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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事難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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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殯的場所讓明咸傷透腦筋,本來他想在臺北的殯儀館舉行就好了,但丈人堅持非回北莊不可。
「王氏宗親都在那裡,讓他們就近參加葬禮。」
明咸心裡在想,父親在生的時候,根本不跟這些宗親來往;死後送葬,人家會來嗎?但他不敢違背丈人的意思,只好回北莊借場地。他是個外地人,沒有透過任何人的關係,直接向鎮公所的民事科申請公共禮堂,就遭到拒絕。他北莊不熟,只好請母親回娘家向小舅舅借用葉厝的稻埕,作為告別式之用。
然而當地有個習俗,女兒出嫁後,三年不回娘家,以後就不准再踏進娘家的大門,除非是回去奔喪,可是祖父過世的時候,母親人在南部,沒有接到訃聞,那麼重大的事情她沒有回去,現在為了他父親出殯的事回去,破壞禮俗,母親很猶豫。
然而事情逼在眉睫,喪葬是要看日子的,不能拖延。明咸硬拉著母親坐上小轎車,開到葉厝,把車停在泥石路旁,然後,踏進竹圍。裡面是一座凹形的三合院,中央是曬稻子的稻埕,滿地都是雞、鴨、鵝的糞便,母親視若無賭,踩著走過去,而他跟在後面,踩到那些噁心的東西,心裡毛毛的。到了中堂,客廳裡無人,母親喊了幾聲:「阿仁,阿仁,」才見到一個高瘦駝背的老人從左邊的走道走出來。
「太太,有什麼事嗎?」
「阿仁,你怎麼不認識我了呢?我是阿姊啊!」
小舅舅愣了一下,顯得很驚訝,再仔細打量著母親,遲疑了很久才說:「阿姊,我幾乎認不出妳來了,今天是什麼風把妳吹到這裡來?」
「我有事麻煩你,想向你借場地,」母親直截了當地說。
小舅舅沒有理會到母親說什麼,眼睛一直瞪著明咸這個體格高大的怪胎,問道:「這位是誰?」
「你外甥呀!」
「哦!」
「他在都林公司做事,」母親得意地說。
「真的,我兒子也在那裡上班。」
「他在哪一個部門?」明咸終於開口問道。
「我不曉得哪一個部門,他是機械技工。」
「他叫什麼名字?我回去查一查。」
小舅舅聽了這位外甥說話的口氣很不尋常,又看了他一眼,不曉得要不要說出自己兒子的名字來?
「阿仁,他是洪老闆的女婿,現在擔任都林公司的副董事長,你就告訴他你兒子的名字沒有關係,他回去打一通電話給廠長,查一查就查出來了,自己人也好照顧,」母親說。
「他叫阿禾,」小舅舅吞吞吐吐地說。
這樣簡單的名字,恐怕無從查起,母親插嘴說,「應該是錦字輩吧!」
「對了,他叫做葉錦禾。到底阿姊唸了書,懂得多,我叫他阿禾阿禾叫慣了,中間那個『錦』字不會唸,國語叫做……。」
「國語叫做什麼不關緊要,我知道就好了。明天上班叫他來找我。」
「他怎麼敢去找你?」小舅舅雖然嘴巴這樣說,心裡卻很高興。
「那我去找他好啦!」他說。
因為小舅舅受過槍傷,身體一直很不好,站了一會兒,非得坐下來不可,便請明咸和母親坐到長板凳上,自己則坐在一隻有靠背的籐椅裡。
「阿姊,妳生了一個好兒子,以前我常聽瑞和說,他有一個學生叫做王明咸,說是我外甥,非常優秀,以後一定會成大器。我聽了很高興,但恨我們無緣相認。」
「現在你不就看到他了嗎?」
「阿舅,你說的瑞和是莊教授嗎?他是我的老師,對我很好,」他說。
「是啊!」
「他是不是常來這裡看你?」
「以前他只要回北莊,一定過來看他姊姊。後來我丈母娘過世了,他就沒再回來過,我已經好久沒見到他啦!」
「我剛從日本回來,一直很忙,我應該找個時間去看他。」
