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待又等待
~~~~~~~~~~~~~~~~~~~~
1
燕玲訂婚後,真心想做個好妻子。倩蓮阿姨曾經告訴過她,明咸是個值得愛的丈夫,叫她好好珍惜這份姻緣。她從報章雜誌看了一些談論婚姻的文章,想從其中獲得夫妻相處之道,如何維持恩愛的秘訣。很多婚姻專家都說:「倘若妻子想要拴住丈夫的心,最好的辦法就是拴住丈夫的胃口。」這五、六年來,她確實用心學了不少烹飪技術。今天聽到他晚上要來吃飯,花了好幾個鐘頭,煮呀、煎呀、炒呀、烹呀,總算把一桌豐盛的菜餚準備妥當,接下來就是等待。
九點多的時候,母親從大飯店打來一通電話,說董事們吃過飯後,臨時決定攜家帶眷去南部旅遊,問她要不要來參加?
「媽,明咸要來,我正等著他呢!」
「好吧!妳一個人在家要小心,」母親説得好像她要引狼入室,一再叮嚀要小心。
隨著時間的流逝,期待漸漸地由興奮變成焦慮,一直等到十點多,她打了一通電話到醫院,問看護,未婚夫是不是還在那裡?看護說,他和一位小姐離開很久了。到了十一點左右,她的心情急起直下,開始煩躁起來,猜想兩人會去旅館過夜。
飯菜都冷了,還未見到未婚夫,再這樣等下去,還是等不到人,就當他不會來了,自己先吃飽算了,可是一個人吃飯,很沒情調,吃了幾口,飯菜沒收,關好門窗,便上樓回臥房去了。
明咸爽約令燕玲感到很失望,一時之間,倩蓮阿姨對她說的叮嚀都變成了廢話。
這幾天母親勸她跟左秘書和好,她都不為所動,以為新人一定比舊人好,「但我真傻,明咸哪裡是倩蓮阿姨說的那種人,不守信,我為什麼不能再去會見左秘書呢?」
往日的恩情,畢竟是難以忘懷的,左秘書之所以會捲款逃跑,是因為他想另起爐灶,全為了跟她在一起能夠長長久久。
墮胎對她傷害很大,孩子沒有了,等於切斷了他跟左秘書的情意。
她到底愛誰?心事有誰知?
睡覺吧!不管睡得著或睡不著,躺著做夢也是好事,夢中她可以彌補現實中無法達成的願望,雖然她恨左秘書,但她夢到左秘書卻比夢到未婚夫來得興奮,其實她從來沒有夢見過明咸。
母親從小就沒好好照顧她,生下來就由倩蓮阿姨抱走撫養,到了五歲,才回到家裡。不久又來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女孩叫做欣君,母親認為她是父親在外面偷生的私生女,吵得全家雞犬不寧。父親便叫倩蓮阿姨把兩個不得寵的小女孩帶走。
童年的記憶幾乎沒有母親的影像存在。九畹町是她的天堂,劉叔是父親,倩蓮阿姨是母親,到了七歲,她真正的父親要她和欣君回去到臥龍山莊,回到家,發現多了一個陌生人,這個人叫做左秘書。她覺得很奇怪,母親一向不喜歡有外人,現在卻對外人相當好,對她和欣君,態度也變得相當慈祥。
左秘書在公司裡並沒有專職,只是陪父親出外應酬。自從她們回家居住後,他的另一項工作是當司機接送她們上學。反正公司沒有他的工作,乾脆留在家裡陪伴母親,後來聽說他經常帶母親去舞廳,他們這種行徑,背後受到很多議論。
晚上父親下班回來,一 家人飯後,會留在客廳裡聊天,燕玲和欣君就會被趕上樓唸書。燕玲功課經常做了一半,就偷偷地跑下樓,想找藉口,留在客廳裡聽大人說話。
左秘書幾乎抓住每個人的心,父親、母親都是受日本教育的,除了臺語,只會說日語,而左秘書只會說國語,雙方卻可以用手勢溝通,談得很愉快。
燕玲聽不懂日語,卻想強出風頭,搶著當翻譯。
父親很早就上樓休息,她也回房間跟欣君一起唸書,樓下只剩下母親和左秘書兩人。
少女喜歡幻想,看母親跟左秘書聊到深夜,她很好奇,假裝有事,從樓上奔下來,想窺視母親和左秘書到底在幹什麼?她看到兩人,一個坐這邊,一個坐那邊,中間隔著一張紅檜木的矮桌子,仍然像平常那樣談話。
欣君說她無聊。
都林事件發生後,親戚朋友都避開他們,只有左秘書留在臥龍山莊,還到處打聽父親的下落。
那時母親很怕都林公司被政府沒收,聽任左秘書的指使,把父親的股票轉移到他名下,還教母親逼迫倩蓮阿姨交出股票,兩個結拜姊妹就為了這件事撕破了臉。
左秘書開始著手改組,聘黃胖子當總經理,自己擔任董事長。母親也以董事長夫人的名義,介入公司的各項事務。雖然倩蓮阿姨並沒有出面干涉,但母親還是經常打電話威脅她。
「如果妳不交出股票的話,有妳好看的。」母親就這樣恐嚇倩蓮阿姨。
倩蓮阿姨便大聲反嗆說:「妳憑什麼叫我把股票交給妳,妳說永清犯了國法會被抄家,難道宗榮就沒有犯國法嗎?妳說我會被抄家,股票保不住,同樣妳也會被抄家,我把股票交給妳,同樣妳也保不住,何必苦苦相逼。」
燕玲坐在客廳,聽到兩人對罵,顯然母親的辯才遠遜於倩蓮阿姨。母親只會用恐嚇的手段,用辭相當卑劣,不會說理,最後辭窮,憤怒地甩電話筒洩氣。
母親在左秘書面前,經常說倩蓮阿姨的壞話,燕玲覺得母親搭上了左秘書後,不再講私誼,罵起倩蓮阿姨來,雞狗踏灶的事都罵出來,有夠難聽。
「這個婊子實在很騷,小學才五年級就跟級任老師黑熊上床!」母親又這樣說倩蓮阿姨。
難道母親在這方面比起倩蓮阿姨來到底高尚多少,龜笑鱉沒尾巴!
