不管她如何努力地想要忘掉他,就是忘不掉,他的身影會無時無刻浮現在她腦海中,往日的歡愛,又激起她無法克制的興奮,不過今晚她卻亟力抗拒他的糾纏,然而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的,她像羽毛在空中隨風飄蕩。

  這種飄蕩的感覺令她心慌,倘若有一個固定的東西讓她抓,她會毫不躊躇地去抓,可是當她飄到他身邊的時候,他卻不肯伸出手來,讓她去握住,結果擦身而過,離他越飄越遠。

  「仲深,」她大聲驚叫著,嚇得整個身體跳起來。

  「怎麼啦?燕玲,」明咸轉過身來,抱住她。

  「剛才我在做惡夢,」她說。

  他用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溫柔地問她:「妳做了什麼夢?」

  「我好像掉進一個黑洞,」她說,把臉貼近他的臉,正好迎著他鼻孔呼出來的氣,熱熱的,感覺不是很對味。

  「是不是換床睡不習慣?」他關心地問道。

  她沒有回答,翻過身,背對著他,想睡,卻沒有入睡,又繼續夢下去。

  這次仲深變成了怪物,全身赤裸著,金色長髮像火燄在他頭上燃燒著,手裡握著一條鞭子,狠命地向她揮過來,……

  她又一次驚叫出來,嚇出一身冷汗。

  「燕玲,醒一醒,」明咸體貼地抱著她。

  她醒來,額頭冒著冷汗。

  他探手摸她的內衣,全都濕了

  「怎麼回事,是不是房間裡面太悶了?」

  「不是。」

  「把衣服脫下來,也許會舒服一點。」

  他起床到廚房找熱水,但鼎裡已經沒有熱水了,只好把熱水瓶裡剩下的熱水倒進洗臉盆,然後端進房間。

  她已經坐了起來,背靠著床頭板發呆。

  他幫她脫掉內衣,用濕毛巾幫她擦拭身體。他說:「連內褲都濕了!」她害羞地抗拒他把手伸進她的內褲,他乾脆順手把它拉下來,她才隨他去處理。

  他從衣櫃裡拿出一件舊衣服,讓她穿上。

  「再睡一會兒,等媽起床後,問她有沒有其他事要辦,如果沒有的話,我就載妳回臥龍山莊。」

  「明天還要引靈,事情一定很多,我把襯衫、裙子穿上,裡面穿什麼都看不見。我還是留下來好啦。」

  為了讓她睡得舒服一點,他就坐了起來,用枕頭墊在背後,頭靠在床頭板,讓她的頭枕在他的膝上,雙手抱著她。就這樣,她安心地睡了,不再做夢,一直睡到天亮才醒來。

 

 

3

 

  一大早,燕玲陪著明咸開車去殯儀館,老林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們在她公公的靈位前面上香,跪拜,道士引領他們做各種儀式。她耳朵裡只聽到搖著鈴聲,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咒語。道士要他們跪拜,他們就跪拜;道士要他們哭,他們就哭;弄得她很厭煩。即使老林跟道士說,一切從簡,但他們還是折騰了一個上午。最後明咸才捧起插著紙靈牌的香爐,而她則幫忙拿著一枝白布條的旗子。兩人坐進車子,總算辦完了一件事。

  回到朱厝崙,明咸把車子停在巷口的街道旁邊,卻遲遲不下車。燕玲還以為他在等她婆婆出來引靈。

  「你在等什麼?」

  「我們不能把姓王的靈位擺進鞏叔的家裡。」

  「那你要擺到哪裡呀?總不能隨便丟棄在路旁吧!」

  「我很為難。」

  「那麼我先下車去找鞏叔商量。」

  「他不在家,妳去哪裡找他?」

  「打電話呀!」

  「他一定會答應的。」

  「那就好了。」

  「這樣好嗎?」

  「事情總是要辦的。」

  燕玲先下車,一到家,看到她婆婆已經把客廳騰出一個位子,於是她又走回巷口,叫明咸下車,一個捧著靈位,一個拿著旗子,一前一後,走回家。

  鞏叔的書桌充當了靈桌,她婆婆每天就守在那邊,上香的時候還要唸唸有詞地一邊唸著,一邊哭出聲來。鞏叔和明咸一早就出門,很晚才回家。家裡只剩下她和她婆婆。頭幾天,公司的高級主管一下子來了很多人弔唁,熱鬧了一陣子,引起鄰居的好奇,他們也帶著小孩走到門口探頭,她會禮貌地站到門口,和他們寒喧幾句,就這樣她和鄰居也漸漸地熟稔起來。

  她婆婆說:「剛搬來朱厝崙的時候,巷子裡的大孩子對明咸都很排斥。他年紀還小,經常被欺負。有時候他回來,扣子掉啦!衣袖撕破啦!我還責備他那麼不愛惜衣物,可是他都不肯吐露實情。有一天,一個母親帶著哭泣的兒子找上門來,說她兒子被明咸打傷了。我實在不敢相信,一個年齡比他大,個子比他高的大孩子,竟然會被他打。然而事實擺在眼前,那個大孩子的額頭確實冒出了兩個膿包,哭得像個消了氣的氣球。我只好向人家賠不是,帶那個大孩子去醫院擦藥。

  「明咸確實打傷了那個孩子,害怕被責備,不敢回家。鞏叔下班回來,聽到我說起這件事,二話不說,立刻騎著腳踏車四處找人,一直找到天亮才在一座媽祖廟的門廊找到他,他睡在石獅子上面,手腳都有瘀傷。