小舅舅談到小妗的弟弟,話匣子一開就沒完沒了。明咸想提借場地的事,插不上嘴,母親也聽得不耐煩,便打斷弟弟的話,她說:「阿仁,目前葉厝還有沒有其他人住?」
「沒有啊!房間都空著。」
「事情是這樣,」母親頓了一下說,「你姊夫剛過世,我想找一個場地辦喪事,不曉得能不能借用你的稻埕。」
「阿姊,辦喜事,我很樂意借妳,辦喪事,我有點忌諱,妳最好找別的地方,」小舅舅面有難色,婉拒了。
「可是你姊夫的喪事一定要在北莊辦,明咸找了好多地方都碰釘子,不得已,我才叫他回來找你。」
小舅舅是老實人,知道他們的困境,想了一下說:「阿姊,這樣好啦,等阿杏回來,我跟她商量一下。」
「她會肯嗎?」母親擔心地問道。
「不會有問題的,阿杏好講話,阿姊,妳放心!」
既然借場地的事有了著落,明咸也鬆了一口氣,就坐著聽母親和小舅舅聊一些葉家的事。
本來葉家是自耕農,有幾甲地,但小舅舅身體不好,租給別人耕作,經過「三七五減租」,接著又是「耕者有其田」,大部分的地都被政府徵收了,小部分的保留地只剩下幾分地。那幾分地的佃農沒有分到地,開始抗租,隨意轉租,最後地被盜賣了。小舅舅不識字,打不贏官司,弄得田地都被搶光了。
以前葉厝的房間也出租過,老是出問題,以後就不敢再出租。三、四年前,西廂的尾間,還有阿福叔住,人死了,現在都空著。小妗在附近的紡織廠當女工,一個月賺不了多少錢,生活很苦,直到阿禾當兵回來,去工廠上班,經濟才寬鬆一點。
「阿禾年紀不小了,該討個老婆,好抱孫呀!」
「阿姊,誰敢把女兒嫁給我們?」
「別擔心,緣分到了,自然就會娶到媳婦。」
「阿禾恐怕沒有這個福份吧!」
母親向來不愛說話,遇到小舅舅話那麼多,連明咸入贅洪家都拿出來講,讓他很窘。
小舅舅又談到阿禾的事。
「阿禾只有高工學歷,經常吵著要上大學,如果他上大學,丟了工作,我們就沒飯吃了。」
「不會那麼嚴重啦!阿禾想唸大學,明咸可以幫他。」
他聽了暗暗叫苦,他薪水不多,現在是寄人籬下,還有妻子要養,哪有能力資助表弟唸書。但他不吭聲,不久他們就聊到別的話題去了。
「阿福叔在世的時候,倩蓮有沒有回來看他?」
「倩蓮姊很孝順,她一直想接阿福叔去九畹町住,但阿福叔就是不肯去。他住在這裡習慣了,不想離開。他說,我和阿杏會照顧他。」
「他去過九畹町嗎?」
「從來沒有去過,每天挑著菜上街去大廟廣場叫賣,他說去了九畹町不曉得要做什麼事?閒不得,不如住在北莊生活比較自在。我倒是很想跟著去倩蓮那邊看一看,聽說倩蓮住的房子像皇宮,又大又舒適。」
「明咸住過那裡,」母親說。
小舅舅瞪大眼睛看著明咸,顯得很羨慕。過了一會兒,才對母親說:「阿姊,阿爸死的時候,治喪費都是倩蓮出的,葬禮辦得很隆重。」
「我聽說過。」
「可是阿福叔過世的時候,我卻找不到倩蓮,叫阿禾到公司告訴小少爺,小少爺只拿出一點點錢出來辦喪事。出殯的時候,人都沒來,我就把阿福叔草草埋葬了。」
「我想小少爺一定很忙,抽不出時間來,有你幫忙處理,倩蓮一定很感激。」
小舅舅還想說下去,但母親說:「我們該走了,」顯然有意隱瞞倩蓮阿姨離家出走的事,不想再談下去。
不過姊弟難得見面,總是有一點捨不得離去。小舅舅硬要留他們下來。
「阿姊,這麼多年妳都沒有回娘家,阿杏一定很想見到妳,她快下班了。」
「好吧!我也沒見過阿禾,讓他們表兄弟認一認也好。」
「我想阿禾在回家途中。」
「阿仁,你回房間躺一下,我去西廂看一看。」
整個三合院的內部有一條走道,由東廂通到西廂,但母親卻選擇走出外面,又得踩著雞、鴨、鵝糞便滿地的稻埕,走到西廂的尾間。由於阿福叔住的房間,門一直關著,空氣不流通,裡面有一股污穢的味道。光線昏暗,母親熟悉地在門旁找到一盞煤油燈,點亮後,火燄的頂端,拖曳著一條細長的黑煙直達稻草覆蓋的屋頂,他抬頭一看有一塊污點,燻得黑黑的。母親的閨房和倩蓮阿姨出生的房間都很小,沒有門扇,只用一塊簾布垂掛著。