母親不僅在電話中這樣奚落倩蓮阿姨,在床第之間,也口無遮攔談論著倩蓮阿姨少女時期的一些逾越倫常的事情,左秘書聽了很感興趣,問道:「她的級任老師叫什麼名字?」
「我們都叫他黑熊,你要知道他的名字幹什麼?」
過了幾天,左秘書對母親說:「黑熊的名字叫做郭欽亮,是北莊國小的老師,是個名畫家,他的個資我已經查得一清二楚。他畫的是東洋畫,政府早把他列入黑名單,如果他敢對妳怎麼樣,我一定叫他吃牢飯。」
「他是個老頭子,叫他吃牢飯,萬一死在牢裡,對你有什麼好處?」
「為民除害。」
母親的國語進步很快,說話跟左秘書一樣流利。
燕玲早就知道左秘書是有特別身份的人,專門幹些舉發害人的事,聽他這麼一說,全身毛髮都豎立起來。
「妳知道政府會怎麼處置這種叛國賊嗎?歷史上有很多例子,抄家,男的砍頭,女的送去當慰安婦,如果董事長被定罪,妳和燕玲也在劫難逃。」
左秘書用這種話套住母親,而母親就用這種話來恐嚇倩蓮阿姨,燕玲想到自己也是叛國賊的家屬,很久很久生活都不得安寧。
然而倩蓮阿姨卻一點都不害怕,回答說:「大姊,妳有沒有搞錯啊?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大有為的政府不容許這種事發生,況且永清是被冤枉的,政府早晚會還他清白。」
「永清是死刑犯!」
「誰說的?」
「董事長說的。」
「董事長早就被槍斃啦!」
「我說的是新董事長!」
「哪來新董事長。」
「左秘書呀!」
「那個傢伙算是哪根蔥,當董事長,公司不被他搞垮才怪!況且公司是我們兩家開的,我也有決定權用人,叫他別做夢。」
「妳知道嗎?他是特務,妳還敢惹他。」
「哈!那個傢伙的馬腳終於露出了,我告訴妳,都林事件是他製造出來的,叫他別再騙人!」
「是妳又在誆人,我告訴妳,妳會死無葬身之地!」
「要死就一起死!」
倩蓮阿姨對母親的恐嚇,毫無懼色。
「妳怎麼可以這樣誣蔑新董事長!」
燕玲聽到母親用左秘書室特務握有生殺大權來脅倩蓮阿姨,大聲說:「媽,妳不能這樣說話。」
母親突然一個巴掌打了過來,打得很重,燕玲抱著頭趕快逃走,母親擲電話筒襲擊她,電話筒被電話線拉回來,沒擊中。左秘書趕快跑過來,抱住母親,燕玲才免去一場皮肉之痛。
2
倩蓮阿姨一定被母親給嚇到了,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敢來臥龍山莊。
母親對燕玲說:「如果倩蓮阿姨不肯把股票交出來,左秘書會把他們全家殺光光。」
都林公司的股份,父親只佔30%,其他的都是劉叔的,董事只是人頭,雖然人多,像這麼重要的事,即使支持左秘書當新董事長,倩蓮阿姨反對,也起不了作用,所以母親非要掌握另外一大半的股票不可,左秘書才能穩坐新任董事長的寶座。
左秘書就強行登基。剛上任的時候,志得意滿,幹勁十足,然而經過一段時間後,發現經營事業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黃胖子只會吹噓,辦事無能,又喜歡營私,引進來的新人都想佔據高位,致使新舊兩派人馬互相傾軋,鬥爭得很厲害。雖然母親多次出面疏解舊員工的怨氣,但舊員工的情緒還是很不穩,因此公司的營業一蹶不振。
燕玲每天依舊上學,改搭乘公車。左秘書偶爾會開車送她去學校,但在途中她很少說話,他問問題,她只淡淡地回答。現在他由情人變成繼父,這種關係她調整不過來。
有一個晚上,她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驚醒,起來開門,披著一件外套,慢慢地下樓來,又慢慢地走出屋子。前院是一片漆黑,山裡的空氣很冷,走了兩、三分鐘才到達圍牆的大門。
「誰呀?這麼晚還按門鈴,有什麼事嗎?」
沒有人回答。