  「後來我們才知道,那天明咸放學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張品學兼優的獎狀,走進巷子裡,被幾個大孩子看到,把他的獎狀搶走,他不甘心,又去搶回來,拉扯之間,有人打他嘴巴,他也回手,於是幾個大孩子聯合起來打他。當然他打不過,而獎狀又被撕破,他冒火了,看到路旁有幾塊石頭,便拿起來用力往他們的身體砸,剛好砸到那個最兇的大孩子頭上,其他的孩子看了害怕,都跑光了。

  「鞏叔覺得住在這種地方,孩子有必要學習防身術,便帶他到警察學校拜師學藝。明咸很肯下工夫,到了高中,他的柔道已經是三段了。可惜後來功課太忙,沒有繼續學習,否則他的段數會更高。」

  她婆婆談到兒子的成就什麼都好,連這種微不足道的運動潛能她都覺得很得意。不過燕玲對她婆婆的這種教育方式卻很不以為然。

  「妳還給他學柔道,不怕他變得很暴力。」

  「不會啦,明咸學了柔道之後,反而變得更能自制,人也溫和多了。」

  在燕玲印象中,明咸並非那種溫文爾雅的人,那次她熱愛的仲深得罪了他,就被他打得眼青鼻子腫,害她心疼了好幾天。她撫摸著那俊美卻變了形的臉龐,心裡暗暗地咒罵那個兇暴殘忍而沒有人性的施暴人。人世間的事總是令人啼笑皆非,結果她竟然還要委身於他。

  這個時候她分心了,只是隨便哼哈兩句,不讓她婆婆覺得她沒有在聽講。

  守喪的日子整天就坐在客廳裡等人來拈香祭拜,而她婆婆又怕她無聊,想盡辦法跟她說話,可是她婆婆的國語很破,又夾雜了一些臺語,聽起來很吃力,只好裝著在聽,偶爾回應一下她婆婆的問話。

  「明咸對妳還好嗎?」

  「很體貼。」

  「那就好了,夫妻就是要互相體諒,有什麼缺點稍容忍一下,家和萬事興。」

  「明咸是不是從小脾氣就很壞?」

  「不會呢!」

  「我們結婚前,他經常在公司跟人家打架。」

  「真的嗎?我怎麼沒聽他說過,這樣不太好,妳該勸勸他。」

  「我想他年紀大了一點,較能克制自己,現在公司裡的員工都對他很好,沒有什麼事好讓他動肝火的了。」

  燕玲意有所指,她說的是左秘書離開公司後,不會再有人找明咸麻煩,只是她沒明講,而她婆婆對兒子在外面所作的事,知道得很少,聽不出她在說什麼。

  「做人很難,希望他學會怎麼跟人家相處。」

  她婆婆的個性很隨和,相處起來,不像母親那樣動不動就開口罵人。住在這裡,由於人口簡單,沒有多少家事可做,她想要打掃、洗衣、煮飯,她婆婆都先搶著做了,至於買菜,她婆婆從不出門,都是鞏叔下班的時候,順便去便利商店買回來的。

  燕玲偶爾下廚做菜,露一、兩手給婆婆看,讓家人吃得津津有味;婆婆對她的料理技藝讚不絕口,令她覺得很受寵。

  離出殯的日子越來越近,弔唁的人也越來越少,幾乎趨近於零。婆婆對公公的死亡,也越來越看不出有哀傷的跡象。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用日語談話,也有歡笑的時刻,可惜她無法分享。

  有一次她坐著發呆,鞏叔注意到她聽不懂日語,便用國語對她說:「對不起呀!燕玲,我們忘了妳不懂日語,叫明咸用國語翻譯給妳聽好了。」

  「沒關係,我用猜的就可以了。」

  鞏叔的好意是行不通的,如果要明咸翻譯,別人就得住口,整個談話的氣氛,就熱絡不起來。

  燕玲記得當初仲深來到她家的時候,她充當翻譯,大家談得很樂。後來不准她參與,交談了幾次,父親便失去了興趣,倒是母親很快就克服了語言的障礙,每天跟仲深談到深夜。

  在守喪的這段期間,明咸還算遵守習俗禮儀,頭髮不理,鬍子不刮,然而卻無法約束自己,晚上還是頻頻犯忌。床還是沒有換,一個人睡,嫌太小,兩個人睡,反而變寬了,他老是壓在她身上。

  他自我解嘲地說:「意志得自父親,智慧得自母親。」

  當然這些話是從書本看來的,只是他用來印證他的行為而已。那麼,他所指的意志是什麼呢?父親死了,是不是他想要延續後代的意志很旺盛,是這樣嗎?

  「我很想有個兒子。」

  「為什麼非要兒子不可,女兒不好嗎?」

  他沒有回答,堅決地要兒子,以行動來表達他的意志。

  她想到古代有一個人為了博得孝子的美名,母親死了,就在墓旁挖了一個洞,守喪七年,期滿,從地下出來,帶著妻子,多了好幾個孩子。

  「那麼,我們生個雙胞胎,一男一女,就不必爭了。」

  「還是不行。」

  「為什麼?」

  「最好兩個都是男的。」

  燕玲看得出來,明咸也很在乎香火傳承的問題,他是入贅的,第一個兒子必須姓洪,俗稱抽「豬母稅」,但他卻想要有一個兒子姓王,才有這種說法。

  表面上,明咸對公公的死看不出有什麼哀傷的跡象,然而在他內心裡,似乎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性衝動,想拿妻子來發洩,好在她承受得住,就隨他為所欲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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