母親走進自己的閨房,用手摸摸睡過的木板床,然後轉身看看背後的矮衣櫃,矮衣櫃上面還擺著幾個相框,其中有一張照片是母親和一位男生的合照。母親注視了很久,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忽然意識到兒子站在旁邊,趕快把相框的正面朝下蓋在櫃子的臺面上。
這是一個不可追問的秘密,那個男生是日本人,一中的學生,看起來蠻像他的。聽倩蓮阿姨說,母親曾經有過愛人,後來當兵去南洋陣亡了。
在櫃子上方的牆壁,依然掛著日本皇后頒發的獎狀,當年是一項榮譽,現在變成了皇民化的標誌。他仔細看了一下內容,這是高女作文比賽獲得第一名的獎狀,可見母親日文的底子相當好,可惜在現實的生活裡,她熟悉的日文被打成漢奸走狗的文字,她的才華被這個中文世界完全否定了。
「媽,我不曉得妳日文那麼好。」他讚嘆地說。
母親的臉紅了一下,高興地對他笑一笑,從抽屜裡拿出一疊變黃的十行紙說:「這是我年輕時寫的東西,沒想到,阿仁還幫我保存得這麼好。」
「我們把它帶回家,有空我會看,」他建議說。
「你不要看這些文章,那只是少女時代的一些夢想,沒什麼值得看的。」
「讓我保存,至少算是妳給我的一點紀念品。」
「待會兒我跟阿仁說說看,這是他家的東西,不能隨便拿走。」
「我想阿舅一定會給的。」
他們不敢隨便闖進倩蓮阿姨出生的房間,只掀開布簾,探一下頭。
這個房間只有一個窗,用竹屏遮著。中央是一口大灶,牆腳有一個燒木碳的小火爐。母親說,當年木炭很貴,窮人家燒不起木炭,到處揀些乾樹枝,弄得滿屋子都是煙,嗆死人了。
走出屋子,看到戶亭頭旁邊有一條長石板凳,他問母親說:「聽說當年妳和倩蓮阿姨就坐在這裡納涼。」
母親略帶回憶的表情說:「是啊,倩蓮是我帶大的,人很乖巧,我很喜歡她。」
「妳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裡嗎?」
「我不知道。」
「妳不是說,她常來醫院陪妳。」
「是啊!」
「那妳怎麼沒有問她住在什麼地方?」
「每次她來,聊一聊,就走了,我倒忘了她已經不住九畹町了。」
「有沒有人能連絡上她。」
「我不知道呢!」
稻埕已經很久沒曬稻穀了,有些地方長出草了。雞、鴨、鵝雜處在一起,他們看到有一隻鴨子突然發起瘋來,追趕著一隻雞,伸長著脖子,搖著笨重的身體,呀呀地叫著;雞則敏捷地跑了幾步,展翅飛了起來,一下子就逃過追逐。
回到正廳,小舅舅又從臥房出來,再坐到藤椅裡,和母親談起大舅舅,又激起母親的哀傷,看她頻頻地用手巾擦拭著眼淚,很不忍心。
阿禾下班回來了,走到大廳門口,看到明咸坐在裡面,不敢進來,躲到東廂去了,直等到小妗回來,才被小妗帶出來相認。
「這位是阿姑,這位是表哥。」
阿禾的個子不高,微胖,臉圓圓的,很像莊教授。
「阿姊,剛才我到房間叫阿禾的時候,他還說:『阿母,妳知道坐在大廳的那位高高大大的人是誰嗎?』我說:『你表哥呀!』他說:『不是啦!我們哪裡會有這種親戚。他是我們公司的副董事長,你不知道嗎?』」小妗說著笑得很開心。
「阿禾幾歲了?」母親問道。
「二十八歲了,」小妗回答說。
「他出生的時候,我不在北莊,難怪我沒見過他。」
「阿仁被土匪兵打了一槍,差點沒命,身體一直很差,過了五、六年我才生下阿禾。」
阿禾畏縮地站在藤椅後面,兩手緊緊握著,用崇敬的眼神看著明咸,仍然不敢說話。
「剛才阿仁說,阿禾還沒有結婚?是不是也該替他找個對象。」
「還早呢!他才賺那麼一點點錢,養不起老婆,誰敢嫁給他呢?」
「剛才阿仁也這樣說,我們葉家只有他一個人傳香火,不娶不行啊!」
「現在女孩子都不願嫁到田莊來,要娶一個顧家的老婆可真難喔!」
「還是要娶,緣分到了,自然就會有人來做媒。」
明咸叫阿禾坐到長板凳來問話:「你在那個部門做事?」
「在機械廠,操作車床。」