她正想轉身,門鈴又響了起來。她又問了一聲是誰?仍然沒有回答,卻聽到用手拍打門板的聲音,她忽然拔下門栓,把門打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光頭,下巴覆滿了鬍子,光線模糊,仍然可以辨認出那個人是父親。這時她感到一股寒氣沁入脊椎,全身顫抖起來,以為見到鬼。
「燕玲,」父親跨過門檻抱住她,熱淚沾到她的臉頰,是父親的眼淚,熱熱的,應該是人,不是鬼!可是她嚇得像木頭人那樣站立著。
她發不出聲音來。過了一會兒,父親放開她,直接跑向屋子,她才從驚魂中恢復了神智,跟著在後面追,大聲叫喊著:「爸!爸!」想要阻止父親,也想提醒正在睡夢中的母親和左秘書。
父親並沒有回頭,快步爬上樓梯,衝進臥房。她也跟上,及時趕到。臥房裡燈光明亮,父親看到左秘書壓在母親的身上,露出肌肉緊繃的屁股,猛力聳動著,而母親兩腿叉開,小腿舉得高高的,小腳ㄚ像在向人招手,很惹人生氣,但父親卻呆呆地站著看演戲。她也不想離開,過了一會兒,看到左秘書不動了,趴在母親的身上,不敢轉過身來;母親則把腳放下來,推開左秘書,坐了起來,背靠著床頭板坐著,左秘書也翻過身來,三人對看著,都不出聲,場面相當詭譎。
燕玲看得心驚肉跳,悄悄地離開,回到她的臥房,躺在床上,想起欣君剛被人送到臥龍山莊的時候,母親以為這個小女孩是父親在外面跟別的女人生的,非常生氣,父親回來,便大吵大鬧,沒有動手打人,但怒罵聲,大到連屋頂蓋都要翻了。燕玲推測,這一下母親被捉姦在床,人證物證俱在,父親一定以牙還牙,動手打人。
這齣家庭鬧劇演起來一定很精采,倘若父親打母親,左秘書定會護駕,兩個大男人對幹起來,一定拚得你死我活。她拉起被衾,蒙住臉,減少心裡的恐怖。
夜是那麼平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她探出頭來,凝神諦聽隔壁房間的動靜,只聽到窗外颼颼的風聲。
第二天她比平常晚了一點起床,下樓來的時候,看到父親坐在客廳他慣常坐的那個位子上,鬍子已經刮了,下巴呈現一片青色,圓胖的臉,綻開笑容,看起來像一尊彌勒佛。
「爸,」她叫了一聲。
父親用手示意她坐在旁邊的長沙發上,然後抓了她的手,緊緊握著,很久說不出話來。她從來沒有感受到父親這麼愛她,她默默地享受著不曾有過的親情溫暖。
「爸回來了,妳高興嗎?」父親問她說。
怎麼不高興?她心想,父親就是父親,只要是活著,她有什麼理由不高興呢?她衝動地站起來,跪在地上,臉伏在父親的膝上,千言萬語,只讓眼淚簌簌地掉下來。
父親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部。
那天上課是遲到了,又被老教授奚落了一番,但她並不在乎。她在班上是出了名的遲到大王,上課也無心聽講,考試成績卻是全班之冠。她有這種天份,教授也不太管她。
下課鈴終於響了,她顧不得老教授還沒有離開教室,便大聲叫喊著:「欣君,爸還活著!」
全班同學都轉過頭來看她,老教授也看了她一眼,然後提著黑色有點破舊的公事包,走出教室。現在事隔多年,想起那位老教授,心裡難免覺得太不尊重師長,內心有點內疚,但時間已經過了那麼久,要去找那位老教授,恐怕人都不在了。
燕玲看一看床頭櫃上的夜光時鐘,已經是凌晨一點了,明咸鐵定不會來了,她也該睡了。
閉上眼睛,心裡冒出了一個想法,「男人就像泥鰍,全身滑溜溜的,抓都抓不住,」她對明咸的看法也是一樣。他要來就來,要去就去,要她死守一個男人,大概守不住,也不敢存太大奢望!她想到俊鵬,想到左秘書,想到松男,他們都是一丘之貉,最後都離她遠去了。她希望有人陪著睡,但未婚夫就是不肯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