「想不想換一個工作,我把你調到電機廠這邊來,」明咸覺得車床比較危險,不小心容易出事,而且公司早就計劃把機械廠縮小,而電機廠正在擴充,搞不好還有電腦或晶片之類的投資,對阿禾的前途比較好。
「不想換,我學的是機械,現在的工作,做起來得心應手。」
「那你想不想再唸一點書?」明咸又問道。
「我阿舅也這樣問我,可是我年紀太大了,怕唸不來。」
「想唸書,不要在乎年齡,只要有志氣,有毅力,就可以了。你不妨先去唸二專,如果你覺得有興趣的話,再去唸大學。」
「但這份工作是倩蓮阿姨幫我介紹的,我不能說辭就辭啊!」
明咸心裡在想,光憑這一點,這個孩子知恩、感恩,有機會的話,更應該拉他一把。
「你跟倩蓮阿姨還有連絡嗎?」
「以前叔公還在世的時候她常來,後來叔公過世了,我就沒再見過她。聽說她跟總經理離婚了。」
「阿禾,你在說什麼?」他小舅舅罵阿禾多嘴。
「公司裡的人都這樣說,我說的是實情啊!」阿禾辯解說。
「你這個孩子,我叫你不要亂講話!你還頂嘴。」
「阿仁,你不要罵阿禾,倩蓮確實跟永清離婚了,」母親說。
「倩蓮姊嫁了這麼好的人家,為什麼還要離婚?」小妗疑惑地問道。
「夫妻的事,外人不會知道,倩蓮有她的苦衷,但永清不諒解。」
「小少爺很愛倩蓮,到底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阿杏,這是人家夫妻的事,不要亂問。去煮妳的飯,阿姊和明咸難得來,留他們下來吃晚飯。」
小妗乖乖地去廚房。
那天明咸並沒有看到小舅舅徵詢小妗的意見,也沒有親口答應母親出借稻埕。第二天他去機械廠找阿禾的時候,表弟說,小舅舅已經把雞、鴨、鵝都關起來,叫人來整地,並搭起帳棚來了。
明咸並沒有向阿禾的小組長關照什麼,看起來只像例行的巡視,可是他的到來,令阿禾感到無上的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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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夏天吧!天氣卻有點陰涼,又有風,出殯的日子顯得有點秋意。家祭是在早上九點,本來明咸以為姓王的家族人丁稀少,突然伯公、叔公、姑婆、堂伯,堂叔,堂姑,堂兄、堂弟、堂姊、堂妹,甚至下一輩或下下一輩的堂什麼的都來了,大約有一百多人,他們不是來緬懷親人,而是來找麻煩,很多規矩要按照他們的意思去辦,挑東挑西,幸好丈人在北莊頗有威望,還壓得住那些多嘴的宗親,他才沒有被宗親亂整。
宗親的人數實在太多了,不曉得誰出的主意,要他跪到靈桌底下,到底有沒有這種習俗,他並不知道。這一天,人家叫他跪,他就跪,桌底下空間很小,對他這種大塊頭的人來說,實在是一種懲罰,他卻不敢反抗。他跪了將近一個鐘頭,可真把他累死了!接著輪到母親娘家的人祭拜,他看到小舅舅、小妗和阿禾,還有倩蓮阿姨。他忽然抬頭,頭頂到靈桌,靈桌震動了一下,幸好沒引起騷動。
家祭終於結束了,司儀叫明咸爬出來,站到靈桌左邊,這時看到燕玲站在靈桌右邊,穿著藍色孝服,戴著藍色斗蓬似的孝帽,她那白晰的臉龐,帶著悲戚的神情,比較像喪家,而他卻毫無哀傷的感覺,搞不好臉上還露出微笑呢!真要命,他不會裝假悲傷。
參加葬禮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上香,他實在不敢想像,一個生前離家棄子的浪蕩子,竟然會受到這麼多人景仰!他看母親哭得人都昏了過去,外人看了一定很感動,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這種表演令他很困惑!幸好鞏叔沒來,如果鞏叔在場,看到母親這個樣子,不知會作何感想?
倩蓮阿姨扶著母親離去。
明咸的視線隨著她們的背影,落在人群中,看到劉叔茫然地坐在帳蓬裡面,而丈人卻很活躍,一直跟來賓斡旋,卻看不到丈母娘在場。
到了中午,風水師說下葬時辰不能超過中午十二點,叫司儀改變祭拜方式,人太多了,換成一群一群上香,以便節省時間。本來出殯的行列只打算送到竹圍的出口,卻有人提議要遊街。他只好捧著米斗,趿著草鞋,一步一步跟在柩車後面走。他已經很疲憊,不知道走了多久,然後上車,看到後面送葬的行列迤邐著整條街。
到底父親有什麼功德值得北莊人這樣懷念?難道他把父親看得太低賤了嗎?他坐在棺材旁邊,看到燕玲坐在對面,然後他領悟到這就是人世間的情態,今天的人潮一定跟他是劉阿舍的孫女婿有關。
到了山腳下,明咸和燕玲跟著抬棺的人把那口棺材抬上山,棺材很重,又得爬上一百多公尺高的山坡,那些抬棺的人折騰得氣喘吁吁的,邊抬邊罵,「死人還那麼重!」
「不要罵,省口氣,快到了,」風水師說。
到了墓地,那些人把棺材停放在墓穴的旁邊,個個臉色慘白,坐下來就不想動了。道士開始作法,嘴裡不曉得唸些什麼詞,聽都聽不懂,過一會兒,叫那些人起來,把棺材放進墓穴裡,於是風水師又叫明咸和燕玲跟著道士繞圈子。這次道士唸的詞他聽得懂了,不外是「財」和「子孫」。明咸和燕玲把米粒撒進墓穴裡,道士唸著:「一把種子撒乎完,代代子孫中狀元,有嘛!」「有!」他們又把鐵釘丟進墓穴裡,道士又唸著:「釘子放下來,添丁又發財,有嘛!」「有!」只有他們兩人,聲音不夠大,抬棺的人便跟著一起呼應。圈子繞完了之後,就開始填土,最後他們再祭拜一次,死者就這樣入土,從此死的人就在這個世間消失了。
下山回到了北莊,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天還很亮。他們一進竹圍,看到稻埕上擺了將近百桌的宴席,很多送葬的人各就各位,高高興興地吃著喝著。整個場地鬧哄哄的,像在吃喜酒一樣。
明咸對這種習俗,本來就很厭惡,又看到每一桌都有一鍋豬肉,說是吃死人肉,覺得更噁心。他很累,便躲進母親的閨房裡休息。忽然想起倩蓮阿姨的娘家是在隔壁,便問燕玲說:「妳有沒有看到倩蓮阿姨?我看到她也來參加葬禮。」
「有,」她說。
沒有錯,這不是幻影,燕玲也看到了。他們一起走出房間,想尋找倩蓮阿姨。
小舅舅說:「倩蓮阿姨早就離開了,帶著你老媽回朱厝崙。」
於是明咸也想帶著燕玲先走,按照習俗,來賓吃完了宴席,不能道別,說再見意謂著下次再來,是一種忌諱。既然不能道別,他不必等在這裡。董事長和總經理都走了,到了天黑,來賓陸續走光,留下將近百張桌子,盤杯殘羹,一大堆酒瓶,以及幾個辦桌的人。
明咸離去的時候,沿著縱貫道路走回臺北市區,看到天邊掛著一眉殘月,河邊的菜園中央有一棟兩層樓房,他對妻子說:「這是郭欽亮的畫室,倩蓮阿姨唸高女的時候就住在那裡。」
淡水河的河面依稀可見,那片草原在暗淡的夜幕下與菜園混雜在一起,模糊不清,他只能憑想像去重塑劉叔和倩蓮阿姨談戀愛的時候所描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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